能拿出別人拿不出的“產品”,才可以賺到別人賺不到的錢。

範蠡有兩段人生。

前半生,他是大權在握的朝堂重臣,君王倚仗的國家支柱。在越國,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言可以興邦,一個眼神便能定人生死。

範蠡並非越國人,他出身於楚國寒門,因在楚國無用武之地,隻好與好友文種來到越國尋求機會。

到越國後,範蠡得到了越王勾踐的賞識。然而,彼時的勾踐正處在人生低穀——越國被吳國所敗,眼看就要滅國。勾踐為保留一線希望,心甘情願前往吳國,以奴隸身份侍奉吳國國王夫差。而範蠡則隨勾踐一起入吳,是“奴隸中的奴隸”。在吳國為奴三年後,他們才僥幸回到越國。

滅國之痛、為奴之辱,如跗骨之疽一般刺激著越國君臣的心。為了複仇,勾踐臥薪嚐膽,範蠡則殫精竭慮,為越國製定了“勸農桑,務積穀,不亂民功,不逆天時”的發展策略,使得越國國力快速提升。

與此同時,為了麻痹吳國,範蠡還從民間尋得了西施、鄭旦兩位美女,送給吳王夫差。在“獻媚”的同時,也希望可以借美色擾亂夫差的心智。西施、鄭旦皆是罕見的美女,特別是西施,擁有傾國傾城的容貌,亦是蘭心蕙質的佳人,範蠡曾與她有過一些糾纏,但在複仇大業的麵前,兒女情長隻能先放一放了。

眼看越國一天天兵強馬壯,勾踐忍耐不住,幾番提出要出兵攻打吳國,報仇雪恨。範蠡則屢次以“時機未成熟”為由,勸阻勾踐繼續忍耐。

公元前482年,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吳國精兵從王,唯獨老弱與太子留守。範蠡對勾踐說:“時候到了!”

接下來的十年時間,越國對吳國展開了長期戰爭,並最終大獲全勝。公元前473年,越滅吳,夫差自殺。

在這十年裏,作為勾踐手下最為倚重的軍政大臣,範蠡在越國的地位越來越高,隨著勾踐滅掉吳國,稱霸諸侯,他的聲望和尊榮已經達到了頂峰。

但是,範蠡卻選擇了離開。為何他會放棄榮華富貴離開越國呢?他給文種寫的信已經說得非常明白——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可共患難,不能同富貴。

這一走,開啟了範蠡的下半段人生。

周元王四年(公元前472年),那時的範蠡已經六十四歲了,一般的人到了這個年紀,別說還要行走江湖,在外奔波、折騰,就連走路恐怕都有些費勁。

不過,他還是有點“精神”,有些“追求”的,就算已至遲暮之年,龍鍾潦倒,也壯心不已、奮發蹈厲。從更“現實”的角度說,範蠡主要是為了保命,省得被勾踐算計,弄個不得好死、不得善終之下場。有道是“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離開之後,範蠡帶著幾個仆從去了太湖,此時的他還不曾想過未來的路該如何走。過了這麽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此時的他隻想放下一切,隨心所欲地享受生活。

他乘坐扁舟一葉,在太湖裏悠閑遊覽。興之所至,或於湖中閑釣,采些蓮藕,弄碗魚湯,飲些酒漿;或登臨野島,架柴生火,沐風賞月,參星觀鬥;或更名換姓,喬裝打扮,去岸上走訪村落,混跡於集墟。

這樣過了半年有餘,範蠡一行把五百裏太湖幾乎轉了個遍,不僅身體有些疲乏,新鮮勁兒過後,連“審美”也都出現了“疲勞”,遂在太湖西邊的獨山腳下找了處地方住了下來。此地有山有水好風光,更主要是這裏出產陶器,他看中了這個生意。

經商做生意,這是範蠡的強項之一。這麽多年來,他光顧著做官、打仗,幫助勾踐複仇、興霸了,倒忘了經商這檔子事兒。現在閑著也是閑著,看到有錢可賺便動心了,不覺“技癢”。另外,他身上固然還有不少珠寶,但這些玩意兒隻能越花越少,為以後生計,不能不早做籌劃,有備無患,更何況“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乎?

獨山以及鄰近的鼎山陶土廣布,且多是紫砂土,“岩中泥”“泥中泥”,品質上乘。當地人自古就會燒製陶器,所製盆、碗、缽、罐、盂、釜、鼎等器皿除了家用,還有不少賣於外鄉。

範蠡在太湖周邊閑逛時,發現集墟上所賣、每家每戶日常所用陶器,差不多全出自獨山。價錢倒也不貴,隻是東、西、南、北四岸不一,差異甚大。中間有差價,商人即有利可圖,有錢可賺。不過,範蠡做這陶器生意,可不光是從製陶人家低價買來,再高價賣出,以賺取差價,而多是由自己燒製,“產銷一條龍”也。並且在立窯燒陶那幾年,他還不法常可,鼎新革故,有許多改進和創造。

彼時,獨山、鼎山一帶的陶窯有圓窯和長窯兩種,其中又以圓窯居多。因圓窯火膛和窯室合為一個“饅頭”形空間,後世即稱為“饅頭窯”。此種窯爐結構相對簡單,易於建造,然其燒製時間長,費時、費柴、費力,殘次品也多。長窯一般依山而建,其窯頭、窯床、窯尾首尾相繼,形體狹長,斜臥似龍,故後世稱為“龍窯”。與圓窯相比,長窯裝燒量大,爐內溫度易控,用時短,成品率高,應算當時最好之窯爐。然不論是圓窯還是長窯,在獨山和鼎山都沒有大的,所有製陶人家都是“小打小鬧”,圖個小本小利。

範蠡一上手就有“大氣魄”,敢下本錢,建了一口超大長窯,窯內多多裝坯,爐內多多添柴加火,燒一次窯,即抵得上數個小窯所產。如是,不僅他自己的窯貨產量大,獲利多,也影響和帶動了別的製陶人家,起示範引領之作用。

至於具體的製陶過程,原先範蠡接觸不多,了解甚少,對燒製技藝更是不懂,但他愛琢磨,肯鑽研。按慣常做法,窯爐點火後,須一直添柴不止,保持一定火勢,直到將窯坯燒透了方才熄火。這樣幾天下來,火候很難把握,容易將窯坯燒裂、燒破,或者燒不透。

有一天,閑來無事,範蠡看私徒燒火煮飯。等飯煮開,撐起鍋蓋,私徒忙將柴灶裏的木柴抽出,隻留幾小塊柴頭。過了一會兒,又往柴灶裏續了一把火。他感到奇怪,將火一直燒著不就完了嗎,何苦還要費兩遍勁呢?

私徒解釋,這叫“回火”,飯煮開後需要燜一會兒,完了再加一把小火,這麽煮飯才煮得又香又爛。如果老用大火燒,時間短了飯就夾生,時間長了則會燒焦。

範蠡一聽,覺得甚有道理。聯想到燒窯時若一直用猛火,不就像煮飯一樣出現燒不透或是燒焦的問題嗎?於是,他當即去找窯爐掌火師傅,跟他一起商量、嚐試,反複試驗了好多次,終得控製窯溫之法,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燒出來的窯貨既堅硬又好看。此法很快在獨山、鼎山一帶流傳開來,所有製陶人家無不效仿、采用。

作為盛放糧食的主要器具,陶缸幾乎家家戶戶都需要,在當時卻非常稀罕。因為這麽個“大件”,甭說燒製困難,就是在開始拉坯時也甚有難度,稍不小心,就會拉斷,或拉不成型。若是印坯,則其“模板”又難做,成本也太高。然而範蠡十分看好這物件,認為一旦燒製成功,不愁沒有銷路,遂指導拉坯師傅,以平常所做的陶盆、陶罐為模板,不斷放大、整形、定型,到底把大缸坯體拉了出來。

接著,他專門建了一孔窯爐,用以試驗燒製陶缸,一爐燒壞了再燒第二爐,兩爐不行再繼續,折騰了兩個月,一整窯結實美觀的陶缸出爐了,且大大小小,型號不同。此後,獨山、鼎山一帶大量燒製陶缸,甚至有些人家專做陶缸而不再做其他陶器。後世因之尊範蠡為“製缸先師”。

陶器燒得出來要緊,更要緊的是賣得出去,才能賺錢。範蠡知道哪個地方好賣,哪個地方價錢高,乃將各家各戶的窯貨統一收購,再由他統一銷售,或是合夥組成船隊,運往太湖周邊抑或更遠,每一次都賣得很快。獨山雖說距太湖不遠,然溪水太淺,不能行船。

為便於窯貨運輸,範蠡自己出資,發動當地百姓開挖運河,溝通太湖,又開挖了一條支河直通窯爐集中的地區。許多年後,此運河被稱作“蠡河”,支河喚作“蠡墅浜”。不知從什麽時候始,他竟又獲得了“興陶師祖”的榮譽稱號,人們為他建廟塑像,長年祭祀,香火不絕。

在獨山、鼎山,範蠡除了燒陶、賣陶,也曾養過魚,同樣大獲成功。這也是他琢磨出來的點子,屬機緣巧合,偶然得之。有年冬日,範蠡想弄幾條稍微大點兒的魚吃,誰知私徒出去轉了半天,沒有買到,回來後,情急智生,直接從院中池塘裏抓了兩條。原來他當初購買這一住處時,院中即有一個小池塘,為了應景,放進了十幾條小鯉魚。

此事過後,誰也沒有在意。不承想過了一年,這些小鯉魚竟都長成了大魚,有幾條還長得格外大。範蠡心中一動,如果將魚放養在大池塘裏,肯定一樣能長成大魚。再一想,當年的吳王夫差為能讓心愛的西施吃上鮮魚,還不是特地在姑蘇台下修築了一座“養魚城”嗎?現在他為什麽不能圍起太湖一角,撒些魚苗進去,養魚賣錢呢?

說幹還就真幹。範蠡先來到太湖岸邊,選處合適的湖汊,然後請來篾匠,讓他們用竹條編織細密點的籪簾,再砍來一根根竹竿,插入湖中,將籪簾綁上。籪簾直鋪湖底,用石頭壓緊,一大片水麵即圍了出來。最後,將大批小鯉魚、小白魚、小青魚放了進去,他就等著小魚長成大魚,張網收獲了。

這圍湖養魚,範蠡雖不是“首創”,但如此大規模養殖並大賺其錢的,他確實是第一人。

範蠡在太湖發了大財,短短幾年,他就成了“土豪”,後來又成了“首富”。為此,他很知足,感覺舒心、愜意,正打算接來妻兒一起好好生活,了此餘生,卻不期然聽到文種被害的消息,頓時他又變得緊張起來。

都知文種允文允武、足智多謀、精明強幹,這麽多年來,一直盡心竭力地輔佐越王勾踐,立有汗馬之功,但他這人太過篤厚、誠樸、忠直,不善通權達變。範蠡在辭官歸隱之前,曾專為他修書一封,曰:

吾聞天有四時,春生冬伐;人有盛衰,泰終必否。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惟賢人乎!蠡雖不才,明知進退。高鳥已散,良弓將藏;狡兔已盡,良犬就烹。夫越王為人,長頸鳥喙,鷹視狼步,可以共患難,而不可共處樂;可與履危,不可與安。子若不去,將害於子明矣!

據說文種看了這封書信,不以為然,認為範蠡實在太過小心、太多慮了。越王勾踐的脖子是長了點兒,嘴巴是長成了鳥喙樣,看人像鷹,走路像狼,但他怎麽會說翻臉就翻臉、過河就拆橋、無故傷害忠良呢?

然則,不管文種信還是不信,自從滅掉吳國,成為新的“霸主”後,勾踐確實與老臣們日漸疏遠,相見日稀。諸稽郢、曳庸、苦成、皋如、計倪等一班重臣,也許是受到了範蠡的“感染”,也許是心裏早有想法,紛紛告老乞歸。其中,聰明的計倪因辭官未允,還不惜裝瘋賣傻,自毀“形象”,最後才得以解脫。

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文種自然也有所察覺,故而裝病不上朝。隻可惜,最終還是未能逃過一劫。

得知文種死訊,範蠡深感痛心。畢竟是相交近五十年的老友、同鄉,親如手足,情逾骨肉,並且他還是隨從範蠡入越襄助勾踐的,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豈非奇冤、大悲也哉?

據說,在文種入葬一年後,海水大發,穿山越嶺,其墓塚忽然崩裂,有人見伍子胥從海上入江,邀呼文種,兩人一前一後踏浪而去,其後每年又逐浪而來。今浙江大潮洶湧,重重疊疊,前麵潮頭為伍子胥,後麵就是文種。忠哉文種,治國之傑!三術亡吳,一身殉越。不共蠡行,寧同胥滅,千載生氣,海潮疊疊。

此說當然不足為信。因浙江大潮古已有之,非是突至,伍子胥和文種兩位怎可能有如此能耐,弄出這般動靜?隻不過碰巧在文種死後的第二年,風暴特別凶猛,洪水泛濫成災,江潮更大些罷了。然看其濁浪排空、翻江倒海之勢,聽其鳴聲如雷,響遏行雲,又何嚐不似這兩人之豪邁氣概所發出的千古不平之氣?

潮起潮落,跌宕沉浮,人生如是,吳越曆史、春秋曆史乃至整個曆史,亦如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