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財,取之有道,視之有度,用之有節。君子富有了,就應多行仁德之事。

在太湖那幾年,盡管範蠡一直隱姓埋名,深藏若虛,但越來越為人所熟悉,越來越“出名”。當地一度盛傳,有個白胡子老頭從太湖裏出來,一夜之間起了長窯,燒出了大缸;又是一夜,圍起了湖汊,養起了大魚,家裏有座金山,種著搖錢樹,還有聚寶盆……直把範蠡吹得神乎其神,非是凡人也。許多人喜歡跟他接近,或商談生意,或討教製缸、養魚之事,或幹脆就是閑聊家長裏短,東拉西扯一通,甚至有些外地人來到獨山,不為別的,隻為看他到底是何模樣。

這對於範蠡個人而言,委實不算好事。人怕出名豬怕壯,樹大招風,越是“出名”就越容易暴露真實身份,待在此地就越發危險。之前他還心存僥幸,有些放鬆,覺得過了這麽長時間,勾踐說不定早忘了他,不再予以“追究”了。然文種之死又讓他警覺起來,勾踐不放過文種,還能放過自己嗎?

思前想後,範蠡決定快快離開獨山,另尋地方去住。他做事向來幹淨利索,這次更是毫不猶豫。幾年來,他又是燒陶又是養魚,雖不像傳說中那樣攢了一座金山,然家中戈幣、布幣、貝幣、郢爰以及輕寶珠玉的確不少,他將這些財物乃至長窯、漁場全部散給當地人家,隻用一個鴟夷裝了少量珠寶,作為自用。

對範蠡來說,做生意就是為了賺錢,富商蓄賈不是恥辱,然而錢財定取之有道,視之有度,用之有節。君子富有了,就應多行仁德之事,資助鄉鄰、周濟貧民。自己的錢夠花就行,沒錢了大不了再去賺。

將所有事情處理完,錢財一股腦散盡後,範蠡即如之前來獨山時一樣,悄悄與私徒乘舟,東入太湖,再輾轉江河,來到浙江入海口一處叫作“澉浦”的地方。

在這兒,他隻想歇歇腳,造一座大船,並不打算長住下去。澉浦人善造船,大船、小船都造得好,尤其是所造海船很有名。範蠡要造的正是大海船。鑒於海船關鍵的構件是龍骨,他親自出去,跑遍了整個澉浦,終於挑中了一根又粗又大的柚木,其他舭板、幫板、底板、舷板、甲板、封頭、封艄、舷牆等所用木材,也都是由他親自挑選,俱為上品。然後,範蠡請來幾位最好的造船師傅,足足幹了兩個月,方才完工。到海上一試航,真挺不錯,結結實實,又快又穩當。

隨即,範蠡又讓人買糧食以及船上所用物品,雇用船工,進行出海前的各項準備,又派人偷偷潛回會稽,將妻兒接來。一家老小連同私徒遂乘海船往齊國而去。

這是範蠡在離開獨山前就計劃好了的。看目前情形,他如果繼續在越國待著,恐怕不行,危險性太大。若棄越西行入楚倒容易些,且楚國還是他的家鄉,回去後有木落歸本、葉落歸根之意,然楚與越是親戚,關係緊密,他若是回去,一旦被發現,則有可能會被執送回越,其危險性也不小。所以,不如幹脆遠走高飛,去往北麵兩千裏外的齊國,看勾踐怎麽找得到。

範蠡過去曾多次使齊,對該國比較熟悉,知道從越到齊走哪條線路最佳,什麽時候行船風順,何處可以停靠。因此,此番浮海很順利。海上風不大,浪不急,大海船行駛其上煞是平穩,一船人都感輕鬆、快樂。隻是一想到這次是去避難而非閑遊,老妻及三個兒子還是免不了憂慮。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去齊後,自有辦法過活,而且說不定比以前更好呢。”範蠡安慰眾人道。

“人生地不熟的,在哪兒落腳?怎麽生存?哪有這麽容易?”他那老妻心裏總不踏實。

“人生地不熟才好呢。我們外出避難,就是要找人地兩生、山遙水遠之所在,方不為人所知,不被勾踐找到。”

“那我們以後以什麽為生?”孩子們亦有所疑問,好像不太相信他們的老父。

“到時再說,到時再說矣。我們有人、有力氣,又有本錢,還能幹不成事?”

範蠡捋了捋白胡子,笑著指了指身旁那個裝有輕寶珠玉的鴟夷。

“去齊地後,我們還需更名換姓否?要不被齊人知道咱家就是越國範氏,您就是鼎鼎大名的範大將軍,可怎麽是好?”

“然也,然也,孩兒們說的是。”

“如此,您老準備今後姓甚名誰呢?”孩子們放鬆下來,開起了範蠡的玩笑。

“就叫……就叫鴟夷子皮。”範蠡忽又看到了那個鴟夷,心中一動。

“鴟夷子皮?好怪的名字。”

“對,鴟夷子皮,複姓鴟夷,名喚子皮。”範蠡喃喃道。孩子們怎知改稱這個名字,他內心有多少情愫?五味雜陳、百感交集是也。當年西施負石投江,隨水而逝,空留鴟夷;還有忠勇之士、一代俊傑伍子胥被殺,其身軀也被放在鴟夷中,趁波逐浪。如今他還活著,東躲西藏,了此餘生,又何嚐不是隻剩下一副軀殼,徒留空空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