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就是財富,有兩種人可以從技術中獲利—掌握技術的人、善於應用技術的人。
範蠡一行人的船沿海岸航行了十餘日,駛入淄河入海口,再上行約二十裏,因擔心船大吃水深會擱淺,遂到岸邊停泊下來。此處也便成了他們在齊國的首個落腳點。
當時,這地方荒草叢生,渺無人煙。距離最近的是二十裏外淄河河口的一個小漁村,再就是海邊有一些煮鹽的鹽戶,偶爾有放馬、牧羊的過來一趟,淄河之上,幾條小船上行下往。這在別人眼裏,實在太過荒涼、偏僻了,但於他而言,卻是絕佳之地。範蠡遂決定就地蓋房造屋,在此長住下來。
人力現成,泥土、茅草這裏有的是,範蠡派人去往小漁村尋些木料,再買些糧食。沒想到該村有一大戶,說昨日他們經過時看到他們所乘海船又大又好,當地從未見過,問能不能用一大批木料、糧食以及一條小船來換。眾人既已入齊,大海船已是無用,閑著也是閑著,正想找機會處理掉呢,如此正合適。就這樣,範蠡剛入齊地,便輕易做成了一筆買賣。
不過初來乍到,範蠡可不想談甚生意、做何買賣,也不想學當地人打魚或者煮鹽,而是想先種地。一來他們一家老小和私徒本就很多,所雇用的十餘個船工也大多表示不走,想再跟他幹幾年,這樣加起來,他們一行就有五六十人了,光吃飯就是個大問題。雖說他的鴟夷裏有不少存貨,完全能買來柴米油鹽,吃喝不愁,然他總覺著還是自種、自收、自吃更踏實些,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二來他們是外人,並且還是來此避難的外人,不好與當地人爭食,引起糾紛,結成恩怨,何況無論打魚還是煮鹽,都要靠技術,不是那麽容易學、容易幹的。三來也是最主要的一點,此地有的是荒地,無主無戶,開墾出來就是良田,打的糧食還不跟白撿的一樣?
蓋好房屋,安頓下來後,範蠡即乘小船,逆淄河而上,找集墟購買農具、耕牛及種子。比起南方的吳越,這齊國農工商業要先進不少,別說齊之始祖薑太公了,就說一百多年前的名相管仲,“修齊國政,連五家之兵,設輕重魚鹽之利,以贍貧窮,祿賢能”,使得“齊人皆說”,農、工也跟著有了很大發展。尤其是齊之農人所用耕具,以“惡金”亦即鐵“鑄鋤夷斤斸,試諸壤土”,“耕者必有一耒一耜一銚”,在吳越則很少見到鐵製耕具,更沒有這麽多的樣式。農人有了這等好家什,種地可就省時省力多了。他們這些新來的“農人”,算是開了眼界,墾荒種地就更有信心了。
一行人沿著淄河,劃定了一大片區域,割草燒荒,再用牛拉犁鏵,深翻土地,用耙子將地平整,把土弄細,然後南北修阡,東西整陌,開挖溝渠,引來河水,一塊塊田地算是墾出來了。
依不同土質、地力,他們把黍、稷、麥、菽、粟等作物分種到不同地塊。禾苗出來後,他們間苗、鋤草、施肥。地澇了,他們挖出淺溝往外排水;天旱了,他們澆水灌溉。在吳越以及楚地,水倒是不缺,然汲水澆地方式卻很落伍,除了用自然水流灌溉農田外,基本上還是“鑿井抱甕而灌”,的確“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焉。他們在齊地可是用上了桔槔——“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湯,其名為槔”。汲水又多又快,一天可灌百畦。他們用幾個桔槔一齊汲水,所有田地幾天即可澆完一遍。因此,他們的莊稼不缺水,“保濕安地而處”,又不缺肥,不荒苗,長勢旺盛,“槁數節而莖堅”“穗大而堅均”焉。
到了秋天,“盲風至,鴻雁來,玄鳥歸,群鳥養羞”,他們的各種莊稼都有好收成,盈車嘉穗,穰穰滿家,不僅足夠他們這一大家人吃的,還有不少餘糧呢。
種地是力氣活,這一大幫人從墾荒到莊稼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總不得閑,非常辛苦。莫說那些私徒和船工,就是他們一家老小也都很能幹。三子年少,尚無力氣,長子、二子可是年富力壯,幹得歡實。特別是長子,憨厚、質樸,吃苦耐勞,當算莊稼地裏的一把好手。範蠡年邁,力氣活幹不動,卻也還經常出現在田間地頭。四十多年前,他在楚國老家種地,為了一輩子不鋤地扶犁,才離鄉別井,不遠千裏來到越國,沒承想四十多年後又重新做起農人。然而,範蠡並不認為這是“輪回”,也沒有多少感慨。以他處世之態度,以前在老家做農人也好,後來為官、為將也好,燒陶、養魚也好,還是現在又種起莊稼也好,都是活著,時運然也。因此,他無論做什麽都很坦然,走到哪一步都很淡然甚或怡然也。
第二年,他們又開墾了不少荒地,種的莊稼更多,打的糧食也更多。他們把糧食賣給海邊的漁戶、鹽戶,準確地說是“交換”——以物易物,用糧食換取魚蝦、鹽,然後將這些東西販賣出去。那些漁戶、鹽戶之前通常是先外出賣掉自己的產品,換成錢,再去買回所需糧食,他們則直接送糧到家,又將他們所產運走、賣掉,既省事又快捷,還便宜,因而大受歡迎。不知不覺地,範蠡還是經起商,做起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