賺錢是本事,但是怎麽花錢卻是大智慧。該花時不花,就要引來災禍;不該花時花了,就要滋生事端。

不知不覺,五年過去。

五年來,範蠡生意興隆,財源茂盛,日子過得安安靜靜,再也無人攪擾,更無人加害了。看來陶地是個好地方,不出意外的話,他即在此終老,了此一生。“陶朱公”之名,亦會被長久地叫下去。隻是有件事情,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傷痛:他家老二死了。搭救了多時,最後也沒有成功救活他。

範蠡的三個兒子年齡差異甚大。其中長子已屆五十,二子三十有七,少子還未到弱冠之年。自從越國浮海入齊,範蠡一家人就一直待在一起,老少同堂,其樂融融。來陶地後,範蠡覺得一家人都行商坐賈,總不大好,三個兒子若在同一個地方,也有失妥當,遂將老二送往楚國,想讓他在那兒闖**闖**,看能不能闖出個名堂來。在那兒,他明裏暗裏有不少好友、故交,特別是莊生,多年來彼此之間一直未中斷聯係。

誰知這小子去了沒多長時間就闖了禍,在與人爭執時失手殺了人,被囚禁在楚都郢之大牢。範蠡聽說後自是痛心、惦念,曰:“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此為常理也。然他聞家有千金,子不死於鬧市之中。老二或可有救。”乃讓少子前往楚國,探望他二哥,設法將其解救出來。

範蠡本就爽邁、大方,不心疼錢,如今為了救兒子,更肯舍得花。在少子臨行前,他準備了黃金千鎰,裝在幾個褐色器具中,用一輛牛車載運,心想用這一大車黃金救兒一命,應該差不多,倘若不夠,再裝一車過去也就是了。

此安排原本不錯,讓老三去,範蠡很放心,然在成行時,卻遭到了老大的阻攔。

“這麽大的事,為甚不讓我去,而讓少弟去呢?”他不僅表示不解,看那樣子,還挺生氣。

範蠡說:“家中離不開你,又是山貨買賣,又是喂牛、喂豬的,老三怎麽能行呢?”

“您這是托詞。”老大激動地說道:“家有長子曰家督,現在二弟犯了罪,大人不遣長子,卻遣少弟,想是我不肖、做事不行之故。”

“非也,非也,不是你不肖,也非你不行,真的是家中離不開你。”

“既是這樣,我一定要去。”老大很執拗,“固請欲行”,還說如果不答應他,他就要自殺。老妻一聽著了急,替他言道:

“今遣老三前去楚國,未必一定能救得了老二,卻先空亡老大,這可如何是好呢?”

事已至此,範蠡還能說什麽呢?迫不得已,隻好改讓老大去楚了。他做這事實在令人擔心。為穩妥起見,範蠡修書一封,要他交給老友莊生,並囑咐他道:

“等到楚後,一定要先把千鎰之金送至莊生家,一切聽其所為,萬不可跟他發生任何爭執,更不可自行其是,盲目行動。”

老大答應下來。走時,除帶了那一車黃金外,他自己又偷偷弄了數百金帶上。

他到楚都郢後,倒是聽範蠡所言,找到了莊生家。那莊生多年來一直為楚之大夫,耆德碩老,向來簡樸,安貧樂道,其家在郢之外城,穿過荒街僻巷,撥開雜草才能找到家門。老大一看,心就涼了半截,但他還是說明來意,將書信交於莊生,並送上千鎰之金。莊生也不客氣,說:

“汝現在可疾去矣,勿要在郢停留!等汝弟釋放之後,也勿問原因也。”

老大疑惑地走了。把弟弟的命托給這麽一個人,他怎可放心?心想送他的那一車黃金定打水漂,“殊無短長”矣。乃私留城內,以其私齎的數百鎰金賄賂楚之達官貴人,覺得這幫“用事者”才真正管用。

然他哪裏知道,那莊生雖居窮閻,卻以公正廉直聞名於楚,自楚王以下無不尊他為師,楚王本人亦對他非常尊重。此前他接受範蠡所進黃金,非是有意受之,據為己有,而是“欲以成事後複歸之以為信耳”——想以此為證,表明自己已接手此事,事成之後再歸還,以表明自己是講信用之人也。是故,待老大離開他家,他即謂其夫人曰:

“此為陶朱公之金,日後須如數歸還,但究竟哪一天還回去卻不得而知,如我也不知道哪一天生病,不能預先告知別人一樣,你可千萬不要動用也。”

過了沒幾日,莊生即找機會入見楚王,說他夜觀天象,見某星宿移至某處,凶,將有害於楚矣。時楚王仍為惠王章,素信莊生,聞此言,即著急地問道:

“如此,為之奈何?”

莊生曰:“獨以行些仁德之事方可除之。”

楚惠王曰:“您不用多說了,寡人照辦就是。”乃立遣使者封三錢之府(貯藏黃金、白銀、赤銅的府庫)。

知此消息,受過老大賄賂的楚之貴人遂告訴他:

“大王欲大赦天下。”

“何以見得呢?”老大不解。

貴人曰:“每當我王大赦時,常封貯藏三錢的倉庫,昨晚大王已遣使者封之矣。”

既然楚王要大赦天下,老大就認為弟弟自會被釋放出來,那千鎰之金虛棄莊生,根本沒起作用,於是又去見莊生。莊生驚問:“汝還未走也?”

老大說:“沒有,當初我為弟弟一事來,自是要等他被釋後才走,現楚王欲行大赦,我弟當會釋放,故今天我特意前來向您告辭。”

莊生知道老大的意思是想拿回黃金,曰:“你自己入室去取吧。”老大即自入室,取金而去。一千鎰金,原封未動,不多不少。他暗自慶幸。

這讓莊生甚為氣惱,又聽郢都都傳他受人之托,收受賄賂,並且數額巨大,更是來氣。他馬上進宮,入見楚惠王,曰:

“臣此前所言星宿之事,大王欲以修德報之,可現在外麵到處都說陶地富翁朱公之子殺人後被楚囚禁,按罪當死,其家多持金錢賄賂大王左右。所以大王非是因恤楚國而赦,而是因朱公子故也。”

楚惠王大怒,曰:“寡人雖不德耳,又怎會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大赦天下乎!”

遂命先殺掉老二,第二日才頒下大赦令耳。

在楚國折騰了數日,費了不少勁,老大帶回的卻是弟弟的屍首。一家人盡皆哀痛,涕泗交頤。範蠡心裏當然難過,卻對此早有所料,說:

“我固知老大一定救不了弟弟!他並非不愛其弟,隻是他這人有所不能忍者,放不下錢財。他自小就與我在一起,經受過各種困頓和艱辛,知道為生之難,自己也頗能幹,不辭辛勞,故把錢財看得很重,不敢隨便花錢。老三呢,生而見我富,吃得好,穿得好,一直過著富足日子,根本不知錢財從何而來,所以把錢財看得極輕,棄之毫不吝惜。起先我打算讓老三入楚,就是因為他舍得棄財,老大卻做不到也。現在事情是這個結果,合乎事理,無足悲者。若不讓老大去,老大自死;讓老大去,則老二死。兩兄弟必有一死,天命若此,難以改變也。”

由此來看,老二並非死於楚人,而是死於其兄之手。時人以及後人應從中吸取教訓,心胸一定要寬,格局一定要大,錢財當賺則賺,當舍則舍,萬不可如老大一般,以狹隘之心度別人,過分貪戀錢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