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圖暴利、追求暴利、一心隻求暴利,是讓大多數生意人迷失的毒草。
範蠡又更名換姓了,姓陶,名朱,時人即以“陶朱公”稱呼起了他。
以“陶”為姓,並非範蠡好馳思遐想,心緒飛揚,賦予其多少寓意,蘊含了什麽複雜情感,比如想起以前曾在太湖製陶,燒大缸,即有所觸動,“引而申之,觸類而長之”,遂姓了“陶”也,其實不過是“偷懶”、圖省事兒——因這次落腳之處是陶地,當地人又多姓陶,範蠡就幹脆以“陶”為姓了。
幾天前,範蠡一家人離開齊國時走的是水路,從淄河入濟水,溯流而上。濟水在齊境北麵,綿亙蜿蜒,東流入海,平常少有船行。選擇這一偏僻線路,齊平公很難想得到。對範蠡來說,則省去了好多麻煩,又正好借此親近一下這條著名的江河。要知道,濟水可是“四瀆”之一,有“三隱三現”之德,至清遠濁,十分契合範蠡的性情。
範蠡一行走濟水,入巨野澤,出南濟水,即來至陶地。“陶”甚小,時歸宋國,然在上古,卻是盛極一時。武王封其弟振鐸為曹伯,建曹國,都陶丘。傳說陶丘有堯城,“堯嚐居之”,開創了“堯天舜日”。他選此處作為避居之地,自不為追隨先人,展什麽宏圖,創什麽大業,而是看中了這兒的“區位優勢”。其“扼菏、濟之要,據淮、徐、寧、衛、燕、趙之脊”,為當時“天下之中”“諸侯四通”之處,若要在此地做買賣,實在太通暢、太便利了。
這天下之大,風俗各異,物產多有不同,山西饒材、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江南出薑、桂、丹沙、玳瑁,龍門、碣石北則多馬、牛、羊、旃裘。陶地作為天下水陸交通中心,自古又有經商傳統,便幾乎匯集了天下所有物品,各地商人往來不絕。範蠡位列其中,既合情入理地“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又能重操舊業,再賺一把。是年,他已七十有四矣。人活七十,古稀之年,他卻在這個年齡段“創業”。但範蠡製過陶,有經驗,如今也在這“陶地”製陶;倒騰過糧食,“路子熟”,也在這兒倒騰,而且另辟蹊徑,與時俱進,從最不起眼的買賣做起,販賣起了山貨。山貨者,板栗、鬆子、榛子、柑橘、柿子、山楂、梨……不一而足,舉凡山地出產,皆歸此類。這些山貨的產地也非集中於一處,東南西北諸山所在多有,隻不過品種不一、品質不同罷了。
在當時,果木皆為野生,均無人工栽培,本地人進山即可采得,是故在當地不值一錢。當時商販亦無專門販賣山貨的,基本上是“捎帶腳”——在販賣其他貨物時,順便捎些山貨來賣。然而,“物多則賤,寡則貴,散則輕,聚則重”,山貨從此地運到彼地,擺在了市井,便有人肯買,有時候有些東西還能賣上高價呢。
剛到陶地的那些日子裏,範蠡有事沒事總愛到城裏市井、鄉間集墟上逛逛,逛著逛著,就發現了這一“商機”。市麵上山貨無多,卻挺受歡迎,若來了什麽時令果品或是稀罕物,總有人圍著,當然也不時有人掏出錢來,買將回去。
買的人中,有老有少,有士有民,有貴有賤,有富有貧,看來喜歡山貨的不分尊貴,無論貧富,大有人在。如果專做這項買賣,從各地運來更多便宜的物品,一定會有更多的人來買,也一定會妥妥地賺錢。範蠡遂從鴟夷裏取出錢財,在陶丘城內置下一處大大的山貨行。然後,他按慣常識人、用人之原則,選了幾位忠實、厚道、方正之人做夥計,讓他們分赴四方,依時令收購山貨,集中到陶丘城內的山貨行裏來。然後,他再據貨物品質進行分級,或“零售”,或“批發”給“二道販子”。至於“貨款”,則視山民之需而定。他們喜歡錢,就直接付錢;喜歡“以物易物”,就以物相交換,拿些葛布、麻布、糧食、鹽換板栗、鬆子、柑橘之類。總之是投其所好,皆大歡喜。山貨行當即從陶地始,逐漸擴散開來。一不留神,範蠡又得了項“第一”。
需要說明的是,範蠡做山貨買賣,也跟過去做陶器、糧食買賣一樣,秉持質高貨真、薄利多銷的理念,“與時逐而不責於人”。為此,他還特地定下了“逐什一之利”之規:在購貨時,價格盡可能比別的商家高一些,以求贏得賣家,購得好貨;而不管賣什麽貨物,價錢有多低,一律取十分之一利潤,絕不貪圖暴利,以贏得買家。長此以往,各方都對他信任有加,上好的貨源不斷,銷路暢通,他的山貨買賣便越做越大。日積月累,細水長流,所聚錢財還能不多乎?
在陶地,範蠡除了開山貨行,買東賣西,“度遠近,辨貴賤,調餘缺”,還搞畜養,繁殖家畜,成了養殖大戶。且憑此“治生之術”,範蠡獲利更多,沒過幾年,家資又累巨萬矣。
這畜養之事由來已久,非當時才有,更非範蠡之首創。天下動物,飛禽走獸之屬,“家養謂之畜,野生謂之獸”。相傳太昊伏羲氏教民馴養馬、牛、羊、雞、犬、豕六畜,以充庖廚,並做犧牲、享神祇之用。周王也令在季春之月,“乃合累牛騰馬,遊牝於牧,犧牲駒犢,舉書其數”。五穀豐登,六畜興旺,一直是平民百姓之美好祈願。
拘泥於當地條件,以及個人精力,範蠡並沒有六畜全養,隻選了牛和豬兩種,開始了養殖業。
“誰謂爾無牛?九十其犉。”“我任我輦,我車我牛。”“濟濟蹌蹌,絜爾牛羊,以往烝嚐。”牛能耕田拉車,又為太牢之首,用於大祀,更是美味佳肴。因此,在六畜中,牛被奉為上品,價錢甚高,若賣出一頭,所獲就有好大一筆。然牛也不甚好養,即便喂得好好的,沒病沒災,從小牛長成大牛也需要兩年時間,一般人家沒有這個耐心,何況還需要投入成本,成本不小。
正是基於這些原因,範蠡才決定大力養殖牛。別人沒耐心,他有;別人不舍得投入成本,他投;別人想不到或者想到了卻不去做的事情,他想,他做。
當地牛為黃牛,體大,力壯,品種優良。範蠡倒是無須去外地購買良種,隻養本地牛即可,但也須好好挑選,爬羅剔抉,尤其這回選的是種牛以及專事生養的母牛,更要嚴挑細選,馬虎不得。這就需要“相牛”了。
後世都雲“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極言相馬乃至識人之重要,相牛亦同樣有術也。作過《相牛經》的齊人甯戚,不就憑著“相牛”成了大夫嘛。為了選好幾頭種牛和母牛,範蠡請來當地有名的相牛師,好好學習了一番。“上看一張皮,下看四隻蹄;前看龍關廣,後看屁股齊。”“眼圓且大,眼白與瞳仁相通,脖長腳大股闊毛短者為佳。”“母牛毛白乳紅則多子,乳疏而黑則無子。母牛一夜糞三堆,一年生一子;一夜隻有一堆糞,三年生一子。”
依照《相牛經》和相牛師之指點,範蠡挑中了一頭公牛並九頭母牛,放在早已圍好的陶丘城外、南濟水邊的牛圈裏。
第二年,九頭母牛相繼產下小牛犢子,總共九頭,牡七牝二也。過兩年,小牛犢長成了大牛,範蠡便把其中的七頭公牛賣掉,留下牝牛,繼續繁殖。
再過一年,十一頭母牛就可產下十一頭小牛犢了。如此周而複始,生生不息,範蠡每年都能坐贏牛犢,賣出公牛,他家中的牛即滿圈,錢源源不斷。
再說養豬,也很順遂。從挑選種豬和母豬,到生豬崽,再到賣公留母,這養豬發財之過程與養牛類似。不過,母豬可是一窩能下六崽以上,且一年兩窩,繁殖力甚強。好在豬不用等到長大,即可賣出。
農人將小豬崽買回去,養好後,“言私其豵,獻豣於公”,自家還能攢點糞肥,用之於莊稼地裏,此所謂“養豬積肥”是也。
大戶人家或直接購買成豬,或買來豬崽圈養,或“執豕於牢,酌之用匏”,直接殺掉吃肉了。若是豬出欄量太大,一時賣不出去,殺豬賣肉亦賣不及,範蠡還搞起了“深加工”,將豬肉製成“醓醢”(肉醬)來賣,“醓醢以薦,或燔或炙”。
對於這畜養,雖是範蠡的主意,做起來也頗用心,但具體事主要還是他大兒子幹的。他家老大一向勤快,肯下氣力,無論以前在齊墾荒種地、臨淄城裏做買賣,還是之後來陶地開山貨行,他都肯幹而又勤幹,“黽勉從事,不敢告勞”。現在養了豬、牛,他似乎更加能幹、更不惜力了。
牛愛吃嫩草,豬愛吃鮮菜,大兒子便每天出去割草、挖野菜回來。“於以采?南澗之濱;於以采藻?於彼行潦。”特別是當他聽說牛、豬都愛吃田字草和水藻後,他不惜遠遠跑至荷水之濱,或是南濟水邊,蹚進水裏采將起來。此等粗活本由下人們來幹,他卻搶先,且樂此不疲。
後世傳範蠡說過這麽一句話:“子欲速富,當畜五牸。”這話究竟說沒說過,是不是原話,並不能確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畜養生意若非範蠡父子用心,躬體力行,苦心經營,是成不了的。
做事再怎麽有條件,有何好時運,如果不用心,不用力,偷懶耍滑,也肯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