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其有餘不足,則知貴賤。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

是年,齊國風調雨順,五穀豐熟,為多年來最好的年景。不用說,市麵上糧食特別多,價錢低得厲害。此時商戶手中的糧食滯銷,沒有誰肯糴糧,增加負擔。甚而一些商戶見勢不妙,趕緊將糧食拋售,轉做別的生意。範蠡卻反其道而行之,趁著糧多價賤之機,一批批糴入。並且,這次糴糧還與之前的“平糶”以及日常的“買賤賣貴”大有不同,隻糴不糶,就是積存。臨淄城內的鋪子存滿了,又在城外建了六個糧倉,也很快貯滿。他遂在淄河下遊的“老鴟夷”家裏建倉,繼續貯糧。

如此舉動很反常,還有些“瘋狂”。別說臨淄城裏的同行不理解,覺得範蠡這回太不靠譜,就連他的家人也疑惑不已,表示反對。他們不是不知範蠡對經商早已有獨到之見,他曾說過,無論做什麽買賣都須把握時機,“人棄我取,人取我予”“論其有餘不足,則知貴賤。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現在市麵上糧價確實是賤,如同便宜的珠玉一般,趕快購買沒有錯,問題是他購的東西也實在太多了,就算過些時日糧價抬升,將這麽多的糧食賣出也難矣。這段時間範蠡所糴的糧食估計都夠全臨淄城二十萬人吃好幾個月了,到時還能指望著全城人都來買糧嗎?

範蠡遂跟他們解釋道:“一般而言,天下每六年一收,六年一旱,十二年即有一次大饑荒耳。我經過了解,齊地在五年前發生幹旱,十一年前大饑,依此推算,明年會是饉年,我們所存的糧食可就成了奇貨。”

天運若此,其歲在金,則穰;在水,則毀;在木,則饑;在火,則旱。就算明年為木,就一定發生大饑荒嗎?家人對範蠡的判斷還是有所懷疑。

“沒有大饑荒,我們就認栽、認賠,反正糧食是好東西,糟踐不了。”範蠡豪爽、曠達地說道。

照這麽一說,明年是不是饉年,不僅關乎貯糧生意之賠賺,而且關乎範蠡之推算是否準確,名聲會不會受影響。若單從個人的角度,他是希望明年有饑荒,以驗證他的“預言”,生意大賺;但以齊國民眾計,他還是希望明年天平地安、歲稔年豐,百姓都能吃上好飯,縱是自己因之賠本、名聲受損,也在所不惜矣。

結果,不幸被範蠡言中了。頭年整個冬天,齊地未飄一片雪花,已是不好的跡象。來年春天,一滴雨也不下,更顯凶兆。田地幹硬,農人撒下種子,卻難見禾苗出土。到了夏日,依然不降雨水,河、井幹涸,莊稼地裏本就少得可憐的禾苗全都枯死。“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秋日裏,不需要雨時雨偏來了,且下得大,下得時日長,滂沱大雨連日連夜,直讓“湯湯洪水方割,****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也。旱、雨如此交織,又如此凶猛,這一年齊地顆粒無收,肯定是大饉年了。

整個齊國陷入慌亂,**不安起來。農人種地,基本上是當年收、當年吃,少有餘糧,即便能夠做到“耕三餘一”,積草囤糧,防備災荒,終不過一年餘糧四月,現在全年一點也沒有收成,吃便成了問題,更不用說還要往外糶糧。市麵上的糧食因此大為縮減,價錢越來越貴。城中市民隻好出城挖野菜度日,不少人幹脆外出逃荒去了。

眼看百姓挨餓,“大命近止,靡瞻靡顧”,齊之國君平公甚感焦慮,“憂心如熏”。他下令趕快打開太倉,賑濟乏戹,以解燃眉之急;又令將太倉存糧糶出多半,以恢複商市供應,盡量拉低糧價。此等招數類似他所倡“平糶”之法,為齊國在非常時期采取的非常舉措。然太倉存糧終歸有限,又不能全部糶出,若從鄰國購糧,一時半會兒又難以運送過來,再說價錢還不知有多貴呢。是故,臨淄市麵上糧食仍然短缺,價錢依舊居高不下,百姓還是餓肚子。齊平公焦慮之情怎得緩解?“鞫哉庶正,疚哉塚宰。趣馬師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齊國上下無不想方設法,挖空心思,卻仍不能救困扶危,解這倒懸之急。

正在這時,範蠡出手了。去年所存的、飽受人非議的糧食,現在真的讓人眼饞得厲害,眼紅得不行。打開臨淄城內的鋪子,白花花的糧食即是金燦燦的刀幣、光滑滑的貝幣,城外的六個糧倉則不啻是六座金山、銀山,還有淄河下遊“老鴟夷”家裏的大量貯積呢!這下子,範蠡得發多大的財呀!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並沒按高價糶糧,而是決定將貯積的糧食全部“平糶”,甚至比官署的拋售價還要低些。

消息一傳出,立刻轟動全城。各家各戶,男女老少,紛紛提著口袋,挎著箢子,挑著擔子,來到範蠡的店鋪,搶購這救命的糧食,沒多會兒,即搶購一空。範蠡再去城外,直接打開糧倉售糧,兩天時間,又將所有儲糧賣完。他即著人去淄河下遊家裏,船拉車載,快快取糧過來,終於慢慢止住了搶購勢頭。市麵上的糧食供應也因此變得不再吃緊,價錢也直降下來,齊國百姓方有糧可買、可吃,好歹渡過了難關。

這次“平糶”相當於“救市”,一定程度上還是救國救民——救了齊國及民眾。範蠡自是贏得了廣泛讚譽,頌聲不絕於耳。齊平公聞之,也不禁連連點頭,稱讚不已。待他聽說範蠡乃一白頭發、白胡子老頭,怎樣仙風道骨,如何軒然霞舉,認為境內出了大賢,就像昔年他之先祖薑太公突然出現在渭水河邊一樣,遂輕車簡從,陰服微行,來市井尋訪,一如文王“渭水訪賢”的故事。

“鴟夷公智周萬物,料事如神,大豐之年貯糧如此之多,隻是不知公又為何沒囤積居奇,待價而沽,任是不取這到手的錢財乎?”見麵後,齊平公對範蠡非常客氣,言辭甚為謙恭。

“義也。經商要講究道矣。商人固是重利,然不能唯利是圖、逐利忘義。”範蠡答道。

齊平公又問:“除了義,經商還有何道焉?”也不知是順著範蠡的話說,還是突然對經商產生了興趣,齊平公向範蠡問起了經商之道。

範蠡答:“於老夫而言,經商時仁、義、禮、智、信全講,溫、良、恭、儉、讓不忘,又能秉持公平、公道,‘知鬥則修備,時用則知物,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而觀已’‘積著之理,務完物,無息幣’……諸如此類,都是商道也。”

“商道即人道,亦自有其天道。”

“對的。天道自然,人道使然,方成商道者也。”範蠡覺得齊平公說這話還挺有道理,彼此還挺談得來,遂接著說:“商人行商坐賈,利己、利人、利國,非是可有可無,而是不可或缺。天下農工商虞,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最後總得由商而通之。是故天下無商不行,國無商不富也。”

“國既有商,也離不開商,如何使商人更盡其用,使商更昌,利用厚生,使國家富強呢?”

“商與農工虞並重,不厚此薄彼,崇本抑末。國家要‘貴流通’‘尚平均’‘戒滯停’。其實對於商賈,主公先祖薑太公就做得夠好了。在他初被封於營丘之時,地潟囟,人口稀,他便勸女紅,極技巧,通魚鹽,終使齊冠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閑斂袂而朝。後來的管子也很不錯,設輕重九府,通貨積財,齊得以振興,稱霸諸侯。主公何不推而行之,繼古開今者也?”

“鴟夷公所言,讓孤茅塞頓開,豁然貫通。”齊平公按捺不住心中欣喜,立即做出決定:

“還請公出山,入為卿相,助孤經國體野,濟世匡時!”

這也著實突然,即便範蠡見過世麵,榮寵不驚,亦感覺有些意外:

“老夫說了什麽讓主公茅塞頓開?”

“適才公所講經商之道,即字字珠璣、句句箴言也。”

“老夫所講,純屬市井之語、姑妄之言,主公姑妄聽之也就是了。再說,就算講得還有些道理,也不過是些經商坐賈之事,對主公來說毫無一用,主公又不經商做買賣。”

“非也,道皆能行,理都相通。經商之道亦同樣適用於治國。‘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連庖廚之理都能治國,經商之道則更能焉。”

“庖廚調和五味、掌控火候,中間學問大著呢,烹製一道美味小菜不容易。昔年伊尹以鼎烹說湯,甚有見地也。”

“經商也有其奧妙所在。那伊尹既被湯王舉於庖廚之中,與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現在孤也是舉公於市井,授之於相印,二者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耳。”

“可商人遠比廚子低賤。老夫這等商人本就為人所不齒,難進朝堂,若要執相印、領百官,豈不為天下譏笑?”

“孤之先朝名相管子還是個亡囚,並有貪分之毀呢。”

“然則老夫年事已高,鮐背蒼耈,槁項沒齒,耳聾眼花,怕也還是難以勝任。”

“老驥嘶風,老而彌堅。孤之先祖太公七十二歲遇文王,不也照樣輔周滅商、建功立業嗎?”

“老夫豈敢與太公相比?”

“哎呀,鴟夷公,您就別再推辭了。一個懂道德、有才智、重義輕利、信守不渝的人完全能夠做個好卿相。孤思賢如渴,握沐吐飧,差不多有焚林之求了,公還是答應下來吧。”聽範蠡一再推辭,齊平公有些急了。

看樣子,當場推辭是不行了,範蠡隻好先緩緩再說。“承蒙主公抬愛,老夫感於肺腑,感遇忘身,不過還是容老夫再細考慮吧。再者,就算老夫答應,家事還有商事也要處理一段時間。”

“需要多久?”

“怎麽也得十天半個月吧。”

“那好。十日後,孤就派人來請,到時公要是還不想出山,孤就帶著相印,親自來授了。”

將齊平公送走,範蠡坐在那裏一陣發怔,歎息道:“老夫在越為官時間還短嗎,到老怎麽還要入為齊相?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長久享受尊貴之名,不祥,不祥也。”

範蠡不僅從“天命”的角度認為出山、繼續為官“不祥”,就是從齊國當前之政況來看,也不大妙。他已了解齊之國君固然還是薑氏,朝政卻由田氏把持。齊平公為田常擁立,一直受其掣肘。田常曾狂妄地對齊平公說:“施行仁德乃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執行刑罰人之所惡,臣請行之。”這些年來,田常專權擅國,飛揚跋扈,齊之境內鮑、晏、監止等望族及公族中較強者皆遭誅殺,其人割安平以東至琅琊土地作為自己的封邑,倒比齊平公之所食還要大。現在若應齊平公所請入朝,還能為田常所容?說不定才剛到任即遭禍難。“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哪是出去做官,分明是去送命呀!

如此,怎麽辦才好呢?撤!趕緊離開齊國,逃之夭夭。那些開墾的良田、積攢下的錢財怎麽辦?散!

這幾年,隨範蠡來的私徒和船工們俱已娶妻生子,各立門戶,算是在齊國紮下了根,他就將田地和錢財分送給他們,海邊的那些漁戶、鹽戶亦多有饋遺,店鋪、貨棧則送給了相熟的同行。

然後,範蠡就攜了那個鴟夷,與家人一起悄悄地走了,正如當年悄悄地來。鴟夷裏的珠寶跟以前一樣,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