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邊文禮[1]見袁奉高[2],失次序[3]。奉高曰:“昔堯[4]聘[5]許由[6],麵無怍色。先生何為顛倒衣裳[7]?”文禮答曰:“明府[8]初臨,堯德未彰,是以賤民顛倒衣裳耳!”

【注釋】

[1]邊文禮:指邊讓,漢末名士,曾經擔任九江太守,後被曹操所殺。[2]袁奉高:指袁閬。[3]失次序:驚慌失措。[4]堯:指堯王。[5]聘:看望,拜訪。[6]許由:堯舜時代的賢人。[7]顛倒衣裳:形容匆忙慌亂的樣子。語出《詩經·齊風·東方未明》:“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8]明府:在漢代,人們將太守稱為明府或府君。

【譯文】

邊文禮去拜見袁奉高的時候,方寸大亂。袁奉高素知邊文禮以善於應答出名,就故意問他:“從前,堯王拜訪許由的時候,許由坦**自若,一點兒也不為所動。今天先生見到我,怎麽這樣驚慌失措,就像穿反了衣服一樣呢?”邊文禮回答說:“您剛剛就任,堯王的風範還沒有顯露出來,所以小人才會這般顛倒衣裳,慌亂不堪!”

【原文】

徐孺子年九歲,嚐月下戲,人語之曰:“若令月中無物[1],當極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2],無此,必不明。”

【注釋】

[1]物:中國古代傳說中,月亮上的黑影是蟾蜍,是嫦娥奔月後的化身。[2]瞳子:瞳仁。

【譯文】

徐孺子九歲的那一年,曾經跟著玩伴們在月光下玩耍。這時候,有一個人指著天上的月亮,對他說:“如果月亮上麵什麽東西也沒有,會不會變得更加明亮?”徐孺子說:“你說的不對,這就好比人的眼睛有黑眼珠一樣,如果沒有這東西,人的眼睛會漆黑一片。”

【原文】

孔文舉[1]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2]有盛名,為司隸校尉[3];詣門者,皆俊才清稱[4]及中表[5]親戚乃通[6]。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仆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7]與君先人伯陽[8]有師資之尊,是仆與君奕世[9]為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10]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11],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12]。

【注釋】

[1]孔文舉:指孔融,字文舉,與王粲、劉楨等合稱為“建安七子”,後被曹操所殺。[2]李元禮:指李膺。[3]司隸校尉:官名,監督京師和地方文武百官的監察官。[4]清稱:有個好名聲。[5]中表:古時候,將父係血統的親戚稱為“內親”;將父係血統之外的親戚稱為“外親”。外為表,內為中,合起來稱為“中表”。[6]通:通報。[7]仲尼:指孔子,字仲尼。[8]伯陽:指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9]奕世:很多年。[10]太中大夫:官名,負責皇帝顧問、應答等事務。[11]了了:機智聰明。[12]踧踖(cù jí):恭敬而不安的樣子。

【譯文】

孔文舉十歲的時候,跟隨著父親來到洛陽。當時,李元禮聲名遠揚,官運亨達,已經當上了司隸校尉。凡是去李家拜訪的人,隻有名士才子或者近親才能得到差役的通報。孔文舉年紀雖然不大,但是膽量不小,他來到李家的門前,對看門的差役說:“我是李府君的親戚,煩請通報。”通報後,孔文舉被請入內,並坐了下來。李元禮一看是個小孩,而且素未謀麵,就問道:“你和我有什麽親戚關係啊?”孔文舉回答說:“從前我的先祖孔子,曾經向您的先祖老子請教過關於禮的事情。後來,孔子將老子尊奉為老師。所以,我和你家是世代交好的啊!”對於這番回答,李元禮和在座的賓客,沒有一個不感到驚奇的。這時候,太中大夫陳韙來到廳堂。有人將孔文舉的這番驚人之舉告訴了他。陳韙不懷好意地評說道:“小時候聰明伶俐,長大後不一定有出息。”孔文舉聽後,不緊不慢地回應道:“照先生這麽說,想必您小時候是很聰明的了!”陳韙聽後,一時無言以對。

【原文】

孔文舉有二子:大者六歲,小者五歲。晝日父眠,小者床頭盜酒飲之,大兒謂曰:“何以不拜[1]?”答曰:“偷,那得行禮!”

【注釋】

[1]拜:古人喝酒的時候,要事先行禮。

【譯文】

孔文舉有兩個兒子,大的六歲,小的五歲。有一次,小兒子趁著父親睡午覺悄悄地爬到床頭喝酒。大兒子看見,對他說:“阿弟喝酒,怎麽不行禮呢?”小兒子說:“既然是偷酒喝,哪裏還顧得上行禮呢?”

【原文】

孔融被收[1],中外[2]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3]琢釘戲[4],了無遽容[5]。融謂使者曰:“冀罪止於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曰:“大人[6]豈見覆巢之下,複有完卵乎?”尋[7]亦收至。

【注釋】

[1]收:抓捕。[2]中外:指朝廷上下。[3]故:仍舊,依然。[4]琢釘戲:一種兒童遊戲。[5]遽容:害怕的神情。[6]大人:對父母的稱呼。[7]尋:沒過多久。

【譯文】

孔融被朝廷抓捕,家中內外,沒有一個人不驚恐的。當時,孔融的兩個兒子,大的九歲,小的八歲,他們依然在玩耍喜歡的琢釘遊戲,絲毫沒有注意到緊張恐怖的氛圍。孔融對使者說:“希望罪行隻加在我一個人身上,這兩個孩子能不能放過?”使者還沒有說話,兩個兒子走上前,說:“父親大人難道見過傾覆的鳥巢裏,還會有完整的鳥蛋嗎?”果然,沒過多長時間,兩個孩子也被抓起來了。

【原文】

潁川太守髡[1]陳仲弓[2]。客有問元方:“府君[3]何如?”元方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4]何如?”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稱:‘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5]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謬也!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傴為恭[6]不能答。”元方曰:“昔高宗放[7]孝子孝己,尹吉甫放孝子伯奇,董仲舒放孝子符起。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客慚而退。

【注釋】

[1]髡(kūn):古代剃去男子頭發的一種刑罰。[2]陳仲弓:指陳寔,字仲弓,東漢潁川人,曾經擔任太丘長。[3]府君:魏晉時期稱太守為府君。[4]家君:對別人父親的尊稱。[5]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語出《周易·係辭上》,意思是兩個人隻要是同一條心,所產生的力量可以使刀鋒砍斷金屬;出於同心的言語,也會像蘭花那樣芳香。[6]因傴(yǔ)為恭:駝背的人因為背部彎曲,而假裝成恭敬人的樣子。[7]放:流放,放逐。

【譯文】

潁川太守對陳仲弓實施剃發的刑罰。有一個客人想借這件事刁難陳仲弓的兒子陳元方。他問陳元方:“潁川太守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啊?”陳元方說:“他是一位高明的地方長官。”客人又接著問:“那麽,你的父親又是怎樣的一個人呢?”陳元方沒有猶豫,立即回答道:“對國家來說,他是一個大忠臣;對於家庭來說,他是一個大孝子。”客人繼續問:“《周易》上說:‘如果兩個人同心,他們的合作就可以無堅不摧,甚至能夠切斷金子;他們所說的話也會像蘭花一樣芳香。’既然是這麽一個道理,那為什麽高明的地方長官,要處罰當地的一個忠臣孝子呢?”陳元方聽了客人的話,淡然地說:“你的話沒有一點兒道理,所以我不準備回答。”客人以為陳元方理窮詞盡,便說:“駝背的人,總被誤認為是恭敬之態,其實,你是回答不上來,才拒絕回答的吧?”陳元方聽到這裏,說:“從前,殷高宗放逐孝子孝已,尹吉甫放逐孝子伯奇,董仲舒放逐孝子符起。這三位先生,都是極為高明的君子;而被放逐的三個人,也都是忠臣孝子啊!”客人聽後,慚愧地走開了。

【原文】

荀慈明[1]與汝南袁閬相見,問潁川人士,慈明先及諸兄。閬笑曰:“士但[2]可因親舊[3]而已乎?”慈明曰:“足下相難[4],依據者何經?”閬曰:“方問國士,而及諸兄,是以尤[5]之耳!”慈明曰:“昔者祁奚[6]內舉不失其子,外舉不失其仇,以為至公。公旦[7]《文王》之詩,不論堯、舜之德而頌文、武者,親親[8]之義也。《春秋》[9]之義,內其國而外諸夏。且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不為悖德乎[10]?”

【注釋】

[1]荀慈明:指荀爽,字慈明,東漢潁川人。[2]但:隻是,僅僅。[3]親舊:指親戚朋友。[4]相難:責難我。相,人稱代詞,我。[5]尤:指責,怪罪。[6]祁奚:春秋時代人,曾經先後推薦仇人解狐和兒子祁午接任自己的職位,因此有善於推舉的美名。[7]公旦:指周公姬旦,曾經輔佐周武王滅商建周。[8]親親:厚待本族的人。[9]《春秋》:中國最早的一部編年體史書。[10]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不為悖德乎:語出《孝經·聖治章》:“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父母生之,續莫大焉,君親臨之,厚莫大焉。故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理。”

【譯文】

荀慈明與汝南袁閬相見,袁閬問起潁川一帶有什麽傑出人物。荀慈明首先說起了他的幾位兄長。袁閬聽完後,笑著對他說:“莫非潁川一帶的人才,全都出自於你家?”荀慈明說:“不知你有什麽依據懷疑我所說的話?”袁閬說:“我剛才問的是舉國範圍內的傑出人物,而你所說的都是你的那幾位兄長,所以我有些不明白。”荀慈明繼續說:“從前,祁奚告老還鄉薦舉有才之人的時候,內不舍棄他的親戚,外不排斥他的仇人。世人都認為他是極為公允的。周公旦寫《文王》詩,不論說堯舜的功德,卻歌頌他的父兄文王武王的功德,這不就是喜歡自己親人的道理嗎?孔子作《春秋》,是要告訴人們關切自己國家的大事,而不必太看重其他國家的事情。一個人,如果不愛護自己的親人,又怎麽可能去愛護其他人呢?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一定是違背人性的。”

【原文】

禰衡[1]被魏武[2]謫[3]為鼓吏。正月半試鼓,衡揚枹[4]為《漁陽摻撾》[5],淵淵[6]有金石[7]聲,四坐為之改容。孔融曰:“袮衡罪同胥靡[8],不能發明王之夢。”魏武慚而赦之。

【注釋】

[1]禰衡:字正平,少有長材,但生性剛烈,不容於世,隻與孔融和楊修友好。[2]魏武:指曹操。曹操的兒子曹丕代漢稱帝後,追尊曹操為太祖魏武皇帝。[3]謫:貶黜。[4]枹(fú):指鼓槌。[5]《漁陽摻撾》:鼓譜名。[6]淵淵:象聲詞,指鼓聲。[7]金石:指鍾磬一類的樂器。[8]胥靡:古代服刑的犯人。這裏指殷相傅說。

【譯文】

禰衡被曹操貶黜為鼓吏。正月十五的時候,準備嚐試敲鼓。禰衡拿起鼓槌,敲起了《漁陽摻撾》。隻聽鼓聲深遠,音節精妙,在座的賓客聽了,沒有一個不動容的。孔融說:“禰衡的罪過,與古代服勞役的刑徒傅說差不多,隻不過沒有激發明君思賢若渴的願望罷了!”曹操感到很羞愧,便放過了禰衡。

【原文】

南郡龐士元[1]聞司馬德操[2]在潁川,故二千裏候[3]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從車中謂曰:“吾聞丈夫處世,當帶金佩紫[4],焉有屈洪流之量,而執絲婦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車。子適[5]知邪徑之速,不慮失道之迷。昔伯成[6]耦耕[7],不慕諸侯之榮;原憲[8]桑樞[9],不易有官之宅。何有坐則華屋,行則肥馬,侍女數十,然後為奇!此乃許、父[10]所以慷慨,夷、齊[11]所以長歎。雖有竊秦之爵,千駟之富,不足貴也。”士元曰:“仆生出邊垂,寡見大義。若不一叩洪鍾、伐[12]雷鼓,則不識其音響也。”

【注釋】

[1]龐士元:指龐統,字士元。[2]司馬德操:指司馬徽,字德操。[3]候:拜訪。[4]當帶金佩紫:帶金印,佩紫綬,指做大官,地位顯赫。[5]適:隻,僅僅。[6]伯成:指伯成子高,堯時賢者。[7]耦耕:兩個人一起並排耕地,這裏泛指耕種。[8]原憲:孔子的弟子。[9]桑樞:用桑樹條編織而成的門,比喻家境貧寒。[10]許、父:指許由和巢父。[11]夷、齊:指伯夷和叔齊。[12]伐:敲打。

【譯文】

南郡龐士元聽說司馬德操住在潁川,就不辭勞苦,走了兩千裏路,去拜訪他。到了司馬家時,正巧遇上司馬德操在采摘桑葉。龐士元在馬車上問道:“我聽說男子漢大丈夫,為人處世理應謀求高官厚祿,你怎麽這樣屈就自己,空有一身雄才偉略,卻幹起養蠶婦的事情來?”司馬德操說:“你先下車吧。走小路,確實很方便,但是你卻忽視了迷路的危險。從前,伯成寧願在荒野種地,也不羨慕諸侯的榮華富貴;原憲的桑木老屋,破陋不堪,卻不願意住到官府的邸宅。難道非要住著豪華的房屋,出門乘坐高大的馬車,生活起居有數十個婢女伺候,才算是與眾不同嗎?這正是許由、巢父讓天下,伯夷、叔齊歎息國家滅亡,不吃周朝的糧食,而餓死首陽山的原因。就算呂不韋得到了秦國的相位,齊景公擁有四千匹馬,那有什麽可讚歎的呢!”龐士元說:“我出生在邊遠的地方,沒有見識過什麽大道理,今天要不是來敲洪鍾,擊雷鼓,哪裏知道它們的聲響能有這麽洪亮!”

【原文】

劉公幹[1]以失敬罹罪[2]。文帝[3]問曰:“卿何以不謹於文憲[4]?”楨答曰:“臣誠庸短,亦由陛下綱目[5]不疏。”

【注釋】

[1]劉公幹:指劉楨,字公幹,建安七子之一。[2]罹罪:獲罪。[3]文帝:指曹丕,曹操的次子,公元年稱帝,國號魏,定都洛陽。[4]文憲:法令。[5]綱目:法綱條目。

【譯文】

劉公幹因對世子夫人失禮而被判了罪,差點喪失性命。後來,魏文帝和他說起這件事,問道:“你怎麽那麽不謹慎,觸犯了法律?”劉公幹回答說:“臣確實平庸淺薄,不過,陛下您當時的法網也太嚴密了吧!”

【原文】

鍾毓、鍾會[1]少[2]有令譽[3]。年十三,魏文帝聞之,語其父鍾繇[4]曰:“可令二子來!”於是敕見。毓麵有汗,帝曰:“卿麵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複問會:“卿何以不汗?”對曰:“戰戰栗栗,汗不敢出。”

【注釋】

[1]鍾毓、鍾會:魏太傅鍾繇的兩個兒子。鍾毓,字稚叔,鍾繇長子。鍾會,字士季,鍾繇次子。[2]少:年幼時候。[3]令譽:美好的聲名。[4]鍾繇:字元常,侍魏武、文帝和明帝三代,官至太傅。

【譯文】

鍾毓和鍾會兩兄弟,很小的時候就美名遠揚。十三歲的時候,連魏文帝也聽說了他們的事跡。於是,魏文帝對鍾繇說:“可不可以見見你那兩個天資聰穎的兒子啊?”於是,魏文帝下令召見了兄弟倆人。在麵見魏文帝的時候,鍾毓臉上直冒汗,魏文帝看見了,就問道:“你的臉上為什麽出這麽多汗?”鍾毓回答說:“我是由於驚慌害怕,才會汗流浹背。”魏文帝轉而看看鍾會,問道:“那你怎麽不出汗啊?”鍾會回答說:“我更是害怕驚慌到了極點,連汗都不敢出了!”

【原文】

鍾毓兄弟小時,值父晝寢,因共偷服藥酒。其父時覺,且托寐[1]以觀之。毓拜而後飲,會飲而不拜。既而問毓何以[2]拜,毓曰:“酒以成禮,不敢不拜。”又問會何以不拜,會曰:“偷本非禮,所以不拜。”

【注釋】

[1]托寐:假裝睡覺。[2]何以:為什麽。

【譯文】

鍾毓兄弟小時候,趁著父親白天睡午覺偷偷地喝父親的藥酒。這時候,父親已經醒了,隻是假裝睡著,暗地裏看他們怎麽行動。隻見鍾毓作了一個揖,然後才開始喝酒。而鍾會隻喝酒,並不行禮。後來,父親問鍾毓為什麽行禮,鍾毓說:“飲酒自然是要行禮的,所以不敢不先行拜禮。”又問鍾會為什麽不行禮。鍾會回答說:“偷著喝酒,本來就不合禮法,因此我隻管喝酒,不行禮。”

【原文】

魏明帝[1]為外祖母築館於甄氏[2]。既成,自行視,謂左右曰:“館當以何為名?”侍中[3]繆襲[4]曰:“陛下聖思齊於哲王[5],罔極[6]過於曾、閔[7]。此館之興,情鍾舅氏,宜以渭陽為名。”

【注釋】

[1]魏明帝:指曹叡,字元仲,魏國第二代君主。[2]甄氏:指魏明帝的舅父家甄府。[3]侍中:官名,負責禮儀、皇帝顧問等事務。[4]繆襲:字熙伯,三國時期魏國人。[5]哲王:賢明的君主。[6]罔極:原指浩**的父母之恩,這裏比喻子女盡大孝。語出《詩經·小雅·蓼莪》:“欲報之德,昊天罔極。”[7]曾、閔:指曾參和閔子騫。他們是孔子的兩個弟子,均已孝行聞名。

【譯文】

魏明帝在甄府為外祖母修建了一座府邸。房子落成之後,魏明帝親自前往察看。他問身邊的隨從:“宅院是建好了,可是該叫什麽名字呢?”侍中繆襲說:“陛下的思想與古代的明君一樣,而孝心更是超過了曾參與閔子騫。為了表示對母親及外家人的厚愛,陛下決定修建這座府第。依臣之見,就叫‘渭陽府’吧!”

【原文】

何平叔[1]雲:“服五石散[2],非唯治病,亦覺神明[3]開朗。”

【注釋】

[1]何平叔:指何晏,字平叔,倡導玄學和清談。[2]五石散:一種丹藥,又稱寒食散,主要由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鍾乳和硫黃等五種礦物配製而成。服用後身體發熱,需要行走調節,所以又稱“行散”。[3]神明:精神。

【譯文】

何平叔說:“服用五石散可以治病,即便沒有病,吃了也會讓人感到精神煥發。”

【原文】

嵇中散[1]語趙景真[2]:“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3]之風,恨[4]量小狹。”趙雲:“尺表[5]能審璣衡[6]之度,寸管[7]能測往複之氣。何必在大,但問識如何耳。”

【注釋】

[1]嵇中散:指嵇康。[2]趙景真:指趙至,字景真,與嵇康有交往。[3]白起:戰國時人,秦昭王手下的一名大將。[4]恨:遺憾。[5]表:古代測量日影,用以計算時間的標杆。[6]璣衡:古代觀測天象的儀器。[7]管:竹管,用來定音的樂器。

【譯文】

嵇中散對趙景真說:“你的眼珠子生來黑白分明,大有白起的氣勢,隻可惜就是小了點。”趙景真說:“一尺長的標杆,可以測出四時的天象;幾寸長的竹管,就能依據氣流的出入定音,凡事講究一個準字,何必要大,隻看見識怎樣就可以了。”

【原文】

司馬景王[1]東征,取上黨[2]李喜[3]以為從事中郎。因問喜曰:“昔先公辟[4]君不就,今孤[5]召君,何以來?”喜對曰:“先公以禮見待[6],故得以禮進退;明公以法見繩[7],喜畏法而至耳。”

【注釋】

[1]司馬景王:指司馬師,字子元,司馬懿的長子。[2]上黨:郡城名,在今天山西長治一帶。[3]李喜:《晉書》本作“李憙”,字季和,少有高行,博學精研。[4]辟:召見,征召。[5]孤:古代君王對自己的稱呼。[6]見待:對待我。[7]見繩:約束我。繩,約束,控製。

【譯文】

司馬景王東征的時候,準備任用上黨的李喜為從事中郎。李喜知道後,答應出任。司馬景王問李喜:“從前我父親在世的時候,他征召你出來為官,你不肯就職;現在我召請你,你為什麽答應呢?”李喜回答說:“您的先父是以禮相待,所以我能夠以禮來進退;現在您是以法令召喚我,我是因為害怕法令才應召的。”

【原文】

鄧艾[1]口吃,語稱“艾艾”。晉文王[2]戲[3]之曰:“卿雲‘艾艾’,定是[4]幾艾?”對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

【注釋】

[1]鄧艾:字士載,為人機智多變,善於用兵。[2]晉文王:指司馬昭。[3]戲:戲弄,嘲弄。[4]定是:到底是,究竟是。

【譯文】

鄧艾有口吃的毛病,說話的時候,經常會連發“哎……哎……”。有一回,司馬昭戲弄他說:“你總是說‘哎……哎……’,到底有幾個‘哎’呢?”鄧艾回答說:“古人雲:‘鳳兮鳳兮,何德之衰’時,難道是指有兩隻鳳嗎?”

【原文】

嵇中散[1]既被誅,向子期[2]舉郡計入洛,文王[3]引進,問曰:“聞君有箕山之誌[4],何以在此?”對曰:“巢、許狷介[5]之士,不足多慕。”王大谘嗟[6]。

【注釋】

[1]嵇中散:指嵇康。[2]向子期:指向秀,字子期,“竹林七賢”之一。[3]文王:指司馬昭。[4]箕山之誌:指歸隱山林的意願。相傳許由不願意接受堯的禪讓,便隱居與箕山。[5]狷介:狂傲,不合群。[6]谘嗟:讚賞,欣賞。

【譯文】

嵇中散被殺之後,向子期應征郡中計吏來到洛陽。晉文王接見了他,問道:“聽說你有退隱山林的意願,那為什麽又來到京師呢?”向子期回答說:“巢父和許由,都是些孤傲不合群的人,他們不值得效仿。”晉文王聽後,十分欣賞向子期的回答。

【原文】

晉武帝[1]始登阼[2],探策[3]得“一”。王者世數[4],係此多少。帝既不說,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5]進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6]。”帝說[7],群臣歎服。

【注釋】

[1]晉武帝:指司馬炎。[2]登阼(zuò):即位,登上皇位。[3]探策:占卜。[4]世數:帝王政權傳承的代數。[5]裴楷:字叔則,河東聞喜人,曾經擔任河南尹、中書令等官職。[6]貞:正。[7]說:通“悅”,喜悅,高興。

【譯文】

晉武帝剛剛即位的時候,想要看看自己成立的王朝能夠延續幾代,結果占卜得了一個“一”字。晉武帝看到後,十分不高興。大臣們也誠惶誠恐,不知所措。這時候,侍中裴楷走出來,說:“臣下聽說天所以能夠清明,地所以能夠安寧,君王所以能成為天下的楷模,完全是因為三者各能保持自身完整的‘一’。”晉武帝聽了後,龍顏大悅,其他的大臣們也很歎服。

【原文】

滿奮[1]畏風。在晉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實密似疏,奮有難色。帝笑之。奮答曰:“臣猶吳牛[2],見月而喘。”

【注釋】

[1]滿奮:字武秋,山陽昌邑人,身材魁梧,卻害怕有風。[2]吳牛:指水牛,因為生活在江淮一帶,所以又稱吳牛。

【譯文】

滿奮是個生性怕風的人。有一次,他坐在晉武帝的旁邊,看到北邊的窗戶邊擺著一座屏風。那屏風實際上是不透風的,隻是由於質地的緣故,看起來有疏漏通風的感覺。因此,滿奮坐在那裏,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晉武帝看到了,笑著問怎麽回事。滿奮回答說:“我像是頭怕熱的吳牛,看見月亮就以為是太陽,忍不住要喘氣。”

【原文】

諸葛靚[1]在吳,於朝堂[2]大會。孫皓[3]問:“卿字仲思,為何所思?”對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注釋】

[1]諸葛靚:字仲思,諸葛誕次子。[2]朝堂:君主與大臣商討政事的地方。[3]孫皓:字元宗,孫權長孫。

【譯文】

諸葛靚在東吳的時候,有一次在朝堂上,孫皓問他:“你的字號叫仲思,那麽你所思的是什麽呢?”諸葛靚回答說:“在家裏,想的是孝順父母;為君王效命的時候,想的是做好自己的本分;與朋友交往的時候,想的是做到誠心待人。我所想的就是這些而已。”

【原文】

蔡洪[1]赴洛,洛中人問曰:“幕府[2]初開,群公[3]辟命[4],求英奇於仄陋[5],采賢俊於岩穴[6]。君吳、楚[7]之士,亡國之餘[8]。有何異才而應斯舉?”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於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於昆侖之山。大禹生於東夷,文王生於西羌。聖賢所出,何必常處。昔武王伐紂,遷頑民於洛邑,得無[9]諸君是其苗裔[10]乎?”

【注釋】

[1]蔡洪:吳郡人,原本是吳國人,吳國滅亡後,到晉國謀事。[2]幕府:古代的行軍,沒有固定的場所,以幕帳為官署,所以稱為幕府。後來,泛指一切官府。[3]群公:指文武百官。[4]辟命:征召,任命。[5]仄陋:指出身卑微的人。[6]岩穴:洞穴,這裏指隱士居住的地方。[7]吳、楚:指江浙、兩湖一帶,這裏偏重指東吳。[8]亡國之餘:東吳被西晉所滅,被西晉時人稱為亡國之餘。[9]得無:該不會,莫非。[10]苗裔:後代,後世。

【譯文】

蔡洪來到洛陽,洛陽城裏有人問他:“官署剛剛成立,官員們也正在征召之中,在出身卑微的人裏麵選拔傑出的人才,在山野居士裏麵征召高明的賢士。你既然生長在吳楚之地,又是個亡國之臣,有什麽特殊的才能來這裏應征呢?”蔡洪回答說:“夜明珠不必產於孟津這一帶的黃河,手掌般大的璧玉,也不一定非要遠赴昆侖山開采。大禹出生在東方的蠻夷之地,周文王出生在西方的羌人之中。聖賢的出現,是不局限於一個地方的。從前,武王討伐商紂成功之後,不正是將冥頑不化的百姓遷居到洛陽一帶嗎?你們該不會是那些人的後裔吧?”

【原文】

諸名士共至洛水[1]戲,還,樂令[2]問王夷甫[3]曰:“今日戲,樂乎?”王曰:“裴仆射[4]善談名理[5],混混[6]有雅致[7];張茂先[8]論《史》、《漢》[9],靡靡[10]可聽;我與王安豐[11]說延陵[12]、子房[13],亦超超玄著[14]。”

【注釋】

[1]洛水:指今河南的洛河。[2]樂令:指樂廣,曾經擔任尚書令。[3]王夷甫:指王衍,字夷甫,位居宰相高位,喜好清談,終日無所作為。[4]裴仆射:指裴頠(wěi),曾經擔任尚書左仆射。[5]名理:儒家的形名之學,是魏晉時期人們清談的主要內容。[6]混混:形容水奔流的樣子,這裏指說話的時候,滔滔不絕。[7]雅致:高雅的情致。[8]張茂先:指張華,字茂先,範陽方城人,晉惠帝時爆發八王之亂,被趙王司馬倫殺害。[9]《史》、《漢》:指《史記》和《漢書》。[10]靡靡:娓娓動聽。[11]王安豐:指王戎,曾經被封為安豐侯。[12]延陵:指春秋時吳國人延陵季子。[13]子房:指張良,字子房,秦末漢初人,輔佐漢高祖劉邦打天下。[14]超超玄著:深奧玄妙。

【譯文】

西晉時期,有一些名士到洛水遊玩。回來之後,樂令問王夷甫:“今天洛水之行,玩得盡興嗎?”王夷甫回答說:“裴仆射擅長談論分辨是非曲直的玄學,不但說起來滔滔不絕,而且還很有韻味。張茂先談論《史記》與《漢書》,言辭流暢,娓娓動聽。我和王安豐則述說延陵和子房的往事,聊得也很投緣,別有一番體會。”

【原文】

王武子[1]、孫子荊[2]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王雲:“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貞[3]。”孫雲:“其山以嶵巍以嵯峨,其水浹渫[4]而揚波,其人磊砢[5]而英多。”

【注釋】

[1]王武子:指王濟,字武子,太原晉陽人,善於清談。[2]孫子荊:指孫楚,字子荊,太原中都人。[3]貞:正直,品行端正。[4]浹渫(jiāxiè):形容水浪滾滾,相互重疊的樣子。[5]磊砢(lěiluǒ):原指樹木多節,這裏比喻有特殊才能的人。

【譯文】

王武子、孫子荊各自述說自己家鄉的風土人情。王武子說:“我的家鄉地勢平坦,土地遼闊,河水從大地上靜靜地流過,清澈而又甘甜。這樣的水土孕育出來的人,既清廉又正直。”孫子荊說:“我的家鄉重巒疊嶂,高入雲霄,溪水在山穀間洶湧澎湃,孕育其間的人們,心胸豁達,卓越出眾。”

【原文】

樂令女適[1]大將軍成都王穎[2],王兄長沙王[3]執權於洛,遂構兵[4]相圖[5]。長沙王親近小人,遠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懷危懼。樂令既允[6]朝望,加有婚親,群小[7]讒於長沙。長沙嚐問樂令,樂令神色自若,徐答曰:“豈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釋然[8],無複疑慮。

【注釋】

[1]適:女子出嫁,嫁給。[2]成都王穎:指司馬穎,字章度,晉武帝第十六子,封成都王。[3]長沙王:指司馬乂,字士度,晉武帝第六子,封長沙王。[4]構兵:發兵,起兵。[5]圖:圖謀。[6]允:相符,符合。[7]群小:指眾多小人。[8]釋然:指疑慮或擔憂消除後,內心感到十分平靜。

【譯文】

樂令的女兒嫁給了大將軍成都王司馬穎。司馬穎的哥哥長沙王司馬乂,在京師洛陽掌握了大權。司馬穎想要奪取哥哥的權勢,便發兵準備攻打洛陽。司馬乂重用小人,疏遠君子,所以朝野上的百官,都感到極為不安和恐懼。樂令原本在朝中的名聲極好,再加上和成都王有親緣關係,於是司馬乂身邊的那幫小人,總是在他跟前誣蔑樂令。司馬乂向樂令問起情況,他沒有慌張,就像平常那樣,回答說:“我怎麽會用五個兒子的性命去換取一個女兒呢?”司馬乂聽後,心頭的疑慮打消了。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懷疑樂令了。

【原文】

陸機[1]詣[2]王武子[3],武子前置數斛[4]羊酪[5],指以示陸曰:“卿江東[6]何以敵[7]此?”陸雲:“有千裏蓴羹[8],但未下鹽豉耳[9]。”

【注釋】

[1]陸機:字士衡,吳郡吳縣人,其父陸抗曾經擔任東吳大司馬。[2]詣:造訪,拜訪。[3]王武子:指王濟,字武子,太原晉陽人,西晉大將軍王渾的次子。[4]斛:古代的一種容量單位。[5]羊酪:羊乳製品。[6]江東:指江南東吳地區。[7]敵:比得上,勝過。[8]蓴羹:用蓴菜烹製的羹。[9]鹽豉:指豆豉,用黃豆發酵而成的佐料,常用來調味。

【譯文】

陸機去拜訪王武子。王武子在桌子上擺了好幾斛羊酪,用手指了指,問陸機:“你的家鄉江東那邊,有什麽美味可以跟它比呢?”陸機說:“有千裏湖的純菜羹,即便不放豆豉這樣的調料也能夠與你的羊酪相比了!”

【原文】

中朝[1]有小兒,父病,行乞藥。主人問病,曰:“患瘧也。”主人曰:“尊侯[2]明德[3]君子,何以病瘧?”答曰:“來病君子,所以為瘧耳。”

【注釋】

[1]中朝:晉朝南渡長江以後,稱渡江前的西晉為中朝。[2]尊侯:古時候對他人父親的尊稱。[3]明德:美德,高潔的德行。

【譯文】

西晉時期,有個小孩,父親突然生病,他就去別人家裏求藥。主人問他是什麽病,小孩回答說:“是瘧疾。”主人聽後,對他說:“你的父親是一個正人君子,怎麽會得瘧疾呢?”小孩說:“正因為這病虐害君子,所以它才叫瘧疾啊!”

【原文】

崔正熊[1]詣都郡,都郡將[2]姓陳,問正熊:“君去崔杼[3]幾世?”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4]之去陳恒[5]。”

【注釋】

[1]崔正熊:指崔豹,字正熊,晉朝漁陽人,晉惠帝時曾經擔任太子太傅。[2]都郡將:指太守。[3]崔杼:春秋時期齊國大夫。齊國君主齊莊公與崔杼妻子私通,後來崔杼發現了這件事,將齊莊公殺死。[4]明府:魏晉時期稱太守、刺史為明府。[5]陳恒:春秋時期齊國大夫,魯哀公十四年,陳恒殺死齊國君王齊簡公。

【譯文】

崔正熊前往都郡辦事,都郡的太守姓陳,他問崔正熊:“你距離崔杼有幾代啊?”崔正熊回答說:“我距離崔杼的時代,與大人距離陳恒的時代是一樣的。”

【原文】

元帝[1]始過江,謂顧驃騎[2]曰:“寄人國土[3],心常懷慚[4]。”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5],是以耿、亳無定處[6],九鼎遷洛邑[7],願陛下勿以遷都為念[8]!”

【注釋】

[1]元帝:指晉元帝司馬睿。[2]顧驃騎:指顧榮,死後被追封為驃騎將軍。[3]寄人國土:西晉時候,都城在洛陽;渡過長江以後,建立東晉政權,都城設在建業。建業曾經是吳郡的屬地,因此東晉時人有客居他鄉之感。[4]懷慚:心中懷有愧疚的情感。[5]以天下為家:把整個國家當作自己的家。天下,指國家。[6]耿、亳無定處:商王祖乙繼承父親河亶甲的帝位,之後商朝衰落,商王任用巫賢為相,遷都於耿,從此商朝複興。盤庚因為王室遭遇禍亂,曾經五次遷都,最後定都於亳,改國號殷,商朝再一次複興。[7]九鼎遷洛邑:周武王滅商以後,將都城遷到了洛邑。[8]念:憂慮。

【譯文】

晉元帝剛過江時,對顧驃騎說:“寄居在別人郡國的土地上,心裏始終感到很慚愧。”顧榮聽說後,連忙跪下來,回應道:“我聽說,王者是以天下為家的,所以殷商多次在耿、亳之間遷都,而周朝後來也把國都遷到了洛陽。因此,我希望陛下不要把遷都的事情放在心上。”

【原文】

庾公[1]造[2]周伯仁[3],伯仁曰:“君何所欣說[4]而忽肥?”庾曰:“君複何所憂慘[5]而忽瘦?”伯仁曰:“吾無所憂,直是清虛[6]日來,滓穢[7]日去耳。”

【注釋】

[1]庾公:指庾亮。[2]造:拜訪,探望。[3]周伯仁:指周顗,字伯仁,汝南安城人。[4]欣說:高興,喜悅。[5]憂慘:悲傷,難過。[6]清虛:清淨虛無。[7]滓穢:汙濁之氣。

【譯文】

庾公拜訪周伯仁,周伯仁說:“你有什麽高興的事情,忽然胖了起來?”庾公回答說:“你怎麽忽然瘦了,難道有什麽傷心的事情?”周伯仁說:“我沒有什麽傷心的事情,隻是覺得清虛淡泊之氣慢慢來臨,而汙濁渣滓的東西慢慢消散。”

【原文】

過江諸人[1],每至美日[2],輒相邀新亭[3],藉卉[4]飲宴。周侯[5]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6],正自[7]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8]愀然[9]變色曰:“當共戮力[10]王室,克複神州,何至作楚囚[11]相對!”

【注釋】

[1]過江諸人:指西晉滅亡後,南渡長江避難的士大夫們。[2]美日:天氣晴朗。[3]新亭:古時候的一個亭子,三國時東吳建立,在今南京。[4]藉卉:坐在草地上。[5]周侯:指周顗,字伯仁,東晉王室渡江後,曾經擔任荊州刺史、尚書左仆射等官職。[6]殊:不同。[7]正自:隻是。[8]王丞相:指王導,字茂弘,琅琊人,因擁戴晉元帝有功,成為東晉中興時期的重臣。[9]愀然:形容臉色改變的樣子。[10]戮力:合力,一起努力。[11]楚囚:原指被俘獲的楚國人,這裏借指遭遇危難處境的人。

【譯文】

南渡過江之後,晉朝的達官貴人和世家大族,每次遇到天氣好的時候,便相約來到新亭,在草地上盡情地飲酒言歡。周侯坐在人群中,唉聲歎息說:“風景沒有什麽不同,隻是河山不再像從前那樣了!”在座的眾人聽了,無不相視落淚。這時候,王丞相臉色一沉,慷慨激昂地說:“現在正是我們報效國家,收複失地的時候,你們為什麽要像囚徒那樣,哭喪著臉,相互落淚呢?”

【原文】衛洗馬[1]初欲渡江,形神慘顇[2],語左右雲:“見此芒芒[3],不覺百端交集[4]。苟[5]未免有情,亦複誰能遣[6]此!”

【注釋】

[1]衛洗馬:指衛玠,曾經擔任太子洗馬。[2]慘顇(cuì):形容悲傷憔悴的樣子。[3]芒芒:形容一眼望不到邊,廣闊無垠。[4]百端交集:各種憂傷的情緒,一起湧上心頭。[5]苟:如果。[6]遣:排遣,消除。

【譯文】

衛洗馬當初隨晉朝王室渡江的時候,形貌和神情顯得極為淒慘憔悴。到了江邊,他對身邊的人說:“看見這渺渺茫茫的江水,各種酸甜苦辣的情緒,奔湧著直上心頭。如果人免不了要有情感,那麽誰也沒有辦法排解這些愁緒。”

【原文】

顧司空[1]未知名,詣[2]王丞相。丞相小極[2],對之疲睡。顧思所以叩會[4]之,因謂同坐曰:“昔每聞元公[5]道公協讚[6]中宗[7],保全江表[8]。體小不安,令人喘息[9]。”丞相因覺,謂顧曰:“此子珪璋特達[10],機警有鋒。”

【注釋】

[1]顧司空:指顧和。[2]詣:拜訪,造訪。[3]小極:身體有些疲憊。[4]叩會:交談說話。[5]元公:指顧榮。顧榮死後追贈為驃騎將軍,諡號元公。[6]協讚:幫助,協助。[7]中宗:晉元帝的廟號。[8]江表:江南地區。[9]喘息:呼吸急促的樣子,形容人很焦慮擔憂。[10]珪璋特達:語出《禮記·聘義》:“珪璋特達,德也。”珪璋,是古時候帝王、諸侯參見盛大典禮時,手上所拿的玉器。這裏比喻人才出眾。

【譯文】

顧司空當時沒有多少名氣,有一次他去拜訪王丞相。王丞相恰好那一天有些疲憊,當著他的麵,就開始打瞌睡。顧司空於是就對身邊的人說:“從前我時常聽說,王丞相怎樣協助皇帝治理天下,保全江東的豐功偉績。丞相的身體稍微有一點兒不安,我們這些老百姓就會感到擔驚受怕。”王丞相聽後醒來,評論說:“這個年輕人果真了不起,言語機敏聰慧,一點兒也不饒人。”

【原文】

會稽賀生[1],體識[2]清遠,言行以禮。不徒[3]東南之美,實為海內之秀。

【注釋】

[1]賀生:指賀循,字彥先。[2]體識:認識,見解。[3]不徒:不隻是。

【譯文】

會稽郡的賀生,生性純潔,見識高明,言談舉止間,無不依禮而行。他不僅是東南地區的賢人,更是舉國範圍內的棟梁之材。

【原文】

劉琨[1]雖隔閡寇戎[2],誌存本朝。謂溫嶠[3]曰:“班彪識劉氏之複興[4],馬援知漢光之可輔[5]。今晉祚[6]雖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於河北,使卿延譽[7]於江南,子其行乎?”溫曰:“嶠雖不敏[8],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9],建匡立之功[10],豈敢辭命!”

【注釋】

[1]劉琨:西晉末大將軍,立誌恢複中原,後因為孤軍奮戰,兵敗被殺。[2]寇戎:入侵的少數民族,這裏指匈奴。[3]溫嶠:先期擔任劉琨的謀士,後來奉命去江左,輔佐晉元帝建立東晉,是東晉的名臣。[4]班彪識劉氏之複興:王莽的政權發生動亂後,劉秀在冀州即位,公孫述在蜀漢稱帝,大將軍隗囂在甘肅一帶擁兵自居,也有爭奪天下的野心。這時候,班彪在天水,勸說隗囂擁護劉秀。班彪認為,天下的老百姓一心向往西漢,所以漢室一定能複興。[5]馬援知漢光之可輔:馬援奉命出使洛陽,看到漢光武帝劉秀後,認為劉秀具有帝王的雄韜偉略,後來輔佐漢光武帝平定天下。[6]晉祚:晉朝的王位。[7]延譽:名揚在外。[8]不敏:謙詞,不才,不聰明。[9]桓、文之姿:齊桓公和晉文公那樣的才幹。姿,才能,魄力。[10]匡立之功:匡正天下,扶立王室的功勞。

【譯文】

劉琨雖然被匈奴阻隔在北方,但是他時刻謀劃著要恢複晉朝的統治。他對溫嶠說:“從前,班彪看出劉家江山必定要重振,馬援知道漢光武帝可以輔佐。現在,雖然晉朝的國運不佳,但是天命依舊沒有改變。我想在黃河以北建立功業,派你去江南協調,借此機會輔佐元帝,顯揚聲名。對於我的任命,不知道你願意嗎?”溫嶠說:“我雖然才智淺薄,與先前的古人沒有辦法相比,但是您有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雄韜偉略,要匡扶正義,振興晉朝,我又怎麽敢推辭呢?”

【原文】

溫嶠初為劉琨使來過江。於時,江左[1]營建始爾,綱紀未舉[2]。溫新至,深有諸慮。既詣王丞相,陳主上幽越[3]、社稷[4]焚滅、山陵[5]夷毀之酷,有黍離之痛[6]。溫忠慨深烈,言與泗俱;丞相亦與之對泣。敘情既畢,便深自陳結[7],丞相亦厚相酬納[8]。既出,懽然[9]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10],此複何憂!”

【注釋】

[1]江左:指長江下遊以東的地方,東晉王室統治的疆域。[2]舉:提出,設立。[3]主上幽越:指晉懷、湣二帝被俘獲囚禁的事情。主上,皇帝。幽越,遷徙,遠遷。[4]社稷:祭祀土、穀之神的神壇。中國古代封建王朝的建立,一定先立社稷壇,用來祭祀土、穀神。因此,社稷是一個國家政權建立的標誌。當國家滅亡時,入侵者一定先毀掉該國的社稷神壇。[5]山陵:先帝的墳墓。[6]黍離之痛:西周滅亡之後,東周的大夫路過舊有的都城,看到原來的宗廟宮殿被毀,長滿了禾黍,心裏感到無限的悲傷,便作《黍離》一詩。後來,人們用“黍離之痛”形同亡國的悲傷。[7]陳結:表達結為好友的意思。[8]酬納:感謝接納。[9]懽(huān)然:形容高興的樣子。[10]管夷吾:指管仲,齊國大夫,曾經輔佐齊桓公治理天下,使其成為春秋五霸之一。

【譯文】

溫嶠作為劉琨的使者,渡過長江,去打探消息。這時候,江東的東晉王朝才剛剛建立。一切綱紀法令都有待進一步確立。溫嶠初來乍到,看到這種情況後,便有很多顧慮。他到王丞相家中拜見,講述了懷、湣二帝被俘,故國宗廟被毀的場景。溫嶠講得義憤填膺,慷慨激昂,說話時飽含著淚水。王丞相也跟著他一起流淚。敘完故國的哀思後,溫嶠表達了想要結為好友的深情,王丞相也真誠地答謝溫嶠,並接受了他的相投之意。從王丞相家中走出來,溫嶠高興地說:“江左已經有了一位堪比管仲的人,還有什麽可擔憂的呢?”

【原文】

王敦[1]兄含,為光祿勳[2]。敦既逆謀[3],屯據南州[4],含委職[5]奔姑孰。王丞相詣闕謝[6]。司徒、丞相、揚州官僚問訊[7],倉卒不知何辭。顧司空時為揚州別駕[8],援翰[9]曰:“王光祿遠避流言,明公蒙塵路次[10],群下[11]不寧,不審[12]尊體起居何如?”

【注釋】

[1]王敦:字仲處,小字阿黑。[2]光祿勳:官名,主要負責管理宮廷雜務。[3]逆謀:謀反。[4]南州:指姑孰一帶。[5]委職:放棄官職。[6]王丞相詣闕謝:王丞相到皇宮謝罪。王丞相是王敦和王含的從弟,因為王敦謀反,所以到宮廷給皇帝謝罪。闕,皇宮,宮廷。謝,謝罪。[7]司徒、丞相、揚州官僚問訊:三府同僚向王丞相表示問候。當時,王丞相是司徒、丞相,又身兼揚州刺史,因此他的同僚知道這件事後,問候並安慰王丞相。問訊,問候,問好。[8]別駕:官名,是州刺史的主要佐吏,處理眾多事務。[9]援翰:拿起筆。[10]蒙塵路次:原指大臣或者帝王在路上逃難,蒙受艱辛。這裏指王丞相到宮廷謝罪這件事。路次,在路上。[11]群下:官府同僚,下屬。[12]不審:不知道,不清楚。

【譯文】

王敦的哥哥王含做光祿勳的時候,王敦已經陰謀叛亂,占據了南州。王含知道後,起而響應,放棄官職到南州投奔王敦。王丞相到朝廷去請罪。司徒、丞相和揚州官僚來問候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顧和當時在揚州擔任別駕之職,看到眾人不知所措,他拿起筆來寫道:“王光祿為了回避流言而遠赴他方,這件事連累您一路上風塵仆仆,我們身為下屬幕僚,心裏感到十分不安。不知道您近來的生活起居還好嗎?”

【原文】

郗太尉[1]拜[2]司空[3],語同坐曰:“平生意不在多,值世故紛紜,遂至台鼎[4]。朱博翰音[5],實愧於懷。”

【注釋】

[1]郗太尉:指郗鑒,字道徽,東晉高平人,曾經擔任太尉。[2]拜:授予官職。[3]司空:官名,三公之一。[4]台鼎:古代稱三公為台鼎。三公,輔佐君主掌握軍政大權的最高官吏。晉朝的時候,以太尉、司徒和司空為三公。[5]朱博翰音:比喻空有其名,並沒有什麽實在的能力。朱博,曾經擔任丞相。翰音,高飛的聲音,比喻徒有其名。

【譯文】

郗太尉被任命為司空的時候,對坐在身邊的人說:“我這一輩子的願望並不算多,現今正值動亂局勢,我才有幸位列三公之位。這就好比當年的朱翰升任為丞相,卻徒有虛名,實在是慚愧啊!”

【原文】

高坐道人[1]不作漢語。或問此意[2],簡文[3]曰:“以簡應對之煩。”

【注釋】

[1]高坐道人:當時的一位西域和尚,人稱“高坐”。[2]此意:其中的緣由。意,原因,緣故。[3]簡文:指晉簡文帝司馬昱。

【譯文】

高坐道人從不說漢話。有人感到很疑惑,便問簡文帝是什麽原因。簡文帝回答說:“這樣可以避免應酬的麻煩。”

【原文】

周仆射[1]雍容[2]好儀形[3]。詣王公,初下車,隱數人[4],王公[5]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嘯詠[6]。王公曰:“卿欲希嵇、阮[7]邪?”答曰:“何敢近舍明公[8],遠希嵇、阮!”

【注釋】

[1]周仆射:指周顗。[2]雍容:指儀態溫文大方,行動從容不迫。[3]儀形:儀容形體。[4]隱數人:憑借數人,由數人攙扶著。[5]王公:指王導。[6]嘯詠:吟嘯,長吟,是一種自我陶冶,自我沉醉的行為。[7]嵇、阮:指嵇康和阮籍。[8]明公:這裏指王導。

【譯文】

周顗生來儀表堂堂,氣度不凡。去拜見丞相王導的時候,周顗一下車,就有好幾個人攙扶著。就這樣,他在這些人的簇擁下,慢慢前行。王導看到了,含笑不語。入座之後,周仆射又旁若無人地吟唱起來。王導說:“你想效仿嵇康和阮籍嗎?”周仆射回答說:“我怎麽敢舍棄近在眼前的明公,而去效仿遙遙無際的嵇康和阮籍呢?”

【原文】

庾公[1]嚐入佛圖[2],見臥佛,曰:“此子疲於津梁[3]。”於時以為名言。

【注釋】

[1]庾公:指庾亮。[2]佛圖:指佛寺。[3]津梁:橋梁,這裏是引申之意,指佛家接引眾生,幫助他們脫離苦海,到達彼岸。

【譯文】

庾公曾經進去一座佛堂,看見裏麵有一尊臥佛,說:“這個人一定是因為普度眾生太疲憊了,所以才躺下來。”此話一出,一時間傳為名言。

【原文】

摯瞻曾作四郡太守、大將軍[1]戶曹參軍[2],複出作內史[3]。年始二十九。嚐別王敦,敦謂瞻曰:“卿年未三十,已為萬石[4],亦太蚤[5]。”瞻曰:“方[6]於將軍少[7]為太蚤;比之甘羅[8]已為太老。”

【注釋】

[1]大將軍:指王敦。[2]戶曹參軍:官名,主要負責王府或軍府中的民戶、祭祀和農桑等事務。[3]內史:官名,晉朝繼承漢朝的製度,在王國內設置內史,其職能相當於郡太守。[4]萬石:指年俸萬石的高官。漢朝的時候,丞相、太尉和禦史大夫,年俸號稱萬石。後來泛指高官。[5]蚤:通“早”。[6]方:比。[7]少:稍微,些許。[8]甘羅:戰國時期秦國宰相甘茂孫,他十二歲的時候就當上了秦上卿。

【譯文】

摯瞻曾經在四個郡城擔任過太守、大將軍戶曹參軍。後來,他又擔任內史。但是,他的年紀才二十九歲。有一次,他去和王敦告別,王敦對他說:“你還沒有三十歲,就已經是俸祿萬石的高官了,這未免也太早了吧!”摯瞻說:“與大將軍您相比,確實有些早,但是與甘羅相比,我算是很老了!”

【原文】

梁國楊氏子九歲,甚聰惠[1]。孔君平[2]詣[3]其父,父不在,乃呼兒出。為設果,果有楊梅。孔指以示兒曰:“此是君家果。”兒應聲答曰:“未聞孔雀是夫子[4]家禽。”

【注釋】

[1]聰惠:聰明且富有智慧。[2]孔君平:指孔坦,字君平,會稽山陰人,曾經擔任廷尉。[3]詣:拜訪,造訪。[4]夫子:古時候對男子的尊稱。

【譯文】

梁國有一戶姓楊的人家。家裏有個九歲的孩童,十分聰明。孔君平去拜見他父親的時候,碰掉父親不在家。於是,孩童出來接待客人。他拿出水果給客人吃,其中有楊梅。孔君平看到後,指著楊梅對孩童說:“這是你們楊家的果實吧!”孩童應聲答道:“我可沒聽說過孔雀是您家的家禽。”

【原文】

孔廷尉[1]以裘與從弟[2]沈,沈辭不受。廷尉曰:“晏平仲[3]之儉,祠[4]其先人,豚肩[5]不掩豆[6],猶狐裘數十年,卿複何辭此!”於是受而服之。

【注釋】

[1]孔廷尉:指孔坦。[2]從弟:父兄輩的兒子,即堂兄弟。[3]晏平仲:指晏嬰,字平仲,春秋後期齊國的宰相。[4]祠:祭祀。[5]豚肩:豬肘子。[6]豆:古代擺放食物的器皿。

【譯文】

孔廷尉將一件皮大衣送給他的堂弟孔沈,孔沈堅決不接受。孔廷尉說:“晏平仲很節儉,祭祀先人的時候,豬肘連整個盛器都裝不滿,但是他至少有一件狐皮衣,一穿穿了幾十年,你又何必推辭呢?”聽到這話,孔沈才接受了皮衣,將它穿在身上。

【原文】

佛圖澄與諸石[1]遊,林公[2]曰:“澄以石虎為海鷗鳥。”

【注釋】

[1]諸石:指石勒和石虎等。[2]林公:指支遁,字道林,東晉時期名僧,時人稱其為林公。

【譯文】

佛圖澄與石勒、石虎兄弟往來,林公知道後說:“在佛圖澄看來,石虎也是海鷗啊!”

【原文】

謝仁祖[1]年八歲,謝豫章[2]將送客。爾時語已神悟,自參上流。諸人鹹共歎之,曰:“年少,一坐之顏回[3]。”仁祖曰:“坐無尼父[4],焉別顏回?”

【注釋】

[1]謝仁祖:謝尚,字仁祖,東晉人,豫章太守謝鯤的兒子,善於清談。[2]謝豫章:謝鯤,字幼輿,陳郡陽夏人,謝尚的父親,曾經擔任豫章太守。[3]顏回:字子淵,孔子最心儀的學生,好學樂道,以德行著稱。[4]尼父:指孔子。

【譯文】

謝仁祖八歲的時候,父親謝豫章帶著他一起送別客人。這時候,他的言談舉止已經非同凡響,可以算是上等人物。大家對他都很歎服,說:“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在座之人裏的顏回了。”謝仁祖說:“在座的人當中,沒有孔夫子,又怎麽會有人能識別顏回呢?”

【原文】

陶公[1]疾篤[2],都無獻替之言[3],朝士以為恨。仁祖聞之,曰:“時無豎刁[4],故不貽陶公話言。”時賢以為德音。

【注釋】

[1]陶公:指陶侃,字士行,江西鄱陽人,東晉時期名將。[2]疾篤:病重,病危。[3]獻替之言:提出正確的建議,否決不恰當的做法。後多指提出關鍵性的政治意見。[4]豎刁:春秋時齊桓公的宦官,管仲死後,他與易牙等人專權,禍亂齊國。

【譯文】

陶公病危,沒有留下一句關於朝政的建議。為此,朝野上下的大夫議論紛紛,都感到很遺憾。謝仁祖知道後,說道:“因為當前沒有像豎刁那樣的奸佞小人,所以陶公沒有留下話來。”當時,很多有識之士都認為謝仁祖的話說得好。

【原文】

竺法深[1]在簡文[2]坐,劉尹[3]問:“道人[4]何以遊[5]朱門[6]?”答曰:“君自見朱門,貧道如遊蓬戶[7]。”或[8]雲卞令[9]。

【注釋】

[1]竺法深:晉朝的名僧。[2]簡文:指簡文帝司馬昱。[3]劉尹:指劉惔,字真長,曾經擔任丹陽尹。[4]道人:魏晉南北朝時期稱僧人為道人。[5]遊:往來。[6]朱門:紅色的大門,後來借指宦官人家或者豪門大戶。[7]蓬戶:用蓬草做成的門戶。後多指窮人居住的破舊地方。[8]或:有人。[9]卞令:指卞壼,字望之,晉明帝的時候,曾經擔任尚書令。

【譯文】

高僧竺法深坐在簡文帝的旁邊,劉惔問道:“您一個出家人,怎麽也和達官貴人混在一起呢?”竺法深回答說:“那是您認為是達官貴人,其實在我看來,與出入於窮困人家沒有什麽兩樣。”後來,有人說是卞壼問的。

【原文】

孫盛[1]為庾公[2]記室參軍[3],從獵,將其二兒俱行,庾公不知。忽於獵場見齊莊,時年七八歲,庾謂曰:“君亦複來邪?”應聲答曰:“所謂‘無小無大,從公於邁’[4][5]。”

【注釋】

[1]孫盛:東晉名士,擅長名理之學。[2]庾公:指庾亮。[3]記室參軍:王侯、三公和大將軍設置的屬官,掌管文書和奏章等。[4]齊莊:孫盛的次子,字齊莊。[5]無小無大,從公於邁:無論是尊卑大小,都跟著魯僖公出行。語出《詩經·魯頌·泮水》。

【譯文】

孫盛擔任庾公記室參軍的時候,有一次跟著庾公出去打獵,他的二兒子孫齊莊一同前往。庾公當時並不知道,打獵的時候,忽然看見了孫齊莊,大吃一驚,忙問:“怎麽,你這個小大人也出來打獵了?”孫齊莊隨聲答應道:“《詩經》上說,‘不論大小尊卑,大家都一起跟著你走’,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原文】

孫齊由、齊莊二人小時詣[1]庾公。公問齊由何字,答曰:“字齊由。”公曰:“欲何齊邪?”曰:“齊許由[2]。”齊莊何字,答曰:“字齊莊。”公曰:“欲何齊?”曰:“齊莊周[3]。”公曰:“何不慕仲尼[4]而慕莊周?”對曰:“聖人生知,故難企慕[5]。”庾公大喜小兒對。

【注釋】

[1]詣:拜見。[2]許由:字仲武,上古時代的賢人。相傳,堯王想把王位讓與他,他堅決不肯接受,便歸隱山林。[3]莊周:指莊子,戰國時宋國人,主張清靜無為,排斥儒家和墨家的思想。[4]仲尼:指孔子,字仲尼,春秋時魯國人。[5]企慕:仰慕。

【譯文】

孫齊由和孫齊莊兩個人,小時候去拜見庾公。庾公問孫齊由的字是什麽,孫齊由回答說:“我的字是齊由。”庾公又接著問:“你既然叫齊由,那麽你是想和誰看齊呢?”孫齊由回答說:“我想跟許由看齊。”庾公問孫齊莊的字是什麽,孫齊莊回答說:“我的字是齊莊。”庾公問:“那你是和誰看齊呢?”孫齊莊回答說:“莊子。”庾公又問:“為什麽不向孔子而向莊子看齊呢?”孫齊莊回答說:“孔子那樣的聖人,生下來就知道一切,所以很難效仿他。”庾公聽完他的回答後,十分高興。

【原文】

張玄之[1]、顧敷[2]是顧和中外孫[3],皆少而聰惠,和並知[4]之,而常謂顧勝,親重偏至,張頗不懨[5]。於時,張年九歲,顧年七歲。和與俱至寺中,見佛般泥洹[6]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問二孫。玄謂:“被親故泣,不被親故不泣。”敷曰:“不然。當[7]由忘情[8]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

【注釋】

[1]張玄之:字祖希,曾經擔任吏部尚書,與謝玄並稱為“南北二玄”。[2]顧敷:字希祖,吳郡人,司空顧和的孫子。[3]中外孫:孫子和外孫。古時候,兒子所生的,被稱為“中”,女兒所生的,被稱為“外”。[4]知:厚愛,厚待。[5]懨:滿意,稱心。[6]般泥洹:佛家用語,即涅槃,圓寂。這裏指佛祖去世時候的景象。[7]當:大概,表示一種推斷的語氣。[8]忘情:對喜怒哀樂之情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