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

張玄之和顧敷分別是顧和的外孫和孫子。兩個孩子小時候都很聰明,顧和很喜歡他們。不過,在顧和看來,顧敷更聰明一點,所以對他比較偏愛。由於這一點,張玄之很不高興。張玄之九歲那年,顧敷七歲,顧和帶著他們到一座佛寺去玩。在寺廟中,他們看到佛祖圓寂時的塑像。在佛祖旁邊,有的弟子哭泣,有的弟子沒有哭泣,顧和就問這兩個孩子是怎麽回事。張玄之說:“受到佛祖厚愛的,就哭泣;沒有受到佛祖厚愛的,就不哭泣。”顧敷說:“不是你所說的那樣。大概是有的能夠忘情,所以不哭;有的不能忘情,所有才哭。”

【原文】

庾法暢[1]造[2]庾太尉[3],握麈尾[4]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暢曰:“廉者不求,貪者不與,故得在耳。”

【注釋】

[1]庾法暢:東晉僧人。[2]造:拜訪。[3]庾太尉:指庾亮,死後被追為太尉。[4]麈尾:魏晉時期,清談名士持有的一種兼有拂塵和涼扇功能的器物,用來修飾自己的儀容。

【譯文】

僧人庾法暢去拜訪庾太尉,手裏拿的麈尾非常漂亮。庾公說:“你的這柄麈尾是很好的上品,怎麽還能保存到今天呢?”庾法暢回答說:“清廉的人不想要它,而貪婪的人,我不會給它,所以一直保存到現在。”

【原文】

庾稚恭[1]為荊州[2],以毛扇上武帝[3],武帝疑是故物[4]。侍中劉劭[5]曰:“柏梁[6]雲構[7],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鍾、夔[8]先聽其音。稚恭上扇,以好不以新。”庾後聞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注釋】

[1]庾稚恭:庾翼,字稚恭,潁川鄢陵人,庾亮的弟弟,曾經擔任荊州刺史。[2]為荊州:擔任荊州刺史。[3]武帝:晉武帝司馬炎。[4]故物:使用過的東西。[5]劉劭:字彥祖,彭城叢亭人,曾經擔任侍中、豫章太守等官職。[6]柏梁:高台名,漢武帝時所建。[7]雲構:形容樓台高大宏偉的樣子。[8]鍾、夔:鍾,指鍾子期,春秋時楚國人,精通音律。夔,傳說是舜的樂官。

【譯文】

庾稚恭擔任荊州刺史的時候,曾經給晉武帝進獻過一把毛扇。晉武帝拿到扇子後,懷疑是用過的東西。侍中劉劭說:“再宏偉壯觀的高台,在建成之前,都有工匠們居住在它的下麵;管弦聲樂再複雜,也得先要樂師聽一聽音樂效果。庾稚恭貢獻毛扇也是這個道理,是因為它有好處,而不是它很新。”後來,庾稚恭聽說了這件事,說:“侍中劉劭這個人,理應作為武帝的左膀右臂。”

【原文】

何驃騎[1]亡後,征褚公[2]入。既至石頭[3],王長史[4]、劉尹[5]同詣褚,褚曰:“真長何以處[6]我?”真長顧王曰:“此子能言。”褚因視王,王曰:“國自有周公。”

【注釋】

[1]何驃騎:指何充,字次道,曾經擔任驃騎將軍。[2]褚公:指褚裒。[3]石頭:指石頭城,是當時的軍事要塞。[4]王長史:指王濛,字仲祖,曾經擔任司徒左長史。[5]劉尹:指劉惔,字真長,曾經擔任丹陽尹。[6]處:安排,處置。

【譯文】

何充去世以後,朝廷征召褚裒入朝輔佐政事。褚裒來到石頭城的時候,王濛和劉惔兩個人一起去拜訪他。褚裒問劉真長:“真長,你怎麽安排我?”劉真長看著王濛說:“這個人可以給你建議。”褚裒於是看著王濛。王濛說:“現在,國家已經有周公了。”

【原文】

桓公[1]北征,經金城[2],見前為琅琊邪時[3]種柳,皆已十圍[4],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5]流淚。

【注釋】

[1]桓公:指桓溫。[2]金城:地名,在江蘇句容北。[3]前為琅琊時:從前擔任琅琊內史的時候。[4]十圍:形容柳樹粗壯。[5]泫然:潸然落淚的樣子。

【譯文】

桓溫北伐的時候,路過金城,看到自己從前擔任琅琊內史時候種植的柳樹,已經長成十個人合抱那樣粗,感慨萬千,說:“樹木的變化尚且如此,人又怎麽能經受住歲月的磨蝕呢?”

【原文】

簡文[1]作撫軍[2]時,嚐與桓宣武[3]俱入朝,更相讓在前。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執殳,為王前驅。[4]”簡文曰:“所謂‘無小無大,從公於邁’。”

【注釋】

[1]簡文:指晉簡文帝司馬昱,曾經擔任撫軍將軍。[2]撫軍:官名,即撫軍將軍。[3]桓宣武:指桓溫。[4]伯也執殳,為王前驅:語出《詩經·衛風·伯兮》。兄長手執長殳,擔任君主的前鋒。伯,兄弟中年長者。殳,一種兵器。

【譯文】

簡文帝司馬昱擔任撫軍大將軍的時候,曾經和桓溫一起上朝。兩個人相互禮讓,讓對方走在前頭。最後,桓宣武耐不住簡文帝的謙讓,不得已走在前麵。於是,桓宣武說:“我手持著殳,走在國君的前麵做先鋒。”簡文帝聽了,便接著說:“所謂‘不論大小尊貴,大家都跟著您一塊走’。”

【原文】

顧悅[1]與簡文同年,而發蚤[2]白。簡文曰:“卿何以先白?”對曰:“蒲柳[3]之姿,望秋而落[4];鬆柏之質,經霜彌[5]茂。”

【注釋】

[1]顧悅:字君叔,東晉時期晉陵人,曾經擔任尚書左丞。[2]蚤:通“早”。[3]蒲柳:又稱水楊,柳樹的一種,多生長在河岸邊。[4]望秋而落:未老先衰,比喻衰老的速度很快。[5]彌:更加。

【譯文】

顧悅和簡文帝是同齡人,可是他的頭發早就白了。簡文帝問他:“你的頭發為什麽比我先白呢?”顧悅回答說:“蒲柳還沒有到秋天,葉子就先掉光了;而鬆柏越是久經風霜,反而更加茂盛。”

【原文】

桓公[1]入峽[2],絕壁天懸,騰波迅急,乃歎曰:“既為忠臣,不得為孝子,如何!”

【注釋】

[1]桓公:指桓溫。[2]峽:指長江三峽。

【譯文】

桓公率領軍隊進入長江三峽,隻見兩岸懸崖峭壁,直聳雲霄。峽穀中,波濤洶湧,水流湍急。他坐在戰船之中,看到這種場景,便惆悵地說道:“既然想要做國家的忠臣,就難以周全對父母的孝心,唉,該怎麽辦呢?”

【原文】

初,熒惑[1]入太微[2],尋[3]廢海西[4],簡文[5]登阼[6],複入太微,帝惡之。時郗超[7]為中書,在直[8]。引超入曰:“天命修短,故非所計。政[9]當無複近日事不?”超曰:“大司馬[10]方將[11]外固封疆,內鎮社稷,必無若此之慮。臣為陛下以百口保之。”帝因誦庾仲初[12]詩曰:“誌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聲甚淒厲。郗受假還東[13],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是身不能以道匡衛,思患預防。愧歎之深,言何能喻?”因泣下流襟。

【注釋】

[1]熒惑:古時候,人們對火星的稱呼。因為其時隱時現,捉摸不定,因此稱其為熒惑。[2]太微:星象名,位於北鬥之南,由十顆星組成。[3]尋:不久,沒過多長時間。[4]廢海西:貶黜海西公。廢,廢除,貶黜。[5]簡文:指晉簡文帝司馬昱。[6]登阼:登上王位,登基。[7]郗超:字景興,東晉高平金鄉人,曾經擔任中書郎,是桓溫的重要謀士。[8]在直:在朝廷任職。[9]政:隻是,僅僅。[10]大司馬:指桓溫。[11]方將:正在。[12]庾仲初:指庾闡,字仲初,善作詩文。[13]東:指會稽。

【譯文】

先前,火星出現在太微天界後沒過多長時間,桓溫就廢除了海西公,而扶植簡文帝登基。簡文帝即位沒過多久,火星又一次在太微天界出現。簡文帝知道後,十分厭惡。當時,正值中書郎郗超在朝廷值班,簡文帝便將他傳喚入內,說:“天命的長短,本不是人所能計較的,但是,近來天象如此,莫非前些時日發生的事情,還要再一次發生嗎?”郗超說:“大司馬正在對外鞏固邊疆,對內安定民心,決不會再有這樣的打算。臣願意用全家性命向陛下擔保。”這時候,簡文帝吟誦庾仲初的《從征詩》:“有誌向的人,哀痛朝政的危機;而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會為君王的恥辱感到悲傷。”吟誦的聲音極為淒慘。後來,郗超休假,準備回會稽。臨行前,簡文帝對他說:“向你的父親傳達問候。國家的政局,已經搞到這個地步,由於我不能用正道匡衛國家,總是提心吊膽,害怕憂患隨時發生。對此,我深感慚愧,又哪裏是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說著,簡文帝眼裏充滿了淚水。

【原文】

簡文[1]在暗室中坐,召宣武[2]。宣武至,問上何在。簡文曰:“某在斯。”時人以為能。

【注釋】

[1]簡文:指晉簡文帝司馬昱。[2]宣武:指桓溫,他死後的諡號叫宣武。

【譯文】

簡文帝坐在暗室裏,召見桓溫。桓溫來了,問皇上人在哪裏。簡文帝回答說:“某人在這裏。”當時的人們認為簡文帝很會說話。

【原文】

簡文入華林園[1],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2]林水,便自有濠、濮[3]間想[4]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

【注釋】

[1]華林園:宮苑名。[2]翳然:蔭蔽的樣子,形容樹木長得茂盛。[3]濠、濮:兩條河水的名字。[4]想:情懷,心境。

【譯文】

簡文帝到華園林遊玩,對左右的人說:“隻要能心領神會,不必去偏遠的地方,也能在這幽靜深邃的林木之間,聽著流水的聲音,感受到莊子和惠施二人在濠、濮間遊玩時的那種愜意情懷。這樣一來,鳥獸禽魚,乃至自然界中的萬物,都會與人親近。”

【原文】

謝太傅[1]語王右軍[2]曰:“中年傷於哀樂[3],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4]。”王曰:“年在桑榆[5],自然至此,正賴絲竹[6]陶寫[7],恒恐兒輩覺,損[8]欣樂之趣。”

【注釋】

[1]謝太傅:指謝安,字安石,東晉時期名臣,死後追諡為太傅。[2]王右軍:指王羲之,字逸少,琅琊臨沂人,曾經擔任右軍將軍。[3]哀樂:指悲傷和快樂,這裏偏重於哀傷。[4]惡:指身體不適,不舒服。[5]桑榆:太陽下山時,陽光照在桑樹和榆樹的頂端,比喻人生已經到了晚年。[6]絲竹:管弦樂器,泛指一切音樂。[7]陶寫:排憂解悶,陶冶性情。[8]損:減少,減損。

【譯文】

謝太傅對王右軍說:“人到中年之後,對於哀傷的事情,往往難以釋懷。與親友作別後,心情一般要難受好幾天。”王右軍說:“人年紀大了,自然就會這樣。這時候,隻能用音樂來排解鬱悶,陶冶心情。但是,不要讓晚輩們發現,以免他們受到我們情緒的感染兒喪失了怡然自得的情趣。”

【原文】

支道林[1]常養數匹馬。或言道人畜馬不韻[2]。支曰:“貧道重其神駿[3]。”

【注釋】

[1]支道林:支遁,字道林,東晉時期有名的高僧。[2]不韻:不雅。[3]神駿:神采俊逸,指馬內在的氣質非同一般。

【譯文】

支道林曾經養了幾匹馬。有人說僧人養馬不高雅。支道林說:“貧僧喜歡的,是馬的內在風骨。”

【原文】

劉尹[1]與桓宣武[2]共聽講禮記。桓雲:“時有入心處,便覺咫尺[3]玄門[4]。”劉曰:“此未關至極,自是金華殿之語[5]。”

【注釋】

[1]劉尹:指劉惔。[2]桓宣武:指桓溫。[3]咫尺:八寸為咫。形容距離很近。[4]玄門:深奧的境界。[5]金華殿之語:指儒生給帝王講論經書時的套話。

【譯文】

劉尹與桓宣武一起聽人說《禮記》。桓宣武聽完後,說:“講到心領神會的地方,心中感到很高興,好像覺得真理之門就在眼前了。”劉尹說:“這還不是根本的真理所在,隻是一些老生常談而已。”

【原文】

羊秉[1]為撫軍參軍[2],少亡,有令譽[3],夏侯孝若為之敘[4],極相讚悼。羊權為黃門侍郎,侍簡文坐[5]。帝問曰:“夏侯湛作羊秉敘,絕可想。是卿何物?有後不?”權潸然對曰:“亡伯令問[6]夙彰,而無有繼嗣;雖名播天聽,然胤[7]絕聖世。”帝嗟慨久之。

【注釋】

[1]羊秉:字長達,太山平陽人。[2]撫軍參軍:官名,指撫軍將軍參軍事。[3]令譽:美好的名聲。[4]敘:作傳。[5]侍簡文坐:陪簡文帝坐著。侍……坐:陪同尊貴的人或者長者坐。[6]令問:美好的聲譽。[7]胤:後代,子嗣。

【譯文】

羊秉曾經擔任過撫軍參軍,但年紀輕輕就去世了。當時,他的名聲很好。後來,夏侯孝若為他作傳,極力讚美並哀悼他。羊權做黃門侍郎的時候,有一次陪同簡文帝坐在一起。簡文帝問:“夏侯孝若寫了一部《羊秉傳》,我看了後,更加思念羊秉。羊秉是你什麽人,不知道他有沒有子嗣?”羊權含著眼淚,回答說:“我那已經去世的伯父,向來名聲很好,隻可惜沒有留下子嗣。雖然他的聲名已經傳到君王的耳中,但是在這聖明的世代,卻沒有留下後代。”簡文帝聽後,感慨了好長時間。

【原文】

王長史[1]與劉真長[2]別後相見,王謂劉曰:“卿更長進。”答曰:“此若天之自高耳[3]。”

【注釋】

[1]王長史:王濛。[2]劉真長:劉惔。[3]此若天之自高耳:語出《莊子·田子方》:“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

【譯文】

王長史和劉真長分別一段時間後再次重逢。王長史對劉真長說:“你比從前更有長進了。”劉真長回答說:“這就像是天的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原文】

劉尹[1]雲:“人想王荊產[2]佳,此想長鬆下當有清風耳!”

【注釋】

[1]劉尹:指劉惔,字真長,曾經擔任丹陽尹。[2]王荊產:指王微,字幼仁,小名荊產,曾經擔任尚書郎、右軍司馬等官職。

【譯文】

劉惔說:“人人都認為王荊產才華橫溢。在我看來,這就跟高大的鬆樹下,自會有清風的道理是一樣的。”

【原文】

王仲祖[1]聞蠻[2]語不解,茫然曰:“若使[3]介葛盧[4]來朝,故當不昧[5]此語。”

【注釋】

[1]王仲祖:指王濛,字仲祖。[2]蠻:古時候對南方少數民族的統稱。[3]若使:如果,假如。[4]介葛盧:指春秋時介國的君主,相傳他通曉獸語。[5]昧:糊塗,愚蠢,什麽也不知道。

【譯文】

王濛聽不懂南方少數民族的語言,茫然不解地說:“這些話要是讓春秋時代的介葛盧來聽,應該會很明白吧!”

【原文】

劉真長為丹陽尹,許玄度[1]出都[2],就劉宿[3],床帷新麗,飲食豐甘。許曰:“若保全此處,殊勝東山。”劉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4]在坐,曰:“令[5]巢、許遇稷[6]、契[7],當無此言。”二人並有愧色。

【注釋】

[1]許玄度:指許詢,字玄度。[2]出都:到京城去。[3]就宿:到別人家借宿。[4]王逸少:指王羲之。[5]令:如果,假使。[6]稷:周朝的始祖,堯帝時代的農官。[7]契:商朝的始祖,因為幫助大禹治水有功,被封於商。

【譯文】

劉真長在丹陽做行政長官的時候,許玄度到京城去,路過劉家,便在那裏借宿。劉家的床鋪華麗嶄新,飯菜豐盛。看到這些,許玄度說:“如果能長久地停留在這裏,真的要比住在東山好多了!”劉真長說:“你如果認為人的吉凶是由自己決定的,那我怎麽不會長久地居留在這裏呢!”當時,王羲之也坐在旁邊,他說:“如果巢父和許由遇到稷和契,他們應該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聽完王羲之的話,兩個人都感到很慚愧。

【原文】

王右軍[1]與謝太傅[2]共登冶城[3],謝悠然遠想,有高世之誌。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4];文王旰食[5],日不暇給[6]。今四郊多壘[7],宜人人自效;而虛談費務,浮文妨要[8],恐非當今所宜。”謝答曰:“秦任商鞅[9],二世而亡,豈清言[10]致患邪?”

【注釋】

[1]王右軍:指王羲之。[2]謝太傅:指謝安。[3]冶城:古城市名,位於三國時期東吳境內。[4]手足胼胝:手掌和腳掌上都長滿了老繭。[5]旰食:天黑以後才吃飯。旰,指天色已晚。[6]日不暇給:事務多而雜,沒有充裕的時間解決。[7]四郊多壘:到處都是軍隊的營壘。比喻被敵軍包圍,情勢危急。[8]浮文妨要:華而不實的言談妨礙政務。[9]商鞅:戰國時法家代表人物,衛國人,秦孝公時在秦國實行變法,促使秦國富強。[10]清言:指清談。

【譯文】

王羲之與謝安一起登上冶城。謝太傅悠然產生遐想,大有超越塵世的高尚情誌。王羲之對謝安說:“夏禹一直忙於公眾的事情,連手腳都長出了老繭;周文王忙於國事,白天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現在,我們的周邊強敵四起,正是人人該為國家效力的時候,可是大家都在崇尚清談,連國事也荒廢了。這恐怕不是我們現在該有的作為吧!”謝安回應道:“秦國任用商鞅,結果兩代就滅亡了,這難道是清談所導致的嗎?”

【原文】

謝太傅[1]寒雪日內集,與兒女[2]講論文義,俄而[3]雪驟[4],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5]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6]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7]女,左將軍王凝之[8]妻也。

【注釋】

[1]謝太傅:指謝安。[2]兒女:指子侄輩們。[3]俄而:不久,一會兒。[4]驟:急速,突然。[5]胡兒:指謝安的侄兒謝朗,小字胡兒。[6]兄女:指謝安的侄女謝道韞。[7]無奕:指謝奕,字無奕,謝安的兄長。[8]王凝之:字叔平,王羲之次子,曾經擔任江州刺史、左將軍以及會稽內史等官職。

【譯文】

一個天冷下雪的日子,謝安在家中聚會,和子侄輩們談論詩文的義理。不一會兒,下起了大雪。謝安笑著說:“紛紛飄落的大雪,像什麽啊?”侄兒謝朗說:“差不多就像是空中撒鹽的景象。”侄女謝道韞說:“不如說像是柳絮隨風而起的樣子。”謝公聽後,開懷大笑起來。謝道韞是謝安的大哥謝奕的女兒,左將軍王凝之的妻子。

【原文】

王中郎[1]令伏玄度[2]、習鑿齒[3]論青楚[4]人物,臨成以示韓康伯,康伯都無[5]言。王曰:“何故不言?”韓曰:“無可無不可[6]。”

【注釋】

[1]王中郎:指王坦之,字文度,太原晉陽人,曾經擔任侍中、中書令等官職。[2]伏玄度:指伏滔,字玄度,平昌安丘人,曾經擔任大司馬參軍。[3]習鑿齒:字彥威,襄陽人,曾經擔任滎陽太守。[4]青楚:指青州和荊州。[5]都無:完全沒有。[6]無可無不可:怎麽都可以。語出《論語·微子》:“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原來指孔子對於為官或者退隱,並沒有什麽執著的意願,後來指人們對一件事情模棱兩可的態度。

【譯文】

王中郎讓伏玄度、習鑿齒評判青州和荊州兩地人物的優劣。評判快要完成的時候,王中郎將評判的結果出示給韓康伯看。韓康伯看完後,沒有提出任何意見。王中郎感到奇怪,便問道:“為什麽不說話啊?”韓康伯回答說:“沒有什麽好說的,也好,也不好。”

【原文】

劉尹[1]雲:“清風朗月,輒思玄度[2]。”

【注釋】

[1]劉尹:指劉惔,曾經擔任丹陽尹。[2]玄度:指許詢,字玄度,一直退隱不肯做官,與謝安、王羲之和劉真長等人關係較好,是東晉的名士。

【譯文】

劉惔說:“每逢明朗的月色,清風慢慢吹來,讓人不由得想起玄度。”

【原文】

荀中郎[1]在京口[2],登北固[3]望海雲:“雖未睹三山,便自使人有淩雲意[4]。若秦、漢之君[5],必當褰裳濡[6]足。”

【注釋】

[1]荀中郎:指荀羨,曾經擔北中郎將。[2]京口:古城名,在今天的江蘇鎮江。[3]北固:指北固山,在今天的江蘇鎮江北。[4]淩雲意:升入雲霄的壯誌,這裏指超凡脫俗的感覺。[5]秦、漢之君王:指秦始皇和漢武帝。[6]褰(qiān)裳濡足:撩起褲子,下水渡海。褰,掀起。濡,弄濕。

【譯文】

荀中郎在京口的時候,登上北固山,眺望著大海,說:“雖然我沒有看到過仙人居住的蓬萊三山,但是眼前的情景,就已經有進入仙境的感覺了。如果秦始皇和漢武帝見此情景,也一定會撩起衣褲,下海涉水,尋找夢寐以求的仙境。”

【原文】

謝公[1]雲:“賢聖去[2]人,其間亦邇[3]。”子侄未之許,公歎曰:“若郗超[4]聞此語,必不至河漢[5]。”

【注釋】

[1]謝公:指謝安。[2]去:距離。[3]邇:近。[4]郗超:字景興,喜歡清談玄理。[5]河漢:指銀河。語出《莊子·逍遙遊》,後來多比喻說話不著邊際,沒有實際意義。

【譯文】

謝安說:“聖賢與一般人之間的差距,其實沒有多少。”子侄輩們聽說了,紛紛表示不同意這一看法。謝公歎息地說道:“如果郗超聽了我的這番話,他也一定會認為說得有道理,不會覺得不著邊際。”

【原文】

支公[1]好鶴,住剡東岇山[2]。有人遺[3]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铩[4]其翮[5]。鶴軒翥[6]不複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7],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8]!”養令翮成,置[9]使飛去。

【注釋】

[1]支公:指支遁,字道林,東晉名僧。[2]東岇山:山名,在剡縣(今嵊州市)境內。[3]遺:饋贈,贈送。[4]铩(shā):摧殘,傷殘。[5]翮(hé):指鳥的翅膀。[6]軒翥(zhù):展翅飛翔。[7]陵霄之姿:飛入雲霄的能力。姿,資質,能力。[8]耳目近玩:供人把玩欣賞的玩物。[9]置:放開,釋放。

【譯文】

支遁生性喜歡白鶴,在剡縣東岇山居住的時候,有人送給他一對白鶴。沒過多久,白鶴的翅膀長硬了,想要展翅飛到天上去。支遁舍不得讓它們飛走,就折斷了它們的翅膀。白鶴張開翅膀後,沒有辦法飛行,就回過頭來看看翅膀,然後低下頭,顯出一副懊喪的樣子。支遁看到這一幕,說:“既然有衝入雲霄的壯誌,哪裏還肯屈就做人家的玩物?”後來,支遁繼續喂養它們,等它們的翅膀長好之後,就放它們飛走了。

【原文】

謝中郎[1]經曲阿後湖[2],問左右:“此是何水?”答曰:“曲阿湖。”謝曰:“故當淵注渟著[3],納而不流[4]。”

【注釋】

[1]謝中郎:指謝萬,字萬石,陳郡陽夏人,謝安的弟弟。[2]曲阿後湖:即下文所說的“曲阿湖”。[3]淵注渟著:深淵的地方,流水積聚在這裏,停滯不流動。[4]納而不流:各個方向的流水,都匯聚到一個地方,但並不流出。

【譯文】

謝中郎路過曲阿湖的時候,問身邊的隨從說:“這片水域叫什麽名字啊?”左右的隨從回答說:“這裏是曲阿湖。”謝中郎說:“原來此湖深不可測,是因為四方之水都積聚到這裏,包容而不流出。”

【原文】

晉武帝[1]每餉[2]山濤[3]恒[4]少,謝太傅[5]以問子弟,車騎[6]答曰:“當[7]由欲者不多,而使與者忘少。”

【注釋】

[1]晉武帝:指司馬炎,字安世,司馬昭長子。[2]餉:賞賜,饋贈。[3]山濤:字巨源,與阮籍、嵇康等人交好,為竹林七賢之一。[4]恒:總是,一直。[5]謝太傅:指謝安。[6]車騎:指謝安的侄子謝玄。[7]當:大概,也許。

【譯文】

晉武帝每次賞賜給山濤的東西非常少,謝安問子侄晚輩們是怎麽回事。侄子謝玄回答說:“大概是因為山濤的要求不多,因此給予的人就沒有意識到賞賜得太少。”

【原文】

謝胡兒[1]語庾道季[2]:“諸人莫[3]當就卿談,可堅城壘。”庾曰:“若文度[4]來,我以偏師[5]待之;康伯[6]來,濟河焚舟[7]。”

【注釋】

[1]謝胡兒:指謝朗。[2]庾道季:指庾龢,字道季,潁川鄢陵人,庾亮的兒子。[3]莫:表示一種揣測的語氣,可能會。[4]文度:指王坦之,字文度。[5]偏師:指軍隊裏的非主力部隊。[6]康伯:指韓伯,字康伯。[7]濟河焚舟:渡過河,就燒毀船隻。比喻決一死戰。

【譯文】

謝胡兒對庾道季說:“大家可能要找你清談,你要做好充分的準備。”庾道季回答說:“如果是文度來,我隻要用偏師應對即可;如果是康伯來,我隻好渡河燒舟,決一死戰。”

【原文】

李弘度[1]常歎不被遇[2]。殷揚州[3]知其家貧,問:“君能屈誌[4]百裏[5]不?”李答曰:“北門之歎[6],久已上聞;窮猿奔林[7],豈暇擇木?”遂授剡縣。

【注釋】

[1]李弘度:指李允,字弘度,江夏鄳人。[2]不被遇:沒有得到上司或者君王的認可和重用。[3]殷揚州:指殷浩,曾經擔任建武將軍、揚州刺史。[4]屈誌:遷就原有的抱負。[5]百裏:古時候,一個縣城的地域範圍為一百裏,後來就用百裏代稱縣或者縣令。[6]北門之歎:比喻讀書人不得誌,沒有受到君王或者上司的重用。語出《詩經·衛風·北門》。[7]窮猿奔林:比喻處於危難境地中的人,著急地想要找到一個棲身之處。

【譯文】

李弘度時常感歎自己沒有受到重用。殷揚州知道他的家境不好,便問他說:“你願意遷就自己的高遠抱負,做一個縣令嗎?”李弘度回答說:“我的感歎,想必您早就知道了。處於危難境地中的人,哪裏還有時間選擇在何處安身呢?”於是,李弘度被派往剡縣,擔任那裏的縣令。

【原文】

王司州[1]至吳興[2]印渚[3]中看,歎曰:“非唯[4]使人情開滌[5],亦覺日月清朗。”

【注釋】

[1]王司州:指王胡之,曾經擔任司州刺史。[2]吳興:郡名,在今浙江臨安、餘杭、德清一帶。[3]印渚:河中小洲名。[4]非唯:不但,不僅。[5]開滌:開朗,舒心。

【譯文】

王司州到吳興的印渚洲遊玩,看到那裏的優美景色,連聲讚歎:“這裏不但讓人的心情豁然開朗,連日月星辰也要比別處清澈明亮。”

【原文】

謝萬[1]作豫州都督,新拜,當西之[2]都邑,相送[3]累日,謝疲頓。於是[4]高侍中[5]往,徑就謝坐,因問:“卿今仗節[6]方州,當疆理西蕃[7],何以為政[8]?”謝粗道其意。高便為謝道形勢,作數百語。謝遂起坐。高去後,謝追曰:“阿酃故[9]粗有才具。”謝因此得終坐。

【注釋】

[1]謝萬:字萬石,謝安的弟弟,曾經擔任豫州刺史。[2]之:動詞,到,往。[3]相送:送他。相,人稱代詞,這裏指他。[4]於是:這時候。[5]高侍中:指高崧,小字阿酃,曾經擔任侍中郎。[6]仗節:拿著符節,指獲得授權,出使或者鎮守一方。[7]西蕃:西部藩國,這裏指豫州。[8]為政:處理政務。[9]故:確實。

【譯文】

謝萬剛接任豫州都督的官職,準備去西邊的豫州就任。臨行前,很多親朋好友為謝萬送行,這讓他感到很疲勞,他便躺在**休息了一會。就在這時,高侍中來了,徑直走到謝萬的身邊坐下,接著就問道:“如今您接受成命,就要去豫州赴任,負責那裏的防禦與治理,不知道您打算怎樣處理?”謝萬大概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高侍中於是為謝萬分析各種形勢,前前後後說了很多。謝萬聽著聽著,就起身坐了起來。高侍中走後,謝萬才回過神來,說:“阿酃確實有點才能。”謝萬因此才陪坐到最後。

【原文】

袁彥伯[1]為謝安南[2]司馬,都下[3]諸人送至瀨鄉[4]。將別,既自[5]淒惘,歎曰:“江山遼落[6],居然[7]有萬裏之勢!”

【注釋】

[1]袁彥伯:指袁宏,字彥伯,東晉陳郡陽夏人。[2]謝安南:指謝奉,字弘道,曾經擔任安南將軍。[3]都下:京城。[4]瀨鄉:地名,在東晉都城建康附近。[5]既自:已經。[6]遼落:遼遠廣闊。[7]居然:表示一種十分肯定的語氣,顯然,明顯。

【譯文】

袁彥伯擔任謝安伯的司馬,京城裏的眾多好友送他去就職,一直送到瀨鄉。眾人將要分別,袁彥伯感到無限的傷感淒涼,歎息道:“江山遼遠廣闊,確實有萬裏之遙的征途。”

【原文】

孫綽[1]賦[2]《遂初》,築室畎川[3],自言見止足之分。齋前種一鬆樹,恒自手壅治[4]之。高世遠[5]時亦鄰居,語孫曰:“鬆樹子[6]非不楚楚可憐[7],但永無棟梁用耳!”孫曰:“楓柳[8]雖合抱,亦何所施[9]?”

【注釋】

[1]孫綽:字興公,太原中郡人,曾經擔任散騎常侍。[2]賦:創作,寫作。[3]畎(quǎn)川:山穀間的平地。[4]壅治:親手栽培和管理。[5]高世遠:指高柔,字世遠,曾經擔任安固縣令。[6]鬆樹子:鬆樹的幼苗。[7]楚楚可憐:茁壯可愛。楚楚,茁壯。可憐,可愛。[8]楓柳:一種落葉喬木。[9]施:用。

【譯文】

孫綽作了一首《遂初賦》,在山穀間的平地上建起了房子,自稱已經獲悉知足而不追求功利的處世之道。在齋房前,他種植了一棵鬆樹,總是親手培育它。當時,高世遠是他的鄰居,看到他精心培育鬆樹,便對他說:“這棵鬆樹並非不茁壯可愛,隻是它永遠做不了棟梁之材!”孫綽說:“楓柳雖然可以長到雙手都難以合抱的地步,但是又能在哪裏派上用場呢?”

【原文】

桓征西[1]治江陵城[2]甚麗,會[3]賓僚出江津[4]望之,雲:“若能目[5]此城者,有賞。”顧長康[6]時為客,在坐,目曰:“遙望層城[7],丹樓如霞。”桓即賞以二婢。

【注釋】

[1]桓征西:指桓溫,曾經擔任征西大將軍。[2]江陵城:荊州刺史管轄的地界,在今湖北省。[3]會:聚集,召集。[4]江津:漢水渡口。[5]目:品評,評論。[6]顧長康:指顧愷之,字長康,小字虎頭,曾經擔任桓溫的司馬參軍。[7]層城:中國古代神話傳說,昆侖山共有九重城,分為三個級別,最上麵的一層叫層城,為玉皇大帝所居住。後多用來比喻宏偉高大的城闕。

【譯文】

桓征西把江陵城建造得頗為壯觀,他召集賓客以官僚下屬到漢江渡口觀看城闕。這時候,桓征西說:“如果誰能品評江陵城,有賞!”當時,顧長康在座,便評論說:“遠遠看去,城樓層疊不窮,紅色的樓閣就像是天邊的晚霞一樣。”桓征西聽後感到滿意,便賞賜給顧長康兩名侍女。

【原文】

王子敬[1]語王孝伯[2]曰:“羊叔子[3]自複[4]佳耳,然亦何與人事,故不如銅雀台[5]上妓。”

【注釋】

[1]王子敬:指王獻之,字子敬,王羲之的兒子。[2]王孝伯:指王恭,字孝伯。[3]羊叔子:指羊祜,字叔子,西晉開國元勳,曾經擔任鎮南將軍。[4]自複:誠然,確實。[5]銅雀台:台高十丈,有殿堂一百二十間,樓頂擺放著一個大銅雀,因此名叫銅雀台。此台由曹操於公元年所建,相傳曹操死時吩咐,將自己心愛的歌伎藏於銅雀台上。

【譯文】

王獻之對王孝伯說:“羊祜確實才能出眾,可是又有什麽了不起呢,還不如銅雀台上的歌伎。”

【原文】

林公[1]見東陽[2]長山曰:“何其坦迤[3]!”

【注釋】

[1]林公:指支遁,字道林,東晉名僧,時人稱其為林公。[2]東陽:郡名,在今浙江金華一帶。[3]坦迤:形容高山綿延不斷,十分漫長。

【譯文】

林公看見東陽郡的長山,說:“多麽綿延漫長啊!”

【原文】

顧長康[1]從會稽還,人問山川之美,顧雲:“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2]。”

【注釋】

[1]顧長康:指顧愷之,字長康,曾經擔任荊州刺史參軍。[2]雲興霞蔚:雲霧升騰,彩霞彌漫。

【譯文】

顧長康從會稽山回來後,有人問他當地的山川有什麽美麗的景色。顧長康回答說:“眾多的山岩,競相秀美,數不清的山壑,奔淌著河水。草木鬱鬱蔥蔥,籠罩在山岩上,就像雲霧彩霞一般升騰彌漫。

【原文】

簡文[1]崩[2],孝武[3]年十餘歲,立,至暝[4]不臨[5]。左右啟:“依常[6]應臨。”帝曰:“哀至[7]則哭,何常之有?”

【注釋】

[1]簡文:指晉簡文帝司馬昱。[2]崩:皇帝死亡。[3]孝武:指晉孝武帝司馬曜。[4]暝:天黑的時候。[5]臨:吊喪,哭喪。[6]常:常理,常規。[7]至:極點,極致。

【譯文】

簡文帝駕崩時,孝武帝才十多歲。即位以後,孝武帝每天傍晚時分並不哭喪。身邊的人對他說:“依照常理,應該哭喪的。”孝武帝說:“哀慟到了極點,自然就會哭,有什麽常理不常理的?”

【原文】

孝武[1]將講《孝經》,謝公兄弟[2]與諸人私庭[3]講習。車武子[4]難苦問[5]謝,謂袁羊[6]曰:“不問則德音[7]有遺,多問則重勞二謝。”袁曰:“必無此嫌[8]。”車曰:“何以知爾?”袁曰:“何嚐見明鏡疲於屢照,清流憚於惠風[9]?”

【注釋】

[1]孝武:指晉孝武帝司馬曜。[2]謝公兄弟:指謝安和謝石兄弟。[3]私庭:指個人的家庭。[4]車武子:指車胤,曾經擔任吏部尚書。[5]苦問:再三地追問。[6]袁羊:指袁喬,字彥升,小字羊,曾經擔任尚書郎。[7]德音:善談。[8]嫌:怨意。[9]惠風:柔和的風。

【譯文】

孝武帝將要講論《孝經》,謝公兄弟和一些人先在自己家裏研習。車武子不好意思再三向謝家兄弟請教,便對袁羊說:“不問則可能錯失善言,問多了又怕麻煩謝家兄弟。”袁羊說:“千萬不要有這種顧慮。”車武子問:“那你是怎麽知道的?”袁羊說:“你什麽時候見過明鏡因為連續照影而疲勞,清澈的水流害怕和風的吹拂?”

【原文】

王子敬[1]雲:“從山陰[2]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為懷。”

【注釋】

[1]王子敬:指王獻之,字子敬,東晉會稽人,曾經擔任中書令。[2]山陰:縣名,在今浙江紹興。

【譯文】

王子敬說:“在山陰縣的路上行走,山川景色交相呼應,迎麵而來,真叫人目不暇接。如果到了秋冬之交,蕭瑟的景象又讓人難以釋懷。”

【原文】

謝太傅[1]問諸子侄:“子弟[2]亦何預[3]人事[4],而正[5]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車騎答曰:“譬如芝蘭玉樹[6],欲使其生於階庭耳。”

【注釋】

[1]謝太傅:指謝安。[2]子弟:子侄後生。[3]預:相關,關係。[4]人事:自己的事情。[5]正:一定。[6]芝蘭玉樹:傳說中的香草仙樹。後來多比喻品學兼優的子弟。

【譯文】

謝太傅問子侄晚輩們說:“孩子們將來不一定處理國事,那為什麽家長還要將孩子教育得很出眾呢?”一時間,大家都回答不上來。後來,車騎回答說:“這就好比人人都希望芝蘭玉樹生長在自己家裏一樣。”

【原文】

道壹道人[1]好整飾[2]音辭[3],從都下[4]還東山[5],經吳中[6]。已而[7]會[8]雪下,未甚寒,諸道人問在道所經。壹公曰:“風霜固所不論,乃先集其慘澹;郊邑正自飄瞥[9],林岫[10]便已皓然[11]。”

【注釋】

[1]道壹道人:東晉名僧,師從竺法汰。[2]整飾:修飾。[3]音辭:言辭。[4]都下:京都。[5]東山:指會稽虞縣。[6]吳中:指吳郡地區。[7]已而:不久,後來。[8]會:正碰上,恰好趕上。[9]飄瞥:快速地飄過。[10]林岫:疊嶂的山巒。[11]皓然:形容潔白光亮的樣子。

【譯文】

道壹和尚非常講究說話的修辭。他從京城返回東山,路上經過吳郡。沒過多長時間,下起了雪,然而天氣還並不算太冷。到達東山後,其他和尚問他路上的景色怎樣。道壹和尚說:“路上所飽嚐的風霜就別說了,隻說這下雪前的天氣,凝聚著慘淡的氣氛。城郊的地方雪花正在飄飛,而山林裏卻已經是一片雪白了。”

【原文】

張天錫[1]為涼州[2]刺史,稱製[3]四隅。既[4]為苻堅所禽[5],用為侍中。後於壽陽[6]俱敗,至都,為孝武所器[7]。每入言論,無不竟日[8]。頗有嫉己者,於坐問張:“北方何物可貴?張曰:“桑葚甘香,鴟鴞[9]革響,淳酪養性[10],人無嫉心。”

【注釋】

[1]張天錫:涼州刺史,太元初,投降苻堅。淝水之戰後,又歸降晉。[2]涼州:西漢時期所設立的十三州之一,管轄範圍大致在今甘肅、寧夏、青海以及內蒙古一部分地區。魏晉時期,沿襲漢製,仍舊設置涼州,隻是管轄範圍稍有變動。[3]稱製:行使皇帝的權力。[4]既:不久。[5]禽:通“擒”,捕獲。[6]壽陽:縣名,在今安徽壽縣。[7]器:重視,器重。[8]竟日:整天,從早到晚。[9]鴟鴞:指貓頭鷹。[10]養性:指精神的調養與道德修養。

【譯文】

張天錫在涼州做刺史的時候,在西部邊陲自稱為王。沒過多久,他被苻堅所擒。之後,他被封為侍中郎。後來,他隨著苻堅征戰,在壽陽戰敗。之後他又來到京都,深受孝武帝的器重。每次他入朝議論政事,和孝武帝一談就是一整天。有些嫉妒他的人,在坐席間問張天錫:“在你們北方,有什麽貴重的東西嗎?”張天錫回答說:“桑葚甘甜味美,貓頭鷹吃了它,連叫聲也會變得好聽;濃醇的乳酪涵養人的德行,不會讓人產生嫉妒之心。”

【原文】

顧長康[1]拜桓宣武墓,作詩雲:“山崩溟海竭,魚鳥將何依!”人問之曰:“卿憑重[2]桓乃爾[3],哭之狀其可見乎?”顧曰:“鼻如廣莫長風[4],眼如懸河決溜[5]。”或曰:“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

【注釋】

[1]顧長康:顧愷之,字長康,東晉時期畫家,曾經擔任桓溫大司馬參軍,與桓溫關係很是親近。[2]憑重:倚重。[3]乃爾:如此,這個地步。[4]廣莫長風:冬至到第二年立春時節,所刮的風稱為廣莫風。後多指猛烈的北風。[5]懸河決溜:瀑布從天而降。懸河,瀑布。決溜,水流不斷,一直傾瀉。

【譯文】

顧長康祭拜桓溫的墳墓,並做了一首詩:“高山已經崩塌,深海裏的水也已經枯竭,山林中的鳥兒,深水裏的魚兒,將要到哪裏去依存呢?”有人問顧長康說:“你這麽倚重桓玄武,能不能描述一下哭他的樣子?”顧長康說:“從鼻孔出來的哀鳴,就像是呼號的北風;從眼睛裏流出來的淚水,就像是倒掛的瀑布從天而降。”

【原文】

毛伯成[1]既負其才氣,常稱:“寧為蘭摧玉折[2],不作蕭敷艾榮[3]。”

【注釋】

[1]毛伯成:指毛玄,字伯成,東晉潁川人,曾經擔任征西行軍參軍。[2]蘭摧玉折:蘭花遭受到摧殘。[3]蕭敷艾榮:也作“蕭艾敷榮”,指野蒿臭草到處蔓延,胡亂生長。後來多借指不肖的子弟。

【譯文】

毛伯成對自己的才華非常自負,常常宣稱:“寧可做遭受摧折的蘭花,也不願意當茂盛蔓延的野草。”

【原文】

範甯[1]作豫章[2],八日請佛[3]有板[4],眾僧疑,或[5]欲作答。有小沙彌[6]在坐末,曰:“世尊[7]默然[8],則為許可。”眾從[9]其義。

【注釋】

[1]範甯:字武子,南陽順陽(今河南淅川)人,東晉時期經學家。[2]作豫章:擔任豫章太守。[3]八日請佛:相傳,夏曆四月八日是佛祖的出生日期,每年到這一天,各個寺廟都會舉辦盛會。[4]板:簡牘。請佛的時候,有文字寫在板上,所以稱有板。[5]或:有人。[6]沙彌:指剛剛受戒步入寺廟的和尚。[7]世尊:指佛祖釋迦牟尼。[8]默然:不做回答,表示默認。[9]從:遵從,依照,按照。

【譯文】

範甯在豫章做太守的時候,碰上四月八日佛誕生的日子,準備請佛像。他在簡牘上寫了一篇文書。寺廟裏的僧人看到了,猜想太守可能希望有一個答複,有人便準備應答文字。有一個小沙彌坐在最後麵,說:“佛祖世尊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是默許了。”於是,眾多僧人遵從了他的意見。

【原文】

司馬太傅[1]齋中夜坐,於時[2]天月明淨,都無纖翳[3],太傅歎為佳。謝景重[4]在坐,答曰:“意謂乃不如微雲點綴。”太傅因戲謝曰:“卿居心不靜,乃複[5]強欲滓穢[6]太清[7]邪?”

【注釋】

[1]司馬太傅:指司馬道子,晉簡文帝第五子,被封為會稽王,曾經擔任太傅,後被桓玄所殺。[2]於時:在這個時候,當時。於,介詞。[3]纖翳:微小的遮蔽物。[4]謝景重:指謝重,字景重,東晉陳郡人,曾經擔任司馬道子長史。[5]乃複:竟然。[6]滓穢:這裏做動詞,弄髒,玷汙。[7]太清:指天空。

【譯文】

司馬太傅晚上坐在房間裏。這時候,天空裏一點兒雲彩也沒有,月光皎潔。看到這種美景,司馬太傅極為讚歎。坐在旁邊的謝景重說:“這樣的月色確實很美,但是如果再有一點雲彩環繞,就更加美好了。”司馬太傅聽說後,便開玩笑地說:“你居心不清淨,難道想把這明淨的天空弄髒?”

【原文】

王中郎[1]甚愛張天錫[2],問之曰:“卿觀過江諸人,經緯[3]江左軌轍[4],有何偉異?後來之彥[5],複何如中原?”張曰:“研求幽邃[6],自王、何[7]以還;因時修製[8],荀、樂[9]之風。”王曰:“卿知見有餘,何故為苻堅所製?”答曰:“陽消陰息[10],故天步屯蹇[11],否剝成象[12],豈足多譏?”

【注釋】

[1]王中郎:指王坦之,字文度,太原晉陽人,東晉名臣,曾經擔任領北中郎將。[2]張天錫:原為涼州刺史,後歸降東晉。[3]經緯:治理,規劃整頓。[4]軌轍:車輪的痕跡,比喻法令或者事業。[5]彥:指有才學的人。[6]幽邃:指玄學或者理學。[7]王、何:指王弼、何晏。[8]修製:製定禮樂製度。[9]荀、樂:指荀顗、樂廣。[10]陽消陰息:陽道衰敗,**增長。[11]天步屯蹇:天命多有曲折。[12]否剝成象:分裂、阻隔之象。

【譯文】

王中郎非常欣賞張天錫,問他說:“你觀察過江的這些人,治理江左的功業,有什麽偉大奇異之處?這些後起之秀,與原先中原的人才相比,又是怎樣的呢?”張天錫回答說:“研究探討玄學,可與王弼和何晏相媲美;根據時局製定法製,有荀顗和樂廣的風範。”王中郎接著問:“你的見識果然不一般,但為什麽會被苻堅所製服呢?”張天錫回答說:“陽道式微,**得勢,這原本是天命所造成的國運多舛,割裂難合,又有什麽好嘲笑的呢?”

【原文】

謝景重[1]女適[2]王孝伯兒,二門公[3]甚相愛美。謝為太傅[4]長史,被彈[5],王即取作長史[6],帶晉陵郡。太傅已構嫌[7]孝伯,不欲使其得謝,還取作谘議,外示縶維[8],而實以乖間[9]之。及孝伯敗[10]後,太傅繞東府[11]城行散,僚屬悉在南門,要望[12]候拜。時謂謝曰:“王甯[13]異謀,雲是卿為其計。”謝曾無懼色,斂笏[14]對曰:“樂彥輔[15]有言:‘豈以五男易一女?’”太傅善其對,因舉酒勸之曰:“故自[16]佳,故自佳。”

【注釋】

[1]謝景重:指謝重,字景重,謝朗的兒子。[2]適:嫁給。[3]門公:指親家公。[4]太傅:指司馬道子,曾經擔任太傅。[5]彈:彈劾。[6]長史:官名,一種輔佐三公、軍府、都督府的官員。[7]構嫌:產生嫌隙,相互結怨。[8]縶(zhí)維:挽留人才。[9]乖間:離間。[10]孝伯敗:指王孝伯等人在晉安帝隆安二年七月起兵討伐王愉、司馬尚,後戰敗而死。[11]東府:指司馬道子的府邸。[12]要望:迎望。[13]王甯:指王恭,字孝伯,小字阿甯。[14]笏:古時候覲見君王時,大臣手上拿的短板,上麵記錄著將要稟奏的事情。[15]樂彥輔:指樂廣,字彥輔,以“豈以五男易一女”消除了長沙王司馬乂的疑慮。[16]故自:確實,誠然。

【譯文】

謝景重的女兒嫁給了王孝伯的兒子,兩家父母對這門親事都感到很滿意。謝景重擔任司馬太傅長史的時候,遭到別人的彈劾,丟失了官職。王孝伯知道後,就請謝景重來做自己的長史,並兼管晉陵郡。司馬太傅與王孝伯之間,早就有嫌隙,不想讓王孝伯重用謝景重,於是又請謝景重擔任谘議參軍。表麵上,司馬太傅在挽留謝景重,其實暗地裏在離間王孝伯與謝景重的關係。後來,王孝伯謀反失敗,司馬太傅服用五石散後,圍繞東府行走。這時候,司馬太傅的幕僚們在南門恭候,準備叩拜他。看到謝景重也在恭候之列,司馬太傅說:“王孝伯謀反,聽說是你給他出謀劃策。”謝景重聽到後,臉上一點兒恐懼的神情也沒有,收起笏板,回答說:“樂彥輔曾經說過:‘怎麽會用五個兒子的性命去換取一個女兒呢?’”司馬太傅欣賞他的回答,於是舉起酒杯,向謝景重勸酒說:“確實說得妙,說得妙。”

【原文】

桓玄[1]義興[2]還後,見司馬太傅[3],太傅已醉,坐上多客。問人雲:“桓溫來欲作賊[4],如何?”桓玄伏不得起。謝景重時為長史,舉板答曰:“故宣武公黜昏暗,登聖明[5],功超伊、霍[6],紛紜此議,裁之聖鑒。”太傅曰:“我知,我知。”即舉酒雲:“桓義興,勸卿酒!”桓出謝過。

【注釋】

[1]桓玄:字敬道,小字靈寶,桓溫的兒子,曾經擔任義興太守。[2]義興:郡名,在今江蘇宜興。[3]司馬太傅:指會稽王司馬道子。[4]作賊:指謀反叛亂。[5]黜昏暗,登聖明:指桓宣武廢黜海西公,扶持簡文帝登基之事。[6]伊、霍:指伊尹和霍光。

【譯文】

桓玄從義興回來後,專程去拜見司馬太傅。當時,司馬太傅已經喝得大醉,廳堂上有很多賓客。司馬太傅問身邊的客人說:“桓宣武晚年的時候想要謀反,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桓玄聽了這話,嚇得連忙伏在地上,不敢起身。那時候,謝景重擔任司馬太傅的長史,他舉起笏板回答說:“已故的桓宣武廢黜海西公,扶持簡文帝登基,這種功業超過了商朝的伊尹和漢朝的霍光。至於那些紛亂的議論,還請您明鑒。”司馬太傅聽說後,知道自己酒後失言,連聲說:“我知道,我知道!”接著,司馬太傅舉起酒杯,說:“桓義興,請喝酒!”桓玄這才起身謝罪。

【原文】

宣武[1]移鎮南州[2],製街衢[3]平直。人謂王東亭曰:“丞相初營建康[4],無所因承,而製置[5]紆曲[6],方[7]此為劣。”東亭曰:“此丞相乃所以為巧。江左地促[8],不如中國[9]。若使阡陌[10]條暢,則一覽而盡;故紆餘委曲[11],若不可測。”

【注釋】

[1]宣武:指桓溫,死後諡號為宣武。[2]南州:指姑孰,在今安徽當塗。該地位於東晉都城南邊,所以時人稱其為南州。[3]街衢:街道。[4]建康:東晉都城,今南京。[5]製置:修建布置。[6]紆曲:迂回曲折。[7]方:比。[8]地促:地域狹小。[9]中國:指中原地區。[10]阡陌:田間小路。南北為阡,東西為陌。後來泛指一切道路。[11]紆餘委曲:蜿蜒曲折,百轉千回。

【譯文】

桓宣武接受調派,前往南州鎮守。到了那裏以後,桓宣武將街道修理得平整開闊。有人對王東亭說:“王丞相當初建造都城的時候,沒有樣板可以效仿沿襲,所以修建的街道彎彎曲曲,與桓宣武修建的街道比起來差遠了。”王東亭說:“這正是丞相的高明巧妙之處。江左一帶,地域狹小,是不能與中原相提並論的。如果每一條街道都修建得筆直通達,那麽整個城市一眼看去,所有的景物全都看見了。因此,王丞相因地製宜,順著蜿蜒曲折的山勢修建道路,這樣一來,整個城市的風光便難以估量,一眼望不到邊。”

【原文】

桓玄詣殷荊州[1],殷在妾房晝眠,左右辭不之通[2]。桓後言及此事,殷雲:“初不[3]眠,縱有此,豈不有賢賢易色[4]也?”

【注釋】

[1]殷荊州:指殷仲堪,他曾經擔任過荊州刺史。[2]辭不之通:拒絕通報。[3]初不:根本沒有。[4]賢賢易色:尊敬賢人之心去換取好色之心。賢賢,尊敬賢人。易,換取。色,好色之心。

【譯文】

桓玄去拜訪殷荊州。這時候,殷荊州正在小妾的房裏睡午覺。大門口的侍從沒有一個人肯替桓玄通報。後來,桓玄在殷荊州跟前提起這件事,殷荊州說:“我根本就沒有睡覺。即使真的睡覺了,我怎能不像喜好女色那樣去禮遇賢人呢?”

【原文】

桓玄問羊孚[1]:“何以共重[2]吳聲[3]?”羊曰:“當[4]以其妖而浮。”

【注釋】

[1]羊孚:字子道,曾經擔任桓玄的記室參軍。[2]重:看重,喜歡。[3]吳聲:吳地的音樂。[4]當:大概,也許。

【譯文】

桓玄問羊孚:“為什麽人人都喜歡吳地的聲樂呢?”羊孚回答說:“大概是因為它嬌媚動聽而顯得輕浮。”

【原文】

謝混[1]問羊孚:“何以器舉瑚璉[2]?”羊曰:“故當[3]以為接神之器。”

【注釋】

[1]謝混:字叔源,小字益壽,謝安的孫子,曾經擔任尚書仆射。[2]瑚璉:古代祭祀的時候,宗廟裏盛放黍稷的祭器。後多比喻治國安邦的人才。[3]故當:當然是。

【譯文】

謝混問羊孚:“為什麽器皿中首推瑚璉呢?”羊孚回答說:“這是因為它是祭祀神靈的器具。”

【原文】

桓玄既篡位[1]後,禦床[2]微陷,群臣失色[3]。侍中殷仲文[4]進[5]曰:“當由聖德淵重,厚地所以不能載。”時人善之。

【注釋】

[1]篡位:指晉安帝元興元年,桓玄謀反,攻入建康,奪取政權,殺會稽王司馬道子。[2]禦床:皇帝睡覺的地方。[3]失色:形容驚慌失措的樣子。[4]殷仲文:字仲文,東晉陳郡人,曾經擔任桓玄谘議參軍。[5]進:指進言。

【譯文】

桓玄篡位以後,他的禦床有些塌陷。在場的臣子無不感到驚慌失措。這時候,侍中郎殷仲文進言說:“必定是因為聖上的德行深遠厚重,以至連厚重的大地也沒有辦法承受。”當時的人們都很欣賞這話。

【原文】

桓玄既篡位,將改置直館[1],問左右:“虎賁中郎[2]省應在何處?”有人答曰:“無省。”當時殊忤[3]旨。問:“何以知無?”答曰:“潘嶽[4]《秋興賦敘》曰:‘餘兼虎賁中郎將,寓直[5]散騎之省。’”玄谘嗟[6]稱善。

【注釋】

[1]直館:值班的官署。[2]虎賁(bēn)中郎:官名。漢朝的時候開始設立,魏晉時期沿襲漢製。[3]忤:違背。[4]潘嶽:字安仁,善於作文,《秋興賦》是他的作品之一。[5]寓直:在官署處理公事。[6]谘嗟:大為讚賞。

【譯文】

桓玄篡位以後,準備調整值班的官署。他問身邊的人說:“虎賁中郎省應該設置在什麽地方?”有人回答說:“虎賁中郎並沒有專屬的官署。”這種說法在當時是很忤逆聖旨的。桓玄又接著問:“你怎麽知道沒有呢?”那個人回答說:“潘嶽的《秋興賦》裏說:‘我兼任虎賁中郎,在散騎的官署當差。’”桓玄聽了後,誇讚那人回答得好。

【原文】

謝靈運[1]好戴曲柄笠[2],孔隱士[3]謂曰:“卿欲希心高遠,何不能遺[4]曲蓋之貌?”謝答曰:“將不畏影者[5]未能忘懷。”

【注釋】

[1]謝靈運:晉車騎將軍謝玄的孫子,喜歡遊玩山水,並以寫山水詩著稱。[2]曲柄笠:一種類似曲蓋的帽子。[3]孔隱士:指孔淳之,字彥深,魯郡人。[4]遺:扔掉,舍棄。[5]畏影者:害怕影子的人,典出《莊子·漁父》。

【譯文】

謝靈運喜歡戴曲柄笠,孔隱士對他說:“你想要追求高遠的理想,為什麽不扔掉這頂貌似曲蓋的鬥笠呢?”謝靈運回答說:“恐怕是害怕影子的人,始終不能忘懷影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