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陳太丘[1]與友期[2]行,期日中[3]。過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後乃至。元方[4]時年七歲,門外戲。客問元方:“尊君[5]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與人期行,相委[6]而去。”元方曰:“君與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則是無信;對子罵父,則是無禮。”友人慚,下車引之。元方入門不顧。

【注釋】

[1]陳太丘:即陳寔,字仲弓,東漢官員,曾任太丘長,故得名。[2]期:說好,約定。[3]日中:中午。[4]元方:即陳紀,字元方,陳寔之子。[5]尊君:及令尊,對對方父親的尊稱。[6]委:拋棄,舍棄。

【譯文】

陳寔約好和朋友在中午一起出行。到了中午,朋友沒有來,陳寔於是就獨自出行了,走之後,朋友才趕過來。陳寔的兒子陳紀當年七歲,正在門外嬉戲。客人問陳紀:“你的父親在嗎?”陳紀回答說:“等你很久不見你來,已經走了。”友人非常生氣,說:“簡直不是人啊!約好和人一起出行,現在卻拋下別人自己走了。”陳紀說:“你和我父親說好中午會麵,到了中午你還沒來,這就是言而無信;當著別人的兒子指責他的父親,這就是無理。”聽完陳紀的話,友人十分慚愧,急忙下車拉陳紀,陳紀沒理他,頭也不回地跑到門裏去了。

【原文】

南陽[1]宗世林[2],魏武[3]同時,而甚薄其為人,不與之交。及魏武作司空,總朝政,從容問宗曰:“可以交未?”答曰:“鬆柏之誌猶存。”世林既以忤旨見疏[4],位不配德。文帝兄弟[5]每造其門,皆獨拜床下。其見禮如此。

【注釋】

[1]南陽:郡名,即現在的河南安陽。[2]宗世林:指宗承。[3]魏武:即魏武帝曹操。[4]見疏:被疏遠。[5]文帝兄弟:指曹丕和曹植。

【譯文】

南陽的宗承和魏武帝曹操是同時代的人,但非常鄙薄曹操的為人,不與他交往。等到曹操做了司空,總攬朝政之後,他從容地問宗世林:“可以和我交往了嗎?”宗世林回答說:“鬆柏之誌還在。”隨後,宗世林因為忤逆曹操被疏遠,德高而位低。曹丕和曹植每次登門拜訪他,都恭敬地拜在他的床榻之下。他就是被人尊敬到這種地步。

【原文】

魏文帝受禪[1],陳群[2]有戚容[3]。帝問曰:“朕應天受命,卿何以不樂?”群曰:“臣與華歆[4]服膺[5]先朝[6],今雖欣聖化[7],猶義形於色[8]。”

【注釋】

[1]受禪:中國上古時期推舉部落首領的一種方式,即部落各個人表決,以多數決定繼任首領。後來中國的王朝更替,不乏以禪讓之名,行奪權之實的。[2]陳群:字長文,陳寔之孫,三國時期著名政治家,曹魏重臣,曆任丞相軍事、禦史中丞、吏部尚書等職。[3]戚容:憂鬱的神情。[4]華歆:字子魚,平原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東漢名士,三國時期任魏司徒。[5]服膺:心悅誠服,忠心信服。[6]先朝:前朝,指東漢王朝。[7]聖化:指魏朝的建立,恭詞。[8]義形於色:指舊主之情流露在臉上。

【譯文】

魏文帝曹丕即位,陳群麵露憂愁。曹丕問道:“我順應天命繼位登基,你為什麽不高興呢?”陳群說:“我和華歆都忠心於前朝,現在雖然欣喜於魏朝建立,但懷念舊主之情依舊難以掩蓋。”

【原文】

郭淮[1]作關中都督[2],甚得民情,亦屢有戰庸[3]。淮妻,太尉王淩[4]之妹,坐[5]淩事,當並誅,使者[6]征攝甚急。淮使戎裝[7],克日[8]當發。州府文武及百姓勸淮舉兵,淮不許。至期遣妻,百姓號泣追呼者數萬人。行數十裏,淮乃命左右追夫人還,於是文武奔馳,如徇[9]身首[10]之急。既至,淮與宣帝[11]書曰:“五子哀戀,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則無五子,五子若殞,亦複無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

【注釋】

[1]郭淮:字伯濟,太原陽曲(今山西太原)人,三國時期魏國名將,官至大將軍,封陽曲侯。[2]關中都督:關中,指函穀關以西的廣大地區;都督,古代軍事長官。[3]戰庸:戰功。[4]王淩:字彥雲,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三國時期魏大臣,漢司徒王允之侄。[5]坐:因……獲罪。[6]使者:指奉命緝拿郭淮妻子的官吏。[7]戎裝:準備行裝。[8]克日:限定日期。[9]徇:奪取,營救。[10]身首:指性命。[11]宣帝:指司馬懿,字仲達,三國時期魏國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司馬炎稱帝後,被追尊為宣皇帝。

【譯文】

郭淮任職關中太守,很得民心,並多次立下戰功。郭淮的妻子是太尉王淩的妹妹,因為王淩謀逆受到株連,依法將被處死,朝廷的官吏急於緝拿她。郭淮讓妻子準備行裝,按照限定的日期出發。州府裏的文武官員還有關中的老百姓都勸郭淮起兵,但郭淮沒有同意。到了郭淮妻子出發的日子,哭喊著追逐郭淮妻子的百姓有好幾萬人。走了幾十裏地,郭淮才命令手下的人把夫人追回來,於是文武官員奔馳著追上郭淮妻子一行,像營救她的性命一般著急。追回來之後,郭淮給司馬懿寫了封信說:“五個兒子十分悲痛,思念他們的母親。如果母親死了,那他們也就沒法活了。五個兒子沒了,那郭淮我也活不下去了。”司馬懿隨即特別寬赦了郭淮的妻子。

【原文】

諸葛亮之次[1]渭濱[2],關中震動。魏明帝[3]深懼晉宣王[4]戰,乃遣辛毗[5]為軍司馬[6]。宣王既與亮對渭而陳[7],亮設誘譎[8]萬方,宣王果大忿,將欲應之以重兵。亮遣間諜覘[9]之,還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黃鉞[10],當軍門立,軍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注釋】

[1]次:駐紮。[2]渭濱:渭河岸邊。[3]魏明帝:即曹叡,字元仲,三國時期曹魏的第二位皇帝,曹操之孫。[4]晉宣王:即司馬懿。[5]辛毗:辛毗,字佐治,潁川陽翟人。公元年,諸葛亮屯兵渭南,司馬懿上表魏明帝,魏明帝任辛毗為大將軍軍師,監視魏軍行動。[6]軍司馬:古代官名,大將軍屬官。[7]陳:通“陣”,指列陣,排兵布陣。[8]誘譎:引誘,欺詐。[9]覘:窺探,窺視。[10]黃鉞:鉞是一種古代兵器,黃鉞指用黃金製作的鉞,代表威嚴不可侵的皇權。

【譯文】

諸葛亮駐兵在渭河岸邊,關中人民大為震驚。魏明帝深怕司馬懿出戰,於是派遣辛毗擔任司馬懿的軍司馬。司馬懿和諸葛亮在渭河兩岸排兵布陣,諸葛亮多次引誘司馬懿動兵,司馬懿果然大怒,準備用重兵迎戰諸葛亮。諸葛亮暗中派遣間諜刺探,間諜回來說:“有一個老人,手持黃鉞堅定地站在魏軍軍營門口,軍隊沒法出發。”諸葛亮說:“這人一定是辛毗。”

【原文】

夏侯玄[1]既被桎梏[2],時鍾毓[3]為廷尉[4],鍾會[5]先不與玄相知,因便狎[6]之。玄曰:“雖複刑餘之人[7],未敢聞命。”考掠[8]初無[9]一言,臨刑東市[10],顏色[11]不異。

【注釋】

[1]夏侯玄:字太初,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三國時期曹魏大臣、玄學家,才華出眾,精通玄學,因卷入謀殺司馬師的陰謀被司馬師殺害。[2]桎梏:即腳鐐手銬,中國古代的一種刑具,戴在腳上稱為“桎”,戴在手上稱為“梏”。[3]鍾毓:字稚叔,魏國大臣,魏太傅鍾繇的長子,鍾會的哥哥。為人機敏,曆任散騎侍郎、黃門侍郎、青州刺史、都督徐州、荊州諸軍事等職,諡號惠侯。[4]廷尉:官職,九卿之一,秦漢到北齊時期是掌管司法的最高官吏。[5]鍾會:鍾毓的弟弟,字士季,因謀反失敗被殺。[6]狎:親近而態度不莊重,戲弄。[7]刑餘之人:受過刑的人。[8]考掠:拷問。[9]初無:完全沒有。[10]東市:指長安東市,漢代處決犯人的地方,後來專指刑場。[11]顏色:麵色,臉色。

【譯文】

夏侯玄被拘捕時,鍾毓任職廷尉,他的弟弟鍾會因為之前與夏侯玄存在過節,因此趁機戲弄侮辱夏侯玄。夏侯玄說:“我雖然是個受過刑的人,但也不會聽任你的擺布。”最終,夏侯玄受盡嚴刑拷打,沒有說一個字,刑場臨刑時,麵不改色。

【原文】

夏侯泰初[1]與廣陵[2]陳本善[3],本與玄在本母前宴飲,本弟騫行還,徑入,至堂戶[4]。泰初因起曰:“可得同,不可得而雜。”

【注釋】

[1]夏侯泰初:即夏侯玄。[2]廣陵:郡名。[3]善:友好。[4]堂戶:廳堂的門。

【譯文】

夏侯玄和陳本很要好。一次,陳本和夏侯玄在陳母麵前喝酒,陳本的弟弟突然闖入廳堂的門,夏侯玄於是站起身說:“可以與人以禮相交,不可以違禮雜處。”

【原文】

高貴鄉公[1]薨[2],內外喧嘩。司馬文王[3]問侍中[4]陳泰[5]曰:“何以靜之?”泰雲:“唯殺賈充[6]以謝天下。”文王曰:“可複下此不[7]?”對曰:“但見其上,未見其下。”

【注釋】

[1]高貴鄉公:指曹髦,魏文帝曹丕之孫,即位前為高貴鄉公,三國魏第四皇帝,後被司馬昭指使賈允殺害,卒年二十。[2]薨:古代指諸侯或有爵位的官員死去。[3]司馬文王:即司馬昭,字子上,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是司馬懿的次子,曹魏權臣,通過殺害曹髦篡奪曹魏政權,死後被追尊為文皇帝。[4]侍中:古代官名,皇帝身邊的侍從。[5]陳泰:字玄伯,魏國名將,司空陳群之子,官至尚書左仆射。

【譯文】

曹髦被刺殺後,朝廷內外輿論嘩然,司馬昭問侍中陳泰:“怎樣才能讓這些人平靜下來?”陳泰說:“隻有殺了賈允,才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文王說:“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陳泰說:“隻有比這代價更大的方法,沒有更輕的了。”

【原文】

和嶠[1]為武帝[2]所親重,語嶠曰:“東宮[3]頃[4]似更成進[5],卿試往看。”還,問何如。答曰:“皇太子聖質[6]如初。”

【注釋】

[1]和嶠:字長輿,西晉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曆任太子舍人、潁川太守、給事黃門侍郎、中書令等職,深受武帝器重。[2]武帝:即司馬炎,字安世,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司馬懿之孫,晉朝開國君主,諡號武皇帝。[3]東宮:指太子的居所。[4]頃:近來。[5]成進:長進。[6]聖質:指太子的資質、品質,恭詞。

【譯文】

和嶠被晉武帝司馬炎器重,司馬炎曾對和嶠說:“太子進來似乎有所長進,你可以去看看。”和嶠回來後,司馬炎問他怎麽樣,和嶠說:“太子的資質和從前一樣,沒有改變。”

【原文】

諸葛靚[1]後入晉,除[2]大司馬,召不起。以與晉室有讎[3],常背洛水而坐。與武帝有舊[4],帝欲見之而無由,乃請諸葛妃[5]呼靚。既來,帝就太妃間相見。禮畢,酒酣,帝曰:“卿故複憶竹馬之好不?”靚曰:“臣不能吞炭漆身[6],今日複睹聖顏。”因涕泗[7]百行。帝於是慚悔而出。

【注釋】

[1]諸葛靚:字仲思,琅琊陽都(今山東沂南)人,魏征東大將軍諸葛誕之子。[2]除:任命。[3]讎:即仇,仇恨。[4]有舊:有舊交,有舊情。[5]諸葛妃:魏司空諸葛誕的女兒,諸葛靚的姐姐。[6]吞炭漆身:出自《戰國策·趙策一》。戰國時,智伯被趙襄子所殺,智伯的門客豫讓為替智伯報仇,在身上塗漆以生。做了乞丐去行乞。他的妻子也認不出他了,說:“您的長相麵貌不像我的丈夫,說話的聲音怎麽這麽像我丈夫啊。”豫讓又吞咽木炭,使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找準機會刺殺趙襄子,後來事情敗露而死。[7]涕泗:流淚。

【譯文】

諸葛靚後來到晉都洛陽,被封為大司馬,但不肯應詔。因為和晉王室有仇,常常背對洛水而坐。他和晉武帝司馬炎有舊交,司馬炎想見他,但是沒有合適的理由,於是便讓他的姐姐諸葛妃請他。諸葛靚到了後,司馬炎去諸葛妃那裏見到了他。敘禮之後,兩人飲酒正酣,司馬炎問道:“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友誼嗎?”諸葛靚說:“我不能像豫讓一樣吞炭漆身,所以才在今天又見到您。”隨即淚流不止。司馬炎聽完慚愧不已,起身離去。

【原文】

武帝語和嶠[1]曰:“我欲先痛罵王武子[2],然後爵[3]之。”嶠曰:“武子俊爽[4],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責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鬥粟之謠[5],常為陛下恥之!它人能令疏親,臣不能使親疏。以此愧陛下。”

【注釋】

[1]和嶠:字長輿,西晉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為政清簡,甚得民心,頗受武帝器重。[2]王武子:即王濟,字武子,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西晉大將軍王渾的次子。[3]爵:封爵。[4]俊爽:清俊豪爽。[5]尺布鬥粟之謠:據司馬遷《史記·淮南衡山列傳》記載,漢文帝劉恒的弟弟劉長謀反失敗,被押往蜀郡,途中絕食而死,百姓作歌雲: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後用“尺布鬥栗”諷喻兄弟間因利害衝突而不能相容。

【譯文】

晉武帝司馬炎對和嶠說:“我想先痛罵王濟一通,然後再封他爵位。”和嶠說:“王濟清俊豪爽,恐怕不會屈服。”司馬炎隨即召見王濟,狠狠地罵了他一頓,然後說:“你知道羞愧嗎?”王濟說:“想到一尺布一鬥栗這樣的歌謠,我就會替你感到羞愧,他人可以和疏遠自己的親人親近,我卻不能使親近的人疏遠,因此愧對陛下。”

【原文】

杜預之[1]荊州,頓[2]七裏橋,朝士悉祖[3]。預少賤[4],好豪俠,不為物[5]所許[6]。楊濟既名氏,雄俊不堪,不坐而去。須臾,和長輿[7]來,問:“楊右衛何在?”客曰:“向來,不坐而去。”長輿曰:“必大夏門[8]下盤馬。”往大夏門,果大閱騎,長輿抱內車,共載歸,坐如初。

【注釋】

[1]之:前往,到某地去,這裏指就任。[2]頓:停頓,休息。[3]悉祖:悉,全都;祖,踐行,送行。[4]賤:出身貧賤。[5]物:指眾人。[6]許:認可,讚許。[7]和長輿:指和嶠。[8]大夏門:洛陽城門名。

【譯文】

杜預前往荊州上任,中途停在七裏橋休息,朝中的官吏紛紛前來送行。杜預出身貧寒,喜歡豪俠,不受世人讚許。楊濟是出身名門的俊才,無法忍受杜預的出身,沒坐下就走了。過了一會兒,和嶠到了,問道:“楊濟在哪裏?”客人回答說:“剛才來了,沒有坐下就走了。”和嶠說:“他現在一定在大夏門下騎馬。”兩人於是前往大夏門,果然見到楊濟正在騎馬閱兵,和嶠將楊濟抱到車裏,一起拉著他回去,楊濟坐下來,像剛來一樣。

【原文】

杜預拜鎮南將軍[1],朝士悉至,皆在連榻[2]坐,時亦有裴叔則[3]。羊稚舒[4]後至,曰:“杜元凱乃複連榻坐客!”不坐便去。杜請裴追之,羊去數裏住馬,既而俱還杜許。

【注釋】

[1]鎮南將軍:晉朝將軍名號,為方便征伐設立。[2]連榻:古代的一種坐具,可以同時坐幾個人。[3]裴叔則:即裴楷,字叔則,博學多才,精通《周易》。[4]羊稚舒:即羊琇。

【譯文】

杜預被任命為鎮南將軍,朝廷裏的官吏全都登門慶賀。大家坐在連榻上,其中也包括裴楷。羊琇後到,說:“杜預竟然讓客人坐在連榻上。”說完便轉身離去,沒有入座。杜預讓裴楷將羊琇追回來,羊琇當時已經走出去好幾裏地,這才和裴楷一起返回了杜預家裏。

【原文】

晉武帝時,荀勖為中書監[1],和嶠為令。故事[2],監、令由來[3]共車。嶠性雅正[4],常疾[5]勖諂諛[6]。後公車[7]來,嶠便登,正向前坐,不複容勖。勖方[8]更[9]覓車,然後得去。監、令各給[10]車,自此始。

【注釋】

[1]中書監:古代官名,中書省副職。[2]故事:舊時的製度、規定。[3]由來:向來,一直。[4]雅正:正直正派。[5]疾:痛恨。[6]諂諛:阿諛奉承。[7]公車:官車,朝廷的車馬。[8]方:還要。[9]更:另外,重新。[10]給:供給,提供。

【譯文】

晉武帝時,荀勖是中書監,和嶠任中書令。按照慣例,中書監和中書令向來都是乘坐同一輛車。和嶠性情正直,常常痛恨荀勖阿諛奉承,不願和他坐一輛車。後來官車來了,和嶠就先上車,坐在前排中間,車裏無法容下荀勖。荀勖隻好另找一輛車,這才得以離開。從此以後,中書監和中書令要分別派官車接送。

【原文】

山公[1]大兒著短帢[2],車中倚。武帝欲見之,山公不敢辭,問兒,兒不肯行。時論乃雲勝山公。

【注釋】

[1]山公:即山濤。[2]短帢:古時的一種短帽,通過顏色來區分貴賤,相傳為曹操發明。

【譯文】

山濤的大兒子山允帶著便帽,倚在車邊。武帝想要見他,山濤不敢推辭,於是詢問兒子,兒子不肯去。當時的輿論認為山濤的兒子勝過父親。

【原文】

向雄為河內[1]主簿[2],有公事不及[3]雄,而太守劉準[4]橫怒[5],遂與杖[6]遣之。雄後為黃門郎[7],劉為侍中,初不交言。武帝聞之,敕[8]雄複君臣之好[9]。雄不得已,詣[10]劉再拜[11]曰:“向[12]受詔而來,而君臣之義絕,何如?”於是即去。武帝聞尚不和,乃怒問雄曰:“我令卿複君臣之好,何以猶絕?”雄曰:“古之君子,進人以禮,退人以禮;今之君子,進人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墜諸淵。臣於劉河內[13],不為戎首[14],亦已幸甚,安複為君臣之好?”武帝從之。

【注釋】

[1]河內:郡名,晉時指河南泌陽一帶。[2]主簿:郡縣屬官。[3]及:涉及,告知。[4]劉準:字君平,生平不詳。[5]橫怒:非常生氣,暴怒。[6]杖:杖刑,杖責。[7]黃門郎:古代官名,即黃門侍郎,皇帝身邊的侍從,負責傳導詔命等。[8]敕:特指皇帝下令。[9]君臣之好:指君臣之間的友誼。[10]詣:到某地去。[11]再拜:拜了兩次。[12]向:剛才,剛剛。[13]劉河內:即劉準。[14]戎首:隻挑起爭端、發起戰事的人。

【譯文】

向雄任職河內主簿時,有一件公事本來和向雄沒有關係,但太守劉準卻無緣無故地大發脾氣,對向雄施以杖刑並將其革職。後來,向雄任職黃門郎,劉準任侍中,兩人從來不說話。晉武帝聽說後,命令向雄重修君臣之好。向雄迫不得已,前往劉準門下拜了兩次說:“我奉旨來你這裏,但我們之間的君臣友誼已經決裂,你想怎麽樣?”說完不辭而別。武帝聽說兩人依舊沒有和好,隨即生氣地問向雄:“我讓你和劉準恢複君臣之好,可你為什麽依舊和他斷絕關係?”向雄回答說:“古代的君子,任用人的時候講究禮儀,罷免人的時候也講究禮儀。現在的君子,任用人的時候恨不得把對方抱到膝蓋上,罷免人的時候卻恨不得把人推進深淵裏。我沒有和劉準刀兵相見,已經萬幸了,怎麽可能重新恢複君臣之好呢?”武帝聽從了向雄的話,從此不再強迫他和劉準和好。

【原文】

齊王冏為大司馬,輔政,嵇紹[1]為侍中,詣冏谘事。冏設宰會[2],召葛旟、董艾等共論時宜[3]。旟等白[4]冏:“嵇侍中善於絲竹[5],公可令操[6]之。”遂送樂器。紹推卻不受,冏曰:“今日共為歡,卿何卻邪?”紹曰:“公協輔皇室,令作事可法。紹雖官卑,職備常伯[7]。操絲比竹蓋樂官[8]之事,不可以先王法服[9]為伶人[10]之業。今逼高命,不敢苟辭,當釋[11]冠冕[12],襲私服,此紹之心也。”旟等不自得而退。

【注釋】

[1]嵇紹:字延祖,譙國銍(今安徽宿州)人,嵇康的兒子。[2]宰會:指安排酒席宴請官吏聚會。[3]時宜:指時政。[4]白:稟告,對……說。[5]絲竹:泛指樂器。[6]操:彈奏。[7]常伯:指侍中、散騎常侍之類的官職。[8]樂官:古時專門掌管音樂的官吏。[9]法服:按照禮法指定的標準服飾。[10]伶人:樂人,藝人。[11]釋:脫去,褪去。[12]冠冕:帽子,這裏指官服。

【譯文】

齊王司馬冏任職大司馬,輔佐朝政。嵇紹任職侍中,到司馬冏那裏谘詢事情。司馬冏隨即設置宴會,邀請官吏們集會,召集葛旟、董艾等人一起討論時政。葛旟等人對司馬冏說:“聽說嵇紹善於彈奏樂器,主公可以讓他獻奏一曲。”司馬冏於是命人取來樂器,但嵇紹堅辭不受。司馬冏說:“今天我們一起玩樂,你為什麽要推辭呢?”嵇紹回答說:“主公輔佐皇室,命人做事應當合乎禮法,我雖然官職卑微,但也相當於周朝的常伯一職,演奏樂器是樂官們的事情,我不能穿著先王指製定的法服幹伶人樂師們幹的事情。但現在迫於您的命令,不敢輕易推辭,因此請讓我先脫掉禮帽和官服,穿上便服,再彈奏樂器,這是我的意思。”葛旟等人聽完,自覺沒趣,起身退下。

【原文】

盧誌於眾坐,問陸士衡[1]:“陸遜[2]、陸抗[3]是君何物[4]?”答曰:“如卿於盧毓[5]、盧珽[6]。”士龍[7]失色,既[8]出戶,謂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內,寧有不知,鬼子[9]敢爾!”議者疑二陸優劣,謝公以此定之。

【注釋】

[1]陸士衡:即陸機。[2]陸遜:字伯言,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三國時期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曆任吳國大都督、上大將軍、丞相等職,世代為江東大族。[3]陸抗:字幼節,陸遜次子,陸機的父親,三國時期吳國名將。曆任建武校尉、鎮軍將軍、都督西陵、大司馬、荊州牧等職。[4]何物:什麽人。[5]盧毓:盧誌的祖父。[6]盧珽:盧誌的父親。[7]士龍:即陸雲,與其兄陸機合稱“二陸”。[8]既:等到,後來。[9]鬼子:罵人用語。

【譯文】

盧誌當著眾人的麵問陸機:“陸遜和陸抗是你的什麽人?”陸機回答說:“就好比你和盧毓、盧珽的關係一樣。”陸雲聽完大驚失色,走出房門後對陸機說:“何必要這樣呢,他或許真的不知道呢?”陸機回答說:“我們的祖父和父親名揚海內,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呢?這個鬼兒子竟敢如此無禮!”當時輿論一直無法判斷二陸孰優孰劣,謝安據此做出了判斷。

【原文】

羊忱性甚貞烈[1],趙王倫[2]為相國[3],忱為太傅長史[4],乃版[5]以參相國軍事。使者卒[6]至,忱深懼豫[7]禍,不暇被馬[8],於是帖騎[9]而避。使者追之,忱善射,矢[10]左右發,使者不敢進,遂得免。

【注釋】

[1]貞烈:正直剛烈。[2]趙王倫:即司馬倫,曾任趙王,後篡位奪權,自任相國,執掌朝政。[3]相國:即宰相,古代輔助國君處理政務的最高官職。[4]太傅長史:太傅佐吏。[5]版:指王公封拜官職。[6]卒:通“猝”,突然。[7]豫:參與。[8]被馬:即被馬,隻給馬配置馬鞍等。[9]帖騎:貼著馬背,指騎著沒有馬鞍的馬匹。[10]矢:箭矢,弓箭。

【譯文】

羊忱性情剛烈正直,司馬倫當宰相的時候,羊忱做太傅長史,司馬倫於是任羊忱做參相國軍事。傳達命令的使者突然趕到,羊忱生怕因此惹上災禍,來不及備馬,就騎著沒有馬鞍的馬匹逃走了。使者一路追趕,羊忱善於射箭,箭矢左右齊射,使者不敢繼續追趕,羊忱這才得以逃脫。

【原文】

王太尉[1]不與庾子嵩[2]交,庾卿之不置[3]。王曰:“君不得為爾。”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注釋】

[1]王太尉:即王衍。字夷甫,西晉大臣,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魏晉名士,官至太尉。[2]庾子嵩:即庾敳,字子嵩,西晉名士,擅清談之學,時稱“庾中郎”。[3]卿之不置:隻不停地稱對方為“卿”。

【譯文】

王衍不和庾敳結交,但庾敳總是用“卿”稱呼王衍。王衍說:“你不能這樣稱呼我。”庾敳說:“你用‘君’稱呼我,我用‘卿’稱呼你,你有你的叫法,我有我的叫法。”

【原文】

阮宣子[1]伐社樹[2],有人止之,宣子曰:“社而為樹,伐樹則社亡,樹而為社,伐樹則社移矣。”

【注釋】

[1]阮宣子:即阮修,字宣子,阮籍從子,好《易》《老》,善清言。[2]社樹:指種在土地神壇附近的樹木。

【譯文】

阮修砍伐社廟附近的樹,有人阻止他,阮修回答說:“如果為了樹修建社廟,那砍了樹之後,社神就會消失;如果種樹是為了社廟,那伐完樹後,社神就轉移了。”

【原文】

阮宣子論鬼神有無者。或以[1]人死有鬼,宣子獨以為無,曰:“今見鬼者,雲著生時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複有鬼邪?”

【注釋】

[1]以:認為,以為。

【譯文】

阮修和人談論到底有沒有鬼神,有人覺得人死了會成為鬼,阮修卻認為沒有。他說:“看到鬼的人說鬼穿著生前的衣服,如果人死了會變成鬼,難道衣服也有鬼嗎?”

【原文】

元皇帝[1]既登阼[2],以鄭後[3]之寵,欲舍明帝[4]而立簡文[5]。時議者鹹謂:“舍長立少,既於理非倫[6],且明帝以聰亮英斷,益宜為儲副[7]。”周、王[8]諸公並苦爭肯切,唯刁玄亮[9]獨欲奉少主以阿帝旨。元帝便欲施行,慮諸公不奉詔,於是先喚周侯、丞相入,然後欲出詔付刁。周、王既入,始至階頭,帝逆[10]遣傳詔,遏使就東廂。周侯未悟,即卻略[11]下階。丞相披撥[12]傳詔,徑至禦床前,曰:“不審陛下何以見臣?”帝默然無言,乃探懷中黃紙詔裂擲[13]之。由此皇儲始定。周侯方慨然愧歎曰:“我常自言勝茂弘[14],今始知不如也!”

【注釋】

[1]元皇帝:指晉元帝司馬睿。[2]登阼:登基。[3]鄭後:小字阿春,簡文帝生母。[4]明帝:即晉明帝司馬紹,晉元帝長子。[5]簡文:即簡文帝。[6]非倫:不合,不像。[7]儲副:即王位繼承人。[8]周、王:指周敳和王導,晉元帝身邊的重臣。[9]刁玄亮:指刁協,字玄亮,晉元帝寵臣。[10]逆:預先,事先。[11]卻略:後退。[12]披撥:推開,撥開。[13]裂擲:指撕碎扔在地上。[14]茂弘:即王導。

【譯文】

元皇帝司馬睿登基之後,因為寵愛鄭後,因此想廢掉明帝,改立簡文帝為皇位繼承人。當時的輿論認為舍棄年長的而另立年幼的,不符合常理,而且明帝聰明機智,更適合成為皇儲。周敳和王導等重臣苦心勸說元皇帝慎重,唯獨刁協一人尊奉少主,以此來迎合元皇帝的心意。元皇帝想要實施計劃,但又擔心眾臣不接受詔命,於是事先將周敳、王導傳入宮中,然後再把詔書交給刁協。周敳和王導進入宮中後,剛剛到達宮殿門前台階,元帝便派預先守候在此的使者傳詔,讓兩人去東廂等候。周敳不明真相,隨即順著台階往後退了幾步,王導卻一把推開使者,闖進宮裏,徑直來到禦床前,說:“不知道陛下因為何事想見微臣?”晉元帝無言以對,從懷裏掏出另立太子的詔書,撕碎然後扔到了地上。從這以後,皇位繼承人才確定了下來。周敳感慨說:“我常常說自己比王導優秀,現在才知道比不上他啊!”

【原文】

王丞相[1]初在江左,欲結援[2]吳人[3],請婚[4]陸太尉[5]。對曰:“培塿[6]無鬆柏,薰蕕[7]不同器。玩雖不才,義不為**[8]之始。”

【注釋】

[1]王丞相:即王導。[2]結援:結交以獲得援助。[3]吳人:江東人。[4]婚:通婚,聯姻。[5]陸太尉:指陸玩,陸家是吳郡一代的大姓豪族之一。[6]培塿:指土丘,土山。[7]薰蕕:薰,香草;蕕,臭草。[8]**:破壞人類倫理。

【譯文】

王導初到江東一帶,希望通過結交吳人以獲得幫助,於是請求和陸玩家族通婚。陸玩回答說:“小山丘上沒有高大的鬆柏,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個器皿中。我雖然沒有什麽才能,但也不會開**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