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賣鹽的夥計聽見莫桑這樣說,大吃一驚,也顧不上別的許多了,撒腿就往鹽場跑。他一口氣跑回鹽場,到了門口來不及喘氣,抓住鹽場的老管家就說:“你猜我今天遇見誰了?”
老管家與鹽場主舊年一同從齊國來到柔然經商,十幾年下來已經有著沉著穩定的心態,見夥計像是著了魔一樣,便道:“你先歇歇腳,喝口茶再說。”
那夥計哪裏肯歇息,鹽場主素來克人克己、寡言少語,場裏的夥計也對他的神秘甚為好奇,私下猜著鹽場主過去是不是經曆了什麽生離死別或者愛恨情仇的大事。於是他瞪大眼睛衝著管家道:“有個女的,我今天遇見個女的,說——她說!”夥計又自作聰明地望了望四周,悄悄靠近管家的耳邊,低聲說道,“她說她是場主相好的。”
管家不悅,道:“荒謬之言。胡說!”
“是真的,那女的還多給了好些銅錢,喏,你看。”夥計把口袋裏的一把銅錢掏出來,得意地道,“說是照顧她相好的生意。”
他說“相好”倆字時還特意把語調轉了個彎,有些調侃的意思,但是管家是個極其嚴謹的人,他麵無表情地說道:“誰叫你收了人家那麽多錢?你這是壞了場裏的規矩知道嗎?”
夥計這下才想到這一茬,正要道歉,已經被管家命人拉下去杖責一頓。
吩咐人處理了那個不中用的夥計後,管家便去見場主。
“說來也奇怪,”管家說道,“這幾個月正鬧饑荒,怎麽還有人這麽無聊,費心費力還破費,無非是為了見您一麵。”
場主長長地歎了口氣,隨手撥弄白玉桌案上的一把牛毛琴。隻見他指尖一滑,流利清澈的樂曲聲從那琴中傳出。
那管家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便不再開口,隻呆呆站在一旁聽著琴曲。
“老禾啊,”鹽場主叫著管家,道,“你十歲入宮跟隨我,如今已將三十載,怎得還隻是個不會變通的頑童?”
那姓禾的管家一時有些語塞,隻小聲嘀咕一句。
“我記得前兩日,來了個姑娘,你說她眉清目秀,膚色嫩白。”場主見把自己的老管家說得有些磨不開麵子,便轉了話頭,“當時你不還說她不像生長在草原上的姑娘?”
“是啊,主人怎麽提起她了?莫不是她與近日之事有什麽關聯?”
場主緩緩站了起來,年邁的他現在行動都十分費勁,禾管家連忙去扶。
“那姑娘不是和左相府的管家一起來的嗎?”
“是啊,看他們府裏的管家對她甚為尊敬,那姑娘看起來裝束也是錦珠滿身,怕是個有身份的人,但是我們場鹽價一直不變,左相府的人找我們做什麽?”
場主掙脫開管家相扶的手,道:“才說你頑固,怎麽就不知道改呢?有人故意抬高價錢壞我們的規矩,自然是有別的企圖。”
禾管家想了想,有些委屈地瞥了一眼場主,道:“這說到底還是想見您唄。”
在乞丐堆裏混了幾日,乙旃沒少吃苦,他的確認識了十幾個乞丐,卻一點關於粟水與武川兩地自產自銷食鹽的情況也沒有摸到。
鹽是要靠鹽鹵或海水提取的,但是在柔然,何來鹽鹵和海水?製作鹽就更是不可能了,但是乙旃明白合達安的疑惑,既然草原環境無法多生產出鹽,為何來往商人卻能在畿和、粟水與武川買鹽?在柔然眾多的城池中,為何單隻有這三地出鹽?
乙旃這樣一想覺著自己繞了彎路,既然鹽是重要物資,購買它的渠道就自然很多,最需要鹽的不是那些乞丐,而是城裏客棧的老板。尋常百姓可以一日半日沒有鹽,但鹽巴是客棧必需品,說不定這些老板裏麵,有些秘密渠道購買到鹽。
於是乎,乙旃換下乞丐服,再度換了一身幹淨利落的便衣。
一來二去又是四五天,乙旃在十幾家餐館裏吃過飯,靠著出手闊綽與好幾個客棧老板有了交情,卻終究得不到有用的消息,無論怎麽問,老板們購鹽的渠道無非就是:互市與鹽場進貨兩種。
難道自己這次又走錯了路?乙旃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方法,也擔心回去以後怎麽向格格交代,自己出來半月有餘沒得到什麽可靠消息,還把醫館掙來的銀子花了多半。
夜色中他正灰心喪氣地走在街邊時,看見不遠處一家客棧門前亮著十分誘人的燈火,走過去一望,見裏麵也和尋常客棧不同,抬頭望去“攬月閣”幾個字倒也文雅,門口一位姑娘見著乙旃在門口停留了片刻,忙上前招呼。
看著衣衫輕薄的女子向他走來,他才突然意識到此處原來還暗藏玄機。這是南來北往的旅客們常常要光顧的地方,他心裏一動,就跟著姑娘進了裏麵,要了兩壺酒慢慢飲著。
姑娘們似乎知道他不是尋花問柳之人,也沒人搭理他。乙旃一邊沒滋沒味地喝著酒,一邊有意無意地看著一旁跳舞的姑娘。他想著,如果喝完這壺酒還沒有結果,便回左相府向格格如實匯報,這些天花了好些銀子也沒什麽收獲。
正要飲完最後一杯時,客棧裏來了個穿中原服飾的小夥子。小夥子身材高大魁梧,走路卻一瘸一拐,一進門就高喊道:“給老子來壺酒!”
原本優雅舒適的廳堂,被這樣一個人打破了寧靜,乙旃抬頭望去,那人要了壺酒痛快地喝著,想著那人也許與自己一樣有著苦不堪言的事情吧。
正當乙旃想要結賬走人時,一個跳舞的姑娘走了過來:“怎麽,舞曲不合公子心意嗎?還是嫌此處太吵了,小女子可以為公子選個安靜之處。”
乙旃當然知道姑娘所謂何意,但是在軍規嚴謹的什錦身邊長大,乙旃自小對於酒色沒有太多的欲望。他正要推開那女子時,隔壁穿中原服飾的小夥借著酒勁大喝一句:“他媽的!不就是多收了點銀子嗎,怎麽就挨了打了?該死的管家,改日我就回粟水,老子不在這幹了!”
本是那小夥無心的一句,乙旃聽在心裏卻覺著別有韻味,他伸手挽著方才的姑娘,幾分調侃幾分微笑地問道:“那邊是何人?這樣吵鬧,壞了這店裏眾人的好興致。”
那姑娘一翻身躺在了乙旃懷裏,一副嬌媚的模樣說道:“他啊,就是一個賣鹽的小夥計,前幾次也是,挨了家裏主人打就跑過來發泄一通,砸東丟西的,又不肯多給一文錢,誰要是沾上他誰倒黴。”
一聽“賣鹽的小夥計”乙旃頓時酒醒了三分,他問道:“怎麽,他挨打了就要回粟水?可是看他的穿著,不像是粟水來的。”
姑娘答道:“這我就不知了,聽說他是齊國人,可是為何要去粟水……可能有別的賺錢門道吧。”
乙旃真真切切地又聽見那人嘴裏念叨著:“回去……賺錢,不受……氣。”
第二日清晨起來,乙旃沒敢耽擱,趕忙回到了左相府,幸好合達安還未出發去醫館。
帳內的莫桑看著他回來了,道:“這麽些天去哪裏了?那鹽場主要見格格,我正愁沒人保護她呢。”
乙旃一愣,問道:“什麽?為何願意見了?”
莫桑嘴邊露出一抹淡笑:“還不都是我聰明。”
“你這麽風風火火回來,一定也有不小的收獲吧?”合達安走上前問道,“你查到什麽了?路上說吧。既然鹽場主願意見我,我自然不能讓他久等。”
合達安與乙旃、莫桑來到鹽場,門口站著的夥計卻把他們往另一處引。
那夥計模樣的男子一直把合達安等人帶到鹽場後麵的一個小帳處,說道:“稍等。”
站在外麵等時,莫桑打量著這個小帳,道:“好歹也是這城內唯一的一家鹽場,怎麽這麽清簡……”話還未說完就被合達安一個眼神止住了。
不一會兒那夥計出來將三人領了進去。
一進帳內發現屏風裏麵又連著另一個帳,一連走了幾個,拐了幾個彎才到了最大的一個帳廳。與最初的小帳不同,這裏麵陳設精致,燈光很暗,但是廳中的一台牛毛琴一看就是稀世珍寶。
從屏風後走出一位年邁的人,扶著他的是年輕些的老伯,兩人慢慢行至廳中。老人坐下後,抬手示意,合達安等人便就近坐下了。
老伯倒了茶以後便退下了,廳中隻剩下四人。
“想必你就是在街上宣稱與我相好的人吧?”場主指著莫桑問道。
莫桑沒想到場主開頭一句是衝著自己來的,有些不知所措,隻能默默看著主人不做答複。
“我身邊的人壞您的規矩在前,壞您的名譽在後,但是您還是願意見我,對此我真的很感激。”合達安說。
場主是久經商場的老人,直截了當地答道:“規矩是定在我手下身上的,又沒有定在姑娘身上,你自然可以不遵守,說到底,還是我的人太過於貪婪。”
合達安剛要回些什麽,卻被老場主搶了先,他道:“我已年邁,不想再理瑣事所以素來不見生人,生意也都是下麵的人打點,既然姑娘要見我,有什麽要問的,請直接點,老朽還要將餘下的時光寄情山水之中。”
“好。”合達安靜靜地回答,“如此,我就問一個問題,如您據實回答,我便再不來打擾。”
場主淡淡一笑:“姑娘請問。”
“敢問場主,您每日販賣的鹽究竟來自齊國還是來自粟水?”
被合達安這麽一問,場主方才的笑顏**然無存,就連一旁的乙旃也忍不住吃驚地瞪大了雙眼。
方才來的時候,乙旃將自己的推測告訴了格格,但即便格格真的斷定那夥計與粟水有關係,何以就能推測出鹽場的鹽都產自毫無地理條件的粟水?
比起乙旃的吃驚,老場主就顯得格外老練,他不像方才那般急於趕走他們,而是吃力地站起來,艱難地挪動到合達安麵前,滄桑且布滿褶皺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接著他伸出了手。
也許是出於本能,乙旃一把抓住了老場主伸向合達安的手,用力稍猛,讓場主忍不住叫了一聲。
“姑娘。”老場主收回了自己的雙手,但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道,“姑娘,我能不能看看你的手?”
合達安有些疑惑,但也沒顧忌,就把手伸了出去。老場主低頭看了看,又再次伸出手輕按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後,沉默了半晌。
待老場主重新坐下,輕抿了一口茶後,道:“姑娘既要問我,那我也問姑娘一個問題,作為交換,我們都要實言相告。”
見姑娘點頭,老場主重重地道:“姑娘既是左相府的格格,為何雙手布滿了傷痕?不像是貴家子女該有的手。”
被這麽一問,合達安覺著雙手有些發涼,不管多少歲月過去,不管多少珠寶手鐲纏在手上,都掩蓋不了曾經的滄桑。
猶豫了許久,她才低著頭,慢慢說道:“我原先與母親住在魏國,母親是魏國一位落魄的公主,於是我也跟著受了好些苦,自然手上都是傷痕。”
“所以你就逃出來了?逃到柔然成為被人寵愛的貴家女?”
合達安聽到場主這樣誤會,淚水奪眶而出,奈何這樣的場麵不能示弱,她隻能強忍著攥緊拳頭,生生將指甲攥進了肉裏。
“既然已經是貴人,何必還要急於探求別人的秘密?難不成你還想要加封賜官?你現在的榮華富貴還不能讓你滿足嗎?”
一旁的乙旃與莫桑十分惱怒,但又不能擅自反駁。合達安卻平複了心情,起身言道:“既然場主不願說自己的生意之事,我也不再勉強,這就回去了。您放心,我定不會再擾您清修。”說罷,轉身離開了。
那老場主呆呆坐在原地,有些沒緩過神來。禾管家從後麵出來,見主人有些發愣,輕觸了他一下:“主人,人都走了,您何苦還要費神再去想?”
鹽場主挪動腳步走到後窗前,訥訥道:“若是我擁有千裏眼,便可站在此處,極望草原之廣闊。”他歎一口氣接道,“就算望遍千裏繁星,也不如做一片天邊的雲彩,能見到一早的陽光。若是早些年能遇見方才的女孩……”
合達安與乙旃、莫桑大步向回走,有些遲鈍的莫桑不解道:“格格費盡心思想要見場主一麵,為何不等他回答就走了?”
莫桑問完才看見乙旃向她投來的警示眼神,可惜話已說出,收不回來了。合達安反倒莞爾一笑,道:“無妨,是我自己一提起這事,有些過於自卑了。”
乙旃忙轉移了話題,問道:“格格何以猜出這鹽場的鹽都來自粟水?”
“這些日子你們不在,我也沒閑著,查閱了好些書籍,原來這鹽不僅可以從海水中提取,天然的湖水、井水,甚至是樹,都可以用來生產鹽。”
“可是格格——”乙旃道,“我們柔然也是少河、少樹的民族,那井更是少之又少了。就算粟水真的有些林子,那也隻是一小片樹林,開采的鹽也十分有限。”
“從前我在魏國曾見書中寫到水晶鹽的製作,可以利用山石提取鹽。”
“什麽!”莫桑一臉驚奇,道,“那我就明白了,粟水臨近山麓,所以……”
“臨近山麓的不僅隻有粟水,柔然四周都是山,哪怕是咱們的國都畿和也挨著一兩座小山,可是既然還是要通過粟水往這邊運鹽,證明關鍵並不在此。”乙旃說。
“說得對。”合達安接著乙旃的話說道,“若我沒記錯,山石提取的水晶鹽正如其名,此鹽無色透明,狀如水晶,不僅難得,且工序複雜,就生產來說,要供鹽場的需求是不可能的。”
說罷,她又搖著頭道:“可惜我當時隻是略翻翻,也就記得這些。不過齊國離這遙遠,沒道理這場主千裏迢迢來此就是為了低價賣鹽的,還有乙旃碰見的那個夥計,其中疑點太多。”
“格格,或許隻是我們的猜測吧。那夥計雖穿的漢人服飾,但也可能隻是穿著漢服的柔然人,是我想多了也未可知。可是攬月閣的姑娘明明說……”
“啊?你說什麽姑娘?”
“沒,沒,沒什麽。”乙旃連忙掩飾道,“我說可能是我多心了。”
“也許吧。”合達安深吸一口氣,道,“隻是讓你們白白辛苦了。”
乙旃道:“其實這鹽的渠道沒找到也不是什麽嚴重之事,聽府裏的人說,這幾日王庭內對於饑荒的治理有了新的進展。”
合達安側頭看他:“什麽?”
“聽說右丞相步鹿真他……”
可汗曾賜良策與步鹿真,即“重農抑商”,加之步鹿真年邁老練,智謀過人,良策之下必有妙招。
這裏就不得不提步鹿真為何會被鬱久閭可汗如此重視,被封為正一品君侯,隻因步鹿真原在鬱久閭可汗英年時,曾助他立過無人可比擬的重大功績。
那年,可汗還隻是太子,先可汗尚在,由於當時柔然內憂外患,經濟十分不景氣,於是,先可汗令太子管理國庫錢糧,重抓牧業。
想那時的柔然多以遊牧為主,狩獵為輔,再利用乳畜產品與中原互市,換取錢糧。但是太子接過重任後不久,遭遇惡劣天氣,牛羊大片傷病,還有許多都城附近的牧民遷至別處,導致賦稅很難收上來。這時候,太子的導師步鹿真意識到完全依靠遊牧並不是上策,難解柔然經濟之困,於是他經過一番思慮,決定另辟蹊徑。他發現柔然也可以與中原一樣,以耕地種田為生,不僅拓寬了柔然的經濟來源,更減輕了牧民們的壓力。於是,他找著低平又臨近河流的地方,將部分遊牧民遷至此處,由於一開始沒有把握、沒有經驗,他便開始半耕作半遊牧,據說也曾重金聘請中原的農民前來教學,他自己也翻閱無數書籍,並親自下田勞作。
中原耕作所具備的河流、平原、耕牛,在柔然也是很常見的,加之柔然本就生產鐵銅器具,假以時日,耕作製度就慢慢正常化了。
數月後,可汗問及太子時,步鹿真便將一盤裝有麥稞與穀實等糧食的膳食呈給可汗,並道:“太子與臣曆經數月之勞,不僅使得柔然牛羊肥碩依舊,馬匹強壯猶在,更甚者,百姓得耕地之利,產食甚多,不遜於中原田畝耕作之所獲。”
可汗聽罷,大喜,下令重賞。
當時,步鹿真在河道周圍小範圍的耕作,已經有了明顯的收獲,後來他便在有較多雨水的地方,大量開田地,種穀物,讓原本需要重金購買的糧食成為家家戶戶都自行生產並享用的美食。改變了經濟來源單一的步鹿真,擴大了柔然進出口貿易,使得百姓自給自足,這些奠定了他在朝中的地位。今日,鬱久閭可汗再將恢複耕種之事交付與他,他自然得心應手。
按照可汗之意,隻要耕牧者繳納規定的糧食以後,剩下的可以自行處理,這一政策大大提升了人們的傾農意識。步鹿真還明令,上繳的糧食可以用金銀代替。
原本可汗想要右相恢複耕田是為了恢複柔然百姓的生計,同時百姓上繳的糧食可以用來救濟災民。現在物價已經降下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繳納金銀比繳納糧食更加重要,步鹿真的明令中隱含,這個時期比起糧食更需要銀子。
“貿易不僅僅能讓商人獲得巨大的財富,更重要的是可以促進思想、物種、技術甚至文化的交流,對我們和鄰邦都是不可缺少的。”王庭中,木倫王子與右相商討對策,他道:“這次事件昭然若揭,是魏國蓄謀已久的,但是我認為以現在的局勢,也有可解之策,一來柔然是草原較為強盛的民族,斷絕與我們的貿易於其他部族也有不利,魏國能給的好處畢竟有限,而且我們照樣也可以給。”
“那些部落未必就真的惦記魏國的那點好處,嗬嗬,咱們與魏國相爭,估計都等著坐收漁翁之利哪。但是既然饑荒漸漸好轉,與他們談判再次進行互市也不是不可能,你有什麽想法嗎?”步鹿真問。
“我準備親自去一趟契丹族,沒有親眼見到,我無法斷定魏國究竟與他們達成了什麽契約,現在若是能找到突破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先去看看再做打算也是可以的。”
“現在各個關卡守得嚴,為掩人耳目,我想私服前往,所以無須太多人跟著。”
步鹿真聽完後有些吃驚,不知是自己多心還是王子就不願讓自己一同去,隻能點頭道:“也是,人帶多了,反而不安全。你一定要小心。你父汗一直氣憤這次魏國的陰謀,你要是順便將魏國一軍,你父汗一定高興!”
“說起這個,丞相最近因為恢複耕作的事已經讓可汗大悅,但是你要將收繳上來的錢糧都經由王府點算再交付王庭?你是想要彌補之前左相取走的銀子?”
步鹿真的麵龐又變得有些熾熱,道:“大汗這次有意無意都在幫我們,紀由從各府抽取錢財救災,什錦又利用禁軍治災,加上他們王府的格格又強行將物價降低,這一樁樁一件件下來,算是把貴族與商人都得罪了,這樣難得的機會,我怎麽會放過?”
步鹿真神色越加飛舞,這場突如其來的饑荒在僥幸與萬幸中讓步鹿真找到了於自己而言最大的利處。
但是對於木倫來說,兩位丞相相爭於自己而言是籌碼,即使右相不為自己籌劃,紀由為了大王子也不會放過自己,這樣的爭權奪利在所難免。
思來想去,為自己的一點點私心,他還是去了一趟左相府。
想著那裏的一個人,正一路揪心,不料離著左相府還有幾裏路,就正巧碰見了正要回府的什錦,他便道:“什錦,我來過幾次,終於見到你。”
“殿下找我有事?”
“沒有什麽大事,就是我想去一趟契丹,你和我一道嗎?”
什錦一愣,道:“什麽!這還不算大事?為何突然要去那裏?”
“為了恢複貿易,我想去看看。”
“可是我有可汗交付的任務在身,再說禁軍怎麽辦?”
“饑荒有了好轉,禁軍你就交還給父汗吧,放在自己手裏久了也不安全。”
這句提示什錦聽得很明白,以可汗多疑多思的性格,越早把軍權交還給他越好。
“哦,還有,你去見可汗千萬別提和我一同去契丹的事,父汗肯定不同意。”
“你離開這麽久可汗會不知道?”
“知道時我已經走了,等我有些進展回來告訴他,恐怕他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再來處罰我?”
什錦搖搖頭道:“也就你膽子大,但是我要去告知父親一聲,若是他同意,我再給你答複。”
“好,不過,合達安你也要說一聲吧?我看以她的個性,你瞞著她不好。”
“也是,最近她像是在忙什麽大事一樣,天天在市集晃悠,開的那家醫館也沒去。”
“上次恢複物價的事,她真算是幫了我。”木倫轉了幾下眼睛,又道,“不過我看有些商人也氣憤得不行,還是讓她小心,不要讓商人為了泄憤而傷了她。”
什錦嘴巴張得老大,道:“對對,你說得對!”
“啊!”一聲巨響從市場傳來,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乙旃迅速環顧周圍,見四周皆安靜地盯著這邊,才收回神來問道:“格格,你怎麽了?”
合達安張大嘴望著乙旃,隨後說道:“那時候來醫館的那些商人說什麽來著?他們說,鹽是寶貝,來往中原或者到有鹽場的城市都要買,既然鹽是用來防腐的,而不是用來食用的,何須來來回回地買,買一次不就行了?”
聽完她的話,莫桑隻覺有些暈頭轉向,她想了半天,不解,便說道:“要我說啊,您當時就應該好好問問鹽場主。”莫桑一向心直口快,說完才反應過來,立刻紅了臉。
“隻可惜,我答應過再也不去打擾他的,那日是我太任性了。”
“你啥時候這麽明白自己了?”什錦不知何時從後麵走了過來,聽見她們的談話,作勢點了點頭。
醫館門口,一個俊俏的男子仰天大笑,醫館裏的丫頭們聞聲前來,卻被那位男子英俊的麵孔吸引。
伴著笑聲,男子走進醫館。
“有什麽好笑的?”
他愛憐地摸摸一旁女子的頭,道:“你費力做了這麽多事,最後卻為了一句話而放棄大好機會,值得嗎?”
說到此處,合達安眼睛裏已經淚水滿滿。
什錦雙手已經搭在妹妹肩上,他弓著腰與她平視:“妹妹,你做得很好,鹽是互市中非常重要的物品之一,可汗也因為柔然不能自產還要花重金去買而犯愁,你做得真的很好!”
合達安聳聳肩:“可惜,沒什麽結果啊。”
“木倫殿下曾和我說過幾次,這些年王庭要求和鹽場的主人見麵,可惜都沒結果。包括這次饑荒,殿下也察覺鹽是非常重要的物資,前幾日他又著人請見,還是被婉拒。既然鹽場主願意見你,就是非常成功的。”什錦說。
合達安一聽,立刻提起了幾分精神,望著什錦,淚汪汪的眼睛也閃了幾道光芒,又輕輕憋住想要發笑的嘴,低聲問道:“真的?”
“當然。”什錦抿嘴一笑,道,“若是你再去,他不見,你再放棄,也是無憾的事。”
合達安會意,剛要起身,又被什錦拉住,他急切地說道:“那些與你講價的商販很可能……”
“哎,我知道我知道。”合達安興致一起旁的什麽也不顧,甩開他的手撒腿就往門口跑,“乙旃!莫桑!”跑到門前又回頭喊道,“跟我出去一趟!”
又跑了幾步,方才有些克製住激動,回頭盯著後麵的什錦,笑道:“哎,哥,你和店裏的丫頭說一聲別往外跑,回頭又招了好多閑人來,現在是非常時期!”
沒有了白駒之後,合達安出門也沒再騎馬,隻有徒步去鹽場。
還是那個大門口,雖然上回光顧了一次,卻隻隱約記得有個側門,不知側門在何處。正當三人左顧右盼之時,鹽場的禾管家徐徐前來,躬身道:“小姐,我家主人在後麵,老奴為您引路。”說著就半回頭地引著他們走進裏麵。
依舊是那個側門,依舊是一座又一座連著的帳篷,彎彎繞繞的小路,若無人帶著,任憑走了幾次也識不得。
走進殿中,殿裏此時空無一人,管家為三人都擺好了座,又將新茶沏上,臨走時還將殿中幾支快要熄滅的蠟燭換掉。
管家離開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場主便進來了,合達安開口道:“雖然有承諾在先,但是今日還是毀約前來,真是對不住。”
老場主會心一笑,緩緩地道:“幾日來,我一直讓管家在門口等候你的到來。”
“為何等我?”
“那日與姑娘的談話還未結束,是老朽說錯了話,勾起了你的傷心之事,老朽在此給你道歉。”
合達安有些不安,她再度站起來,行一大禮,道:“場主無須介意,既然話已至此,我們就繼續上次未曾談完的話題吧?”
場主擺擺手,將茶端起,道:“無須這麽著急,等著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再……哎呀呀,看我一時都給忘了,管家!端上來吧!”
隨即,管家和幾個小夥便呈上了幾盤菜。
打眼一看這些菜有些講究,尤其是那盤海魚,因為柔然是草原內陸民族,離海很遠,平日裏想要吃魚,隻能吃些鹹魚,吃到海魚的機會真的是少之又少。就連王庭的宴會,也隻有臘日新年時才有,現在正值夏季,吃到海魚的機會更是零。
合達安嚐了一口,這珍貴的海魚沒有鹹味且鮮味十足,入口即化,香味撲鼻。
除了那難得的海魚,還有便是奶酪與牛肉,這三道菜都是中原與草原貿易的主要物品。
初嚐菜後,她道:“想不到毫不起眼的鹽巴,能夠讓人享受到千裏之遙的食材,當真難得。隻是這海魚,沒有醃製成鹹魚,是如何運過來的?”
場主哈哈一笑,道:“若是我告訴你,這盤海魚也是用鹽醃製過的,你信嗎?”
合達安一聽,急急問道:“書中曾經提到水晶鹽多出於大山之中,齊國雖然臨海,難道也處於多山地帶?”
“姑娘好聰明,沒錯,正是水晶鹽。書上所記有限,水晶鹽無色無味,保存食物可長達數月至數年,是極其珍貴的寶物。”
雖然一早就有料想,但是此刻的激動還是充斥了整個心頭,合達安眼中發紅,興奮地道:“所以,場主,粟水多山,那裏其實也可產水晶鹽?”
場主緊閉雙眼,半晌,道:“是的。”
“可是。”乙旃久跟在什錦身邊,對於柔然地形很熟悉,他忍不住問道,“柔然西北一帶山也很多,為何隻有粟水才能開采?”
“柔然周邊山麓是多,但是水晶鹽在天氣較為炎熱的地帶才有,且提煉的山石需要久經大風與陽光,生產條件非常苛刻。”場主又飲一杯茶,道,“具備這些條件的地區,也就隻有粟水與武川之間的山區。就連齊國,雖然也產鹽,但提煉出來的水晶鹽也不可與之相較。”
聽完之後,在座三人皆十分詫異。
安靜的氣氛被合達安打破,她問道:“鹽場每日進出的鹽巴都隻是普通的鹽,柔然人估計都沒有聽說過水晶鹽的存在。”
“不錯,我沒有販賣水晶鹽,但也並非故意隱瞞它的存在。一來書上早就提到過,我若想要隱瞞也有心無力;二來水晶鹽難得,就算價值千金,量也有限,不足以滿足貿易需求,所以王庭與商人都未曾刻意追尋過此物,在世人眼裏,也許水晶鹽就如同神話一般。”
“那麽,除了珍貴的水晶鹽,鹽場平日販賣的鹽是哪裏來的?”
“許多人都認為我的鹽來自齊國,我不妨告訴你們,在齊國、魏國這些中原國家,鹽是不允許私自買賣的,都統一由朝廷買賣。除了特別渠道,一般的鹽都要通過朝廷來買。”
說話間幾道菜已涼了,管家換上了茶水,鹽場主繼續說道:“在我來到草原之前,曾因為幼年就開始學習製鹽而被齊國王宮征用進宮,但是在這之前,我對於製鹽沒有半點興趣,我寧願在外麵闖**。你們可知道,那時齊國繁華在於百姓家家戶戶大多都擅長製鹽,臨近海邊的製海鹽,臨近河邊的製池鹽,即使不臨近河與海的人家,由於氣候適宜,也可以就地挖井製鹽。那時候製鹽是流行於全國上下的一門手藝,但是我對此沒有半點興趣,更為了躲避朝廷的征召不惜帶著仆人潛逃了出來。”
“那您為何又來到柔然重操舊業?”莫桑因為聽得入迷,有些失了規矩,脫口問道。誰知老場主臉頓時有些抽搐。
他哽咽許久方才道:“為了贖罪。”
莫桑一時說不出話,隻垂下頭不再作聲。
“我逃出齊國,先到秦國,當時的秦國是唯一一個能和齊國相抗衡的國家,我覺得在那裏我能安全且自由地度過餘生。但是到了秦國不久,由於親眼見到一個盛大的場麵,讓我有了再次遷居的想法。那就是我看見一位使者來到秦國,獻了幾千匹寶馬給秦王。比起秦國井然有序的街區與秦人博學多識的傳聞,我更被那人僅憑著一個哨聲就能引領幾千匹寶馬的氣勢所吸引,我覺得我不應該就此停下腳步,於是我又帶著仆人出發了。”
此時那位姓禾的管家進來,正要為帳內更換些火燭,他看見老場主情緒似有些激動,急急放下蠟燭上前安撫。
看見管家蹲在場主身旁,兩人緊握對方雙手的模樣,眾人便能斷定,這就是那位陪著場主走南闖北的仆人。
“不錯,過去我一直跟著主人。”見場主有些體力不支,老仆人就對大家說道。他似乎想要幫場主將未講完的故事說完。
“我與主人再次啟程,越過秦國、魏國,來到了草原,再路過義渠,到了那裏……”
“那裏真是太美了!”場主搶下了管家的話道,“深山環繞,夏青冬白,平地則極望千裏,漫野青草,地氣寒溫,馬牛肥健……我要是能……攜馬……萬匹……駱駝……千頭……回去……看看他們……咳咳……”場主越說越激動,以至於忍不住開始發咳。
咳得急了,場主實在說不下去,便示意一旁的管家接著道:“那時,主人最大的夢想就是馳騁一番之後,回到齊國,向那些曾經逼著自己學習製鹽之方的家人們講述草原茫茫之景。可惜,沒過多久就聽說齊國為了收取錢財,禁止百姓私自製鹽。百姓要食鹽,就必須向朝廷購買,所以,朝廷也就有了一筆極大的收入。朝廷征用製鹽高手進齊宮,其餘善製鹽而不服從征召的百姓,一律斬殺……”
說到此,兩人都暗暗流淚,管家極力鎮定下來,道:“我與主人長大的地方,家家戶戶都會製鹽,是齊國製鹽之鄉,所以……他們……他們……”講到此,他終於按捺不住哭出聲來,整個帳內充滿著兩人的悲痛與哀聲。
“是啊。”管家為老場主擦拭了眼淚,道,“齊國,我與主人是回不去了,那裏原是製鹽的天國,卻因貪婪,將這個天賦的產業變了模樣。”又道,“為了逝去之人的遺願,我也會在這個行業一直盡心竭力到死去,但是——”管家回頭望了一眼主人。
場主點點頭,道:“現在的柔然,和曾經的齊國有何分別?包括這次的饑荒,隻要這貪婪之心還在,同樣的劫難就會再來。”
“我們隻有一麵之緣,你就確定我不是貪婪之人?”
“當然。不然我不會見你了。”
“謝謝您。我叫合達安。我能問問您的名字嗎?”
場主眯著眼,道:“老朽姓薑,單名一個諸字。”
比起喧鬧的街道,可汗王庭的議政殿倒是沒有一點紛擾,隻有君王和他允準出入的臣子。什錦正因為前些年的戰績被可汗連番重用,年紀輕輕已經是從三品將軍了。如今朝中不乏年老卻一直碌碌無為的官員,像步鹿真與紀由這兩位雖然年邁卻被可汗忌憚的臣子少見,像什錦這樣尚在英年卻已經仕途一片光明的就更加稀有。
今日什錦雙手奉上那日可汗交給他的令牌,可汗才道:“賑災一事尚未解決,你就這麽急於卸任?”
什錦將手放置胸前,微微一傾身子,道:“大汗,賑災雖還需繼續,但無須動用禁軍,故前來交出兵權。”
可汗手裏攥著令牌,來回擺動,思忖片刻,道:“既如此,那你就好好幹吧!隻是別出亂子!”
話音剛落,見什錦抬了下頭,便問道:“怎麽?有什麽為難嗎?”
什錦忙道:“不不不,隻是規定府裏的士兵不能越矩。”
“這沒什麽,我早已經允諾你可以破例。”
什錦方才在猶豫木倫王子這時候邀自己去契丹,而他自己尚有未完的使命,所以接下來究竟何去何從,一時之間也決斷不了。
就在走出王庭的瞬間,什錦更加確定木倫方才是刻意來找自己的,原因有三。
其一,他要告訴自己權力放在手中太久是會帶來危險的,尤其是禁軍不僅僅負責城內的治安,更關係著王庭內鬱久閭可汗的安危。
其二,他邀請有任務在身的自己一同去契丹,隻有一種可能,就是接下來有些事會跟自己有關。
至於最後一點,什錦細想想昨日木倫的話“不要讓商人趁機傷了她”似暗藏深意,誰會真的趁機傷了合達安?除了商人大抵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並不難猜,就是步鹿真,也隻有他能讓木倫想要暗示卻又不得不有所保留地說出那番話。
什錦交了令牌卻不覺著一身輕,他吩咐幾個人去南市一趟,自己回了府。
大帳內紀由坐在席上看著幾案上的圖案。
“父親。”什錦禮畢說道,“您該說說合達安了,聽說她前幾日去了趟下帳,倒騰了許久,我看著不妥,訓斥她她也不聽。”
什錦說的不妥的事,是幾天前合達安去了一趟府裏下人們住的下帳,看見下人們生活艱苦,回來便做了一個決定。
這幾日,約突管家在府裏可沒的閑,府裏上下飲食起居要安排,還有就是格格吩咐記錄家眷名單在案。
按照格格的吩咐,允準府裏的下人帶一位家眷在府裏住,下人每日的活不變,家眷可分擔幹活,如果多幹,就有賞賜,少幹就要處罰。
至於添人多出的口糧,就從下人的俸祿裏扣除。
名單交付給合達安時,滿滿幾頁紙,合達安就一個一個地看下來,這個人帶的是女兒,那人帶的是丈夫,還有什麽表親之類的,看過之後,合達安便問道:“乙旃,你姐姐呢?”
“格格,長姐向來目無章法,恐怕會惹出麻煩,所以……”
“把她帶來吧,省得你來回辛苦。”
於是在合達安的堅持下,包括乙旃的姐姐在內,各人及其一位家眷,都入住了王府,在饑荒未除的時候,各人都為有了安身之處而高興。
什錦一開始並不同意妹妹的建議,因為饑荒府裏已經錢財短缺了,這時候還要多養一群奴才,何以維持?
紀由看見什錦走進來,說起此事,便道:“若論戰場殺伐之事,你自是不點自通,可是這籠絡人心之事,你還真不是一竅不通。”
什錦有些語塞。
“你看看這個左相府,”紀由指著窗外道,“除了我們一家三人與約突管家,便是上百的下人了。這碩大的宰相府,是靠我們支撐住的嗎?不,是靠他們。”
什錦想了想,明白了些許:“若是照顧了他們的家眷,他們也就定心了。”
“你再往深裏想想,這些家眷許多都是在外府幹活的,他們白天在其他王公貴族那裏幹活,晚上回到這裏居住,在歇息之餘,談論的自然與白天的事有關。”
什錦不免眼睛一亮,佩服地道:“是呢,這不失為打探消息的一個重要渠道。有這麽多雙眼睛在,我們也就多了一重保障,真是好主意,妙計!”
紀由卻無奈搖搖頭,道:“說你愚鈍,還真是一點沒錯。”
看到父親責怪,什錦不敢張揚了,抿著嘴,半天不敢發問。
“你再去下帳一趟,告訴他們,若是活幹得好,府裏收成多,來年就允許他們把一家老小全接過來!”
什錦說了一句“是”,便出去了。
王庭中的新王妃迎來了新婚後的第一個生日,隻是丈夫禿鹿愧王子遠在關外,鬱久閭王後體貼王妃,便準備了遊慕大會,請各位近臣內眷前來。
之前王後下了一道旨意:令爾綿升格格無奉召不得入王庭。後來因為大王子選婚,大婚,都需她入庭進禮,所以這則旨意也就名存實亡。
細細說來,這王後曾經是阿瓦爾族最尊貴的格格,嫁給現今的可汗之後,又生下兩位王子,任憑將來哪一位繼承汗位,她都是當之無愧的太後。且憑著這兩位王子的孝順與王後母家阿瓦爾氏的勢力,朝中上下人人敬畏她。
她的權勢如日中天,是草原上任何一位女子都無法比擬的。於她而言,她能做的就是作為一個母親盡量調和兩位兒子的不和,壓製住樂浪別妃的盛氣淩人,保留她作為王後的一點尊嚴罷了。
赫澤王妃在遊慕大會的名單上把合達安的名字寫在了第一個,為此王庭裏許多人士都議論紛紛,王妃曾經解釋索居公主按律必須參加,所以就沒有寫上她的名字。
王庭遊慕大會並不是年年都有,多是貴家子弟成年或整歲生日時才辦,赫澤雖然二者皆不是,但是新王妃仿佛頗得可汗的喜愛重視,王後也就順水推舟罷了。
於是,眾人排著長隊,由兩位年邁的公公帶著,清晨便進了王庭。
王後這遊慕會的主持者,卻是最後一個到場的,跟在她身後的就是樂浪別妃與赫澤王妃。
合達安依稀記得初見赫澤時的模樣,但今日再見,讓她再難忘懷。
赫澤本就眉清目秀,儀態脫俗,加之又是軍旅之人,身上帶著些許平常女子沒有的銳氣。今日她穿著紫色杏花圖案的絲衣,頭上的發飾倒是不算華貴,隻有一個黃白色的步搖,上麵鑲嵌的碩大珍珠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麗。
她一路走來,遇眾人行禮,便微微點頭,但行至爾綿升麵前時,卻放慢腳步,身後同時簇擁著的四五個丫鬟,就這樣齊刷刷地站在了合達安麵前。她向前行了幾步又折回,臉上旋即又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在新春之後的許多時日,什錦對於木倫與合達安之間的事便有意避而不談,雖然在他內心深處由衷認可木倫是他與妹妹最值得信任的人,但他依舊擔心權力爭鬥的暗流會將他們彼此深重的盛情擊得慘不忍睹。
“木倫殿下,我們什麽時候出發?”什錦問木倫。
“下個月。”
什錦皺皺眉頭:“晚了點吧?”
“下個月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