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開始轉熱了。這樣的天氣裏,人心更加浮躁。

什錦的禁軍讓步鹿真調走了一部分,其餘的,除了負責安置災民,分發糧食,還有東、西兩市的治安以外,所剩無幾,什錦隻能讓乙旃帶著府中的侍衛去西市應急。

可是西市是畿和最為混亂之地,那些可憐的牧民沒有了牛羊,整日哭天喊地,見到財物就搶,見到食物就奪過來吃,還有那些四處逃竄的災民,沿著大街人流不斷。

什錦有時候實在沒有辦法,就動用武力威懾,沿著西市到城外的道路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木倫騎馬出了王庭,尋一處荒無人煙的安靜地帶,讓親隨架起篝火並且擺上酒壺。然後他非常憤怒地對他們說道:“都給我躲得遠遠的!我要一個人喝酒!”

合達安緩緩地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輕聲從後麵繞到他的旁邊,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坐了下來。

木倫看到她來了,那麋鹿瞳子一樣的眼睛才放出了欣喜的光芒。

但是很快,歡喜就退了下去,不管是木倫,還是合達安,他們都沒有心思再去回憶新年時的美好光景。兩人坐得很近,近得連呼吸聲都能夠聽見,但是彼此心裏都有十分懊惱與焦慮的事,因此彼此都很沉默。

還是木倫先開了口:“我昨夜辦事晚了些,在外歇息的時候,夢見一隻白色的老鷹,在可汗王庭的空中盤旋了幾回,然後落在了汗元帳的帳頂。這一定是吉兆!說明有好事發生!”

合達安卻摟住了木倫的頸脖,頭埋在他的胸前開始大哭。

木倫連忙抱住她的腰,用手輕撫她的背:“你怎麽了?快告訴我!”

合達安的淚水滾落到他的衣領處,她抽噎:“婉兒死了……”

木倫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想了許久,他也沒有想起來:“婉兒?是誰呀?”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我妹妹!”

“你妹妹?”木倫咬了咬下唇,有點不知所措,“怎麽死的?”

合達安從木倫懷中離開,搖頭道:“不說了,人已經不在了,如果災情早點過去,就不會再有那麽多無辜的人被殺了,所以,你要與我說什麽?”

“我還很小的時候,父汗就整天讓我練射箭、練騎馬、背戰記……有一日我忍無可忍了,就偷偷跑到這裏來,一個人在這喝酒。”碗裏的烈酒,他一口氣全幹了,接著說,“那一天沒有練騎射,就被父汗狠狠打了一頓,那時候有多疼,我到現在還記得。你知道我父汗當時對我說了什麽嗎?他說我必須要足夠強大,並且要有能力團結起這個部族,不能像雜草散沙一樣拈不起來,這個部族必須要像大樹根一般死死纏在一起,一致對外,這樣才能夠強大繁榮起來,不在相互爭鬥、分族分姓中走向滅亡……”

合達安將手輕輕放在木倫的臉上,滿目柔情地勸他:“殿下!沒事的,這麽大一個部落,這麽多人,出現問題是正常的,隻要靜下心來,找到問題的根本,就不會那麽難解決了,而且……我相信你已經找到了突破口,就是不忍心……”

木倫的雙目亮了起來:“合達安,你果真與我心靈相通!現在的關鍵問題,就是那些商人不肯降價,隻要他們降了價,我就可以收購大量糧食救災,解了燃眉之急。可是那幫該死的,就是不願意降價!”

“木倫,貪婪本身就是罪,大可不必心慈手軟。”

“商貿是我們與外界溝通的重要渠道,也是我們經濟發展不可缺少的命脈,我怎麽能不心軟?”

“我理解了,木倫。部落國家之間避免戰爭的一個方法就是商貿,對吧?”

“對!”他說道,“可是你看看現在,外界閉關隔絕我們,身為王子的我還因為我們的商人貪婪取了他們的性命。我殺得越多,他們就會更加孤立;可我若是不殺,災民就買不起糧食,我該怎麽辦?”

合達安心裏一凜,這些痛苦來自族人的自相殘殺,這比任何一場戰亂還要讓人痛苦,這是一種酸澀而且絕望的痛苦。

合達安站了起來,將木倫擁在懷裏:“木倫,我聽出來了,那些商人不是不怕死,是他們自以為是這場饑荒的救贖者,所以沒人敢殺了他們,是不是?”

兩個人再一次擁抱,合達安能感覺得到,懷中的木倫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好辦,我們來點硬的,找幾個人扮成流民,將幾個帶頭抬高價錢的商人重重打一頓,逼迫他們降價!”她話音剛落,自己就反駁了,“真要是這樣,誰會受罰?當然是負責治安的我哥。”

“我三分同意。”木倫說,“畢竟有人會為了金銀拚命,但絕不會有人真的不要命了!怎麽也要留著命花。”他笑著扶她坐下,事情還沒有解決,但合達安好像真的撫平了他心中壓抑了許久的陰霾,“讓我好好想想,或許可以不讓什錦為難,也可以教訓下那些商人。”

合達安思忖片刻,說:“或許我可以做到!”

木倫和合達安一同走到左相府邸的門前,他就很自覺地止住了腳步。

“夜已深,早些休息。”他說。

合達安笑著點頭,隨後悄悄地走進府裏。

裏麵一片寧靜,就連夏蟬也已經歇息。合達安小心地朝自己的帳中走去,突然她聽見背後一聲怒吼:“給我站住!”

她怯怯地轉身,根本不用抬起頭,低聲道:“爹……”

紀由雙手背在身後,大步邁了過來:“這麽晚了,你幹什麽去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依舊埋著頭說:“爹,女兒不欺騙您,今夜木倫叫我去,我想著饑荒的事情他心裏必然難受,就去了……”

起初,紀由看見合達安居然與木倫一道回來,先是驚訝,隨後就是**裸的憤怒,他甚至決定今夜要好好懲罰合達安一回!

但是現在,他又不生氣了,或者說,有一件更加值得他高興的事情抵消了他的憤怒,於是乎,他朝合達安真真切切地露出了一個擔憂的表情:“婉兒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不要太難過了!”

接著,他愛憐地摸了摸合達安的腦袋:“女兒,你最近瘦了好多,早點回去歇息,明天早上與我一起用早膳吧。”

合達安立刻就朝帳中走去,但是她回去以後並沒有歇息太久,就立刻起來梳洗之後跑到大帳。

大帳中,紀由雙目微合,身體後傾,靠在椅座上,似睡非睡。

“爹,進去睡吧,您這樣睡不踏實的。”

紀由慢慢睜開眼睛,神態平穩:“你來了,坐吧。”

合達安乖乖坐在了一旁,靜靜地等待著父親說話。

“這麽久了,災情已經到了最嚴重的時候,什錦幾夜沒有回來了,這時候,如果誰能夠做出於柔然有利的事情,那他無疑就是柔然的大功臣!”

合達安瞪大了眼睛,屏息靜氣,一聲不吭。

紀由的話,發自肺腑,同時也鏗鏘有力!他說:“不錯,我和木倫王子還有步鹿真那個老家夥有舊怨,但是我們部族現在已經變得分散孱弱,被外界合力打壓,如果這時候我們還起內訌,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合達安心情難以平靜,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爹,木倫昨夜也是這麽說的,他說部族人心分散,是最可怕的事情。”

紀由接著言道:“如果木倫殿下真的有辦法降低物價,那治安就好管理多了,你哥哥手握畿和城內的禁軍,以可汗那樣的多疑,他隨時都會掉腦袋。”

合達安重重地點了點頭:“爹,你放心,這件事我會幫他們的,我隻是一個沒有權力的小人物,就算是殺了個別商販,他們也不能把錯誤歸在哥哥或者木倫的身上,但是……”合達安還是不能放心,她試探地問道,“爹,這次雖然和上次陰山的事情不一樣,不過……您真的不生氣嗎?”

紀由沒有正麵回答她的問題,手反而使勁往桌子上一敲:“別說那些沒用的了!你要是有辦法就快去辦,你晚一秒鍾,災情就嚴重一分!”

合達安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什麽也沒有多說,就一個人往可汗王庭馳去。

此次大亂,前後持續了近一個月。物價恢複的第二日,紀由一早到了王庭門前卻並不進去,隻立在門口。過了許久,才看見木倫王子騎著他最愛的寶馬來了。

紀由笑盈盈的,木倫也大為不同,他先是下了馬,走過來後迎著紀由的笑容,也露出淺淺的悅色。

“左丞相,您在等我?”

“木倫殿下,臣自然是為了等你,為了和您說一句話,臣已經在此恭候很久了。”紀由行了一個臣下的禮。行此大禮,他是頭一回。

木倫並未等他行完,便伸出雙手去扶住他:“左丞相,這一次若不是您的小女兒,我怕是凶多吉少!她真是聰慧機靈,而且又勇敢果斷,在草原上,我從未見過比她更完美的女子!”

“殿下,我的女兒在家中也總是念叨您,說您英俊魁梧,有勇有謀,完全可以信賴!”

木倫滿懷喜悅地對紀由道:“左丞相,我十分愛慕您的女兒,可否讓她成為我的妻子?我會用餘生敬愛她,像待我的父汗母後一樣待她,將她視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紀由擺手打斷了他:“殿下,這麽久了,您應該了解我的女兒,她即使沒有丈夫也能夠活得很好,更重要的是,不要忘了,她是與我分別十年的女兒,我不可能讓她離開我去投靠您。”他的話語異常清晰。

木倫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瞬間變得震驚與憤怒:“左丞相,您的這個想法,怕是您一對兒女都想不到吧?我再說一遍,我會好好待她的,將她嫁與我,我會用生命保護她不受任何傷害。她既然是您的女兒,就請成全我們吧……”

紀由目光凜凜:“那若是您的生命消失了,誰又來保護她不受到傷害呢?”

木倫狠狠地說:“紀由,你放肆!”

“殿下,臣絕對沒有別的意思,但臣相信,隻有當她自己足夠強大了,她才能夠保護自己,被別人保護終究是信不過的。所以殿下若是一片癡心,那就請在可汗麵前多說一句,清楚告訴他這次恢複物價是誰從中相助您的。”

“合達安是不是真的想要父汗的賞賜,你問過她的意思了嗎?”

紀由淡淡一笑:“自然問過。我倒是可以親自向可汗提起,不過既然你們二人才是當事人,她又對您如此信賴,這話由您來說,比我說要好,是不是?”

“當然不是!以我的了解,恐怕她想要的隻是平平淡淡的生活,在父汗麵前邀功,隻會給她平靜的生活增添波瀾。”

“那好吧。”紀由拱手言道,“既然如此那便罷了,不過殿下若是希望小女有平淡的生活,那小女的婚事您便不用操心了,臣自有分寸。”他說完抬腳就朝汗元帳走去,絲毫沒有再談下去的意思。

鬱久閭可汗見紀由與木倫一同進來略有些意外,他道:“你倆居然會一起來,是半路遇到的嗎?”

木倫先行開口道:“父汗,兒臣今日有喜相報。”

可汗眉目略揚,道:“何喜?快說。”

“商販驟然抬價一事已經解決,現城內糧食、布料等都已經恢複原價。”

“好好!好!”可汗大喜,“木倫,你立功了!本汗要好好賞你!”

一旁紀由要說話,木倫猛地抬頭,大聲地再道:“父汗,恢複物價一事並非兒臣功勞,而是左相家的格格竭力說服的。”

可汗聽了,有些吃驚,沉默了片刻,道:“怎麽,她是如何說服的?”

正當可汗目瞪口呆聽著木倫王子講述合達安不打不殺,而是困住商販,讓他們又困又餓,再以美食**,最終讓他們屈服,降下物價時,莫桑正在端著吃食一盤又一盤地遞給合達安。

“哈哈哈——”可汗聽完木倫的敘述,開懷大笑道,“好,紀由,你家教有方,令愛功勞不小,我一定好好賞賜。”

“可汗!”紀由此時終於說話了,“木倫王子如此抬舉小女,老臣甚為感謝,隻是請求可汗莫要賞賜與她。”

“這是為何?”

“小女本是僭越,若是賞賜,便是可汗實在太看重老臣了。”

可汗微笑地看著紀由道:“柔然危機,任何人都應該相助,豈是僭越?倒是木倫,本汗交給你的任務,你未完成,卻讓一個女孩解決了棘手問題,素日誇你聰明,這次你要好生反省了。”

木倫聲音不高不低:“是,父汗。”

悠長的馬頭琴音從樂浪的帳中傳了出來,鬱久閭可汗安靜地靠在椅上,任憑那流水般輕柔溫情的琴聲在他耳邊繚繞。

樂浪別妃精致的麵容在明亮的燭光下變得更加動人。

琴聲徐徐停下之後,鬱久閭可汗緩緩說了一句:“樂浪,你相信那個年輕的姑娘能夠做出這麽驚人的大事嗎?”

樂浪指尖從琴上離開,她婀娜的身姿輕盈地走到可汗身邊,低聲道:“依臣妾所見,格格此事定然有功,不過……”

“不過什麽?”

別妃為可汗換上棉衣,又移步到桌案前將早就準備好的奶茶呈上,接著道:“雖說格格有功,但是此辦法並不一定就是出自格格本人,也許是旁人想到,讓格格去做罷了。”

“那你覺得,若不是爾綿升格格所想的主意,那出主意的是木倫王子呢,還是紀由丞相?”

別妃身子略往可汗身邊一靠,道:“大汗英明,此事不應該問臣妾啊。”

“方才木倫講述她的所為時,紀由站在一旁未發一句,但是本汗要賞賜了,他才開口,看來此事,與木倫王子無關,倒是這個紀由,真是老奸巨猾。”可汗說著將奶茶灌入口中。

“大汗方才為何認為木倫王子會幫著爾綿升的格格?”

“本汗的兒子,自然了解。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若是此事真是那個爾綿升格格一人所為,那這個女子,可稱得上我們草原最聰明的姑娘了。”

糧食和布料很快發放到了難民手中,城中近七成的難民得以解救。

得救的難民越來越多,步鹿真這邊,投身於耕作的人也增加了不少,距離可汗給的期限還有些時日,田地便已經開始耕作,剩下的珍貴牛羊開始放牧。

這場災難在幾個月以後平息。

合達安到了醫館,卻意外看見了數日前被她折服的幾個商販,捧著大小禮盒、包袱守在外麵。原來那日的情景,讓這幾個商販真有些動容,他們敬重這個姑娘,想要結交這個寧折不彎的女子為朋友。

合達安喚莫桑備了最好的茶水,眾人笑著一一落座。

小坐了片刻,幾個商人便要離去了,合達安把這些商人送到門口,看著他們上車上馬,卻發現了奇事。

“你們貨物上麵怎麽都撒上白灰?有什麽講究嗎?”

那些個商人相視而笑,道:“格格是中原來的,自然不懂其中的道道,這撒的不是白灰,是鹽。”

“哦?為何?”

“這鹽,除了能夠調味,還能保持食物不壞。就像我這貨,要是沒有鹽,怕是到了下一個地方,早就壞了。”商人說著,將鹽下麵的盒子啟開,裏麵裝滿了魚幹,這人是個賣幹貨的。

“我還算好。”商人指指旁邊的夥計道,“阿布是賣羊奶的,羊奶最需要保鮮,所以每到春末夏初,阿布都會買一大批鹽,保鮮羊奶。”

“怎麽,這鹽還有這麽大的用處?”

“可不,對於咱們生意人,鹽可是寶貝啊。”

合達安又問道:“若是平日出遠門豈不是到了一座城市就要買鹽備著?”

商人們歎歎氣,道:“其他國家倒也罷了,在柔然這樣的草原國家,受地理環境影響,無法自產大量鹽,隻能靠與中原互市來換取所缺的鹽。”

“不能大量自產?可是平日鹽買賣很方便啊!”

“那是格格你不涉商場,就拿畿和來說,大多的鹽都是從鹽場運來賣的。柔然隻有粟水和武川才有鹽場,其餘的都是靠互市換取。你生在富裕人家不知,但是在我們這些商販與尋常百姓眼裏,鹽是很寶貝的東西。”

合達安偏著頭沉思,商人已紛紛告別離去了。

合達安早早回到了左相府,找到管家約突問道:“管家,素日府裏的吃食都由你負責,那麽鹽也是您買的?”

約突有些奇怪格格的詢問:“是的,全由老奴負責。”

“那您一般在哪裏買鹽?”

“鹽?那是比較珍貴的東西,隻有早市時,會有專人賣鹽。若是過了早市,再想買鹽,就隻能去鹽場了。”

“那麽,早市的鹽,是從何處運來的?”

“據老奴所知,畿和城內有個鹽場,每日淩晨便有人將鹽帶出來,再運往畿和的大街小巷。”

“走,我們去那個鹽場。”

畿和城內的鹽場的老板是一位齊國商人,這位老板有些古怪,他不僅很少在公開場合亮相,就連買賣鹽也固守一定之規。就拿這次饑荒來說,在商販們都轟然抬價時,鹽價卻未漲分毫。

這個鹽場每日淩晨就有人拉著馬車,從裏麵出來,馬車中裝著準備販賣的鹽巴。

“齊國在魏國的南麵,魏國在柔然的南麵,如此之遠,為何這位商人要千裏迢迢來此賣鹽,價格還一直不變?”到了鹽場,一邊往裏走,合達安一邊問道。

“聽說那齊國,是盛產鹽巴之地,齊國商人到各地去販賣鹽巴,往年也陸陸續續有些齊國商人來到柔然販賣鹽巴,但是都居無定所,隻有這家鹽場,已經在此很多年了。據說,老板向來孤僻,所以老奴每次來此,都未曾見過他。”管家回道。

“如此看來今日也未必見得到啊。”

果不其然,進了裏麵,夥計卻稱老板不見客。

這時合達安的心裏有了極其冒險的決定,這個決定的驚險程度,連她自己也沒有把握。

她把想法告訴了與自己最為親近的乙旃和莫桑,二人聽完,半張著嘴巴,無言以對,隻能糊塗著應道:“是,但憑您吩咐。”

“下午我與管家去了鹽市,卻沒見到那裏的老板,我想著,他孤僻多年又素不見外人,鹽價還一直不變,在他身上一定有什麽特殊的故事。這個人應該不是為了賺錢來到柔然的。當然這隻是我的推測,你們要做的,就是兩件事。第一,這個鹽場主在有一種情況下絕對會拋頭露麵,就是有人破壞了他的規矩。第二,查查鹽是怎樣得來的,有沒有柔然當地人做這類生意,什麽渠道,我都要知道。”說完,合達安又想了想,“還有第三,所有的開銷都從醫館的賬上走,我會給他們打招呼的。”

乙旃、莫桑兩人撩開簾子出來時又有些為難地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半靠著椅背閉目小憩的合達安。

莫桑不解地問乙旃:“你可明白格格的意思?她說若要鹽場主露麵需先想法子壞了鹽場的規矩,什麽規矩?”

乙旃從前跟著什錦也是見過點世麵,頭腦還算靈光,他細想著說道:“那場裏鹽價不是一直未變嗎?”

莫桑再愚笨也聽明白了,她道:“若是我們更改鹽的價格,壞了鹽場主的規矩,他就會出來相見?”

乙旃有些發笑:“這鹽價素來是商人定的,我們怎麽能改變?不過我們可以高價買它,價格多高就由我們決定了。”

莫桑有些萬幸地看著他:“幸虧是咱倆一起,若是格格隻交與我,這事我定完不成。”

乙旃看了她一眼,又言:“不過這饑荒還未過去,價不能抬得太高,而且要隱秘進行,否則若是其他商販知道左相府公然抬價購買鹽巴,什錦將軍那邊就不好辦了。”

莫桑越發佩服,方才的焦慮也**然無存:“一切都聽你的。哦,對了,還有第二件事,你也幫我想想法子,這鹽還有何別的渠道?”

乙旃微笑道:“既然方才的話你聽懂了,那第一件事就交給你了,記住做得隱秘點就行。至於這第二件,恐怕你也幫不上忙,說了也無用。”

合達安把任務交給兩人後,預料到會讓他們有些為難,也預料到了乙旃有幾分小聰明能夠應對。

方過了午時,乙旃回來了。他手裏攥了張紙條,是他從賭場裏得到的消息。素日乙旃穿著樸素,因常年練武身上不失幹練之氣,但今日衣衫不整疲憊不堪地站在麵前,讓合達安與莫桑都嚇了一跳。

“怎麽回事?”

“屬下覺得要打探些小道消息,賭博的地方人多嘴雜是最合適的,今日收到的消息不多,明天我再想想辦法。”

“不是問你這個,你怎麽弄成這副模樣?”合達安問。乙旃卻什麽也不願說,隻把紙條呈了上來。

看著紙條中歪歪扭扭卻不失清晰的字跡與眼前狼狽的乙旃,她心頭一緊,眼中發熱有些想哭,但是當著倆人的麵,還是強行忍住了。

乙旃看見合達安哽咽的模樣,一時有些窘迫,隻微微行禮,便退下了。

那張捏得發皺的紙條上寫了幾句:“元月去粟水,帶回鹽、穀物各三斤。”“入春,路過武川草原,見沿路的商攤,便買了些散鹽與酒水,以備回都城路上使用。”“半月前,走訪遠親,帶去幾件棉衣,帶回幾斤鹽、一斤肉。”

紙條上簡單的幾句是今日乙旃在賭場問到的所有有關鹽的信息,他自知這點情報沒有太大價值,但也有點用處。

乙旃前一日隨姐姐阿達慕一同去了賭場,收獲甚少,要想獲得更多的消息,還得從別的地方下手。經過一番思考,他決定扮成乞丐在市裏混上一混。他換下平日的素衣,穿了一件破舊不堪的布衣,且把自己弄得蓬頭垢麵,乍一看真與街邊遊手好閑之徒無異。

待他備好了一切正要出門時,莫桑趕來叫住了他。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格格讓我轉告,從現在起你把重點放在調查買賣鹽的各種渠道,重點探察一下從畿和到武川、粟水的買鹽渠道。還有,格格說,你單槍匹馬外出,一定注意安全,若有什麽危機情況,你是左相府裏的人,完全可以說出自己的身份。”

饑荒之災尚未完全平息,什錦與紀由都有重任在身,合達安讓乙旃可以暴露身份,無疑是對他的器重與關心,所以,乙旃想道:“無論什麽情況,我都不會輕易暴露身份。”

莫桑早晚在格格身邊侍候著,白日合達安去醫館,她就可以出來辦更重要的差使了。她看見乙旃那日的裝扮,受了些啟發,也把衣服換下,穿上自己最體麵的便衣,將幾件格格平日賞的珠釵也全都戴上,活脫脫像一個大家閨秀。她一連幾天在各處買鹽,還特地給賣鹽的夥計打賞不菲的小費。

當有人問她:“姑娘怎麽如此大方?”

她瞎編道:“我啊,我是你們鹽場主的舊日相好,隻想拿出點積蓄照顧下他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