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已經過去大半,去炭山漢地來回費時,不過隻要路不白走,救了柔然幫了木倫,一切都不在話下。合達安邊走邊想,比起第二大鹽場的炭山漢地,比鄰的醫巫閭山更為攝人心魄。隔著城觀望,一道明牆暗壁連接七八個墩台。

合達安笑盈盈地向客棧走去,方走進,便看見夥計端著托盤,上麵擱著好幾壺酒向二樓走去。想來,這店中能一下飲這麽多酒而又不需下酒菜的,便隻能是那一群人。

眼看著夥計進了木倫的房間,她便跟了上去。待夥計把酒送進去,便聽見裏麵歡樂聲一片,合達安知道,從前天晚上起,他們商量什麽事都不再讓自己聽到看到。

合達安想到此臉又一紅,喃喃低語:“必是因為危險重重,木倫才不要我摻和,可見他心裏是越來越看重我的。”

她又想,昨日他們便閉門商議至半夜,今天一早又外出查探,到底有些什麽事呢?她偷偷貼近,盡力探聽室內的一言一語。

一個男子粗重的聲音道:“西街的酒器坊中有一丫頭,麵容清秀,身子又圓潤,真真是好!”這粗重之聲像是格魯黑,“不過沒有格格好。”

另一聲音道:“再好又如何?這女人啊,出嫁前就像珍珠一般,圓潤光澤,可是嫁了人,很快就變成魚眼珠了,若是再過個五年八年,估計就得如死魚眼珠一般了,毫無光澤可言。”

這聲音太熟悉了!方才的愜意此時一掃而空,合達安心中的憤怒如火一般,隨即轉身離去。

在她跑開的一瞬,屋內的男子忍不住背向眾人,淚流滿麵。

木倫盡力平複心情後道:“走了嗎?”

什錦說:“走了。”

木倫點點頭:“好。”

失落的少女走在大街上,這時候的她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少女。

自離開魏國後,合達安第一次感覺到了孤獨與淒涼,她覺得無論是血濃於水的爹爹,還是心心念念的木倫,都像是深不可測的池淵,她絲毫看不清他們笑容背後的揣度與算計。

她就這樣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著,方才經曆的一事,就像是晴天霹靂一般,瞬間讓她筋疲力盡,崩潰。

她就這樣走了許久,停下,居然到了一家絲綢店。大約是因為名字特別,也大約因為娘生前最愛絲綢,合達安走了進去。

上好的絲綢原是摸起來如同玉一般溫潤,但隻要一沾水立刻便皺在了一起,如同年老的女人臉上的條條皺紋,所以此店才叫“玉紋莊”吧。

走進玉紋莊,裏麵掛著的、鋪著的都是如同水波一般的絲綢,華美異常。迎麵,一個麵色紅潤、脂粉敷麵的老婦走來,邊走邊上下打量著,直至走到距離合達安不到兩米,才止住腳。

她滿聲客氣地道:“姑娘買絲綢?這兒啊,有一批剛進不久的貨,正眼巴巴等著人買呢。”

合達安隨手挑起一塊手帕,不禁言道:“真美……”

合達安打量著絲綢上的繡工手藝,縱使絲綢本身已美如玉,卻不及上麵的刺繡。

她手裏隨意撿起的一塊手帕,上麵鬱蒼而重疊的翠竹,需用短針反複調梭,稍有不慎,便線斷絲破。如此手藝,一針一線皆是心思。

什麽人敢在如此貴重的麵料上麵用這樣的針法刺繡?必定是繡過百圖、練過萬針的繡女才敢為之。

“這位姑娘,若是你想買一塊,就便宜些,六金就賣。”那脂粉婦人見丫頭喜歡,便道。

合達安一愣,道:“六金?”

“六百金?一千金?”紀由拍案吼道。

“他禿鹿愧在邊塞這幾日,沒有辦成一件像樣的事,金子倒是花了不少啊!”

約突管家連連歎氣,道:“老爺,大王子空有一身武藝,既無謀略也無心胸,實在……實在不是您輔佐的最佳人選啊。”

紀由眉頭一皺:“約突,你跟了我這麽多年,卻看不透我的心思。二王子木倫,是聰明有謀略,而且是治國良才,但是……”紀由臉一沉,道,“你覺得,他會需要我這樣的丞相嗎?”

約突一時了然,躬身道:“奴才這就寫信,將大王子叫回來。不過,少爺也就罷了,小姐這……要不要我派人把她接回來?”

紀由撫摸著座前的寶劍,好似並沒有聽見。

約突暗暗彎腰,退了出去。

早就在帳外等候的乙旃見管家出來,趕緊上前問道:“管家,格格什麽時候回來?”

約突瞟了一眼乙旃,頭也不回地要走。

“管家!”乙旃一把攔住了他。

“乙旃啊,你沒有看好小姐,老爺沒有責怪你已經是格外開恩了,其餘的,你問我,我又從何得知?你若是有心,老爺命你辦的事,你抓緊辦好,否則,老爺一動怒,豈能再讓你服侍小姐?”

乙旃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鹽場那邊我一直在留意,請老爺放心。”

成婚之後,禿鹿愧幾乎都在奔波,少有的幾次回來,也是往返於畿和與武川之間,與赫澤更是麵也沒見上一次。

此刻,赫澤終於等到夫君歸來,從王後那裏請安完了,便一路小跑回去。

到門口就見到禿鹿愧的侍衛長站在帳前。

“殿下回來了嗎?”

“是的,在裏麵……”

沒等侍衛長回答完,赫澤就衝了進去,撩開帳簾往裏麵一探,侍衛長的話跟在身後:“在裏麵睡覺。”

赫澤冷靜了幾分,幾個月未見夫君,心中的念想不言而喻。

她沒有打攪他,縱使心裏有些失望,也很快克製了下來,隻是拿過一旁的大氅為他蓋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見他有些消瘦,難免心疼,便轉身離開。

“赫澤。”

身後動聽的聲音叫住了她,是自己的夫君禿鹿愧。

赫澤王妃突然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變得熾熱了,也許真的是太久沒有見到新婚不久就離開的夫君了,她回過頭時,臉上的肌膚如此紅潤,她忍不住微笑露出的白齒,是那麽可愛。

禿鹿愧縱使精疲力竭,看到此幕,也是又憂又喜,他知道自己愧對妻子,同時內心又暗暗慶幸自己要了她。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禿鹿愧已經漸漸不再因為擇親時沒有得到合達安而覺得悔恨,也許因為自己戍守邊關之日,有赫澤封封書信與件件綢衣,也許因為,木倫雖然有意繞過他駐守的地方,但派人送信,信上寫道:

王兄,我將前往契丹數日,雖是從前行軍打仗之地,但依舊危險重重,因此行前並未告知父汗與你。

我留信於此,是希冀此次前去如我有求時你能一應。我知你怪我太多,但柔然危機,望你我能同心。

王兄,這次需要你的襄助,但請你勿告訴別人,我不願再因小誤會而磨滅你我兄弟情。望你記住,若誰離間我與你兄弟之情,我必誅之!

弟,木倫

“來,赫澤,坐。”

禿鹿愧小心翼翼扶著妻子坐在**,又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

“送給你的。”

裏麵是一對黑色玉石鑲銀邊的丁香耳環。

“我瞅著後庭中的女子,都是一耳三鉗,一隻耳朵戴那麽多反倒覺得太過豔麗,倒是這丁香,小小一個,既無圈也無環,真真好看!關中女子都這樣戴的,我覺得不錯!”

“殿下,您在關外,原來還能瞅見許多姑娘?”

禿鹿愧發現赫澤臉上的羞澀被一種莫名的醋意代替,嗬嗬一笑:“不是的,是教我打這丁香的女師傅。還有,這禮物是用關外我帳前的一塊黑石做成的,我期許著就像是你在我身邊。”

赫澤的目光終於深情地定在了丈夫身上:“殿下,下次您出去,也為我備一匹馬,在您的帳旁邊也為我支一頂帳,我與你一起。”

“胡說!”禿鹿愧為她戴上丁香耳環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衫,“打仗是鬧著玩的嗎?”

他的情緒被這個果敢的女子打動了,他的手變得熾熱而顫抖,他們彼此不用克製住自己對於對方的欲望,加上數月的分離促使他們此刻變得愈加親近,近得都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與心跳……

東丹,客棧。

“六金?”格魯黑搖搖頭道,“是五金。小主人,果然不出你所料,市場上現在的絲綢最多不過五金,我敢拿腦袋擔保,什錦少爺。估計合達安小姐一副大家小姐模樣,所以商家才……”格魯黑捕捉到了一個銳利的眼神,立刻閉上了嘴,怯生生地望向木倫。

“不管五金還是六金,我們都知道,絲綢在魏國價比十金,而如今卻足足折了一半的價。”

“魏國曾經高價購買我們的狐皮,令眾多柔然人棄牧從商,造成了田地荒蕪,饑民遍布,而此刻他們的絲綢卻在契丹低價賣出,你們覺得這是何為?”

屋中的幾人,都屏息不語,心中卻已經了然,隻有頭腦簡單的賀術也不明白,隻能癡癡地望著壓抑憤怒與驚嚇的眾人。

“魏國的絲綢,如同柔然的狐皮一樣,如果契丹人知道魏國高價買柔然的狐皮的真正用意,他們還會再高價購買魏國的絲綢嗎?”

賀術也撓撓頭,道:“當然不會。”

“可是如果魏國此時也很配合地將自己的絲綢價格降低呢?”

“那契丹人就一定會買了。”賀術也說完,“啊!”的一聲叫出。

“那他們一定是商量好的……”

事情一目了然,原本草原上的兩頭雄鷹和中原的一隻老虎,三方皆虎視眈眈,卻誰也沒有把握同時除掉另外兩個,但是現在……

平分秋色罷了。

“什錦,我需要合達安幫我。”木倫的話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柔然此刻就是一隻老鷹,卻被老虎與另一隻雄鷹圍攻,它如果想要自救,隻能找到對方的弱點。

而木倫王子與步鹿真丞相都明白,契丹的突破口,就是耶律卑,那個東丹王。

耶律卑被他的母後與弟弟貶到東丹以後,處處被壓製監視,卻隻能隱忍不發,正是這一點成為木倫認為的突破口。

耶律卑雖然被貶,但是此人才華橫溢,尤其對漢學十分精通,除此之外他對陰陽、音律、醫藥無所不通。今年的纏緣會,他將親自畫一幅畫,請東丹的所有女子刺繡,誰繡的最美,就將被請去醫巫閭山小坐。

這樣的遊戲對於一直被壓製的耶律卑來說,是黑暗中的一絲樂趣。

而對於初入契丹想要恢複契丹與柔然間貿易,緩解饑荒,並且誅殺幕後之人的柔然人來說,是黑暗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什錦隻說了一句:“好。”

纏緣節這日,東丹王從眾人中走出,一副珠玉從瓦礫中走出的模樣,他手裏執一幅畫,一幅名為《番騎圖》的畫。

合達安不知畫何為美,也不知刺繡何為最美。

在出發前她本想問木倫:“何為最美?我若是沒有拔得頭籌,你又該如何?”但是沒有開口。

或許珍珠最美,可惜歲月無情。

臨高處的樓台,格魯黑問道:“若是格格沒有贏得比賽,我們可還有別的辦法?”

木倫望著樓下清一色的少女,道:“沒有。”

柔然,畿和。

“丞相。”禿鹿愧王子回到柔然第二日,方才去看望紀由。或許他也覺得不妥,一進帳,便立即行了一大禮。

正在案上沉思的紀由看起來像嚇了一跳,又立刻微笑道:“有了妻室的人了,自然顧不得旁的。我念你可能久居邊外,想念妻子,所以就把你召回來了。”

“丞相。”禿鹿愧上座後,取出隨身信件。

“這是木倫王子的?”

禿鹿愧雙眼一抬,道:“木倫為何要寫信給我?這是您的信件,您曾在上麵言‘碎玉為飾,平分秋色’,這是何意?”

“這句話已經無用了,殿下。”紀由探出身子,道,“殿下,我從你的一言一色中看出,你似乎對於木倫不似從前了?”

“從前如何?”禿鹿愧重新擺出一副不以為然之態,“從前也未能真正如何,畢竟是兄弟。”

一聲長笑傳出,禿鹿愧王子與一旁的約突管家身子一抖,驚異萬分地看著麵前這個年老之人用盡所有力氣發出一笑後,喘著氣道:“好了殿下,你快些回去吧,老臣身感不適。”

禿鹿愧王子對於此情此景,並沒有意外,隻是他沒有再多說一句。

大王子走後,約突跪上前拍拍紀由的胸口,道:“老爺太過激動了,快吃些藥吧。”

“是了。”紀由目中通紅,麵上慘白,拿著信的手陣陣發抖,“合達安啊,我那聰明的女兒,我那碧青的美玉。”

青色的絲綢上,繡著一馬一人。

耶律卑高舉起這幅繡品,大聲喝道:“這是誰的作品?”

“我的。”合達安從清一色少女中走出,在眾多妙齡少女之中,她顯得更為白皙,如果其餘的都是青澀的翠珠,那她應該就是碧潤的美玉。

耶律卑輕放下手中的寶貝,快步走下台,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她的手。

她卻沒有伸出手,隻低著頭。

“姑娘,我請你來我醫巫閭山小坐,請務必賞光。”他見她如此,並沒有在意,隻是一笑,小聲道。

合達安一時並不知道該怎麽辦,到了醫巫閭山自己又和耶律卑說什麽呢?木倫希望自己做些什麽?

她一時躊躇,忽地一抬頭,突兀地看見耶律卑,連忙低頭,腦海裏卻想到另一人,那個在魏國教自己騎馬射箭的晉浩。

合達安覺得耶律卑衝著自己笑了好久,很久沒有一個人這樣笑著凝視自己這麽久。她有些思緒淩亂,倒是耶律卑先開了口:“姑娘拿著這幅畫作,待方便時候,憑此……”

周圍人散了些,合達安卻還是沒有抬頭,她輕輕“嗯”了一聲,又聽見一陣策馬聲,耶律卑已經不在,隻有什錦與格魯黑正策馬趕來。

“太驚訝了!”格魯黑道,“你怎麽做到的?這契丹少不了中原的繡娘,尤其玉紋莊中都是魏國的秀女,竟也比不得你。”

合達安聽後先是苦笑,隨後一問:“玉紋莊中的秀女來自魏國?”

“玉紋莊是魏國人在契丹開設的絲織店鋪。”

木倫早在客棧等待眾人回來。

“合達安,有一條路,西起於魏國的平城,沿河西走廊一直通往西域。”木倫害怕敏感的合達安看出自己內心充斥的心酸,看了她一眼之後立刻將目光收回,“你知道嗎?”

“聽說過。”他的躲避落在合達安眼裏,卻是惱怒與敷衍,“怎麽了?”

“這條絲綢之路,經過許多地方,卻沒有經過柔然與契丹,所以在我們那絲綢是極為少見之物。你知道,就連鹽,除了鹽場也沒有旁的出處,如果想要……”木倫開口說了幾句,想再次抬頭看看合達安,卻發現她直勾勾地瞪著自己,兩眼無神。

“合達安。”木倫眼中的酸澀加重了些,卻還是強壓了下去,也許太過於刻意,以至於自己手一滑,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眾人這才留意此刻兩人正在針鋒相對。

木倫感到自己內心無比焦灼,全身發著冷汗,可是他還是想要克製住自己,幾分掙紮之下,他氣得麵目通紅,狠狠地說出一句:“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合達安的眼神沒有了剛才的呆滯,隻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淚水往下直流。才十幾歲的女子,還未脫稚氣,她用餘光看著周圍人都這般**裸地瞪著自己,還有什錦一副不知所措的姿態,她一時覺得委屈,便扭頭跑回了房間。

那一頭的哭聲雖傳不到這一頭,但是心中的苦楚確是真真切切相通的。

能夠傳到那一頭的,卻是纏綿的狼頭琴聲。

聽到琴聲,合達安哭得愈加厲害。她走出房間,穿過長長的圍廊,走過來。

樓下正在喝酒的幾人,也聽得見這狼頭琴聲。

“小主人幾日的馳騁奔波也沒有疲態,我以為他是鐵打的,不想就方才一會兒工夫,他已經憔悴不已了。”

另一人多喝了幾杯,道:“木倫王子,強敵尚可直麵,無所畏懼,猶如一頭下山猛虎,可是一旦心有畏懼……”

合達安走到木倫的門前,狼頭琴聲此時聽得最真最切。

如果你的玉佩不算你我情意相投的信物,那此刻的琴聲呢?

“合達安,是你嗎?”屋內的琴聲停下後,傳出的聲音溫柔而輕緩,“你別哭,你好好聽我說。在我心裏,必殺兩種人,一種就是離間我與王兄兄弟之情的人,另一種就是置我柔然百姓於水火的人。但是現在,我改變了我的初衷,因為當我坐在高處,看見你刺繡的模樣,我就知道,你的刺繡,每一針每一線都是真摯的,那時我就決定,讓柔然人也能擁有這麽美好的東西,這應比複仇來得更正確。”

他在內心對自己說道:“如果你喜歡刺繡,我就買下世上所有名貴的絲綢。”

“如果柔然人也能有絲綢,我們就和魏國有一樣的優勢,加上我們的狐皮,就可以去周邊換取牛羊。如果我們賣鹽的商人、賣狐皮的商人都能再次往來貿易,賺取了銀子,那恢複耕種放牧也就有望了。所以合達安,東丹王是我們必須要爭取到的人。但是,不管做什麽,我隻有一句話:你要活著回來。”

狼頭琴聲又一次響起,再沒有別的話語。

她大聲地問道:“那你告訴我,那個離間你和大王子,讓你想要千刀萬剮之人,是誰?”

突然沒有了聲音。

夜幕重重地落下。

契丹族部落林立於此的極大原因在於這裏地勢起伏不定,連綿山脈自首都上京一直綿延到百餘裏之外的東丹。

在東丹,最為突兀的一座山脈,當地人稱為醫巫閭山。

賀術也說:“契丹人在建築城堡、夯築牆身時,在黃土中摻入棉麻與灰漿,以增強黏結度。據我所知,盡管是夯土的城牆,也異常結實,極難攻破,所以幾十年來城堡完好無損。”

格魯黑反問:“就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進去?”

賀術也曾經跟著木倫幾番與契丹人交戰,比起多番探查的格魯黑還要熟悉情況,他道:“我曾經與殿下在西部邊陲與契丹人有過一戰,他們的關城有三重城郭,多道防線,且城內有城,城外有壕。而醫巫閭山,是契丹重要軍事防禦體係之一,想必防禦會更加嚴密,就我們區區幾人豈能攻得進去?”

“我們進不去,那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出來了。”格魯黑離著賀術也近了,問道,“今日一早,殿下可對小姐說了如何能讓他出來見我們嗎?”

賀術也搖搖頭,道:“我隻聽見殿下說讓她一定要活著回來。”

格魯黑臉一下鐵青,張口不言。

木倫王子與什錦一早便出去,餘下的眾人在此惴惴不安。

醫巫閭山前,遼闊的天空下聳立的城牆顯得格外巍峨。

耶律卑居住在此處,不隻是為了彰顯自己,也是封閉自己。

合達安騎馬來到山下,一路上去,居然沒一人攔路。

城門大開,門內外空無一人。進去之後,一道城門又一道城門,還是沒有一個人。一直到最後進入一個半像寺廟的殿宇,才看見一個人,遠遠地站在台階之上,居高臨下,看著她。原來是耶律卑。

她行了禮,心裏卻愈加躊躇不安,一路無人,耶律卑究竟是如何知道自己要來,並在殿外等候?

而她踏進內室的一刻,裏麵寒酸的陳設令她吃驚不小。

這位契丹曾經的太子,榮寵一時的耶律卑,他的居所卻是這般簡陋,唯一像樣的裝飾,是四周懸掛、擺放的書畫作品。

窗外不時晃過人影,說明對這間隔室的戒備。嚴密的防禦與屋內簡陋的設施,形成強烈的反差,此情此景令人心酸。

兩人落座,麵前各一杯茶。

“姑娘可是中原人?”

合達安心頭一緊,道:“是的。”

“來自哪裏?”

“魏國。”

“難怪啊。”

“難怪什麽?”

“我初次見你,就覺得你不同,果然這般心靈手巧的女子還是來自魏國。”他字字清晰而緩慢地吐露,就像是在與一個大病初愈之人小心交談,“你知道我為什麽選擇你?”他從懷中取出一包青色絲帕,打開,翻出那方刺繡。

“刺繡技藝是人外有人,但是隻有你將我畫中的人物的猶豫、遲疑與悶悶不樂繡得栩栩如生。”

這樣的結論,合達安自己也不知道,此次奪魁,究竟憑的是技術還是運氣。

“畫中人可是你?”

“是的。”

“你為何這般悶悶不樂?”

“我雖然出身貴族,可是卻被母親、弟弟合謀算計。縱使我一再退讓,他們還步步緊逼,逼得我喘不過氣。”

合達安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眼神這時飄到了周圍的字畫上。

“如此壓抑的時光,有一個聰慧的姑娘來陪我聊天談心,真是不錯。”

“一方諸侯,何以沒有說話聊天之人?”思緒到了腦海中卻沒有道出,合達安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姑娘,我這裏也沒有什麽名貴之物,你抬眼看看,喜歡什麽,自可拿去。不過,隻怕沒有什麽可以入你眼的。”

合達安看看四周,估計除了書畫字跡和耶律卑本人,再沒有旁的有價值的東西,但是想來在耶律卑眼裏,因為情思皆係於此,便是最名貴有價值之物。

她看了許久,想了許久,耶律卑就一直靜靜地等她。

最後,她抬起手,向耶律卑迎麵指去,道:“這個。”

耶律卑先是一驚,又立刻清醒過來:原來她要自己的汗巾。

“就這個?”

看著合達安點點頭,耶律卑淺淺一笑,將汗巾取下,仔細地折好,小心地遞與她。

他的動作、話語、神態,所有一切都是那麽儒雅,一點不像曾經馳騁草原的馬背上民族的男人該有的豪邁氣質,也許這正是他生活淒苦悲涼的原因所在。

“姑娘。”他又一次伸出手,道,“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手?”

合達安雙目猛地一抬,終究還是伸了出去。

他就這樣握住了,先是低頭仔細瞧了瞧,隨後又驀地抬頭,與她四目相對,卻依然死死地抓住她。

“你……”他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冷清的小屋中,連空氣也變得沉重。

合達安感到耶律卑的指尖發冷,又漸漸溫熱。她看看旁邊的木桌上有一幅字,立刻將手抽了出來,抬頭看著他,字字懇切地道:“我騙了你,我是柔然人,不是魏國人。”

耶律卑的手懸在半空中,麵色變得鐵青。呆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輕哼一聲,道:“不可能。”他上下打量著她,皮膚白皙、體態嬌小,根本沒有遊牧少女之態。

他的堅定在他直視她的眼睛時,又變成遲疑。

“我爹,他是柔然人,雖然我娘是魏國人,但是她已經故去,我也一直相信自己就是柔然人。”她直起身說話時,眼睛才真正能與耶律卑平視。

交織的目光持續了短短幾秒,合達安便凝向別處。離他們不遠處的木桌上有一幅字畫,寫著:“好心的人們,能否幫我找回心愛的獵鷹,我甘願用生命來報答。”

那字寫得大而狂草,墨跡重重地濺在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