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倫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卻看見一個有些歲數的人站在窗前,雙手朝後背著,凝視天空,像是已經很久了。
“右相!”木倫欣喜若狂,道,“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方才上來賀術也沒有告訴我?”
“是我不讓他大驚小怪的。殿下,一別數月,你可還好?”
“我都好,事情進展得也都好,除了……”木倫的目光略微暗了下去,“田地一事,怎麽樣了?”
步鹿真哀道:“田地荒蕪非半年不能恢複,牧人離去非數月不能追回,我雖盡力,但也隻能盡力……但是眼下,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你可知大王子要帶兵西去?”
木倫驚道:“什麽!父汗允準了?”
“可汗當然允準,再加上紀由帶著一班大臣上奏,要把河套平原以南的駐地占領,人心所向,眾望所歸,我已經無可奈何。”
“荒唐!荒唐!”木倫急道,“秦漢時期我們遊牧民族如此強大,尚且沒有占領河套,更何況現在?”
原本躊躇滿誌的木倫,現在如遭晴天霹靂……
“殿下,”步鹿真已知別無他法,便轉換話題,問道,“你不問問索居怎麽樣了嗎?”
木倫一時有些糊塗,“啊?”了一句,又道:“索居一切都好吧?”
步鹿真長長歎了一聲,道:“殿下,老臣也曾年輕過,知道感情這事不可強迫。你不喜歡我的女兒,我可以理解,但是柔然現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不得不在這個時候提醒你,終有一日你必須要麵對,終有一日,紀由他會……”
“夠了夠了,無論紀由他如何,都與合達安無關!”
“怎麽會無關?”步鹿真有些急了,“你可聽過中原的說法,叫作父債子償?……”
“臣相!”木倫當即打斷他,“你別再說了!”
“殿下!”步鹿真目光熾熱堅執,重喝道,“就算你可以不顧紀由,可你別忘了,她還是魏國公主的女兒。她不是喝羊奶吃幹肉長大的,她對魏國有情,這份感情即使她現在還沒有激發出來,但是,終有一日,老臣向你保證,如果柔然與魏國開戰,她寧願柔然的鐵蹄從她身上踏過去。”
木倫心中一震,一句完整的話也道不出,隻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
木倫久久沒有再說話……
直到清晨,他再次推開步鹿真的門,道:“右相,有一事我還是不放心,數月前,合達安曾因為物價一事得罪了許多商賈,我擔心她回到柔然會有危險,你一直在處理田產的事,應該會和那些商賈打交道。”
一夜未眠的步鹿真聽完,道:“你放心,我會留意的,況且左相也會保護她,畢竟,他還是她的父親。”
木倫點點頭道:“那我就放心了。”
合達安已經可以小心地行走了,雖然因傷重麵白身瘦,但是總算熬過了這夏末的痛楚。
什錦每日回到客棧,頭一件要緊事就是去看望合達安。莫桑、乙旃在時,他便看一眼就走;不在時,他就陪妹妹一同吃了飯再去歇息,就如同從前在左相府一般。
今日他是前後腳跟著木倫回來的,他剛走上樓就被木倫強拉硬拽地扯回自己屋中,絲毫不明所以。
“你幹嗎來了?”什錦剛被木倫拉進房,後麵尾隨的合達安就問道。
“我要你查的事怎麽樣了?”什錦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就被木倫搶了話去。什錦顧不得別的,道:“我打探到,炭山漢地雖然名義上是耶律卑在管轄,可是鹽產出後會直接送去給契丹各部,再由首領下發。”他籲出一口氣,道,“耶律卑怕是……說不上什麽話。”
木倫猶豫了一下,問:“如果各部首領都被殺了呢?”
“那就……應該會很快有人代替他們,但是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我們要如何將八部首領除掉。”
“如果有個辦法能夠讓他們聚在一起。”木倫看了一眼合達安,沒有過多的停留,問,“怎麽,你有辦法?”
合達安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低聲言道:“他們這些人光忙著吃鹽,卻忘記了感謝鹽的主人。”
什錦隻笑著點頭,而木倫也未置可否。
飄香的馬奶酒,醇香甜美,遠方的客人請你喝上一杯,杯中的情意深似海水,客人暢飲,主人相隨。
耶律卑在炭山漢地鴻門宴請各部首領。鹽聚如山的炭山漢地,保存著各種奇珍美食,四季的都有,如同將時間封存在了食物裏。
耶律卑自從由太子貶為東丹王之後,鮮與部族中人來往,整日在醫巫閭山讀書作畫,他此次發出的請柬上隻寫了一句話:“享用食鹽的人們,不應該感謝它的主人嗎?”
疑點重重,殺意四起,可惜……
耶律卑坐在東道主座上,先幹三杯而後自斟自飲,酒杯滑過唇邊,挑起一抹陰森的笑意。
另一邊,紅塵卷起處,是禿鹿愧點起一萬兵馬,朝著河西馳去……
當耶律卑撕下自己溫和的麵具,露出殘忍與卑劣之後,無情而又輕易地除掉了契丹各部首領的性命。
趁風聲未傳入太後速率平耳中,耶律卑主動回到上京,並裝作一如往常。他告訴母親速率平的消息是:柔然大王子禿鹿愧已經西征伐魏,現在畿和城內隻剩下少數被饑荒摧殘的疲弱之輩,必須迅速出兵。
他想勸太後速率平出兵征討柔然,而在除掉各部首領獨占炭山漢地之後,自己可以無後顧之憂地自立東丹國,還順勢給了木倫一個巨大的反擊。
然而,他的母親遠比他老謀深算得多,速率平的一句話,令耶律卑所有的計謀失敗。
“你此行回來,便永遠留下吧,我會另著人返回東丹的。”速率平看著廳上站著的兒子,這樣說。
耶律卑顫抖著身體呆望著太後良久,隨即,尚未再做出反應,他就如同籠中之獸一般再次被軟禁起來。
耶律卑驚恐萬分,他害怕速率平很快就會得知各部首領慘死。
耶律卑所擔心的遠遠不止這些。
西討的契丹大軍浩浩****馳進柔然邊境,卻始料不及地在西拉木倫河遇見了禿鹿愧。
契丹軍隊大慌,他們原以為西去的禿鹿愧居然是聲東擊西,引契丹軍隊進入,他帶著人馬往西虛晃一招,又迅速折回。
其間,禿鹿愧收到木倫一封加急信,禿鹿愧隨後命令部隊舍棄輜重,率輕騎連夜奔襲,直逼契丹。
“王兄,你帶著三千兵馬從左,我帶著三千人馬從右,餘下四千人直入東丹,如何?”
“木倫,如果我不從西部繞回來,契丹太後重新派人駐守東丹,你要怎麽辦?”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禿鹿愧愣道,“你就這麽相信我?”
木倫重重地點頭:“是,我不知道。”
原本從上京出發去柔然的契丹軍隊,剛到西拉木倫河就遇見了禿鹿愧與其三千人馬的突然襲擊。他們還沒有從襲擊中回過神來,木倫又率著三千人馬從右側衝了過來。慌亂之中他們想要原路撤回,卻又遇見直奔東丹的四千人無情的箭雨與令人心驚膽戰的馬蹄踐踏。
契丹大軍幾乎被柔然士兵包圍了。到了這日黃昏,這場眾寡懸殊的戰鬥便結束了。戰場上布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
柔然軍隊戰後攻入空虛的東丹城,自改為東丹國,自此重新打通了柔然與契丹之間的正常貿易。
東丹城內原來的契丹人,有些驚駭北逃,有些卻留了下來。尤其炭山漢地那些精於製鹽的契丹人,他們對於在這裏發生的慘案並未察悉,木倫親自挽留並且奉上了重金,讓他們有充分的理由待在這裏。木倫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讓之前盛樂的悲劇重演,雖然被柔然鐵蹄踏過的東丹城現如今已經改為東丹國,絲綢與鹽業依舊需要原來居住在此的契丹人來維持。
一切歸於平靜……
曾經的東丹王耶律卑依舊被監禁在上京。
他在離開醫巫閭山奔回上京時,曾提筆寫道:“羞於見故人,從此投外國。”可惜見到此詩的柔然人,隻能為他長長歎一口氣。
“當右相告訴你我要去河套平原時,你是怎麽想的?”大軍浩**返回時,禿鹿愧與木倫並肩而行,問。
“是你故意要他來告訴我的吧?”
“木倫,”禿鹿愧眯著眼看著他,道,“你我之間的相處方式好像有點變了,我原以為是因為你已經將那爾綿升的格格納入囊中的緣故。”他刻意回頭望去不遠處的轎輦,“原來不是啊。”
木倫沒有直接回答,卻反問道:“你又為何沒有聽左相的話?”
禿鹿愧故作驚訝,道:“我聽了啊!我確實連夜奔襲到河套平原,可把我累壞了。”
看見他的模樣,木倫不禁一笑:“王兄,謝謝你。”
經過一番折騰,近萬人的隊伍回到不同駐處開始休整,並飛鴿傳信至王庭,鬱久閭可汗立刻派使者,對立功將士大加封賞。
隨著禿鹿愧一道出來的赫澤王妃也沒有騎馬,而是和大病初愈的合達安同坐一輛轎輦。
赫澤道:“原來不止我想要跟著出來逛逛。”
合達安略略點頭,道:“我是覺著總是待在城裏也無趣,所以就跟著兄長出來了。”她眼神一變,“事先也沒有和父親說。”
赫澤嗬嗬一笑,道:“這有何不可?要是你以後進了後庭,恐怕想出來就難了。”
“王妃,臣女有幾句話要說。”她道。
赫澤點點頭:“你說吧。”
“縱使身在後庭,不能隨時與夫君一同上戰場,但是隻要心裏掛念,千裏萬裏之遙也無妨。”合達安沒有直視赫澤憤怒的眼神,接著道,“但是請恕罪,我想要的生活恐怕不是這樣的。來契丹的幾個月裏,我想得很明白,就算心中有喜愛之人,但是真的隔著千裏之遙,我望不到,也不想再望了。一切雖未成定局,但有些人與我,已經不可能了。”
赫澤聽明白了合達安的意思,心中的誤會一下解除,重新升騰出陣陣憐惜。原以為自己被命運所弄,當了王妃,沒想到卻真正愛上了灑脫又細膩的禿鹿愧,赫澤想著,但眼前的人則不然。
柔然,畿和城。
末冬之末。
合達安他們從畿和啟程時,烈日籠罩,哀聲遍野,如今返回,一切都被冰雪蓋住。
王庭外,赫澤將自己的厚裘裹在一同下了馬車的合達安身上,自己徒步回去前,又吩咐車夫好生將合達安送回去。
“我先……我先不回去,等你從王庭出來,我們再一起回去吧。”赫澤走後,合達安看見兄長過來,趕在他說話前急急道。
什錦應了一聲,朝王庭去了。
庭外,合達安坐在轎輦中,目光隨著什錦行走的方向,看見遠處的汗帳,忽道:“莫桑,我買的絲綢,你拿去送給樂浪別妃。”
又見索居公主急匆匆地走了進去,她心中一酸,拉下轎簾,在內閉目等待,不再遐思。
左相府。
合達安裹著裘衣,在什錦與乙旃的攙扶下走出轎輦。
方要進去,她道:“我還是先不進去了,在這站著認錯吧。”
“別糊塗了,這麽冷的天,你還想讓爹出來接你啊?走吧,我陪你一起進去。”
她無奈地看了什錦一眼,跟著一起進去了。
走進大帳時,紀由向這邊投過來悲涼與憤怒的目光,令合達安刻骨銘心,那種心寒的眼神,令人害怕,卻又無法逃避。
所有下人都退了出來,隻剩下他們三人。
什錦拉著合達安一同跪在父親麵前,他要開口說點什麽,又覺得無論說什麽都沒有用。
“你不必說了,你本來就不會說話。”紀由冷冷地說道,將目光轉向女兒。坐在石凳上看了她半晌,他才問道:“傷口還疼嗎?”
合達安戰戰兢兢地回道:“已經好多了。”
他淒然一笑,揮了揮手,著他們退下。
此時無聲勝有聲,於紀由是,於合達安則萬萬不是,她內心是何等內疚。
最初的害怕已經**然無存,但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怎敢因他人傷毀?
辦事回來的莫桑,看見合達安愈加青白的麵龐,道:“格格,老爺縱使訓斥您,也請不要傷心。您不在的日子,老爺時常念叨,甚至還曾經親自去醫館,又托人照看好醫館,說切不能在您回來前出什麽問題。”
合達安躺在帳內的屏風後,虛弱地道:“沒有,爹沒有罵我。”說完便倒下了。
末冬就快要過去了,兩道賀喜的折子被送到左相府。
其一:“將軍什錦,為本汗安定城內,又隨王子遠征契丹,有鞍馬之勞,官晉半級,為三品,欽此。”
其二:“爾綿升合達安,雖為女子,不輸男兒,才智可嘉,賞黃金百兩,欽此。”
合達安的賞賜相較於兄長的晉封雖是不值一提,但是這道聖旨是可汗猶豫良久後才落筆寫下的。最終讓可汗下定決心賞賜爾綿升兄妹的,並不是木倫的請旨,而是畿和城中一位千裏迢迢孤身危行而來的人。
匹黎先,鬱久閭可汗的幼弟,小他十六七歲,目前正是有雄心壯誌的時候。他凡事隨心所欲,身為柔然大將之一,鎮守粟水東部草原,如今卻隻身回京,不帶一兵一卒,也沒有京中詔令,就這樣坦坦****地一路而來,足可說是瀟灑。
什錦晉升,匹黎先返京,加上赫澤的舅父丘敦,畿和城內一夜之間竟前所未有地有了三位大將。
一夜醒來後,合達安去了南市。
“管理藥材的是我姐姐阿達慕,再加上他們兩個,負責醫館幾乎所有的生意。我去契丹前,他們三個人每日清晨都會陸續來左相府向我講述情況,時間長短不一,我怕遇事處理不及時,所以令他們日日都來。之後我走了,這事就依著老爺的話,交給約突管家了。”醫館中,什錦指著麵前二人說道,“另外,我怕人手不足,又在府中找了幾個機靈能幹的,跟著一塊處理雜務,也跟著醫女學些皮毛醫術。”
合達安聽完,搖搖頭,道:“這些不夠,我說過一定要將病人的情況記錄好的。”
乙旃答:“這個我擔心您有大用處,不敢大意,日日都著人記著。”
合達安還是不算滿意,又問:“那些醫女還跟得上趟嗎?”
“醫女溫書的事情我不太懂,都是莫桑時常提醒著。”乙旃一一細說完後,又道,“就是我擅做主張,沒讓醫女再……賣茶了。”
合達安終於滿意地點點頭。“乙旃,我一連幾個月不在,沒想到你能將這打理得這麽好,太讓我驚訝了。”她沉思了一會兒,最終說道,“從前木倫王子覺得你就這樣跟在我身邊太過於委屈,我覺得也是,卻一直沒有辦法。現在既然你能管理好這裏,我就把這裏交給你吧,以後我不再管了。”
乙旃一愣,道:“這不行。”
“我擅自做主將府裏的下人家眷招來,已經給府裏增加了許多負擔,我要幫著料理家裏,故而也無心再顧醫館,這裏交給你,我放心。”她好意地低聲在他耳邊說道,“我也早說過,你姐姐阿達慕遇見自己喜歡的人了,也一定做得很好。”
乙旃臉一紅,道:“格格,您看出來了?”
“是。”她指著麵前的兩人,問,“叫什麽?”
兩人一前一後答道:“社倫。”“大那。”
“哪一個?”
乙旃更加不好意思,道:“是社倫。”
“好,既然是彼此喜歡,那就成親吧。”合達安道,“告訴你姐姐,她的婚禮在左相府後院辦,所有下人與家眷都必須出席。”
乙旃趕緊拉著社倫行禮道謝。
合達安轉而道:“莫桑你也辛苦了,我……你怎麽了?”她突然見莫桑瞪大了眼睛,張著嘴,一副驚奇的模樣。
“請您原諒我,格格。”莫桑臉色越來越白,甚至差點要跪下,手指顫抖地遞上一個盒子,道,“前兒個您讓我給樂浪別妃送禮,之後她托我將此物交付給您,但是回府後見您身體不適,我就把這事給忘了。”
合達安接過後,打開一看,裏麵絲綢上寫道:“傻丫頭,已經入冬,絲綢並無大用,狐皮卻已上市。”她急急地問道:“她還說什麽了嗎?”
莫桑想了又想,搖搖頭。
一路折回左相府,合達安卻一直未再說話,莫桑跟在後麵,更是不敢說話。
“爹,我記得可汗一直令你籌集錢財救災,如今怎麽樣?饑荒可緩解了?”大帳中,紀由與合達安對於一旁的一百兩黃金不置一詞。“緩了些許,但說到這銀子。”紀由皺皺眉頭,“誰家願意將辛苦銀子拿出來?家財萬貫的官員尚不可能,其他人更不會。”
合達安讚同道:“爹,女兒有個辦法,或許能行。”
紀由立即問道:“你說說看。”
“大王子大婚時,許多權貴人士送禮送的是狐皮,您應該也知道,許多官員家中都囤積著狐皮,銀子拿不出,狐皮還是捐得出的。”
紀由聽後,立即回道:“這個容易,我立刻著人將大王子大婚的禮單拿來,不過你有辦法將狐皮賣出去嗎?”
合達安放緩了急促的語調,道:“現在這個時節正是穿狐皮的時候,且不論這個,相比我們的狐皮,契丹人販賣的魏國絲綢,更是不合季節的,如果我們用狐皮換取多倍的絲綢,來年夏天也可以賣。年年如此,我們的貿易渠道也就拓寬了。”
紀由忍不住一笑,道:“這是個辦法,這是個大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