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了京都以後,合達安內心變得惴惴不安,她知道南下去往粟水這條路必定充滿了艱辛與不測,而自己對於目的地粟水的人情、地理更是一無所知。

她自己並沒有坐馬車,而是騎馬,在馬背上回頭,直直望向來時的道路。

草原茫茫,一眼望去,卻望不見畿和城的影子,那人一直都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出發時什錦讓紀由與合達安心生悲痛,管家約突與阿達慕、社倫隨著他們的思念一起留在了畿和城內。

乙旃與莫桑執意要與合達安同行,乙旃將醫館交給了姐姐,還有亦師亦友的鹽場主薑諸。薑諸讓老夥計送來一位叫作曲律的北涼商人,讓他與她同行。此人原在駱駝城做過買賣,那裏曾經是絲綢之路的重要商鎮。在遙遠的路途中,縱使有隨行的幾位相伴,合達安還是覺得心下淒涼。

就在這時候,一個熟悉的旋律傳來。陽光下,一個高大的身軀騎著馬從不遠處馳來,是似曾相識的狼頭琴音。

絲弦撥動了她此時脆弱的心弦。她想起了去契丹一路的艱辛,想起了魏國邊境上的依依惜別,更想起了去年新年時候的誠摯之言……

曲終人散,已是夕陽西下。

她身上有一個小錦包,裏麵是一把閃亮的匕首。

身後馬車上的紀由聽見絲絲琴音之後,將目光投向了女兒,他衝她喊道:“女兒。”

合達安聽見父親的呼喚,立刻策馬行到他的馬車旁。

紀由已經沒有了昔日的權力與威勢,變成了一位平凡的老朽。

“再往前越過溪山,穿過武川草原就是粟水,到了那邊,你要如何主持事務,你考慮過嗎?”

“父親,女兒有所考慮,這一路還要多向曲律打聽打聽。”她笑道,“女兒對於商人們漫漫商路上的艱辛故事也頗有興趣。”

紀由點點頭:“據我所知,契丹有許多商人迫切希望與柔然進行貿易,奈何饑荒讓邊境的貿易中斷了近一年時間,短短一年已經是天地之變。”他問道,“這樣的局麵你要如何麵對?”

合達安想了想,答道:“其實不管是柔然商人還是契丹商人,心中都有一個強烈的願望,那就是賺錢,隻要有利可圖,就一定會吸引商人跋山涉水前來。我們的狐皮、水晶鹽都是他們賺錢的契機。”

紀由再問:“你覺得願意忍受路途遙遠又不懼兵戈之險前來賺錢的商人會有多少?”

合達安不吱聲了。有什麽辦法能讓那些謹慎的契丹商人不遠千裏前來柔然做貿易?自己需要想的、做的,還太多太多,漫漫長路要把眼睛擦亮了才行。

一路上,大將匹黎先一直寡言少語,隻有到了重要的關隘才言幾句,其餘時間,他就自顧自地喝酒策馬,偶爾跑遠了打幾隻獵物又很快回來。

“這裏就是溪山。”他道。

“到了溪山,那距離粟水就隻有五十裏了。”

聽到父親這樣說,合達安問道:“父親,你好像比我還期望早點到達。”

“人老了,”他回道,“心裏惦記著,早一刻見到早一刻安心。”

溪山是連接畿和和武川草原的一條山脈,流經山脈的溪水河孕育了豐富而茂盛的植被,半山腰的豐美水草為遊牧民族培育出了優良的戰馬。此地的天然牧場,雖然受到饑荒的波及,已經不如往日,但是盛景依舊存在,人們看慣了畿和城中荒涼的田地牧場,不禁被眼前盛景驚呆了。可惜天氣依舊寒冷,戌時天空已經落黑,美景並沒有欣賞太久,就已經落入一片漆黑。

架起火堆,搭起帳篷,眾人圍在一起席地而坐。

天氣寒冷,合達安十分擔心父親的身體,把隨身的裘皮給他裹上,又帶著木倫給的匕首與乙旃一同去砍柴。

匹黎先就是在旁邊看著,並不插手。

“天兒冷,若是火燒得太旺,怕是要招來賊人。”曲律帶著長期走南闖北的商人特有的警惕說。

匹黎先這才開口道:“這裏已經是我管轄的地段,若有人敢劫我,那他一定是不想活了。”

紀由果斷地問道:“這裏往西不遠是庫莫人的地段吧?”

庫莫是柔然與契丹之間的一個小部落,幾年前在鬱久閭可汗登基不久之後就歸降於柔然,他們並不富裕,卻每年向柔然進貢鮮果與少數絲綢錦緞,而柔然可汗與庫莫首領長期以來以兄弟相稱,甚至柔然可汗還曾命使者將五百匹優良的戰馬送給庫莫首領。

匹黎先回道:“他們挺安分的,你安心就是了。”

匹黎先作為可汗的幼弟,對於紀由他一路上也在暗自觀察,在他看來,這麽一個熟悉地理人文又極具智慧的人能夠長時間得到大汗的賞識並不奇怪,但也是一位內心深不可測的可怕人物,所以一向直率的匹黎失,對於這個同行者也是盡量敬而遠之。

火燒得越來越旺,莫桑縮縮脖子,悄悄對合達安說道:“郡主,這山裏怕是會有狼。”

合達安不以為然地一笑:“人還怕狼不成?”隨即,她怯怯地對乙旃道,“你站得離我近點……”

畿和城內的夜寂靜了許多,昔日桃腮帶笑的少女已經不在。

王庭的庭帳內,可汗身體大不如前,將一部分事務漸漸交給木倫。木倫靜坐在案前,手裏的奏折看了一個又一個,一旁的馬奶酒一點未動,反倒是賀術也呈上的茶換了一壺又一壺。

他看完了成堆的奏折以後,剛想歇息一下,突然覺得這些奏折有些奇怪。他召來王庭的執行官問道:“為何最近的奏折都是縑帛製成的?倒也別出心裁。”

那執行官躬身答道:“回殿下,這是左相……呃……”他猶豫良久不知道如今怎麽稱呼紀由,糾結來糾結去,隻能道,“這是大將軍什錦的父親,他在位時提出的建議,他建議用縑帛,節儉又輕便。”

木倫聽他說完,思前想後良久,也未覺不妥。

那執行官走後,他才歎道:“這人也曾經為柔然大業嘔心瀝血過。”

幾日以來,木倫人前人後都未流露出悲傷,他知道,控製自己的情緒,這也是一種智慧。此時他開始猶豫,已經無官無職、遠離畿和的人,自己還一定要誅殺他嗎?

合達安一行人路過武川草原時,正是一個晴朗的天氣,天空上沒有掛一絲雲彩,蔚藍的天空與碧綠的草原遙相呼應。

現在已經是桃月,沿路的商攤都已經擺上,做買賣的商人大多會在此歇腳,再買些路上的食物與儲存食物用的鹽。

曲律牽著馬,徒步走著,挨家挨戶地細看每個商攤。一路上,他向合達安講述了許多自己的商路奇事,合達安也聽得饒有興趣。

“小郡主,”他對合達安說道,“我看了這些商攤,怎麽說呢……”他眉毛都擰在了一起,“你該罵罵他們了。”

沿路各地的商攤,比起魏國,已經遠遠不足,合達安不知道從河西而來的曲律,會有多失望。她暗自想,鬱久閭可汗交付的重任,自己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武川草原可以說是柔然貿易的咽喉,一片無盡的草原北接溪山的天然牧場,南靠富饒的粟水,西邊是庫莫與契丹。將武川草原發展成柔然的商業重鎮,這一點合達安與父親不謀而合。

初到粟水的這一天,依舊是一個晴朗的天氣。

水圖音河自南向北從粟水流經武川草原,橫插在粟水中間,將粟水分為東西兩部分,匹黎先就是東部駐軍大將,常年駐守在水圖音河以東的地域。

一路相隨,雖然交流不多,合達安卻對這位大將充滿敬意,她想若是兄長什錦有機會與之相處,一定能夠被他感染,也許正是因為東部粟水有他的存在,對麵庫莫與契丹才不敢輕易來犯。

到達水圖音河,匹黎先就要回到邊境軍營。合達安見他有諸多顧慮,隻簡單告別,並沒有多說什麽。

可汗為這位粟水郡主安排的住處,雖然不算豪華,但是十幾頂上帳寬敞亮麗,格局也與畿和左相府大抵相似,雖然沒有左相府的圍場,卻有多處圈馬地。除此以外,郡主府裏還安排有侍女以及西域來的歌舞樂隊。

當然,這樣的待遇已經不是一個四品郡主所能享受的範圍了,尤其那些侍女樂隊,自不可能是為合達安而準備的,合達安知道這都是當初紀由主動要求退離汗庭遠赴邊塞時可汗的特別賞賜。

“父親,這宅子您還滿意嗎?之後可要好好休養才是。”合達安扶著紀由進來。

紀由並未對府邸過多留意,他道:“之前你著人準備的東西什麽時候送來?”

“就這幾日了,父親。”

“好的。”紀由冷冷地道,“這幾日你需要多與城中的官員走動走動,切記不得表現得太過於親切,一定要穩住,就是走個過場。”

合達安回道:“是的,父親您還是快快休息吧。”

紀由接著道:“官員們走個過場就行了,城裏的富商大賈你就一定要多與他們交談,放下你郡主的身段,廣泛而大膽地與他們交際。”

“是。”

“西部駐軍將領負責粟水的水晶鹽開采,但是如此重要的物資,你必須要掌握在自己手裏,你懂嗎?”

“我知道,父親。”她答道,“我會多留意人選的。”

紀由“嗯”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進到帳內休息。

望著父親的背影,合達安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擔憂,她知道父親無奈選擇辭官,也知道自己現在非常需要父親的指點,可是於情於理,她都希望他能安心舒適地度過晚年,如同閑雲野鶴一般。

她沉默一會兒,向莫桑道:“我吩咐從畿和送來狐皮的人,要好生照顧采葛,遲兩日他們就會到,你記得留心。”

原本上路急,合達安擔心帶著莫桑的女兒采葛會惹得父親不悅,好在有一批後來送貨之人遲兩天到,可以將她帶來。

從前口齒不清的小姑娘,這兩年也變得清秀可人了。

到達粟水安頓以後的大半日,合達安自己待在帳庭中,對待善意來訪的官員依舊采取避而不見的辦法。

一個疏通兩國貿易經濟道路的重擔,壓在了一個剛剛十八歲的少女身上。

初到粟水的她並不知道怎樣麵對這裏的局勢,她甚至連這裏的局勢是什麽都不知道。她想吩咐人出去探察些什麽,但又連自己想要探察什麽或者派誰出去都不知道。一籌莫展之下她隻能選擇閉門不出,苦苦思慮。

可回避終究不是辦法,四品郡主新官上任,無論如何也要出來見見外人,一味躲在帳篷裏,豈不是讓人笑話。

第二日,合安達精心打扮,臉上捈上脂粉,穿上深紫色束身裙,手腕戴上翠玉鐲,頭上插上珠翠步搖……

“好看嗎?”等莫桑給她裝扮完,她問乙旃。她知道乙旃一定會點頭,但還是從中捕捉到了他的一絲不適應。

但是初次相見的幾位官員,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合安達知道他們其實並不多在意新任的郡主,而是以恭賀的名義前來拜會曾經的丞相。

如此華麗的裝束隻是為不失禮儀罷了。

進入庭中,首座之右是粟長尹。此人幼年時因為懼怕騎馬而常常被同鄉譏笑,他為了養家糊口隻能開田種地,直到步鹿真在柔然大力開拓田地,鼓勵耕作時,才發掘出了他,將他封為吏史,專門監督柔然人種地。

他是一個平淡中出奇的人物,小小一個吏官,因為監田監得好,可汗在幾年前將他封為粟長尹,顧名思義就是監督官員。

這位長尹,她隻將目光留在他身上一瞬,便能看出他鼻如懸膽,口大容拳,隻有一雙細小如豆的眼睛需要細細詳看。

他用渾厚的聲音向隻比自己官高半級的郡主行禮,隨之叫人奉上了禮物。一個包著錦緞的木盒裏麵裝著一尊青銅飛馬。

對麵人看到此景,低聲一笑,道:“粟長尹,你這是大手筆啊!”

粟長尹鐵青的臉望著這個五官端正的官人:“上大夫家中富足,看不起這禮,那就讓咱們看看貴府又拿出什麽禮。”粟長尹冷言道。

這位上大夫的官階在粟長尹之上,卻是一個虛職,他本姓為“上”,世襲大夫的官位,卻一代不如一代,否則那位粟長尹怎敢在堂上公然與他翻臉?

幾個小廝卻不知就裏,在聽見上大夫一句“呈上”後,麻利地抬了一個檀木製的席床。

他向郡主投去一個得意的目光,卻被粟長尹的嘲笑聲截住:“今日我等是來拜訪郡主的,怕是上大夫別有用心,否則這般硬實的東西,你讓如此細皮嫩肉的郡主如何享用?”

上大夫回道:“粟長尹,你放肆了!這席床是送給紀由大人的,他千裏而來,一路肯定勞頓。百善孝為先,拜訪郡主以其父為先,才是禮儀之道。”

正主座的合達安平淡地看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最後將目光投向前方,一個麵粗身細的男子站在最後,靜靜地盯著自己。她便問起姓名。

那人未報名字,隻報了自己是粟水西部駐軍統領莫圖爾身邊的刺史。

刺史也行一禮,卻並未送禮,他開口言道:“郡主,請問紀由老先生可在?”

堂內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粟長尹與上大夫呆呆地望著正座麵無表情的郡主,保持著異常的沉默。

合達安內心被這個直白的官員引得陣陣想發笑,麵上卻不流露,她刻意等了一會兒才回道:“家父還在休息,長途勞累,若是你想拜訪他,改日再來吧。”

那刺史果然不是一般人物,聽到郡主這般說,行了退禮,轉身就快步離開了,沒有半點猶豫。

剩下的兩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都看看郡主,十分默契地同時行禮退了下去……

“賽音,”莫圖爾在自己極盡奢華的帳庭中,一麵看著中原宮廷樂隊獻給他的美妙舞蹈,一麵用餘光對著刺史說道,“你覺得她怎麽樣?”

賽音想了許久,剛要開口,覺得不妥,接著又思索起來,莫圖爾的目光便完全聚集在了舞女身上。直到一曲終了,舞女退下,賽音方道:“看起來很優雅的樣子,但實際上很厲害。”他盡力回想,雖然隻是初見一麵,他還是肯定地道,“她一點也不像嬌生慣養的模樣,不管我說什麽,她都毫不在意。”

莫圖爾瞪大眼睛,直直地看著賽音,好像想從他的眼中看見郡主的模樣:“那倒是挺有意思的……”

官員走後,合達安便徑直走到了紀由的帳中。

“你下次可不能靠著強裝冷漠與淡定蒙混過關了。”紀由抿了一口茶道。

“那父親,您見那位刺史嗎?”

“我現在就是一個閑人老朽,誰要見我都可以。”他沉著臉,“有什麽不可以的?”

合達安見父親如此,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乙旃,把席床抬進來!”她道,“爹,這是上大夫送給您的。聽說檀木對身體很好,您以後就用這個吧。”頓頓,她又道,“父親從前的威嚴真不一般,今日來的三位官員有兩位都是衝您來的,還有一位說前道後,最終還是為了您。”

紀由加深了臉上的不滿,道:“你收這些東西,你覺得外界會怎麽看你?那些商販就會覺得錢財可以收買你,他們勢必會看輕你。”

合達安沉穩地道:“父親,女兒豈能輕易讓他們看輕?方才我著當鋪的夥計來看過了,這兩樣東西的銀子隨後我就會送到他們府上。”

紀由道:“這倒也是個方法,可是畢竟隻有你與他們二人知道你並未收禮,其他人看到的,隻是他們今天抬著禮物進來,空著手出去,沒人相信你廉正清白……”他目光嚴肅,“你要記住,貪是為官大忌!”

合達安被他說得無言以對,隻能低著頭不吭聲。

紀由唉了一聲:“你啊,到底還是太嫩了。”

“曲律呢?”合達安看看乙旃,想要打破這帳內令人窒息的氣氛。

乙旃心領神會地答道:“估計尋思著在哪裏做買賣吧,您想要將他留在府裏,可是他這樣的人怎麽待得住啊?”

“把他給我叫來。”

曲律已經快到武川草原了,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繁華的互市場所。

武川草原人山人海,他看著琳琅滿目的貨物,心中不斷盤算,卻不知道他的前程已經有人為他打算好了。

出了郡主府將曲律帶回去的乙旃,順道接應了帶著采葛趕來的一群人,幾撥人碰麵之後又連忙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回去。

“那些官員怎麽樣,他們怎麽看你,我覺得並不打緊,您致力於疏通柔然與契丹的貿易,與他們有何關係?”莫桑見合達安回到帳庭之後心情不佳,勸慰道。

合達安朝她投去一個欣慰的眼神:“采葛應該快來了,你去外麵看看吧。”

莫桑立刻一個箭步邁了出去,正好撞見灰頭土臉的曲律被乙旃強拖硬拽地帶了回來。

曲律差點一個跟頭栽了進來,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裳,一臉仇恨地看著乙旃。

“洗把臉吧?”

曲律不屑一顧地道:“郡主盛情,不敢當,不敢當。”

合達安淡淡一笑:“那你坐吧。”

“郡主不是應該忙著處理大事,接見官員們嗎?怎麽有閑心管我?”

“我對那些人並不在意,倒是你,一沒看住,就跑到武川草原去了,如果不是乙旃機靈,我是不是還要派人回畿和去找你?”

曲律哼了一聲,眼神掃過帳內,最後直直落在眼前的茶杯上麵。

瞧著那茶杯精致,他便拿起來細細觀摩,一旁的侍人端著茶進來,他依舊不肯放下。

那侍人看見合達安的眼神,很快退了下去。

“曲律,”她淡漠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希冀,“我要你幫我做件事。”

曲律的視線頓時凝成了一股尖銳的光芒:“要我做事,你能給我多少銀子?”說完,他見她猶豫著,眼神更加犀利。

她猶豫片刻,低聲道:“我現在還不能確定,我隻能告訴你,你做的事值多少,我就給多少。”

曲律冷笑一聲,道:“那若是我不答應呢?”

合達安淡淡一笑:“那你可以走了。”

“就這樣?”

“就這樣。”

曲律的氣勢自低了幾分:“先說說,你要我做什麽?”

“你去了武川草原,那裏的貿易自然比別地好點,但是……”合達安問,“可是比起河西走廊來說,如何?”

曲律冷笑道:“天壤之別。”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將那裏打造成如同河西走廊一般的景象,如何?”

曲律霎時怔住,他無奈地瞪著她,道:“郡主年輕,可惜怕是你傾盡一輩子也完成不了。”

“所以我才需要你啊。”她道,“如果傾盡你我二人一生都無法完成,那就傾盡所有柔然與契丹商人之力來完成。一代不行還有下一代,如何?”

曲律臉色淡了下去,他定定地問:“你是要我去契丹?”

“我要你去當我的眼睛,當我的手,去結交他們,了解他們。”

“你這算什麽任務?”他一臉茫然,“你親自去了解豈不是更好?”

“柔然與契丹剛剛在東丹城打了一仗,那裏的商人會樂意與一位柔然郡主做生意嗎?”她細細打量了他一番,道,“但是你不同,曲律,你不是柔然人。”

她接著道:“更何況我知道,剛剛經曆了戰火動**的東丹百姓,對於再次的平靜是充滿期待的,對於河西走廊那樣的富足生活更是向往的。”

曲律臉上的陰冷已經一掃而光,他放緩了語調,問道:“可是你總得具體說說,我到底去幹嗎吧?”

“你方才去武川草原想幹嗎,去契丹你就接著幹嗎。”

“我隻是去交朋友。”

“那你還是交朋友。”

曲律還是不解,問:“你就是讓我去交朋友?”

“沒錯,就是交朋友。”她道,“用你的誠懇、用你的豁達,去贏得他們的信任與支持。你要了解他們的風土人情,了解他們的生活習慣,了解他們的一切,並且回來一一告知我。”

曲律沉默了……

“你不必立刻回答我,在此之前我還有事要處理,慢慢想吧。”她盯著他看了一眼,“洗把臉吧。”

曲律方才想起自己還是灰頭土臉的模樣,趕緊起身去清洗。

看他走後,一直站在一旁的乙旃抓住間隙,問:“郡主,畿和那邊的人送來的東西大致已經理好了,是現在就拿出去賣嗎?”

“不急,我還要等曲律答複我。”

乙旃向曲律離開的方向望望:“他應該不會這麽快回複您吧?”

話音剛落,洗完臉的曲律就回來了,他樂嗬嗬地說道:“我想好了!我去!”

合達安笑著點點頭,又對乙旃道:“你去把送東西來的人叫進來,還有我要的盒子。”

乙旃應了一聲退下。

“不過……”曲律自顧自地說道,“報酬你不給,我的路費你總是要給的吧?”

合達安問道:“你要多少?”

曲律眼珠子一轉,道:“一百!一百金就行!”

“我可以給你一百金。”

“真的?”

“不過是借你的,回來以後你要還我,或者從給你的報酬中扣除也行。”

曲律怒道:“你這是什麽道理?”

“難道我托付重任的人連一百金都掙不到?還是他做的事連一百金都不值?”

曲律臉色一白,不敢繼續往下說。他略帶窘意地指著隨乙旃進來的人手裏的盒子,輕描淡寫地問:“這是何物?”

“除了我答應你的一百金,這是另外我要讓你帶著的東西。”

“什麽?”曲律好奇地打開一看,一些淡如水,隱隱有些看不出來的細小顆粒。

“你既然是薑諸介紹來的,應該聽說過水晶鹽吧?”

曲律大吃一驚,道:“這……就是這個?”

“沒錯,你把它帶去給那些契丹的商人。雖然我隻給你一小盒,但你盡量讓越多人看見這個寶貝越好。”她大聲道,“切記!不要告訴他們這東西來自柔然,如果有人硬要刨根問底,你就說是商路上有人贈送的吧。”

“這個你放心,不過……”曲律臉上又拂過一絲陰冷的笑意,“你讓我一個人去,你就不怕我拿著那一百金跑了嗎?”

合達安笑道:“我現在做的也是買賣,若你跑去種種地,放放牧也就算了,若你還想要重操販駝走貨的舊業,被我遇上了,那我一定殺了你。”

話落瞬間,曲律抬了一下眉毛,他沒有露出害怕之態,同時也沒有留意到身後乙旃驚詫的麵目。

與曲律說完一番話後,合達安已經覺得疲勞,乙旃報說又有官人來訪時,她想都未想說:“不見。”

從畿和送東西來的人還一直未走,乙旃呈上了物品的清單:狐皮兩百件,金銀玉石四百六十件,銅鐵一千八百件……

“其中除了冊封郡主的賞賜,很大一部分都是可汗撥下來做生意的,不過既然撥了貨物下來,短時間內交不上銀子,怕是要遭殃了。”

“我心裏有數。這些東西我要特別指定人在特別的地方賣,現在先登記了存在庫房裏。”她取出一錠金子給他,“辛苦了,你回去吧,有什麽需要我再寫信給你。”

那人“是”了一聲,退下。

“等等,”她頓了頓,問道,“最近王庭內沒什麽事吧?”

那人手裏緊緊握著一錠金子,道:“王庭……王庭最近沒什麽事啊。哦,對了,前些日子索居公主與敕勒人和親,右相為她辦得風風光光的。還有啊,聽說赫澤王妃有喜了,大王子可高興了。”

合達安一時無語,自己當年差點踏上了與索居公主和赫澤王妃一樣的道路,這條路雖不艱辛,卻大有可能過上不幸福的一生。與幸運的赫澤不同,索居曾經對木倫一往情深,也隻能為了柔然的利益而遠嫁,著實令人心酸。

多虧了樂浪別妃的勸誡,合達安才能像現在這樣,縱使這條路伴著數不清的汗水還有危險,起碼能夠主宰自己的命運。

“是嗎?那好啊,你再幫我帶封恭賀信給她。”她又問,“還有嗎?”

“還有……還有……”小夥子不知深意地苦想,半晌,突然恍然大悟般地道,“啊!對了,什錦,什錦將軍很好,沒什麽事。”

合達安兩眼一垂,無奈地道:“行了,下去吧。”

那人直直地看著郡主,心道:“不是有信要交給赫澤王妃嗎?”又不敢吱聲,呆愣了好久,才不明所以地退了下去。

曲律於初夏清和之月出發去了契丹,他離開之前,並未收下與合達安約定的百金,隻帶走了一小盒子水晶鹽。

曲律離開的日子裏,郡主府變得異常忙碌,她廣泛接觸當地民眾,不停地約談地方商人,特別是對曾經去契丹做生意的商人,給予了高度的重視。她放下郡主的身段,每日簡裝出行,親自尋訪商戶,特別是曾經走南闖北的商人,她將他們請到府邸,進行詳細的交流……

其間,偶爾有些去過契丹的商人會感慨木倫王子在東丹一戰,雖然勝利卻既無掠奪,又未殘殺百姓,他的寬容讓許多契丹百姓依舊居住在那,平安生活,這份胸懷與坦**,說起來總是令人感懷。

細細想來,若是木倫真的將東丹變為柔然的腹地,那不僅沒有了契丹人的玉紋莊與炭山漢地,連如今要疏通兩地貿易的粟水郡主也不複存在了。

可惜,已經物是人非。

多日來,通過與商人深入的交談,合達安對於商人們的想法有所了解,同時,對於目前粟水乃至柔然商業發展所麵臨的障礙,她也有所發現。

每日合達安與商人們談話時,她都吩咐人在一旁記錄,夜半時分再細細琢磨,實在有不明白的,就去詢問紀由。

這期間,她越發覺得,雖然身為郡主,可是官場上的交際並不很重要,與睿智坦率的商人談論貿易,才是她眼下甚至以後長期應該做的。

但是往往事與願違……

某日夜半時分,合達安與紀由商討著能夠推動粟水商業貿易的一件稀罕物——水晶鹽。

自從可汗得知合達安以柔然的水晶鹽、狐皮交換契丹絲綢、普通鹽的策略以後,他便對水晶鹽甚為重視,命西部統領莫圖爾根據薑諸給出的地圖開采提煉水晶鹽。可是令合達安意想不到的是莫圖爾貪財如命,他開采的水晶鹽多半已經被他私下高價買賣,真的報給郡主合達安的數量隻有十之二三。

“你自入粟水以來,對待同場為官的人都太過冷淡,別的不說,水晶鹽貪汙這等大事,粟長尹與上大夫他們不會一點不知,一點不疑,但是他們沒有向你透露半字。你僅憑一個四品官位,能夠治得住他們幾人嗎?”

麵對父親的詰責,合達安坦言道:“父親,女兒實在不懂得官場上的彎彎繞繞,若是再不用心做些實事,女兒這個郡主也隻能是徒有虛名了。”

紀由繃緊了臉,問:“難道你現在不是徒有虛名嗎?”

合達安雙眉一皺,內心波濤洶湧,她支吾著:“父親,我在……盡力……”

“我對你說的事你並沒有記在心裏,水晶鹽這麽重要的東西,你應該牢牢將它掌握在自己手裏,你等著別人開采完了再盡數交給你?誰能這般老實?可汗命莫圖爾開采,你就真的完全放手不管了?”紀由語氣沉重,“還有,你身邊能用的人也太少了,除了乙旃、莫桑,還有誰?最多也就多一個已經走了還不確定回不回來的曲律。這麽零星幾個人,你指望他們能幫你什麽?你既然不能一手遮天,那就要找人,或者提拔人幫助你遮住這片天。”話到最後,他已經變得激動而又凶狠,重重拍下麵前的書案,狠狠地道,“你聽懂了沒有?”

本就幾夜未眠的合達安見到父親如此氣憤,臉上更是毫無血色,她顫抖著身子,回道:“聽懂了。”

一旁的乙旃見到此景,心下擔憂卻不敢言。

直到兩人出了紀由的帳庭之後,乙旃才悄聲對合達安說:“郡主,奴才沒有太多才華,隻會些拳腳,我可以去幫你找回私下販賣的水晶鹽。”

心煩意亂的合達安此刻感到疲憊無比,她沒有餘心去思考這些:“乙旃,我沒有把你當侍衛,你是我的好朋友。”

“既是朋友,就更應該……”乙旃話未說完,合達安已經支撐不住身體,暈倒在了紀由帳前。

一碗熱騰騰的肉粥端至麵前,合達安吃了幾口,才覺得精神好了些。

紀由默默看著女兒將粥喝完,心疼地道:“怎麽樣?好些了嗎?”

已清醒的合達安唇上還有幾分青紫,她勉強一笑道:“沒什麽大礙了。”

紀由依舊心疼地道:“方才是為父的錯,不該如此嚴厲地斥責你,我知道女兒已經很努力了。”

合達安唇邊挑起一抹真切的笑:“不是您的錯,我知道您最痛恨官員貪汙,我會想辦法的,您放心。”

紀由愛撫地摸了下她的頭:“你畢竟年歲還小,人情世故的壓力不是你這個年紀應該承受的,這件事我來解決。”

他接著道:“我縱使現在沒有一官半職,也不能任人這樣欺負我的女兒,我還有條老命在!”

合達安聽完,心抽搐了一下,淚水如同泉水般湧出。

紀由笑道:“我與你開玩笑的,從前莫圖爾回京時,還來過我府上,那時你還沒有回來,但是我對於這個人,也算是有所了解。況且,自上次他的刺史來過已經半月有餘了,我猜得不錯的話,也就這兩日,他會再來的。”

合達安聽著聽著,黯淡的目光添了幾分悲傷,她道:“父親,我想兄長了。”

從諸多商人口中,合達安對商貿發展麵臨的障礙漸漸有了更多了解。

柔然饑荒已經漸漸壓製住,各路商人已與外界做生意,可是冒著很大的風險,因為周邊部落對於柔然與魏國的戰爭局勢依然琢磨不透,他們不知道應該奉行與北魏的約定,繼續閉門不交,還是打開國門與柔然進行貿易往來。

數月前的東丹一戰,硬是將柔然與契丹的貿易打開了一個口子,這讓周邊部族的天平已經向柔然傾斜,如果此時能有一場更大的勝利,他們的天平則會完全傾向柔然,那麽一直以來封閉的商貿之路就可以重新疏通。

這是合達安苦思許久的結果,她需要將這個十分要緊的情況上報給鬱久閭可汗,雖然一道奏章就可以傳達,但是已經離開半月的她,當然想親自送去,順道看看王兄與故人。

從未聽說君王下令“非召不得返京”的臣子能夠在離開半月之後就回到京城,豈非置天子顏麵於不顧,更甚者,會有抗旨殺頭的大罪。於是幾經尋思後,合達安的一道奏章呈報給可汗王庭。

但合達安並不知道她上的奏章是有別人在看。

當木倫從成堆的縑帛當中留意到了一個竹簡時,上麵的署名令他淡然許久的麵目突然變得有些不自然。

時光不複,提起合達安,木倫依舊心亂。

日出時刻到達的奏章,到了夜半時依舊沒有批示地放在木倫桌案上方,他止不住思緒,拉起狼頭琴,望著奏章上的字跡,暗自神傷。

直到第二日日出,他才落筆寫道:“知。”

與此同時,幾經曲折,一封書信這時自契丹傳回了郡主府,是曲律寫的。

信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合達安掃了一眼,未來得及細細品讀,想著拿信件去找父親紀由一起詳讀。

已經是日出過後的辰時,平常這個時候父親早已經起來,可是今日進帳,案前卻無人,屏風之後也無人。

合達安就站在父親的案前,思索一陣,猛地從帳中跑出:“乙旃,你帶著幾個府裏的侍衛隨我去一個地方。”

來不及細想,來不及細說,她就帶著幾人策馬奔向了莫圖爾的府邸。

素服的合達安與幾個壯漢從不遠處策馬而來,莫圖爾府邸外的侍衛認不出,當然不會不攔。原本心急如焚的合達安見有人阻攔,怒火難平地往裏麵衝。

粟水西部統領的府門不是那麽容易闖的,賽音上前攔住正要往裏麵衝的合達安,卻被躍到前麵的乙旃一把按住了身體。賽音一時氣憤想要反按住乙旃,誰知被乙旃使勁一推,摔倒在地。

爬起來之後,賽音眼神變得凶狠淩厲,怒火中燒的他上前抓住乙旃的衣領,想要將他撂倒。

乙旃不躲不閃,一隻手向上抬,迎住了對方的手,又輕輕向上一翹,賽音便疼得禁不住呻吟一聲。趁著他苦苦掙紮之時,乙旃順勢將他手腕扭到了背後,再用腳一鉤,賽音則又一次趴在了地上,發出了“嗷嗷”的叫聲。

合達安第一次如此仔細地看乙旃比畫拳腳,大吃一驚。

他們正要真正相持較勁之時,合達安認出了那人是莫圖爾身邊的刺史,急急質問道:“我父親在這裏嗎?”

賽音這會兒也認出了她:“郡主……”

聞聲而出的莫圖爾也看在眼裏,喜在心上。

“想不到郡主身邊的人武藝如此高強。”莫圖爾多日對郡主的好奇早已經抵不上對眼前這個侍從的喜愛,他道,“若我想要他,郡主可否割愛?”

合達安聽完,望著乙旃,有些猶豫。

“你若是跟我,我就封你為武官中郎將,如何?”莫圖爾趁熱打鐵道,“郡主不是行軍之人,勇士還是要用在戰場上,你說呢?”

合達安不吱聲,目光隻盯著莫圖爾。

乙旃站上前,對合達安驀然一笑,隨後向莫圖爾恭敬一禮,道:“那麽乙旃謝大統領!”

合達安心一酸,看見父親正從客帳走出來,便上去扶著,隨後轉身。

乙旃在後麵擲地有聲地說:“郡主……”

她回過頭,緩緩地道:“沒事,你留下吧。”

回到帳中合達安腦中還回**著莫圖爾悠長的笑聲,心中還是緊的,再看麵前案上,畿和返回的奏章,打開,裏麵隻有簡單一字:“知。”

她甩手就打翻了莫桑呈上的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