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水城這兩日天氣瞬息萬變,許多百姓唯恐遭遇不測,都閉門不出。
曲律那封從契丹送來的信件,原是給了合達安與紀由極大的希冀。誰知看完之後,他們大驚失色。
曲律傳回的信中,沒有一字提到契丹商人的情況,而是一封求救信。
他在信中寫道:
我有幸目睹河西走廊的盛世繁華,並對這裏的風土人情萬分留戀,這裏的人們好像天生就會做生意,我從他們身上學到的遠比我帶給他們的要多。我們之間的情誼已經逐漸深厚,以至於我想要為他們寫信向郡主求救。
因為你的囑托,我從未告訴他們中的任何人我來的目的,但是我向他們講了溪山上的美麗牧場與強壯的馬兒,這引起了他們濃厚的興趣。可是,當我得知他們在去柔然的路途上,在柔然邊境遭遇到了一個叫作庫莫民族的劫持,他們的人被殘殺,財物被掠奪。有逃回來的人告訴我,庫莫邊境的首領將他們抓去,甚至想要把他們的頭顱做成酒壺,我聽後驚恐萬分,十分擔心我的友人,我不知道郡主是不是我的後盾,我隻希望能看在他們是契丹商人的分上,救救他們。
曲律
原本派曲律前往契丹,他可能遭遇到的種種不測合達安都一一料想過,她甚至已經不把全部的希冀都放在曲律此次的東行上,但是從信中短短幾句可以看出,曲律已經完成了自己交給他的任務。可惜從天而降的庫莫人,讓合達安與紀由始料未及,也讓計劃被迫中斷。
但是,合達安很快清醒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拉近契丹商人的絕好機會。如果真的能夠將他們從庫莫人手中解救出來,那她就能夠打消那些商人的顧慮,讓他們安心地與柔然進行貿易。
在短暫思考之後,合達安毅然決定行動,但隨即她又坐下來。乙旃已經離開,她麾下無人,想要派人營救隻怕是力不從心。
但情況危急,需要快速派人出去,麵對這樣的局勢,紀由建議她立刻著人將這個情況匯報給東部大將匹黎先,請他派人前去說服庫莫人釋放那些商人。他還建議合達安在民間公開招募願意冒險的勇士,收為己用。
策略一出,她決定立刻寫信給匹黎先,眼下最快而有效的辦法,就是讓一直駐守東部,與庫莫人比鄰而居的大將匹黎先出兵勸誡。
可是她的這一舉動被紀由攔了下來:“為今之計,你隻有親自去一趟東部,向匹黎先講述情況。”
合達安聽到父親這樣一說,心中閃過一絲疑慮:“可是招募勇士這事?”
“這事隻要貼出告示就行,不用你親自去。”
與其等著信送到匹黎先手上,不如自己直接前去說明,合達安沒再多思,立刻命人備馬出發。
乙旃留在了莫圖爾身邊後,合達安外出就由郡主府中的另外兩人跟著。他們三人策馬揚鞭,一路飛奔不停。
在奔馳的路上,合達安方才的疑慮越來越重,父親為何自己招募勇士,而不讓西部統帥莫圖爾出兵營救?是因為莫圖爾鞭長莫及,還是因為上次他們二人談話並不盡如人意?她越想越覺得不對,父親這是為自己分憂,還是另有目的?
入夏後的五月,水圖音河正是水草豐美、牛羊肥碩、馬兒健壯的時候,匹黎先帶著人馬在水圖音河以東上下十裏跑馬練兵。
合達安趕到的時候,正是中午,經過了一上午的強訓,官兵們這會兒正圍坐在草原上歇息吃肉。她下馬後箭步從人群中走過,視線經過那些麵露疑惑的官兵卻毫不在意,直到她往裏走了數百步,才從人群當中找到匹黎先。
“見過大將軍!”
匹黎先一眼認出了這個汗涔涔的郡主,有些驚奇:“郡主怎麽來這了?是來找我的嗎?”
合達安不願多耽擱,用最為簡潔的言辭將事情的經過講述給匹黎先聽。
匹黎先聽後,笑道:“郡主住在西部,我雖掌管著東部,但也是粟水的一部分,如果是粟水的人被庫莫人抓去,我自然會不加多慮地出兵,可是現在被抓的是契丹人,敢問郡主,如果我帶著柔然的兵馬營救契丹商人,你覺得可汗會怎樣想?我柔然的將士又會怎樣想?”
“那些契丹商人是住在東丹的契丹商人,東丹已經是柔然的,那裏的契丹百姓也是我們的百姓。況且可汗命我助力於契丹與柔然的貿易,我請求你出兵幫那些契丹商人,也是為了完成可汗交付給我的任務。”
匹黎先依舊沒有鬆口,道:“但東丹城內現如今居住的依舊是契丹的百姓,我若派兵,怕是人們會懷疑我投靠了契丹。你說的我並不完全不認同,我會上書可汗,請他批示。”
合達安心一急:“那就來不及了。我要你先借五百兵馬與我。”她當著眾將士的麵,手拍胸膛,雙膝跪下,重重地道:“請大將軍助我,我絕不會置您於不仁不義的境地的。”
氣勢洶洶、堅決果毅的人他見過太多,但是一個女子如此,他還沒有見過。猶豫片刻,他問:“借兵給你?你會帶兵嗎?”
合達安知道機會稍縱即逝,硬著頭皮道:“我會!”
他一驚,回道:“那好!這樣如何?你是負責疏通咱們與契丹買賣的官員,由你出麵營救那些商人,我再上書給可汗王庭,合情合理。我會借你五百人馬,可是你要知道,庫莫族雖小,但隻有五百人馬是斷斷無法與他們抗衡的,我這五百人是為了讓你遊走於契丹、庫莫之間有些籌碼,不至於孤身一人,不是讓你去打仗的。而且你要知道,作為駐軍將領的我,是不會隨你一起去的。另外,我還要將這些情況上報給大汗。”
“謝將軍!”合達安回禮後站起。
“老二!”隨著匹黎先一聲吆喝,一個醉如頹山的男子起身應道。
“別喝酒了!能行嗎你?”
“能行能行!”
“那行,那這事兒交給你了。”他再次有些遲疑地對合達安道,“兵馬都點齊在這裏了,你們去吧。”
合達安再向他行一禮,騎上白馬,與五百騎絕塵而去。
熟悉的黃土城堡,巍然屹立在一片湖泊之後,城堡何其相似,可惜與它相像的醫巫閭山,遠在百裏之外。
她掀開滿是塵土的麵紗,意識到已經到了:“就是這裏?”
“就是這裏了。”老二道,“前進啊,你在等什麽?”
“就這樣進去?”
“不然呢?”
“就這樣進去的不是大軍就是土匪。”
老二也覺得腦子一熱,問:“那我們是什麽?”
“我在想。”
老二一愣:“現在才開始想?”
“是的。”她斜了他一眼,問,“你脖子上掛的是馬哨吧?能傳多遠?”
“三五裏吧,要是順風還要遠些。”
合達安點點頭,道:“下馬吧!”
老二問道:“有主意了?”
“還沒有。”她衝後麵一吼,“所有人下馬!”
老二說:“沒有就下馬?”
合達安:“先下馬再想。”
聽到命令,前麵的幾十名將士下了馬,後麵的一撥人還不了解情況,但也跟著一起下了馬。
老二嘮叨著:“你要借兵,為什麽不多借些?這區區五百人,要對付幾萬的庫莫人,還有他們的銅牆鐵壁,哪裏夠用?”
合達安若有所思,眯著眼睛向前方巍峨的城堡注視了好一會兒,點頭。
“全體人馬,向後退五裏,紮營。”
他們選了一塊背風的坡麵,樹林外一道河水彎曲流過。
拴馬的時候,合達安說:“不要埋鍋,就吃幹糧吧,火把也不要點。”
老二:“明白,不能讓庫莫人知道我們來了,是吧?”
合達安未置可否:“還有,馬兒今天夜裏不喂草。”
老二:“一夜都不喂?”
合達安說:“不喂。”
天快亮的時候,老二被人推醒了,睜眼看到合達安穿戴整齊地站在麵前,他問:“有主意了?”
“有了。”
老二一下子跳起來:“走!”
合達安說:“把馬的眼睛蒙上。”
老二吃驚道:“那怎麽騎?”
合達安:“不要騎馬,牽著走。不著急,慢慢走。”
五裏路並不遠,天大亮後,人馬回到昨天的位置。
隔著一個緩坡,正好看得到對麵高立的圍牆的上沿,士兵們的矛刺在日頭下閃光。
合達安看看四下說:“行了,就到這裏。一會兒我一個人進去,你們留在外麵。”
老二吃驚道:“郡主,我們這麽多人還嫌少,你要一個人去?”
他的身後,一路被捂著眼的馬們煩躁地噴著鼻息踏蹄。
合達安:“是。”
老二更加不明白了:“我們可是為保護你來的,你讓我們在外麵等,那我們還不如現在回去呢。”
合達安樂道:“你就這麽確定我一個人進去就出不來了嗎?放心,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冒險了。”
老二:“不行不行不行,你好歹也要再帶些人。”
合達安:“隻能我一個人進去。”
老二急得直抓頭。
合達安道:“我知道你不放心,這樣,你派二十個人,要最能打敢拚的,換了衣服化裝成當地人,拾荒撿柴的,放牧或者走腳的,遠遠地跟著。等一會兒到了城門口,看我進去以後,你們就在城門外,記住,要離城門越近越好。”
“再近有什麽用?我們進不去,也夠不到你,我們就在外麵傻站著?”
“誰讓你們傻站著了,匹黎先將軍是怎麽說的?不是來打仗的,我們拚的是腦子,不會有人流血的。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有五百個人,五百匹馬,算起來也有一千個活物了。不少了。”
老二無奈道:“那又如何,馬能打仗或者動腦子嗎?”
“派再多的人他們也不會讓進去的,隻能我一個人進去。”
“然後呢?”
“等我進去以後,你算著時間,過一炷半香的時間,你就讓所有在城門口的人吹馬哨,吹得越響越好。”
“然後呢?”
“馬哨一吹,就把馬的眼罩都取了。”
“取了,再然後呢?”
“沒了。”
“沒了?”
庫莫族是夾在柔然與契丹兩大部族間的一個小小的部落,多年來依仗西邊的柔然,常常劫取過往的契丹商人的財物。
他們在粟水東部草原以西五十裏勾勒出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大大小小的帳群盤踞在此,並築起一堵厚實高突的城牆擋著兩邊的“鄰居”。
城門護衛見到柔然郡主的官符,立刻去通知看守城門的琿野王。
上到庫莫首領,下到城門守衛,都知道柔然與庫莫兩族稱兄道弟,比鄰而居,但侍衛依然沒敢大意,將合達安全身上下打量又打量後,才將她引進城堡中,擺茶請她稍等。
畿和城內一片豐收的景象。右相步鹿真奉可汗之命恢複耕牧,現在已經奏效。柔然迎來又一個豐收之年,許多臣子上書恭賀,並祝願可汗的病能早日痊愈。
麵對成堆這樣的奏章,木倫有些躲懶,他正要提弓攜箭,去找什錦騎馬狩獵。
移步如箭的士兵衝了進來,將手上的奏章快速呈上。
木倫見他如此慌張,忙問:“怎麽了?”順勢接過快速略讀。
那士兵喘著大氣道:“是粟水東部大將軍匹黎先的一百裏急報。”
木倫看完麵色蒼白,眉頭立刻緊皺在了一起,他毫不猶豫地在奏章上寫道:“準!”
琿野王來了。
在匹黎先加急奏章從可汗王庭又重新返回的途中,庫莫的琿野王走進了城門內室。
他欠身一禮,道:“柔然郡主。”
合達安起身也回了一禮,道:“我想問您要幾個人……”
琿野王刻意擠出的笑容一瞬間僵住了,他眸中的呆滯漸漸改為發自心底的不甘:“郡主初來乍到,來不及喝一口我庫莫人新鮮的馬奶,吃一塊剛開鍋的牛肉,就急急地問我索要東西,”他鄙夷地斜下望著她,“這是不是有點強盜小人之舉?”
合達安直直地回視著他的目光,問:“有哪一個強盜會像我這樣客氣地獨自前來?”
“既不是強盜,有哪一個客人上門拜訪開口就是討要東西的?”
“我要的不是物。”她道,“我隻是要走幾個人。前幾日路過此地的那幾個契丹商人,是你劫走的吧?我能帶走他們嗎?”
琿野王目光冷淡,臉上掙紮著露出一個並不和諧的譏笑:“你說呢?你拿什麽和我交換呢?”
“他們原不是你的,既然他們的財物已經被你搜刮完了,就把性命交給我吧!”
琿野王繼續掙紮著他臉上僵硬的皮肉,道:“他們的命我也要了。”
“死人對你有什麽用?”
“你錯了。”他樂道,“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有用。”
談話進行不下去了,靜默中,恐怖的氣息充滿了整個內室。
哨音驟然響起。
縮在城門外的老二開始吹哨子。饑餓了一夜又被眼罩蒙了小半晌的馬兒們早就不耐煩,哨音一響,所有的馬兒開始拚力向著主人處奔跑。
幾百匹馬兒向哨音起處奔跑,一時驚濤四起,守城的護衛居高臨下地瞅著,大驚:“哪裏突然來了這麽些馬兒?”
馬兒們躍過湖水,渾身濕淋淋地更加饑餓,長嘶著一直奔跑到了城門下,遇上緊閉的城門,就不耐煩地圍著城牆踏蹄。
護衛:“這些馬兒發病了嗎?”
“可都是些好馬啊!”
守門士兵們難得見到如此多的烈馬奔跑到城門下,覺得真是天降奇物,連忙吼道:“開門!開城門!把馬帶回來!”
城門大開,煙塵四起,馬嘶蹄奔,吼叫聲震耳欲聾,隨著波濤一般湧進的烈馬,附近拾荒撿草的人被裹帶著卷進城門,他們臉上似還有吃驚不已的表情。
外麵轟然的喧嘩聲令琿野王感到不悅,他氣憤地昂頭道:“外麵瞎吵什麽?”
一個護衛探著腦袋進來道:“兄弟們得了些烈馬,正高興著呢。”
琿野王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回過頭來道:“柔然郡主,我不解你為何要救那些契丹商人,據我所知你們雙方在上京五十裏開外打了一仗。”
“自然是有利可圖我才救,我也不妨告訴你,我想與那些契丹人做生意。”她重聲道,“凡事都是因利而聚,若是您放了他們,我們也可以做朋友,以後商旅來去路上也有個照應。”
琿野王生澀地道:“來不及了,他們其中一人的頭顱已經被我做成了酒器。”
合達安聽完,瞬時覺得有些作嘔,她強忍著不適,冷汗從細發中流下。
室內一時的冷寂之後,她顫道:“那其他人呢?”
“自從東丹自立為國,我們與他們的實力就在伯仲之間。”他接話道,“我又豈能放虎歸山?”
“這位大人,財您已經得了,人也被您殺了一個。”她道,“您把剩下的人交給我,我們就此別過,請您給個麵子。”
琿野王此時已經失去了耐心,他被外麵喧鬧的聲音吵得煩躁不已,道:“柔然郡主,你很有膽量,敢一個人來闖我庫莫。但是沒有本事說服我,看在庫莫與柔然向來交好,我請你進來飲一杯,還請你見好就收。”
他喝完碗中最後一口羊奶,起身準備離開,外麵的喧鬧聲中突然夾雜了陣陣尖厲呼嘯的哨聲,還有吼鬧聲,令他心煩意亂。
“大人,我看出來了,您這城門可是固若金湯,易守難攻。”她靜靜地道,“可是你怎麽這麽肯定隻有我進來了?”
“你指的是那些馬?”他恍然大悟地嗬嗬笑道,“你覺得它們能幫你嗎?”
哨音突然變了,從連續悠長變為急促高亢,幾百匹烈馬突然上躥下跳,它們躥進了庫莫人的巢穴後,開始橫衝直撞,起初迫不及待騎上去的庫莫人轉眼被烈馬折騰得紛紛掉地,又被踐踏,慘叫聲、呼救聲響起一片。
隨著城門大開,埋伏在不遠處的士兵們一躍而起,衝向城門。
“你用這些招數,也是徒勞!”反應過來的琿野王惱怒地揮手道。
一個侍衛衝進來,道:“大人!不好了,門外突然來了大批柔然士兵,正在與我們僵持!”
“有多少人?”
“大概幾百人!”
“怎麽會?”
“是……柔然匹黎先將軍來了!”
合達安眸中閃過一驚,立刻強閉住了眼睛,屏住一口氣,再睜開,臉色不變地對著麵前臉色氣得青白的琿野王道:“大人不會為了幾個契丹的商人與柔然開戰吧?這買賣可不劃算。”
她站起來,理理衣裙正色道:“還是讓我把那幾個人帶走吧。”
琿野王拔刀衝出了內室,幾步躍上牆頭,看一眼外麵突變的場麵,城門口嚴陣以待的匹黎先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他頭又轉向另一邊,看著城牆內被五百匹馬弄得四下逃散的士兵。
琿野王走到合達安麵前,將刀高高舉起,又插回鞘裏,滑稽一笑:“罷了。”
黃昏,城堡內。
在金光之中,伴著陣陣清脆哨音,百馬盡現。老二帶著他的兵士,騎在馬上大勝而歸,後麵跟著一行衣衫暗沉的人。
十八位契丹商人由於隨行夥伴的慘死與連續數日不見天日的關押,臉上充滿恐懼與疲憊,在被放出來的那一刻,麵對金光暖色的落日,他們幾番號啕流淚。此刻,他們帶著疲憊的身軀跟著馬隊,將所有的寄托與希冀都交給了那些柔然人。
同樣驚恐萬分的還有合達安,她麵臨危機時,其實並未真正想到萬全之策,因為她要顧及的,除了將這些契丹人安全帶回之外,還需保證將借來的那五百兵馬完好無損地交還給匹黎先大將。好在老二機智的配合,加上匹黎先意外地及時趕到,他們才掌握了談判的主動權。
晚霞落在了郡主府。
契丹商人一路張皇,直到回程的漫漫長路上,合達安拜謝了匹黎先與老二,看著士兵們離去,合達安帶著他們返回粟水並再次見到聞訊而至的曲律時,他們那一顆顆提著的心才最終放下。是夜他們安然歇息在了郡主府中。
很快又是一天來到。
那些招募來的勇士,有的體格健壯,有的眉清目秀,但是比起柔然高強度訓練下的士兵,他們依舊顯得有些弱。
出了郡主府,府外眾人齊刷刷站在麵前。
“父親,您招募選拔的這些人,莫圖爾將軍可有說什麽?”合達安站在父親麵前看著眾人。
紀由的視線凝聚在了每一個人臉上,若無其事地回道:“他如果說讓你現在滾回畿和,你是不是也馬上回去收拾行李?”
合達安不作聲了。
紀由道:“接下來我不管了,記住,做大事者,不能麾下無人。”
目送父親離開時,一個念頭突然冒出。她抬頭望著雲卷雲舒的藍天,問莫桑:“現在什麽時辰?”
“巳時了。”
“都這個時辰了,快去快去!把府裏的商人都叫起來。”她道。
“這……郡主……”莫桑為難道,“該怎麽叫?”
合達安無奈地瞪了莫桑一眼,道:“笨呐!你去準備些吃食,給他們送去!”
莫桑眼睛一亮,趕緊往府裏跑去。
“留下名字,半月之後再來吧。”合達安對眾人說道,隨即轉身回府。
經過了半月的休養,那些契丹商人已經漸漸恢複。在這半月之中,能讓他們快速地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的,不隻是郡主府中的優渥待遇,還有每天不斷的談笑風生。
因為常有粟水當地的商人來往於郡主府,於是巧合與命運讓兩個民族的商人在這裏會集,他們的到來為年輕的郡主帶來另一番天地。人們擁坐在大帳內,伴著歌舞,講述著各種商界的傳奇故事,展示各種寶物。
庫莫人幾乎搜刮了這十八個契丹商販隨行的所有物品,幸而其中一位商販將一件出自玉紋莊的絲綢裹袍縫藏於貼身衣服內的夾層,幸運地躲過了庫莫人的搜查。其實這是家中他那最受寵愛的小妾的聰明把戲,她本是想他能無時無刻不惦記著她。
這是他們十幾人中,唯一一件來自故土的商品。
契丹商販將這件富有意義的刺繡品送與這位親切睿智而又美麗豁達的郡主。
當這薄如蟬翼的絲綢在帳庭中展開的一刻,包括合達安與曲律在內的眾多人皆嘖嘖稱奇。這塊瑰麗無比的繡緞,不禁讓合達安回想起醫巫閭山上,自己曾經問耶律卑要的那塊汗巾,上麵同樣繡著兩個正在爭論佛法的教徒。
絲綢上麵繡的除了一些佛教徒以外,還有朝氣蓬勃的商人、開放富足的放牧人。絲綢原本的主人指著刺繡說,這些刺繡描摹出了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場景。他希望自己能夠流連於繁華的商市,自由自在地與各色人物討價還價,品鑒貨物……
欣賞過契丹這塊驚世的絲綢之後,另外幾件珍貴之物又從柔然商人的府中搬運過來,這是合達安花費了好些心思,讓人曆經長途完好無損地帶來的。紅白瑪瑙的棋子、青玉黃紋的玉佩、鑲玉的八卦紋金杯……皆是柔然人製出的巧奪天工之物,無一不讓契丹商人看得眼饞心熱。
又有一些當地的柔然人先後亮出了自己珍藏的寶物。
這些寶貝讓合達安內心無比激動與振奮,她認真傾聽著柔然的商販與契丹人滔滔不絕的講述或爭論,也偶爾提問幾句,或與他們談笑幾聲,其餘時間,她都在傾聽並且思考,思考這種有意義的交流該如何持續下去。
半月的時光轉瞬即逝,這些契丹商人到了該返程的時刻。
合達安心中明了,曆經戰火動**的柔然與契丹商人,他們對於這條漫長莫測的商旅之路充滿了與渴望期待同等的憂慮不安,於是她命那些招募來的勇士護送這些契丹商人回去,並且將此作為這些人的主要使命,她為這支護送隊起名為“滄慈軍隊”。
入暑後,蟬鳴不斷。
已是子時,帳內一片寂靜,莫桑也已經退下歇息,合達安在燭火下草擬送往畿和城的第二封奏章。
紀由不知何時進來,拿起案上的竹簡看了看,道:“怎麽你才當上郡主不到半年,送往畿和的信件卻都是勸可汗出兵打仗?這可不是為官之道。”
父親口中的“為官之道”一直是合達安理解不了的,她自己也常為此煩心,粟長尹、上大夫還有一直貪圖水晶鹽的莫圖爾,他們都是與合達安同朝為官的臣子,自己卻與他們沒有更深的交際,彼此隻是互相算計,埋怨。他們之間,就像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她道:“父親,你是知道的,我一直給予契丹商人最大的照顧,奈何‘滄慈軍隊’人數有限,許多契丹商人自東丹來此,不僅會遭到契丹首都上京的阻攔,也會因為庫莫人的劫掠而心生畏懼。許多商人來信對庫莫豪強的阻撓與掠奪怨聲載道,如果我不能拿出行之有效的策略,那我所有的努力都將付之東流!”
紀由輕歎一口氣,道:“你拿出策略容易,柔然出兵庫莫卻難。你以為上次琿野王真的害怕柔然嗎?他隻是暫時忍耐罷了!”
合達安陷入了矛盾之中:“父親,那我該怎麽辦?”
紀由聳聳肩膀:“軍國大事,不要問我一個閑人。”他在帳中又點亮了幾支燭火,臨走時輕道,“別忘了用縑帛寫奏章。”
合達安疑惑道:“為何?”
紀由已經出了帳庭,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很快,奏章又回到了案上。
“平民百姓在豐年和盛世中,希望好景能夠長久;遇到荒年和戰亂時,又盼能盡快擺脫苦難……”
又是一個月明星稀之夜,合達安讀完後,恍然大悟。
初來乍到的粟水郡主經過半年多的磨煉,已經逐漸打消了契丹商販的顧慮與擔憂,疏通了來自東丹城內契丹商人的貿易之路,越來越多的各地商人來到柔然進行貿易。
一切都如可汗所願。
可是合達安卻不會就此停步,她的目的也不僅僅如此。
她已經能熟練處理一幹原本覺得苦惱的事務,但一個一直困擾她的難題再一次出現。
粟水,得天獨厚的水晶鹽出產地,商業貿易的一大突破口,原本是合達安促進貿易的一個很大的籌碼。可惜在莫圖爾的貪汙之下,本就稀少的水晶鹽更是所剩無幾。現在冬季已經過去,夏季絲綢又該上市,狐皮賣不出去,嚴重堆積,因為水晶鹽數量的嚴重不足,好不容易疏通的商業之路隻能進行些烈馬與尋常之物的交易。
煩惱幾日後,合達安決定采納曲律的建議,不再一個人悶在府中苦想,走出去散散心或許有更大的收獲。
果然,再次走入已經較為繁華的市場,她苦楚的內心有了些許安慰。
沿路望去,集市售賣貨物無數,品種繁多。
“你看那家攤上的銀梅刻月花碗與素金盤,好生雅致。你再看這裏的銀指甲套,上麵紅黃綠寶石皆如此華麗,正好與一旁的素銀扁簪形成了對比……”她站在集市中,一個個指著對莫桑說道,“這指甲套原是中原宮中後妃所戴,萬想不到這裏也能看見,真是難得。還有那邊的,你再看那三件套的馬鞍具,是我們草原上的物品,卻是契丹商人與咱們柔然人一同製成的,用處廣泛,樣式也新穎。”
雖然這裏商品繁多,但是合達安發現少有絲綢、鹽這些稀罕之物,大多不過是些首飾、器物、字畫、筆墨、縑帛等。
她巡視一遍之後,坐到一家茶帳中歇息。店裏的小二奉上的是一壺新季的六安茶,輕輕聞一下,便覺得茶香四溢。
自從當上郡主來到粟水之後,因為茶實在稀罕珍貴,就算是要飲,合達安也是夜半星明時,因為困意不斷襲擾,才小飲一壺來提神,根本沒有時間細品。今日偷閑躲懶地坐在茶帳中,初聞茶香便很是喜歡,合達安想要好好品上兩杯。
誰知合達安剛飲了一杯,望著手中的杯子,突然想起,從前樂浪別妃多次邀請自己在她的帳中飲茶閑談。她們交談、品茗,別妃隨便的一兩句話都會令原本心有憂愁的她豁然開朗。
想到這裏她禁不住一聲歎息,感覺清茶單調,便對莫桑道:“我們吃些東西吧。”她揚聲喊道,“小二!點菜!”
那小二聞聲趕來,習慣性地將肩上的抹布取下一邊擦拭著桌子,一邊問道:“客官,吃點什麽?”
合達安想了想道:“小二,你這裏有酸奶嗎?”
那小二聽完露出失落的神態,道:“對不起啊客官,我們這裏沒有。”
合達安最近想念那個味道,有些遺憾道:“那便算了吧。”
出了茶帳,莫桑見合達安不悅,道:“郡主,我去打聽打聽哪裏有賣酸奶的。”
合達安眯著眼睛,正色道:“我想念的怕不隻是酸奶。”
“郡主還想吃什麽?”
“有些東西,無色無味,我卻十分想吃。”
莫桑思索了一番,道:“郡主,你想吃水晶鹽了?”
“莫桑,你說這個莫圖爾將產出的水晶鹽克扣下來,他會賣給誰呢?”
莫桑想了想,道:“誰有錢,就賣給誰。”
“不錯。”合達安看著莫桑,眸中露出絲絲欣慰,“那你說,粟水城中,哪些人最有錢?”
莫桑臉憋得通紅:“郡主,我想不出,不如你叫大家出來比比。”
合達安哈哈一笑道:“你想不出算了,我們去吃東西吧。”
“郡主可是要回府用食?”
“不是。”她道,“去莫圖爾那裏。”
當幾人的馬跑到西部統帥府前,最前麵的合達安大聲道:“莫桑跟著我就行,你們喝酒去吧。”
她取出幾顆碎銀發給侍衛,隨後就大搖大擺地進了莫圖爾府。
莫圖爾正在府中欣賞仕女婀娜的舞姿,聽見侍衛通報,有些掃興:“她來幹什麽?”
那侍衛來不及回答,合達安就已經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帳庭。
正撞見滿庭的仕女,她道:“大統領,我掃你興致了?”
莫圖爾在侍衛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向合達安行禮:“郡主,你今日怎麽過來了?”
合達安也回了一禮,若無其事地道:“大統領負責水晶鹽開采一事,我過來問問。”
莫圖爾臉上瞬間掃過一絲陰霾,他轉身對滿屋的仕女吼道:“你們這些沒眼力的東西,還站著幹什麽?還不快給我下去!”然後重新轉過臉,做出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郡主的愛將已經在我這裏數月了,你是應該過來看看。”
合達安聽完,莞爾一笑,道:“大統領,我是來與你討論水晶鹽的事,你為什麽要顧左右而言他?”她像是突然想起一般,問道,“乙旃如何?他可還讓你滿意?”
莫圖爾冷笑一聲,沒有作答,俯身和侍衛小聲嘀咕了一句,侍衛立刻得了命令退下了。
兩人在帳中不鹹不淡地交談了近一個時辰,眼看午時已經過去,合達安卻依舊坐在帳中,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莫圖爾有些惱意卻又不便明言,他問道:“到了午膳時間了,郡主可是要留下來?”
合達安眼睛瞬間眯成一條縫,眸中凝成的光芒直射到莫圖爾的臉頰上,她樂道:“大統領盛請,好極啦!”
“誰邀請你了?”莫圖爾臉漲得通紅,心道,“不是你自己來的嗎?”
以往歌舞不斷、仕女圍繞的筵席,因為不速之客到來而變得冷寂,莫圖爾咽下的每一口食物都變得何其憋屈。
當合達安終於覺得酒足飯飽,做出一副想要起身離開的架勢之後,莫圖爾憋屈許久的麵目終於露出了一絲他已經藏不住的喜悅,他裝模作樣地送她到帳前,又特意叮囑帳外侍衛好生送郡主出去。
莫圖爾覺得許久沒有這麽不自在過了,他本來悠然自得地玩鬧了一上午,殊不知郡主會來,他帶著半抵觸的狀態與郡主口不對心地閑聊了半天,心中不勝其煩,直到合達安走後,他才晃晃悠悠回到飯桌前,看著麵前幾乎未動的幾道菜,叫來仕女,重新把酒,繼續他的歡樂。
幾杯酒之後,他開始回想之前與郡主的閑聊,覺得似有他意,但也許是因為飲酒實在過多,又也許他們確實沒有說什麽重要的話,想來想去也沒有想明白,但有一點他清楚,這位冰雪聰明的郡主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來一趟。最後借著酒勁,莫圖爾一氣之下一舉掀翻了飯桌,狠狠地道:“小丫頭片子,敢跟老子玩陰的。”
他心裏盤算著:“這小丫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倒也罷了,若是她敢攔我的發財之路,我非得……”
就在莫圖爾發作時,門外,一個衣著華麗的男子從馬上一躍而下。
乍一見,以為是個前來走訪的富貴子弟,可是仔細一瞧,那人眉目眼熟得很,尤其是高大身軀中透出的沉穩之氣。自上次分別之後,他的鬢發已經略長了些,用珠玉秀帶綁在了腦後。
送郡主一直出到府門前的侍衛立刻行禮,口道:“中郎將。”
這莫圖爾府裏誰人不知,大統領看上了一個武略出眾的人,一舉將他封為武官中郎將。
莫桑直勾勾地盯著他,剛要開口,看到合達安的臉色,隻能閉嘴。
“郡主。”乙旃恭敬地向合達安行了一禮。
合達安的目光淡然地從他身上一掠即過,低聲發出一句旁人聽不見的“嗯”,頭也不回地走了。
天際變幻莫測,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一覽無餘。
就是這天地相接的景色,讓城中的風雲變幻也顯得與眾不同。
當粟長尹聽聞郡主到了府外時,他很是有些驚訝。在他看來,傾力於商圈的郡主,一直與自己這些權貴沒有太多交往,可是她為何突然登門?他略略思忖了一下,馬上穿好衣服一步步走出去迎接。
兩人並肩走入客帳,粟長尹令人送上茶水點心,他甚至親手執壺為合達安倒茶,種種都與莫圖爾的待客之道大相徑庭。
粟長尹客氣道:“郡主日理萬機,今日怎麽有空過來了?”他摸摸下頜上稀少泛白的胡楂,樂道,“郡主來之前也應提前通知下官,這府上……什麽都沒有準備,太簡慢了些。”
合達安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她向粟長尹投去一個質問的眼神,道:“談不上什麽日理萬機,就是想請粟長尹與我一起解決一道難題。”
粟長尹探著腦袋,問道:“什麽難題?郡主請說。”
合達安尖銳的目光從他臉上劃過:“關於水晶鹽的事。”
就是這粟水城中最毒的眼睛,恐怕都不能在這個時候從粟長尹細小的雙眸中找出一絲不妥,更何況涉政尚淺的合達安。在她稚嫩的眼裏,粟長尹此刻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半點異樣。
她隻能憑著自己的猜測接著道:“我覺得水晶鹽的產出有些問題,知道粟長尹是監察的老手,所以前來請教請教。”
粟長尹剛要回些什麽,卻被合達安搶先道:“粟長尹一定不要推辭,隻有你的幫助,這事才能徹底解決。”
合達安說到“徹底”時,有意加重了語氣,她知道如果自己的猜測對的話,就算粟長尹表麵不表現出什麽,心裏一定不會毫無感覺。
粟長尹沉默了一會兒,道出一句任何臣下在這種情況都會道出的話:“郡主看中,臣自當盡力而為。”
合達安內心一空,道:“如此就勞煩你了。勞煩你派人去查一查大統領的人是不是把水晶鹽貪汙了下來。”
粟長尹猝然一愣:“郡主!”他目光凝在了一起,心道,“這不就像拿雞蛋碰石頭一樣愚蠢嗎?”
“我是請你著人去查一查開采水晶鹽的那些礦工,我雖然知道大統領為人老實,可是難保底下人不會搗亂。”她靜靜地看著粟長尹,“水晶鹽產量如此之低,根本不夠買賣,隻夠個人享用,難道身為監督官的粟長尹看不出來?”
粟長尹也靜靜地看著合達安,他心下開始盤算,水晶鹽這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倒是自己如果按郡主說的做,大統領發起怒,萬一郡主不承認,自己豈不是被人當槍使了?
他細細思索了一番,說出來的卻是:“郡主,我沒什麽異議。”
當夕陽西下之時,合達安又來到了上大夫府前。
與之前兩位都不同的是,上大夫是一路小跑著出來迎接她的。
見到合達安,他的頭一句話與前麵兩位完全相同:“郡主,你怎麽來了?”
但是比起前兩位,這位上大夫在自家世代居住的府邸麵前卻顯得格外緊張,甚至在夏日裏還有些瑟瑟發抖。
她疑惑地問道:“你要與我站在這裏談話嗎?”
上大夫的臉一下紅了起來,他怯怯地道:“請,裏邊請。”
走進客帳的那一瞬間,合達安才明白為何上大夫今日如此緊張。
一進大帳,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向這邊投來,接著又紛紛變得驚訝,他們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躬身向合達安行禮。
也不知今天究竟是什麽日子,這些官員居然都聚集在了這裏,方才去莫圖爾與粟長尹那邊,都沒有這般熱鬧。
上大夫是世襲的官,手裏的實權已經越來越小,但是排場卻曆代不改,稍有些大小事,就要請人來家中宴飲。
此次入夏的團宴,到府裏的官員形形色色,合達安大多都不認識。原本不算熱鬧的聚會因為郡主的到來顯得隆重了些,這讓注重儀式的上大夫甚為欣喜。
直到送出府前,上大夫才第二番問道:“郡主來此究竟為何?”
合達安向上大夫拘了一禮,道:“臣在處理公務時,發現有些問題,本來想來問問上大夫。不打擾了,改日再來拜訪。”
已經走到府門的上大夫也無心多問,隻受了郡主一禮,就回府照看客人了。
客帳裏的眾位官員難得見到郡主,你一言我一語議論不停,反倒是上大夫坐在一旁安靜了許多,他回味著郡主方才的話,當初聽來覺得簡單,越琢磨越覺得此話真是複雜極了。
郡主府中,口幹舌燥的合達安捧起一小碗新鮮的酸奶,十分滿意地吃了起來。
站在一旁的莫桑問:“郡主,他們府中可有水晶鹽?”
合達安隻望著眼前的酸奶,頭也不抬地道:“你覺得我吃得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