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蟬鳴聲斷斷續續。

乙旃已經走了不少日了。

沉心於商業文書的合達安,猛地一抬頭,道:“乙旃,給我……”

好幾次了,莫桑也已經習慣了:“郡主,你想要點什麽?”

合達安歎了口氣:“外麵有點吵。”

草原上,白日裏上有如火的驕陽,下有千裏碧波,可是到了晚上,漆黑一片,隻能聽見淒淒的蟬鳴聲。

溪山下零散的帳篷外,燒著幾處篝火,乙旃撥弄著火堆,目光注視著那些輕輕飄起的火星。圍著他坐的,是幾個副官,比起其他已經遍體鱗傷的士兵,他們幾個臉上的瘀青更加嚴重。

乙旃從自己隨身攜帶的荷包裏翻出一個布包,將裏麵似有似無的東西灑在水中,待水煮開後,一一遞給左右。

他們對這個嚴厲的長官又敬又怕,一個個都笑眯眯地望了他一眼,開始埋頭喝水。

“中郎將,您方才加進去的寶貝真是不錯,比起以前出征在外疲勞時官人們給的鹽水好多了。”

乙旃並沒有在聽副官的話,他摸著手裏的布包,眉頭緊蹙。

這個星星稀少的夜裏,合達安早早就命莫桑退下歇息,連帳外的護衛也撤下了,自己一個人坐在帳內,感覺困勁一股一股地衝上頭,她用手撐著搖搖欲墜的腦袋,最後連手也緩緩地放下,趴在案上熟睡了……

“郡主!”乙旃見她的模樣,擔憂地問道,“你還是那麽日夜不睡地忙碌?”

合達安坐直了身體,道:“沒有,還行。”她打量了一番乙旃,不知道他從哪裏翻出了從前的破衣服穿上,心中覺得驚訝,又覺得欣慰。

“乙旃,以後你要來直接來就行,不用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進來,沒有人限製你來我郡主府啊。”

乙旃垂著腦袋:“我怕莫圖爾會知道。”

“隻要你別做什麽事,他不會在意的,況且你刻意不回來,他反倒在意。”

乙旃眉頭一緊,道:“郡主,我真的想要做什麽。”

合達安微微地搖搖頭:“我就知道。”

他一著急,說話大聲了些:“郡主可知道?鹽場除了水晶鹽,就連普通的鹽巴也被莫圖爾扣下了許多。”

合達安輕輕地道:“我知道。”

“軍隊出征都需要帶鹽,他正在盤算,就算是不賣給柔然人,賣給西部那些少鹽又不自產的民族,也能掙一大筆。”

合達安語氣依舊輕緩:“這些我不知道,謝謝你來告訴我。”

乙旃更急了:“郡主,事態很嚴重了,我會想辦法幫您的!”

合達安靜靜地看著他,問:“你想幫我幹什麽?”

“幫您找到他貪汙的證據。”

“然後呢?”

“報給可汗,然後處置他!”

合達安笑著搖搖頭,道:“乙旃,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有一日在你麵前,我與莫圖爾發生什麽衝突,你要記住,一定要旁觀,斷不能幫我。”

乙旃早就料到郡主會這麽說,沒有馬上拒絕,他隻是默默地看著她,不置可否。

“你以為莫圖爾這麽相信你嗎?無論你再怎麽聰明,再怎麽討他喜歡,你畢竟隻跟了他這麽些日子,又是從我這裏出去的,在他心裏,與那些陪他數年又東征西討的將士相比,他是有權衡的。”

乙旃這時候點了點頭:“我知道。”

“所以,你不要總想著幫我,你現在是武官中郎將,粟水西部的安全已經是你的職責了,你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幫我。”她按了按他的肩部,“是幫了我大忙,你懂嗎?”

最後,她補充一句:“我答應你,如果我真的有事請你幫忙,一定會告訴你,不過你下次想來就直接來,沒什麽顧慮的。”

乙旃知道若是郡主覺得危險的事,她一定不會找自己幫忙,他心裏暗暗悲苦,卻也沒再爭辯。

左右副官覺得乙旃燒的水好喝極了,他們常年在外,需要鹽來幫助他們保持精力充沛、頭腦清晰,但是鹽水比起這個加了無色無味的水晶鹽和少部分蜜餞的水差遠了。

他們眼看水要喝完了,連忙呈上一碗給乙旃,乙旃卻未接,隻是悲傷地看著布包。

他來到莫圖爾的軍營許久了,對於鹽山開采的事,莫圖爾卻一點不讓他插手,隻讓他在外帶兵,或者陪他射獵騎馬。現在關於水晶鹽的事,他依舊一點不知,又一點也不敢問,每次去郡主府,合達安都不願讓他插手管。他心道:“早知如此,還不如就一直留在郡主身邊。”

莫圖爾一路策馬急行,到了粟長尹的府前,便連馬也不下,直接就想闖進去。門外的侍衛嚇壞了,連忙給他開門。

他一口氣策馬持箭跑到了粟長尹的大帳前。

粟長尹這時正在帳內品茶,剛燒開的一壺水,沒來得及倒入茶杯中,就聽見外麵急促的馬蹄聲。

一般人不會以這種形式來到自己帳前,但是莫圖爾不是頭一回了,粟長尹聽見外頭的動靜,手一抖,一壺的熱水倒了出來,他被燙得嗷嗷直叫,顧不上換身衣服就趕緊出去“迎接”。

莫圖爾看見粟長尹一瘸一拐地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問:“粟長尹,你小子享受老子的東西享受膩了吧?居然敢不買,你說,是不是郡主讓你這麽幹的?”

粟長尹自從知道合達安郡主要查水晶鹽的事,就不再為莫圖爾做生意,雖然他知道愛財的莫圖爾一定會來質問自己,但是同樣愛財的粟長尹也有推辭的理由。

“是……是郡主,臣不敢不從啊。”

莫圖爾也絕對不傻,雖然他總是喝得醉醺醺的,但是不喝酒的時候,他格外清醒,他早就猜到了這一切都是郡主所為,但是他一點沒有將她放在眼裏。

“那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竟敢管到我頭上來了,原本我想著她隻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了,誰知道她居然還真的敢查我!”

莫圖爾鬆開粟長尹的衣領,質問道:“你說!她敢惹我,是不是不自量力?”

粟長尹忍著腿上的燙傷與剛才被提溜起來的酸楚,誇張地點著頭,嘴裏不斷地道:“是……是……不自量力,太不自量力了!敢惹您?!”

莫圖爾抬頭看了看刺眼的陽光,當他再次低下頭看粟長尹時,眼前一片眩暈。他喝道:“粟長尹,你真是老了!而且越老越糊塗了!你沒看見我站在這曬了好久嗎?”

粟長尹臉上掛著笑容,道:“是是,大統領裏邊請。”

莫圖爾看都沒看他,三兩步跨了進去,帳外的侍衛沒來得及為他掀開帳簾,就被他甩出的簾布打了一耳光。

粟長尹不耐煩地對侍衛道:“退下。”然後又掛著笑容樂嗬嗬地走了進去。

年近四十的粟長尹,在莫圖爾麵前,就像是一個長不大的孩童,隨叫隨到,萬事服從。

當然了,粟長尹與莫圖爾同朝又同城為官這麽多年,他知道,對於莫圖爾的要求,他粟長尹必須服從,否則沒有什麽好下場。

他親自執壺為莫圖爾倒了一杯茶,然後在一旁坐下,也為自己倒了一杯,遞到嘴邊時,臉上的笑容才收了回去。

“粟長尹,老子今天就是來警告你的,你記住了,你凡事都得按我說的做!”

粟長尹猶猶豫豫地道:“大統領的話我一直記得,可是郡主……郡主畢竟官階比臣高,臣不能不聽啊……”

莫圖爾真的火了,一用力,捏碎了手中那青玉茶杯,嚇得粟長尹忍不住一哆嗦。

他惡狠狠地盯著粟長尹:“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

“你隻要做你的,那個毛丫頭,我會讓她不敢再查下去的,我還要讓她以後都看我的臉色行事!”

粟長尹沒敢再爭,咧著大嘴道:“是!臣知道了,有大統領在,小小的一個郡主……臣隻聽大統領的!”

莫圖爾滿意地點點頭:“你這樣想就對了!”

當他擺平了粟長尹,回到自己府裏時,一個侍衛上來稟報說上大夫也不再購買水晶鹽。

原本壓製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他怒吼道:“給老子備馬!去郡主府!”那侍衛得了命令剛要出去,賽音卻進來了,他道:“大統領,乙旃練兵回來了。”

莫圖爾沉默了一會兒:“讓他和他的幾個副官進來!”

乙旃剛一進帳,莫圖爾就一拳打了過來,乙旃本能地躲閃了一下,莫圖爾見沒打著,心裏更是怒氣難忍,伸出腳去狠狠地踢他。

乙旃沒再躲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隻覺得他要的機會來了。

他就一直忍,一直忍,隨著他進帳的賽音還有幾個副官不忍直視,都紛紛低著頭。有個副官想要阻攔,被賽音一把攔住,小聲道:“不想活了?你還不知道大統領的脾氣?你去了也救不了他的。”

莫圖爾下手越來越重,他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怒火發泄到乙旃身上,乙旃被他打得皮開肉爛,原本細小的眉眼已經腫得看不見雙眸,莫圖爾卻還是不肯停手,嘴裏謾罵個不停。

乙旃本打算強忍著不吱聲,因為不說話不發聲是讓人消氣的最好辦法,可是越到後麵,他越覺得疼痛難忍,尤其是沒有遮擋的臉部,鮮血直流的他已經看不清楚莫圖爾殘暴的麵孔,隻覺得頭上撕裂般的疼痛已經不堪忍受。

他再也撐不住了,嘴裏發出淒慘的喊聲,帳後一排的人都走了出來,不解又焦慮地望向這邊,莫圖爾帳外的侍衛回過頭透過飄起的帳簾望了一眼,立刻嚇得轉過身來,陣陣發抖,不敢再看。雖然跟著莫圖爾很多年的下屬都知道他的脾氣,但是每次見他發火,都嚇得不敢直視。

又過了許久,莫圖爾終於打累了,他突然覺得心中終於舒坦了。

而乙旃此時,已經變得神誌不清,全身疼得刺骨鑽心,他連吼叫的力氣也沒有了。

莫圖爾垂著眼皮,靜靜地看著已經血肉模糊的乙旃,心裏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他剛要猶豫怎麽處置他,腦海中又閃過了合達安郡主的麵目,怒氣又重新快速地衝上心頭。他喘喘氣,覺得自己真的有些累了,衝賽音揮揮手道:“把他拖出去,讓他在我的帳外跪著!”

賽音得了命令,立刻向幾個副官使了個眼色,副官趕緊麵上強裝使勁,手下卻很輕地將乙旃拖了出去。

乙旃被拖出去的時候,血從潔白的地毯上劃過,門外的侍衛已經不敢再看,歪著腦袋上揚著視線將帳簾為幾個副官掀開。

“不準給他治療!不準給他水喝!不準給他飯吃!就讓他跪著!”莫圖爾一個箭步跟了出來,厲聲道,“老子回去休息!一起來就要看見他跪在我的帳前!”

幾個副官嚇得哆嗦著下跪,顫顫巍巍地道:“是,是,是。”

莫圖爾這才打了一個哈欠,回去歇息了。

這夜他睡得特別好。

清晨時分,帳外的侍衛已經換了兩撥,他們看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乙旃,皆露出不忍的神情,卻都不敢走上前去幫忙。

莫圖爾睡醒後舒服地歎出一口氣,從帳裏走出,他眨眨眼看著麵前的乙旃,沉默了一會兒。

身後的帳前侍衛心中開始害怕,他們心想:“大統領休息完了不會一早又要揍他一頓吧?那中郎將可就真的沒命活了。”

誰知莫圖爾卻沒有再出手,他隻是走上前,蹲下身子看了看乙旃,然後回過頭淡然地問道:“他死了嗎?”

一個侍衛頓了頓,道:“好像沒有。”

莫圖爾凶煞的麵孔露出一分醜陋的笑容,道:“是嗎?那還有點意思啊,不錯不錯。”他再仔細看了乙旃一會兒,甚至用手推了推他,把耳朵湊近了聽聽他的呼吸聲,直到他確定聽見了乙旃微弱的呼吸聲,他才重新站起來。

“你們!你們!你們!”他激動地道,“你們快把他扶進他的帳裏,找人……找最好的大夫給他醫治,務必給我救活了!記住,什麽藥啊大夫啊,都要最好的!再給他宰一隻羊,也要最好的!就隻讓他一個人吃!聽懂了嗎?”

那些侍衛吃驚得點點頭,不過他們也習慣了大統領的善變,沒再猶豫,小心地抬著乙旃退了下去。

不似莫圖爾那樣,有些人在處理完成堆的奏章之後,也能夠一夜好眠。

木倫清晨覺得精神很好,可惜奏章總是源源不斷地送上來,看了還有,看了又有。

以前瀟灑的木倫王子,現在卻隻能成天待在帳庭中看縑帛;以前任性的賀術也,現在卻隻能成天來回地搬奏章,不僅失去了原來的生活,現在的差使也讓他覺得喘不過氣。

所以今兒個,賀術也送來的奏章中,木倫隨意掃了一遍,沒有來自粟水的,就幹脆去“左相”府騎射去了。

難得放肆一回,他到晌午才回來。

“王兄?”木倫一進帳庭,看見禿鹿愧坐在案前翻看奏章,“你怎麽來了?”

“我本來來找你是有事,不過現在沒事了。”

禿鹿愧並不是沒事了,而是他發現了更重要的事。

“木倫,我問你,爾綿升格格被封為郡主,你怎麽看?”

木倫走近一看,禿鹿愧將自己特意收起的關於粟水的奏章全部翻了出來。他瞟了王兄一眼:“我能怎麽看?”

“我是說,你是為她慶幸還是為她惋惜?”禿鹿愧垂下眼睛,看著奏章,“你是心軟了還是手軟了?”

木倫眼皮一跳:“你對左相呢?是不是也心軟了?”

禿鹿愧露出了和木倫同樣的神態。“他現在不是左相了。”停頓了一下,他又道,“我是找你出去跑跑馬的,就知道你小子憋不住了,可是你去找什錦,幹嗎不叫上我?”

木倫笑眯眯地望著禿鹿愧:“我以為你要陪王嫂。”

聽說人在脆弱的時候會不斷想起從前最刻骨銘心的事。乙旃躺在帳中,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黑白條塊交叉的帳頂。

四周一片寂靜之後,他好像聽到有人叫他,睜開眼以後,依舊望著那個黑白相交的帳頂,再閉上眼,又聽見有人在叫他:“乙旃!乙旃!”

聲音好像離自己很近,睜開眼以後又什麽也沒有。他索性就閉著眼睛,任由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腦海中回**。

“乙旃!乙旃!你的臉怎麽了?”

“沒有,格格,我不小心撞石頭上了。”

那少女哭笑不得:“撞石頭上了?是撞石頭上了,還是撞拳頭上了?”

一行淚流下來,是真真切切的淚水。

乙旃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心口好痛,他想要去郡主府,但是他爬不起來,就算爬得起來,他也去不了……

身為中原人與遊牧人的孩子,合達安融合了他們性情、模樣上的優勢,她的神態中,既有從容優雅,還隱隱約約透露出一股強勢。

她的滄慈軍隊,每每在護送來訪的契丹商人時,都會來府前見上一麵,她甚至親自倒牛奶酬謝這些人。

有時候來去的商人並不多,滄慈的士兵也就不多,她就會與這些人念叨一二。若是有人覺得來去的路上風光景物甚好,說與她聽,她也願意聽。

滄慈軍隊裏的人,都覺得她很好看,可是又很神秘。他們與她說話時,不能夠看透她,看她笑時,也不能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笑。

有一次一個滄慈士兵問她:“郡主,中原和草原,您覺得哪裏更美?”

合達安聽後,沒有說話,依舊是淡淡地笑著。

滄慈士兵見了反而覺得害怕,心想自己是不是問錯了,看到她嘴角帶笑,眼角卻有些銳意,依舊很美,卻很嚴肅。

其實,合達安並不是刻意想要給人一種望而生畏的感覺,她隻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那個問題,她深知自己終究逃不過的,就是被人議論有著中原的血統。

這日,合達安在看書簡的時候,莫桑在一旁整理首飾,她將幾件合達安最喜歡的玉飾小心包裹好,怕自己大意忘記,還特意將包裹的絲帕繡上了字。

看著莫桑這般小心謹慎的模樣,合達安忙碌之中抽空衝她會心一笑。

上次莫桑一不小心把自己心愛的玉鐲摔成了兩半,忍著心痛沒有責罵她,誰知第二日她竟然又一個不小心把原本碎成兩半的鐲子摔成好幾節,弄得自己真的發了好一通火。

所以之後莫桑次次都小心再加小心,她細心整理完上一層的首飾,又看見木櫃裏麵有一個雅致的小盒,她依舊細心地輕輕打開一看,裏麵是一塊水色極好的羊脂玉佩。她左思右想覺得眼生,趕緊護著它去給合達安看。

“郡主,這玉佩奴婢看好似很貴重,是不是和其他的珠飾放在一起?”

原以為郡主會甚為歡喜地拿起來擺弄一番,誰知道她看見這個玉佩,眼神瞬間變得黯然許多,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看得眼中的淚都快要掉出來了,才道:“別了,這東西貴重,你另外收著。”她憋了淚,又道,“我平日裏不戴,你收得緊一些,別讓我瞧見。”

莫桑心知自己做了多餘的事,趕緊小心將玉佩收好,收之前,她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當她仔細瞧見了上麵銅錢狀的圖案,才恍然知道原委。

仲冬葭月,日漸寒冷。

乙旃跨一大步走上前,大聲道:“臣已經好了,謝大統領!”

他的聲音震耳欲聾,讓周圍人都不自覺地瞟了他一眼。

莫圖爾靜靜地看著他,仔細地打量他,帳裏一片寂靜。

莫圖爾說道:“才隻兩月有餘,就已經好了這麽多了?”

乙旃依舊用渾厚的聲音很大聲地回道:“是!”

除了莫圖爾,所有人看著乙旃呆滯一般的眼神,都以為他在故意和大統領置氣,這是他們中任誰都不敢做的事,卻真真切切發生在了乙旃身上。

乙旃不是膽子大,而是他真的覺得莫圖爾喜歡這樣的人,這樣的人他身邊沒有,所以他喜歡。乙旃在想,如果他真的喜歡自己,就會把他調到他最看中的地方。

莫圖爾確實這麽做了,但是乙旃卻賭錯了。

莫圖爾把他調到了自己最精銳的部隊,這支部隊,常年與西部高車族兵戎相見,是他最強的一支部隊。

莫圖爾對他說:“你去領那支隊伍,條件隨便開。”

乙旃心底一陣失落,但他知道莫圖爾想要彌補,或者想要討好自己,所以他不會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他道:“大統領,我想要我那幾個副官跟著我。”

莫圖爾的心軟了點,自己慘打他的事,全軍皆知,這讓乙旃有些抬不起頭。“好,隨你。”他點頭答應了。

自從莫圖爾親自登門之後,粟長尹就乖乖上門買了一大筆水晶鹽。

當官之人有幾個不愛財的?尤其是像粟長尹這樣貧苦出身,曾經被別人看不起的人。忙忙碌碌大半輩子了,隻混了個六品的官,他並不是不知足,隻是後悔自己當初軟弱,一口氣答應在莫圖爾那買鹽,搞得現在自己府中月月都有一筆龐大的開支。

當然,粟長尹心裏再不服,也不敢表露出來,更不敢當著莫圖爾的麵,把自己真實的想法說出來。

他思索了幾日,依舊惦記自己的銀子,沒辦法,他去了上大夫的府上。

隻有一件事能夠讓上大夫與粟長尹兩人坐在一起,那就是討論關於如何對付莫圖爾的事。

粟長尹幸運,他來時,上大夫府上既沒有宴飲,也沒有賓客,如若不然,他還真不敢開口。

“老兄啊。”上大夫還未聽完,看見粟長尹張著老大的口,眼睛凶巴巴地看著自己,他就知道粟長尹要說什麽,“我這不也是一樣的處境嗎?我雖官比你大,可是無權無勢,哪像你,還可以隨時上京城告個小狀什麽的,我才是投訴無門,欲哭無淚啊。”

粟長尹委屈地衝他搖搖手,道:“我又何嚐不想去告他?可我一沒證據,二來,我也不想為了點銀子把自己的小命搭上啊。”

“我說你啊,你每次都來問我,可我也隻能安慰安慰你,我……我幫不了你啊。”上大夫正了正神色,“不如,你去找那個郡主吧?”

粟長尹將一口氣歎到了底:“別提了,郡主讓我查一查莫圖爾手下貪汙的事,你說……你說這不是虎口裏拔牙嗎?”

上大夫雙目一抬:“哦?郡主也找過你?”

“也找過你?”

上大夫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看這個郡主是真的不怕莫圖爾,不如……”

“怕!她怕!”粟長尹截住他的話,道,“否則她就自己去問了,幹嗎還跑過來找我?”

“自己去問?”上大夫哭笑不得,“自己去問莫圖爾就會承認了?再說了,你怎麽知道她沒有自己去問?”

粟長尹一愣,猛地想起了什麽:“對呀,上次莫圖爾來找我,一口就認定是郡主指使我的,難不成她故意的?可她幹嗎要把我拉進去?”

“她根本不是要把你拉進去,她是已經把你拉進去了。”上大夫看著粟長尹疑惑的表情道,“你想想,她同時到過我們三個人的府邸,莫圖爾知道這件事,他會怎麽想?他會認為是郡主拉攏我們,所以他就登門,親自登門發通威風,如果我們懼怕他,又重新跟他做買賣了,那說明我們沒有被收買。”

“那你是說郡主知道我們私下販賣水晶鹽?”

“她應該隻是猜測,但是,在她來過之後,莫圖爾就馬上上門訓斥我們,想必現在她也已經知道了。”

粟長尹挑了挑眉毛:“這小妖精可真精啊。”

“她可不隻是精,她要你查查莫圖爾的手下,如果等了多日你還沒有消息,那就是你這個監察官失職,同時也是莫圖爾失誤,他失誤沒有看住水晶鹽,而你就更是該死,郡主來提醒你,你還不查。”

粟長尹嚇得跳了起來:“跟我有什麽關係?就算跟我有關係,他莫圖爾關係就更大了,他怎麽隻是失誤,我就成該死了?”

“我也隻是猜猜,郡主可能有別的心思。”

粟長尹臉一黑:“有你這麽猜的嗎?那萬一郡主真的上奏怎麽辦?那莫圖爾肯定說自己是失誤,可是我……我就慘了……”

“你別急啊。”上大夫想伸手拉他,可是根本拉不住,粟長尹老練的臉變得扭曲,氣得又蹦又跳。

估計除了莫圖爾,上大夫是第一個見到粟長尹如此孩童的一麵,他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粟長尹看見,臉黑了又青。

“你真的別急。”他趕緊捂住嘴巴,“你想想,你沒有證據,郡主也沒有,所以你不敢上報,郡主也不能啊。”

粟長尹根本沒有得到安慰。“那萬一她就是膽子大不要命呢?”粟長尹已經快哭出來了,“況且,她那裏有每月水晶鹽的賬本,可汗隻要一看,就會懷疑的。”

“莫圖爾可不傻,他隻要敢做就不會這麽輕易暴露,郡主也不會這麽傻。”上大夫又使勁拉了拉粟長尹,“你別急了,郡主估計就是試探一下。你過幾日向她說明情況,就說你查了,沒什麽線索,或者沒什麽有用的線索,她也不能說你失察。”

粟長尹稍微鬆了口氣,問:“那老弟,我們以後怎麽辦啊?”

“老兄,你又問回來了,我也沒有辦法啊,你還是得去找郡主。”

看著粟長尹一搖一晃離去的背影,上大夫雖然感同身受,但同時也覺得搞笑,原來一直裝得風輕雲淡的粟長尹,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

粟長尹不敢騎馬,隻能靠著年邁的雙腿,一路飛奔到了郡主府,又在門前徘徊半天不敢進去。

“這是誰啊?乙旃嗎?”莫桑看見一人從外麵進來,滿臉的傷,問。

乙旃撓撓腦袋,對合達安道:“沒事,我練兵的時候傷的。”

合達安猶豫了一下,淡淡地道:“我以為你又撞石頭上了。”

乙旃憋著想笑:“對了,郡主,我在門外看見了一個人,好像是粟長尹。”

“哦?那他也看見你了?”

“是啊,我從正門直接進來的。”

合達安笑笑:“好啊,難得你來,應該去看看父親的,可是他最近心情不大好,你也別去了,我們三個好久沒有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頓了。”

看著莫桑高興地跑出去準備飯菜後,乙旃問道:“郡主,那粟長尹呢?”

“他不進來就讓他在外頭待著吧,我猜他一時半會兒不會進來,咱們吃咱們的。”

一頓飯畢,三人皆喜皆醉。乙旃離開郡主府之前,特意留意了一下,府門外,粟長尹已經不知去向。

葭月後就是末冬,末冬後就是正月新年,不知不覺中,又快過年了。

平日裏合達安往畿和寄信時,隻言片語都非常謹慎,生怕給家中兄長的信被別人留心了去。

今年年下,冬意漸濃,合達安也十分想念什錦。她在集市上溜達了半日,買了一個用墨玉做成的玉扳指,想著雖是射箭時才用的,兄長平日也可以戴著賞玩。她把扳指放入信中,寄出。

可是另有一事,合達安覺得不對,以往集市上各色擺件不一,今兒個怎麽這般單調?

她不放心,叫來幾個商販一問,原來集市中許多來自中原的貨物都被撤下了,換上來的都是東部契丹與西部高車的貨物。

這邊恢複了與契丹的貿易,開通了與其他部落的交易往來,可是南部廣闊土地的中原人,卻反而不願意來此做生意了。

有一種說法,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粟長尹在乙旃見到他之後的第三日,再度拜訪郡主府,與合達安詳談了將近一個時辰,隨後又去看望了紀由。

紀由幾個月來,整日在帳內看書,有時候動筆寫些什麽,合達安都不過問。她隻常常與父親一同吃飯,偶爾和他一起跑跑馬。這些日子,紀由既像是父親,又不像是,他對於合達安也不像從前那樣事事插手了。

對於粟長尹這一次來,合達安徹底明白了,貪婪的人為貪婪而生,除非有朝一日莫圖爾不再是西部大統領,不再是掌管一方的大將,否則有他在一日,鹽、銀子,他是誓死不願放手的。

一個平靜的早上,合達安還是像往常一樣,日出而起,稍作梳洗之後,與父親一起用早餐。

她夾了一塊酥麥餅給紀由:“爹爹,我今日要出去,可能有一段時間不在,府裏安排了人照料您,還請您不要擔心。”

紀由看著她,問:“你去哪裏?”

“我想去東丹炭山漢地與玉紋莊看看,親自選一些貨物帶回來。”

縱使合達安的語氣稀鬆平常,紀由卻還是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他沒有再吃下去,而是站起身,從內帳中取出一件皮衣,幫她披上:“天氣漸冷,多穿點,另外你要多帶點銀子。”

遠遠的一隻孤雁,盤旋於上空,時而傳出尖銳的驚叫聲,叫得人肝腸寸斷。

一支箭射過去,雁聲便遙遙落在了馬前。

與她一起的,除了莫桑,還有那些滄慈士兵。

所有滄慈士兵都不明白,明明他們要去的地方,充滿了艱辛與不測,但是對於他們的領導者,這個從未真正打過仗的女子,居然下令他們所有人身上隻能背三支箭。對於這些曾經的牧民來說,他們對於遙遠的魏國一無所知,隻能偶爾聽聽從沙場上下來的將士,給他們講述那個危險重重而又令人向往的地方。

他們一行半百人馬,於清晨迎著朝霞出發,傍晚到了陰山腳下。

馬前的少女回想起,曾經一個風輕雲淡的日子,在這裏有個男子迎風告訴她,山的對麵常年雨量豐沛,山間的河水奔湧而下,滋養了河對岸的片片綠洲。

如果說溪山對岸的武川草原是天賦自然的佳美盛境,那陰山南側的草地,就是長生天賦予草原大地的第二個偉大的禮物。

與上一次來時截然不同的便是,山南山北已經陸陸續續住進了柔然人。自從那場一舉奪三城的戰役之後,這裏大片的土地,已經被遷居過來的柔然人征用,上山時也有了幾道緩坡可以讓他們騎馬上去,緩坡周圍布滿了帳篷與耕作的田地。這與之前相比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合達安和她的滄慈士兵,越過山頭的時候已經過了夜半多時,本就奔波了一天,再加上緩坡雖然騎馬可上,但是終究難行。

立於山頂時,合達安終於發了話:“大家今日辛苦了,就在此紮營吧,明日日中時候再出發,今夜都好生歇息吧。”

眾人歡呼下馬,她又吩咐道:“把我的帳篷搭在這裏。”

人們都在搭好的帳中熟睡,隻有她立在外麵,用呆滯的目光望著遠方。

她就這樣等啊,等啊,等到平旦時分,等到天上的繁星已經暗淡,她依舊在等……

幾個守夜的滄慈士兵,在她周圍布了幾個火把,她就坐在中間,一動不動地望著遠方。她的思緒在幾個時辰之內輾轉了好幾年。她看見山下的三座城池,遙想昔日幾個少年翻山越嶺,為柔然士兵打開先路的場景。那些死士,有的勉強活了下來,至於他們怎麽活的,木倫不願告訴她,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慘不忍睹的景象。

卯時日出時,她能看見的就不止山下臨挨著的三座城,還能看見更遠的關卡城郭。在她的思緒飄忽不定的時候,那些守夜的滄慈士兵也在不時地側目看她。

這夜裏漆黑一片,火光中的少女,黑發散落,圓而發亮的雙眸凝視著遠方,比任何絕美的畫還要生動真實。

絲絲困意起來,卻被太陽壓了下去。朝陽升起的一刻,城池、關卡、城郭還有更遠的地方,擁擠著進入了她的視野中。她顫顫地站起來望去,當再一次望見巍峨的平城時,她癱坐在地上,突然號啕大哭起來。

她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如果我傾盡我的一生都無法完成,那就讓你來幫我,如果傾盡你我二人的一生都無法完成,那就傾盡所有柔然與契丹商人之力來完成吧。”她對曲律說過的話,已經漸漸變成了她內心深處中最為真實的聲音。

她不再單純為了賺錢而貿易,更不是為了能夠源源不斷地往畿和送銀兩而努力,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在她眼裏,這些已經變得不值得她追逐。或許,當那些異國他鄉的契丹人,帶著期許、信任的目光望著自己時,當他們與柔然的商人秉燭夜談時,她所有的目的就已經改變,滿心希冀的就是通過文化、交流、誠懇與坦誠將柔然與他鄉他族的貿易聯係起來……至少,絕不僅僅用銀子。

那日粟長尹與合達安心平氣和地詳談了將近一個時辰,他走後,郡主府中的這間帳庭氣氛就已經變得不同尋常。

“如果我可以得到柔然商人的愛戴,如果我可以改變契丹商人對柔然的畏懼,如果我真的疏通了柔然與契丹原本封死的貿易通道,如果我可以暫時忍下莫圖爾的貪婪霸道……我真的做了那麽多,那我為何不能為了我的期許希冀,再一次踏上魏國的故土?”她就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那個富庶帝都的王城,那個在年輕的拓跋燾麾下已經冉冉升起的帝國,是貿易的繁盛之地,是所有商人的天堂,同樣也是與柔然連年戰禍不斷的地方。好在合達安已經漸漸發現,貿易從來不會因為戰爭而完全中斷。

遺憾的是,不論滄慈士兵還是曲律,對於遙遠的魏國確實一無所知,她隻有親自帶人奔赴那裏。決定之後,合達安給畿和的第三道奏章上寫了這麽一句:“這將是對於粟水,甚至對於柔然具有重要意義的一次遠征。”

回複的奏章上還是隻有單單一個字:“準。”

縱使合達安覺得,自己已經對於再次回到故國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是隨著他們日漸深入中原,她還是覺得,心下的緊張如同奔泉,自下而上地想要湧出。她強壓著這種緊張,裝作若無其事地在馬群最前麵馳行。

一顆心惴惴不安,除了回憶還有擔憂,縱使他們都已經換上服飾,束起了頭發,但是被魏國人嚴密控製的關隘,豈是那麽容易通過的?

煩心之餘,她突然覺得手上有些刺痛,低頭望了望拉著韁繩的手,瞬間臉色大變……

合達安道:“原路返回,到懷遠的驛站休息吧。”

後麵的士兵十分不解,就算離魏國還有些路程,也可以原地紮帳歇息,為何要返回?合達安不理其他人的疑慮,堅定地往回馳騁而去。

因為合達安的馬跑得快,莫桑跟不上,直到幾個時辰以後,懷遠的驛站前,莫桑才發現,合達安麵色青白,已經全無血色。

她嚇了一跳:“郡主,你還好嗎?”

合達安一把將莫桑拉近了些,從懷中掏出兩錠黃金:“你和驛站老板說,這裏我們包了,至於住幾日待定,錢每日付給他。”她定了定神,接著道,“讓大夥住下吧。不過你記住,在門前放一盆水,裏麵倒入三股鹽,讓每人進門之前洗洗手。”

莫桑聽得毫無頭緒,但是她最了解合達安,沒有多問半字,也沒有耽誤一刻,趕緊叫來滄慈軍隊首領安排士兵洗手住下。

在眾人下馬洗手,然後進入客棧休息時,合達安已經先行進了房間,她將自己的手泡入鹽水中,果然一陣刺痛引上了身,疼得她瞬間驚叫起來。

一陣疼痛結束之後,她變得更加驚懼不安,看看自己手上發黑的痕跡,她想起在醫館的日子裏,曾經見過類似的症狀。一個商人在路過山林時,被蚊蟲咬傷了,這種帶有劇毒的蚊蟲咬過的痕跡,就是漆黑的一道傷疤。

她記得自己翻閱的書籍說,這種稀有的蟲類留下的傷疤,會使人四肢麻木,高熱不斷。她埋著腦袋細想當時書中的解釋,能想起來的卻並不多。

她昨日一夜坐在帳外,怕是疏忽了山林之中還有這種危險。

莫桑處理完事情之後連忙進來詢問,她看見合達安手上的黑疤,嚇得張大了嘴。

“剛才他們泡手的時候有誰覺得疼,或者你看見誰臉上有疤痕,和我手上差不多的?”

莫桑細想了想,搖搖頭:“沒有,郡主,我確定。”

合達安鬆了一口氣,在天氣寒冷的冬季,露在外麵的也隻有手和臉,既然沒有,說明倒黴的也就隻有自己了。她暗暗悔恨了一番,誰讓自己有帳不住,非要坐在外麵?

“郡主。”莫桑見合達安不打算解釋,“你是不是中毒了?很嚴重?”

“不算中毒,隻是會發熱幾日。”她道,“一路折回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我沒有把握能通過魏國人嚴守的關卡,畢竟我們這麽多柔然人。”

幾十人在這末冬時節,在懷遠的驛站裏,一住就是近十日,不斷有滄慈士兵忍不住想要上前詢問仔細,都被莫桑與首領攔了下來。其間有十幾人,已經耐不住性子,有的擅做主張穿著漢服去了魏國,有的卻返回了柔然,剩下三十幾人留在驛站每日焦慮地等待著。

滄慈的首領是一個身材消瘦的男子,叫墨頓。合達安見他為人老實,將他封為滄慈的首領。在滄慈軍隊的幾百人當中,她選了五十多位與這個墨頓,隨自己出行。除了墨頓與莫桑,其餘人並不知合達安這幾日因為手上的傷還有之前在契丹她受過的箭傷,兩傷一並發作,她這幾日就如同置於火中一般,煎熬不斷。

墨頓知道合達安郡主在等什麽,所以這幾日他在懷遠城中四處打探有無路過柔然想要去魏國的外族商隊,一連幾天卻毫無收獲。

出來時準備的金銀,還沒有到魏國,就已經所剩不多,墨頓幾日在外打聽,盤纏更是一掃而空。

一籌莫展的人們焦慮地待在客棧。

莫桑見到坐在窗下失落疲憊的合達安,不免有種美人遲暮的感覺。她想了半晌,說道:“郡主,要不要我回去備點銀子來?”

合達安焦躁痛苦了幾日,身心確實疲憊,她原本懷著將魏國商業融入粟水的豪情壯誌出來,如今竟然出師未捷,原本的豪情化作了心底的傷感。她暗暗傷心一番,對莫桑道:“也好,你回去一趟,順便看看曲律他們最近如何了。”

莫桑跟著合達安幾年了,第一次見到她因為不順而失落,不忍再打擾,悄悄退下了。

“回來!”一陣響而有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莫桑驚喜地回過頭,合達安望著窗外,蒼白的臉變得激動不已,“回來回來回來。”她反複道。

驛站門邊,有十幾位異族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因為滄慈士兵的馬堵在門口,他們牽來的馬兒根本進不來,那領頭的——一個頭裹絲巾的女人厲聲叫道:“老板!”

合達安與莫桑在窗內看見,老板聞聲跑出去後,那女人用響亮渾厚的聲音道:“我們要住店!”

老板麵露喜色,連聲拍手道:“哎喲,姑娘運氣好,本來有人包了小店,可是近幾日他們走了十幾人,正好騰出房間,供幾位使用。”

女人在老板說話間,環視了一下周圍的幾十匹烈馬,她感到有人正從上而下地盯著自己,隨即抬頭,和正在看著自己的合達安四目相對,互相打量著對方。

那女人卸下頭部的絲巾之後,露出了充滿褶皺的麵孔。才隻有三十出頭的年紀,卻已經因為常年風餐露宿,變得滿臉皺紋。

看著她的麵孔,合達安不由得在心裏念道:“在這個女人行走的一路上,究竟經曆了多少風波坎坷,才會變得如此滄桑……”

女子見合達安盯著自己,冷笑道:“怎麽,很醜嗎?”

合達安重重地搖搖頭:“我知道你一定是走過太多常人沒走過的道路。”她的神情正如同她的語氣一般誠懇,“我覺得你是令人敬仰的。”

正如合達安所想,這是一個經曆過太多的女人,這個女人的人生中,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凶惡如虎豹,或者是善良如同眼前這個丫頭,她都不會太驚訝。

從合達安精致蒼白的臉上看到的是真誠,再聽到這句話,女人有意將臉上的冷意收了收。

“我想請你幫助我們,我們是柔然人。”她依舊誠懇地麵對這個女人,因為她知道瞞不過去,“我們想要去魏國。”

那女人有些喜歡這個丫頭的直白:“隻要價錢合適,我可以幫你們。”

莫桑這時候心顫地看了看合達安,見她衝自己點了點頭,心有猶豫卻不敢表露,快速從行囊中拿出兩袋金子。

那女人敏銳地看出了這主仆二人的遲疑,她接過這兩袋金子,掂了掂,意味深長地笑笑:“這些不夠。”

一道猙獰從合達安麵上閃過,莫桑更是忍不住大怒道:“這些還不夠?”

那女人笑笑:“這如果是你們全部的盤纏,那我怕是幫不了你們。”

合達安心裏一酸,她望了望窗外的烈馬,心裏立刻打住念頭,她記得兄長曾經對自己說過,柔然人在外,任何時候也不能把馬賣了。

那女人見她猶豫,笑得更加明顯,似乎有意在等著她的決定。

合達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怒氣未消的莫桑,心下一橫,將手腕上那串紅色的珠鏈取了下來,交給女人。

女人接過珠鏈,拿在手裏細細看著,那串珠子散發出來的光芒在她眼中久久不散,她把珠鏈戴在自己發黑且布滿褶皺的手腕上,笑眯眯地道:“姑娘怕不是一般人,居然有這麽稀罕的東西。”她又把那兩袋金子攬入懷中,“不過你放心,我沒興趣知道,我們馬上啟程去魏國,歡迎你們加入。”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嘲弄一般地回頭問道:“你不怕我出賣你們?”

合達安按捺住心酸,衝她銳利一視:“不怕,如果是那樣,我會有辦法殺了你的。”

女人淡淡一笑,走了出去。

房門拉上的一刻,莫桑正要與合達安說些什麽,卻見她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出門在外,身外之物並不是那麽重要,可是那串珠子豈是身外之物?那是父親送給母親的唯一物品,也是母親留給自己的唯一念想。合達安從未想過,她會這樣將如此重要的東西送了出去,而且再無贖回的可能。

墨頓再一次無功而返時,眾人已準備上路。

畿和城內的什錦,收到了合達安送與他的墨玉扳指,異常歡喜。

同時他也暗自慶幸,能買得起如此貴重的東西,看來合達安在粟水一切甚好。

合達安想要用這墨玉扳指傳遞給兄長自己與爹爹近況很好的消息,什錦已經敏銳地收到了。但是什錦並不知道,雖然紀由還錦衣玉食地在粟水城中盤算著他的宏業,可是合達安卻遠在家外,忍受著苦楚寒冷還有心酸。

從懷遠到魏國的兩天路程中,合達安已經沒有了盤纏。隨行的女人和她的部下,隻管白日瘋狂趕路,夜裏入帳休息,完全不顧她和那些滄慈士兵。

天寒地凍下,傷病初愈的合達安要忍受饑寒交迫,還有滄慈士兵明裏暗裏的責罵,甚至有些士兵半路離去,最終剩下的除了墨頓與莫桑,還有不足十人。

直到跟著這些經驗豐富的商隊,來到了魏國邊境城市汴梁,那女人便不再帶著他們,與自己的部下揚鞭離去。

他們終於來到了魏國,莫桑與滄慈士兵皆驚歎不已,隻有合達安有著與他們完全不同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