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國皇帝拓跋燾登基的第三年,合達安回到了魏國——這個臨走時覺得不會再留戀的故土。

才離開短短幾年,合達安也一樣看得出,幾年的休養生息,讓這裏的人們都充滿著活力。雖然這裏與富庶的帝都平城相比,還有些不足,但是單單眼前的景象,就已經令這些來自遊牧民族的人為之驚歎了。合達安慶幸自己重新回來看看,慶幸自己選擇不畏懼路途遙遠來到這裏。

磨煉與經驗告訴她,縱使馬上驍勇的柔然民族可以踏平各地,但是經濟富足、商略出眾的魏國,仍然有太多太多他們需要學習的東西。

總算過了魏國嚴密控製的關隘,合達安與隨行的眾人已經饑渴萬分,可他們所有人身上搜羅出來的銅幣,最多隻夠他們撐上三日。

這夜天寒地凍,合達安靠著莫桑在牆邊睡著了。她被墨頓搖醒的那一瞬間,覺得饑餓已經快要將她擊垮了。

“郡主。”

當她聽見墨頓這樣稱呼自己,心裏更加難受,她問道:“怎麽了?”

墨頓指了指不遠處的空地,道:“他們不在了。”

合達安看見對麵的空地,原本滄慈士兵躺著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她心裏像是被無數冰錐捅了一樣痛苦:“他們都離開我了,是嗎?”

“我也不知道,郡主,我醒來時,他們已經不在了。”墨頓好像是安慰,又好像是害怕地說道,“郡主,他們可能不是跑了,我擔心他們……偷東西去了。”

此時此刻,在合達安內心深處,她寧願這些滄慈士兵是去偷東西,而不是離開了自己。她清楚地記得,將他們攬入麾下時自己帶著什麽樣的心情為這支部隊取名為“滄慈”,可惜一路苦寒,許多人離開了自己,她內心經受著一次又一次的創傷。

合達安帶著墨頓與莫桑,就這樣沿著街邊一直找著。她每次回頭看到原本有五十多人的隊伍變得隻剩下他們三個時,都有一種天翻地覆的痛楚。她希望真的如同墨頓所言,他們隻是太餓了,去偷東西去了。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幾個滄慈士兵才從一條小道跑了回來。

他們大喘著粗氣,將懷中一隻熱乎乎的燒雞遞給了她,眼中充滿著喜悅:“郡主,快吃吧!”

合達安原本疲憊的身子,一瞬間更是軟了下來,她環抱著他們,淚水奔湧而下,滴在了滄慈士兵懷中的食物上。

可惜回來的隻有三四個人,其餘一同去偷東西的人依舊沒有回來。

他們按照原路一直找去,卻沒有找到。

一個滄慈士兵放聲大哭起來:“一定被抓了!都怪我!不該去偷東西!都怪我!”

合達安使勁按了按那位士兵的肩膀,道:“別怪自己,若不是我疏忽大意,你們怎麽會落得如此境地?”她加重語氣對眾人說,“你們這樣待我,我卻將你們置於險地,是我的錯。我去想辦法,請你們相信我。”

她在說這話的時候心裏很難受,因為她知道這些人會相信自己,但同時她又沒有十足的把握將那些人救出來。

她從隨行的馬中,選擇了墨頓那匹最烈的馬,拿著那隻沒有動過的燒雞,一路跑到了衙門口。

眼下除了物歸原主,沒有別的辦法。但是與其說這樣太冒險,不如說合達安本人就是喜歡冒險。

她的冒險原本勝算隻有三成,但是不知是緣分還是長生天的眷顧,她最終得到了那三成的勝算。

當她被一路押著進去之後,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旁邊晃過,她敏銳地注意到了並且不假思索地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晉浩!”

她可以這樣確定地叫住他,無非源於他是她幼時的玩伴。

晉浩聞聲朝這個方向看了過來,隔著距離,合達安也能感覺到他露出的驚訝神情,然後毫無顧忌地衝了過來。

合達安看見他的模樣,幾年時光,他已經從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變成了一個久經沙場的將官。

衝到她麵前的晉浩,同樣看著她的模樣,她離開時很年輕,回來時依舊是年輕的模樣。

“你是合達安?你怎麽……”驚訝之後他還沒有說完一句完整的話,就立刻用銳利的眼神看著押著她的幾個守衛。

那幾人嚇得趕緊收了手,顫巍巍地道:“將軍,這個女子的朋友偷了東西。”

晉浩低頭看了看合達安手裏的燒雞,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守衛收了銀子,乖乖退了下去。

他們走進一間精致的小屋,很難想象衙門裏居然有這樣一間屋子。

晉浩示意她坐在自己對麵,侍女上來奉茶,他道:“去拿些點心,要好吃點的。”遲疑了一下,又道,“要棗泥糕!”

然後他才仔細看了看她,一身漢服已經變得烏黑,頭上的發繩綰住的頭發多半已經散落下來,一張蒼白而瘦削的臉上沒有半點笑容。相視的時候,他發現她當初潔淨的雙眸也變得深不見底。

他心裏不免顫動了一下。

合達安開口便道:“我的那些朋友,你會放了他們嗎?”

看著晉浩笑著點點頭,合達安一下放鬆了下來。

晉浩問:“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幫忙?”

合達安見晉浩不斷地打量自己:“我還以為你在平城,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兩個月前就被調了過來,上麵有重要任務。”

晉浩口中的重要任務是什麽,合達安並不關心,畢竟此時,已經不是過去的關係。

侍女送上了點心,她沒有看一眼,起身說道:“我走了,謝謝你放了我的朋友。”

“等一下。”他拉住了她,示意她重新坐回去,淡淡地問道,“你找到你父親了嗎?”

“沒有。”

“那你嫁人了嗎?”

“沒有。”

晉浩望了她片刻,目光帶著心疼,長吸一口氣:“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留下來,我會照顧你。”

合達安好笑地看著他:“傻哥哥,我哪能留在魏國?自尋死路不說,不也把你害了?”

“那你為什麽要回來?”

“我在幫一個人做事,他讓我來,我就來了。”

晉浩眼中閃過一絲嚴肅:“你在幫柔然人做事?你怎麽能這樣做?”

“魏國人要殺我,我還不能幫柔然人做事換回我自己的命嗎?”

“可是你是魏國公主的女兒。”

合達安一股怨氣上來:“那又如何?魏國人連公主都殺,又豈能放過魏國公主的女兒?”

晉浩歎了口氣,道:“好了,我不是為了惹你生氣。”

合達安順手摸了塊糕點嚐了嚐,問道:“這些,我可以帶回去嗎?”

晉浩一愣:“當然可以!”他衝門外吆喝了一聲,又從櫃子裏翻出一些金銀、玉佩,還有鑲著金邊寶石的匕首,“我這裏隻有這些值錢的東西了,你都拿著吧。”

“哦……”合達安也未推卻,微微一笑道,“我走了,你保重。”

墨頓和莫桑在門外等到了那些被抓的滄慈士兵,卻怎麽也等不到郡主出來。他們雖焦慮卻又不能往裏麵衝,每次衙門大門一開就探著腦袋往裏麵看。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合達安和晉浩一起走了出來。

眾人看見合達安不僅安然無恙,手裏還抱著一大堆東西,不免驚訝。

衙門外,晉浩道:“合達安,你以後不管有沒有事,都可以隨時來找我。”

合達安看了看那些驚呆的滄慈士兵,衝他點了點頭。

合達安將晉浩贈送的財物平分給大家。

一路上的艱難跋涉、風餐露宿讓他們這一行人都備嚐艱辛。

一方的郡主,跋山涉水來到魏國,散盡金銀露宿街頭,合達安似乎在短短的幾日,從巔峰滑落到了低穀,個中滋味,隻有她這個經曆過的人才會明白。

他們在魏國的日子,合達安不願也不能再讓隨行的人稱呼她為“郡主”,他們便親切地叫她“滄慈姑娘”。

在之後的兩個月,魏國這座城池的大街小巷,時而就會出現幾個眼睛凹陷、胡須濃重而且擅於買賣的遊牧人。他們為避人耳目,裝扮成契丹人。他們徘徊於各處,身上不僅沒有貨物,財物也不多,他們隻會今日看著這個稀奇,買下之後,過兩日看見那個稀罕,便把那稀奇之物賣掉,換另一個……

與他們多番接觸的魏國商人,甚至包括當鋪的老板,都不禁覺得這些人似乎天生就擁有交換貨物賺取錢財的能力。他們一連幾日流連於商市,來回交換貨品,身上原有的金銀不少分毫,他們除了享受到樂趣以外,在不知不覺中,會將眼中所看到的,自然而然地學到,效仿,他們會將這些帶回自己的國家,再不斷教給更多的人……

在他們的住處,每晚從天空落黑到夜半十分,合達安都饒有興趣地聽每一位滄慈士兵講述自己今日出去的所見所聞,她聽得越多,麵上的喜悅也就越多。

其間偶爾有滄慈士兵覺得他們自來到魏國之後,並沒有做太多有意義的事,反而一直遊樂玩耍。合達安卻不同意,對他們說:“你們每日都要走更多的路,隻要走的路越多,你們學到的就會越多。”

一日,一位滄慈士兵在街上轉悠,他看見一匹顏色亮麗、高大俊朗的汗血寶馬,十分喜愛,奈何無論自己出多高的價錢,寶馬的主人也不願意割愛。他遺憾至極,回去便將這件事告訴了合達安。

雖然天已經全黑,但是在簡陋屋子內的燭火下,這個滄慈士兵依舊能夠看得出來合達安麵上的憤怒。

他按照她的指令,經過幾日的搜尋,重新找到了那匹寶馬和它的主人,並且細細詢問。結果不出合達安所料,這匹寶馬並非來自中原,像這樣優良的戰馬,隻可能在天然草場中培育出來。

魏國人為了得到這樣的戰馬,是將金子雕刻成馬的模樣,與柔然人交換。

一直致力於發展柔然貿易的合達安,在得知這樣以金馬換烈馬的交易之後,大為震怒!

她顧不得向畿和王庭請示,就下了一道命令。

莫桑連夜拿著她的親筆指令,一路快速趕回了粟水,那道指令貼出以後,粟水城中,幾日內,所有搜羅出來的金馬全部被當眾砸毀,那些做此生意的商人,也被關押待刑。

這是合達安當上郡主之後,手段最為強硬的一次。雖然她也知道烈馬是柔然主要商貿品種,所以從前並不加以管束。但是在魏國的一段時間裏,她仔細觀察,發現這個農耕的民族居然對於遊牧人飼養的烈馬十分重視,隻要有機會,他們寧願傾盡金銀,也要買下這些馬兒。從前生活在永巷的小姑娘,整日裏所思所想的隻有賺錢,有利可圖便可以無所顧忌。但是現在的合達安,通過幾年的磨煉與見識,知道商貿中隱含的內容實在太多,她甚至覺得,一個民族的思想,從他們的貿易中就能夠看出。

一路走來,柔然許多百姓,已經從遊牧生活過渡到定居下來,並且大力發展農業,比起總想要北伐的魏國,逐漸定居的柔然人,已經喪失了再度南下的野心。

她的眼界變得深遠,心裏的擔憂也就不斷增加。

她學到的越多,對於自己的初衷改變得就越多。

在魏國滯留的兩個月,讓合達安內心對於柔然的擔憂越來越強烈,盡管差距在她心裏不斷顯現出來,但是有一點她很明白,當再一次回到這裏,再一次見到那些自己以為已經很熟悉的各行各業時,她對它們有了新的了解和認識,因此她覺得自己真的不虛此行。

帶著這樣的想法,合達安決定立刻返回柔然,返回她的粟水,重新規劃出一條屬於他們遊牧民族的商貿思路。

一個年輕的將官,剛打完一場毫無懸念的勝仗,正帶著自己的部隊凱旋。

在粟水附近常常有高車人掠奪搶殺,這個年輕的將官在麵對異族的侵略時,利用自己的沉穩與驍勇做出了正確的指揮,加上他沒有任何實戰經驗的束縛,打仗不按常理出牌,采用柔然輕騎兵的快速突襲戰術,在短短兩個時辰之內,就將東犯的高車人打得落花流水。

他就是乙旃。

速戰速決之後,他帶著勝利的喜悅一路折回粟水。

此時,乙旃最想讓一個人知道,就是他曾經的主人——合達安。可惜近一個月來,他幾次去郡主府,都沒有見到她,令他驚訝的是,每次他都能在那裏見到賽音。乙旃對此很是好奇,為什麽莫圖爾身邊的吏史,會經常出現在紀由的帳中?

此時的合達安,正在為離開魏國做準備,實際上她也沒有旁的要準備,隻是晉浩說過無論有無要事,她都可以去找他,現在就要啟程回去,至少應該與他說一聲。

合達安與領路的侍衛,站在不遠處,目光緊緊鎖住這個格鬥高手的一係列快而準確的動作。在來回比試幾輪之後,晉浩才停下歇息。他看見不遠處的合達安,淡然地笑著把她帶進內室。

內室中,她隨意撿起一塊點心:“這樣精致可口的糕點,怕是以後吃不到了。”

晉浩心領神會,問道:“你要走了,是嗎?”

見她點頭,他便道:“我不留你,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也留不住你,隻是你要怎麽出城?”他自豪地道,“沒有我怕是你出不去吧?”

她反笑道:“我會有辦法的,隻要你不特意攔著我。”

“是啊,你是變得厲害了。”他道,“不知道柔然有個什麽樣的不凡人士能把你招了去,不會是柔然的哪個軍官吧?”

她看著晉浩斜著眼睛,做出一副試探的模樣,不免覺得好笑:“怎麽?你怕在戰場上見到我?”

晉浩這時候也笑得更加誇張,長長的笑聲中夾雜著顫顫巍巍的話語:“就你那騎馬如同騎驢一般的技術,我怕是想看見你也不能。”

“你還說我?”她望向四周,反過來挑釁道,“你作為魏國一個高級將領,內室裏居然沒有一本兵書,他們讓不讓你上戰場還是一回事呢。”

“兵書都是前人留下的,後人覺得熟讀兵法有用,可我總覺得這樣反倒會被束縛住。打仗嘛,”他樂嗬嗬的神情中帶著任誰也動搖不了的自信,“就應該隨機應變才對。”

交談的氣氛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鬆弛下來,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玩鬧的樣子。看著晉浩高傲的模樣,合達安內心既欣慰,同時又有些苦楚,她隻希望這個思維敏捷的魏國將軍永遠不要真的與自己在戰場上相見。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麵,晉浩並未意識到,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要比他們眼前的短短幾尺遠上千萬倍。山那邊的美麗粟水,如今的富裕,都是她一手創造的。

“誰也不能傷害你。”小時候他說,“我來保護你!”

這是唯一讓她心安的地方。

“我在不久之後也要去趟柔然。”他說完覺得不對,又補充了一句,“我要去選幾匹烈馬回來。”

一聽到晉浩提起馬,合達安麵上的悅色收了。合達安深知,柔然軍隊打仗的優勢在於他們擁有許多優質的戰馬,這同時也是魏國士兵所缺乏的,他們常常會因為馬不好而被柔然騎兵牽製住。

晉浩以及很多魏國將領都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

簡單聊了幾句的故友,要再度分開,隻不過這一次,他們可以有充足的時間向對方告別。晉浩於合達安而言,是一個當萬眾皆要離開她之時最後一個離開的人,縱使故國曾讓她肝腸寸斷,但對於這個故友,她還是心懷感激的。

草原上,悲涼的歌聲唱了許久許久,那些用烈馬換得金馬的商人,在牢中苦苦掙紮。其實他們沒有旁的過錯,隻是太貪。貪心的人終究沒有好下場,合達安心裏覺得,就像那個可恨的莫圖爾一樣。

她到底也沒有殺了他們,就如同她也不會現在就和莫圖爾撕破臉一樣,她學會了忍耐,雖然忍耐的痛苦並不在於旁的,而隻在於永遠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忍多久。或許轉瞬?或許幾月?或許幾載?又或許是一輩子。

又是一封來自粟水的奏章,其上寫道:“烈馬優勢,非金銀可換!商貿思路,非金銀可換!魏人北上壯誌,也絕非金銀可換!”

木倫看後,雙眸驚詫不已。

他心道:“什麽時候那個從來不遮掩喜怒哀樂的丫頭,變得如此深不可測?”

他疑慮道:“究竟是因為私心,還是因為時光荏苒之後的物是人非?”

放下奏章,他不禁傷感起來:惦念的人隻在百裏之外,若我策馬狂奔,不出一日便可到達。可惜太多的顧慮讓我無法肆意地翻身跨上我的駿馬,隻能每每看著奏章心痛,草原大漠雖然天地相連接,卻望不見天各一方的你……

兩年之間,他們彼此唯一的聯係就是每隔幾月發往畿和的奏章,而合達安並不知道批閱奏章的人是誰。

離別的這些日子,她成長了許多。到了粟水之後,身邊沒有任由她哭鬧的兄長,也沒有萬事都擋在前麵的乙旃,更沒有總是默默幫助她的木倫,她需要用自己的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的道路,這條路甚至有時候還需要用盡心機擺平那些本不應該是她這個年紀應該承擔的事。

從前的小姑娘不在了,即使沒有飛蛾撲火的苦楚,也有化繭成蝶的艱辛。

這一切木倫從奏章中看見了,他的擔心又一次化作了驚歎。

他終於平複內心波瀾,寫道:“知。”

旦夕之間,奏章回到粟水時,合達安正與紀由秉燭夜談。

幾次批複,就隻有單單的一個字,這令合達安頗為奇怪。

“父親,以前可汗的批複也是這般簡短嗎?”她問道,“沒有旁的一字半句,難道他對我就沒有別的要求?”

紀由道:“女兒,你就沒有發現,可汗最近的理政風格不似從前了嗎?”

合達安一愣,想了許久:“女兒不覺得。”

“可汗最擅長的,也是他最高明之處,就是平衡之術。你看,他用我來平衡右相步鹿真,再用丘敦平衡你兄長什錦,就連他的親生兒子,禿鹿愧與木倫之間,他也是不斷地平衡,從來沒有刻意表現過喜歡誰或是不喜歡誰。”

合達安想了想,點點頭:“父親,那你說,可汗現在又用誰來平衡我呢?”她一驚,坐直了身子,道,“該不會是……莫圖爾?”

紀由搖搖頭,她又猜:“難道是匹黎先大將?”

紀由依舊搖搖頭,她再猜:“總不會是粟長尹或者上大夫吧?派他們監視我還行,可是和平衡扯不上什麽關係。哦,我明白了,是因為兄長在畿和,所以他才不幹預我,因為他不懼怕我做出什麽違背他的事,對嗎?”

紀由淺淺一笑,還是否認:“女兒,你不了解可汗的處政風格,他可以說是保守謹慎,而且疑心很重。可是最近,或者說從你來到粟水之後,他就變得大膽,變得放鬆,甚至可以說是事事由著你去做,絲毫不幹預。”

看合達安猶豫,他接著道:“我再和你說,你招募兵馬,此等大事,莫圖爾一定上報給了王庭,可是可汗什麽也沒說。再者,你去魏國的事,可汗也很爽快地答應了。你別忘了你兄長為什麽被留在京中,可汗為什麽同意我辭官離去,而你又為什麽不能回去,就是因為可汗還是害怕你對中原、對故國有懷念之心,害怕你會做出什麽利於魏國而不利於柔然之事。”紀由兩手一拍,仰了一下腦袋道:“可是你說要去魏國,他輕易地就答應了,這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合達安越聽越覺得不對的地方太多太多,多得當父親說完以後,自己都不知道該問什麽,她隻呆呆地看著紀由,一句話也說不出。

“其實你不用這麽驚懼,並不是可汗有意在壓製或者監視你,而隻是批閱奏章、處理國事的人,早就不是可汗了。”

合達安驚道:“不是可汗那是誰?”

在她的驚訝一瞬間退去之後,不等紀由回答,她心裏一下就明白了,還有誰能如此放縱自己。

“可汗早在兩年前就不斷出現頭疼、嘔吐等症狀,他曾經在一月之內暈過四五次,隻是你不知道罷了。在你來粟水不久之後,可汗就將所有的事都交給了木倫,當然除了調兵遣將這樣的大事,其他的木倫都可以做主了。”

合達安低聲問道:“父親,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紀由目光一閃,拿起桌案上已經快要喝完的茶抿了一口,又示意一旁的侍女添茶。

看著侍女走後,合達安才道:“父親,什麽時候你與那個賽音這麽熟了?他可是莫圖爾身邊的人啊。”

紀由笑問道:“難道乙旃不是?莫圖爾那樣蠻橫的人,一般人不會一心一意跟著他的。至於方才說的,我也是剛知道,否則我早就告訴你了。你若是早點擺平了那個莫圖爾,乙旃也不至於受那麽大的苦。”

“什麽?乙旃怎麽了?”

紀由一歎:“合達安啊,你該知道的都知道,不該知道的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乙旃一個人在那邊怕是吃了不少苦,他不和你說並不代表你就真的能不知道,人家在幫你做事,你怎麽能就這麽甩手把他撂在那邊不聞不問?”

細想那日乙旃來時,確實麵帶病色,自己問他也沒問出什麽,誰知道去一趟魏國反而把這事忘了。合達安想到這裏,自責、愧疚還有些許埋怨都重重地落在了乙旃身上。

她立刻站了起來,走出帳庭就對莫桑道:“你去把乙旃給我叫回來!”她的聲音大而顫抖,“讓他馬上給我回來!”

莫桑嚇得趕緊往外麵跑,合達安又一把將她拽回來,由於用力過猛,莫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合達安顧不上扶她起來,直直地衝進馬廄,伸手就拉住迎麵最近的一匹烈馬,翻身坐上之後,就狂奔向莫圖爾府邸。

此刻已經是晚上,確切地說,已經到了深夜,沿街店鋪皆熄了燈,連牛羊都被趕進了圈中歇息,隻有合達安的馬在夜色中奔跑,鞭子不斷用力抽到它身上,它不習慣地吼叫起來。

合達安心想,一直以來乙旃是什麽樣的存在?她從未仔細想過,但是直到現在才覺得,自己但凡有事能夠想到的除了沉穩不足卻忠心耿耿的莫桑,就是這個既聰明又穩重並且如此全心全意對待自己的人。

她對他說過:“乙旃,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侍衛。”不知道乙旃聽後心裏覺得如何,但在合達安這裏,乙旃所有的付出換來的也就隻有這一句真誠的話了。

合達安想起自己從前對木倫的感覺,那種傾盡了癡情與年華,就換來了百兩黃金的痛苦。她越想越覺得不安,甚至是害怕,害怕乙旃會不會同自己一樣,就這樣選擇了離開。

她的馬一直吼叫著到了莫圖爾府門口,才終於緩緩停了下來。漸漸地安靜以後,合達安才留意到,她府裏的侍衛很是靈敏地跟在了後麵,她衝他們重重地一吼:“回去!都給我回去!”

那幾人立刻勒住了馬,停在不遠處不知向前還是向後。

而這邊大統領府前的衛兵,看見這一幕也愣住了,從沒見過官員到了別人府前因為侍衛跟著而發火。

就在這一幕僵持一會的時候,府門就由內而外打開了。賽音走出來時,臉上的驚詫比其他侍衛少了幾分,他問:“郡主是來找中郎將的嗎?請進吧,統領不在。”

本來就有些驚詫的侍衛聽見賽音這麽說,更是不明不白。合達安顧不上懷疑,她此刻隻想把乙旃帶回去,其餘都不重要。

她三兩步跑了進去,賽音跑上前來帶著她進去,嘴裏還念叨著:“大統領下手是狠點,不過乙旃兄弟身體結實,不出兩個月就好了。”

合達安聽著胸腔震動得更加劇烈,一向身強體壯的乙旃究竟受了多大的傷,居然要一兩個月才好。

她的耐心徹底沒了:“少囉唆,快走!”

賽音的確加快了步伐,但嘴裏依舊喋喋不休,直到走到裏麵,才停下來,喘喘氣道:“在裏麵了。”

他先一步進去,裏麵一男子一見便道:“喲!你溜哪去了?”說完看後麵又跟著一人,還是一個女人!他下意識想到了別處,鬧騰聲就更大了,“乖乖,這小姑娘長得水嫩。”他張著大嘴,吐著舌頭,正要如惡狼一般咬著不放時,一個軟鞭響響地打在了臉上。

“乙旃!”那人疼得立刻捂著臉,轉頭想要一頓喊罵,聽見女子這樣叫了一聲,再看乙旃時,他已經收回了軟鞭,躬身作揖,回道:“郡主,你來了?”

那男子先是愣了下,臉上的表情又麻木起來,惹得他一下摔碎了手中的酒碗,不顧身份不顧已經紅腫的嘴,撞撞烈烈地衝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乙旃的腰部,扭曲著身子想要將乙旃摔下去,乙旃坎肩下麵的銀釘已經將他雙臂紮的出血,他卻依舊不放手。

賽音早就若無其事地坐在一旁喝酒吃肉,他隻專注於自己手上的短刀與桌上的牛羊肉,無心其他。帳中其餘士兵有的學著賽音隻低頭喝酒吃肉,有的看著這個場麵歡呼尖叫。

乙旃很是輕鬆地與他僵持了幾下,突然見合達安想要向這邊衝過來,手臂立刻使足了勁,將夾住他的人抓了起來,重重按倒在了另一邊。

那人礙著嘴疼,將要摔下去的時候將頭抬了一下,結果頸脖先一步挨到了地上,頸上的玉項圈瞬間碎成了兩截。

他慘然地拾起項圈,惡狠狠地望著乙旃:“你……”

“你放肆!”原本側對著他的乙旃這時候站正了身子,一雙眸子散發著比對方更為強烈的怒氣,“見到郡主你還敢這般無理?”

礙著乙旃身體阻擋著的緣故,那男子根本看不見他身後的郡主是否生氣。反倒是合達安,她什麽也沒說,也不知道說什麽,但是乙旃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擋在了自己麵前。她低了下頭,沉默片刻,道:“算了,乙旃,和我回去吧?”

乙旃愣愣地望了望她,又不失警惕的用餘光看著那個被按在地上卻依舊蠢蠢欲動的人。

合達安不顧及旁的,拉著乙旃的衣袖就往帳外走去,多一個眼神也沒有留下。

乙旃毫不鬆懈的眼神一直在他被拉出帳庭才收回,最後還不忘和帳前的侍衛說道:“我一會兒回來,別讓他們惹事。”

那幾個郡主府侍衛依舊在府門外一百米處等待著,不敢離去也沒有靠近,當他們見合達安出來的時候向他們揮揮手,她示意他們真的可以回去了,他們又見乙旃跟著她一起,也就安心策馬返回了。

合達安翻身上了自己的馬,才意識到方才拉乙旃拉得太急,竟然忘了讓他去馬廄牽馬。

她也不願再回去,索性向他伸出手去:“你上來,我載著你!”

乙旃這時沒有由著合達安拉著自己,他低著頭後退了兩步,咽了咽口中的笑聲,又十分嚴肅地說道:“臣不敢,郡主想要說什麽?”

她心道:“乙旃就是乙旃,有什麽不敢的?”但是礙著莫圖爾府前的侍衛依舊望著這邊,她隻好改言道:“我有要事與你商量,這裏不方便。”

聽到“不方便”三個字,那府前的侍衛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向了另一邊,可是同時他們胡亂的思緒又不斷促使他們忍不住往這邊瞅去,好像他們內心還是渴望知道那個“不方便”背後到底隱藏些什麽。

合達安看著那些飄來飄去的眼神覺得實在可氣,又不好直接訓斥他們,便低頭衝一旁的乙旃道:“那你幫我牽下馬吧,我們換個地方說。”

她在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簡直快要被自己憋死了,她堂堂郡主居然要做出如此扭捏的模樣,被別人“牽著”走。她無奈地望著前方,盡力不回頭去看那些侍衛驚詫亂想的模樣,也同時忽略掉了乙旃樂不可支的模樣。

乙旃礙著心裏高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把郡主拉到了哪裏,他隻看見四周已經沒有民帳、店鋪,就停下來。

合達安一躍下來,握緊了拳頭,恨恨地道:“我再也忍不了了,現在,你跟我回去!”

乙旃淡淡地問:“回去哪裏?”

“那還用問?回我郡主府啊。”

“郡主,我現在不能回去!”

合達安眼睛一瞪,見乙旃淡定地看著自己,她瞪得更使勁了:“你說什麽?你再給我說一遍?”

乙旃知道合達安生氣了,便說得很慢,生怕她因為生氣忽略掉了自己所說的任何一字:“郡主,我現在真的不能回去,雖然水晶鹽的事我一直沒有頭緒,但是莫圖爾他已經開始重用我了,別的不說,我至少已經可以帶兵打仗了。前不久我還打了一場勝仗哪。”

合達安雖氣,也明白他的想法。“是啊,這很重要。不過,當初我沒有要你投奔莫圖爾,是你自己擅做主張,你說你之前有問過我嗎?”她越說語氣越軟,回想著乙旃好像真的問過自己,“你問過我,我答應了嗎?”

乙旃臉上浮上了悅色:“郡主沒有答應,可是我知道郡主需要啊。”

合達安氣道:“我不需要!你馬上跟我回去。”

“郡主,沒有兵馬在手上,您就什麽也沒有了,即使旁的做得再好也沒有用。縱使我沒有辦法幫您查水晶鹽,但起碼有兵馬在我手上,您就什麽也不用怕了。”

合達安聽他說出如此推心置腹的一番話,幾度哽咽。“乙旃,莫圖爾他是什麽樣的人,你我都知道,把你留在這裏真的是我的不對。兵馬我們可以自己招買,你不要回去了,千萬別回去了。”她頓了頓,“你和莫桑就這樣留在我身邊就好,真的。”

乙旃臉上的悅色又深了幾分,嘴角也隨著雙眸的溫柔漸漸上揚:“郡主,我也想像從前一樣,可惜不行,我不想當侍衛。”

“胡說!我從來沒有把你當侍衛。”

“郡主自然是沒有,可是侍衛就是侍衛,當千軍萬馬衝過來時,我拚盡全力也隻能擋住前麵的箭雨,卻擋不住後麵的鐵蹄。”他溫柔的眸中有種念想在不斷燃燒,“我要的,是能夠抵擋住刀光劍影,抵擋住任何想要對你不利的人,而這些我一個人做不到,我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了,我……我要抓住。”

合達安已經麵上僵硬,眼淚流下,隻能重複那句:“什麽都別說了,你跟我回去。”

乙旃很想幫她擦拭眼淚,可是又不敢,隻能將全部動作化作眸中的溫暖。“郡主待我如摯友,如果我不能幫助您,隻是成天跟在您後麵,我會不甘心的。”他笑道,“況且,我現在已經沒有太大的危險了,上次的事也不會再發生,我向您保證。”

她止了止眼淚:“我真不像是郡主。乙旃,你回來吧,那些滄慈士兵交給你來帶,好不好?”

乙旃淡笑著搖頭:“郡主,我心意已定,如果是關心我的話,就不要再阻攔了。我答應你,若非出征在外,我每月一定去一次郡主府,和您還有莫桑一起飲酒吃飯,好嗎?”

合達安覺得他已經不像是乙旃了,說話語氣反倒是像什錦:“那好,我會派人盯著你,如果你受了委屈一個月……哦不,三天之內你沒來告訴我,你就給我乖乖回來,哪兒也不許再去了!”

乙旃笑出了聲:“好,我答應您。”他重新去牽馬,“郡主,夜深了,我先送您回去。”

合達安依舊不放心:“不用,我跟你回去一趟,我看看剛才那人敢不敢當著我的麵把你怎樣……”

“郡主,”乙旃笑眯眯的眼睛配合著鮮紅與雪白的唇齒,道,“剛才那個不打緊,摔跤是我們軍營中常有的,大夥隻要一置氣,這樣一摔,即使流點血也沒事。戰場上下來的人,這些都沒什麽的,反倒是他那個摔壞的項圈,恐怕我得用好幾個月的軍餉買一個新的給他了。”

“你不說我還忘了,既發了軍餉,每個月來的時候可別空著手來啊。”

黑夜裏,乙旃牽著馬兒朝著郡主府的方向走去,合達安坐在上麵,樂嗬嗬地衝他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