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陽光格外燦爛,百姓進出城門恐怕都要捂著雙眼,因為從京都來的士兵,一撥接著一撥,他們身上的鎧甲反射的陽光刺眼無比,乍一看上去銀光閃閃,一片接著一片。浩浩****幾萬士兵從平城遷移到了盛樂,紮營在城外,將盛樂圍得如同水桶一般。
幾夜之後,那樣的場景雖然還在,卻沒有起初那麽壯觀。
駐守盛樂的大將軍裴遠親自持杯,為晉浩送行。
草原上,空中之月很美,溪山上的烈馬開始奔馳,水圖音河與溪水河比賽似的奔騰。離著溪山不遠的一個民族——庫莫,他們的呼喚聲卻久久不斷:
“不要攻擊我們!”
“我們交出良馬,任憑你們挑。”
“我們為你們出征供應食物。”
“拜托你們別攻擊我們。”
剛剛從盛樂轉戰此處的魏國大將軍晉浩,疲勞之餘,依舊不失大將氣勢,他聽見庫莫人的呼喊,從他們貢獻出的馬匹中選取了幾百匹烈馬,至於隨行的母馬,他卻選擇了三千多匹。經驗豐富的庫莫人看見此番情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們要趕路了,他們放過我們了。
讓合達安下定決心的,並不隻是乙旃挨打一事,還有她知道木倫現在正在主持政事。雖然她很生氣為什麽回複的奏章中永遠都是一個字,但是她還是相信木倫不像他父汗那樣,起碼對於莫圖爾這樣的貪汙之徒,木倫一定不會手軟。
她忍了很久,這一次將全部的怒氣都發泄在了奏章中:
“臣曆經幾月查詢,發覺西部大將軍莫圖爾貪汙水晶鹽,私下賣給周邊部落,以權謀私。臣這裏有近兩年來的產鹽記錄,上麵清楚寫道,水晶鹽之少,尚不足十分之一,實乃被其貪汙所致,望允準臣派人接管鹽礦山!”
她寫完之後,覺得大快人心,又在首頁上大大寫道:“粟水郡主,急奏!”
畢竟莫圖爾有兵權在手,合達安不得不顧忌,她先是派專人密送奏章,又準備派人到乙旃身邊,害怕他再有什麽事。
至於派誰去,合達安想到了賽音。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合達安覺得賽音與父親成了朋友,她也清楚這個“朋友”的利弊所在,但是就目前而言,賽音是能護住乙旃的最好人選。
當然,由紀由親自出麵,賽音並沒有推辭。
畿和城內,最近幾月白日爆竹不斷,晚上也張燈結彩。
一位小嬰兒誕生在了可汗王庭,她是大王子禿鹿愧與赫澤王妃的第一個女兒,她就如同一條絲帶,又一次將原本相愛的兩人緊緊捆綁在了一起。這位如同圓月一般的孩子,為可汗王庭帶來了一片喜氣,就連鬱久閭可汗的病也有了好轉。
鬱久閭可汗因此對這孩子甚為喜愛,破例將她封為公主,對她的疼愛不亞於對自己的女兒蘭溪。他為這位如花一般的孩子取名為琪琪格。
人逢喜事精神爽,隻要高興了,大病也都化為小病,小病也可消了去。
可汗一直以來病重得確實厲害,否則也不會一應事務交於他人,但如今他似好了許多,因為令他高興令他滿意的喜事不止琪琪格公主誕生這一件。
木倫在向可汗一一匯報這些日子的政事時,對於粟水的事他吐露得十分謹慎隱晦。但可汗聽後,依舊雙目一亮,讚許了許久。原本他安排合達安稍稍疏通阻礙重重的柔然、契丹兩國的商業道路,現在不僅疏通了,就連周圍幾個小部落,也紛紛積極地與粟水往來貿易。
可汗最初的計劃得以實現,心中自然大喜。在第二日的朝會上,可汗鄭重說起了這件喜事,他宣布要派軍隊,擴充滄慈士兵的數量,並且令匹黎先大將護送郡主回朝受賞。
當他這樣說時,立於下方的什錦胸膛震動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他低著頭,忍住想要噴出的淚水。
一別三年,他日夜都是那麽煎熬。
不同於什錦,木倫初聽見這個消息雖然也是外淡內喜,但僅僅過了幾分鍾,喜悅就被一種叫作擔憂的情緒壓了下去。
站在木倫身旁的右丞相步鹿真,神情也同樣淡然,內心失落,他當然不希望合達安郡主回來,讓原本已經變得冷漠變得平靜的木倫又重新變得熱烈而又痛苦,他更害怕再次見到那個與他明爭暗鬥多年的老對手。
自從紀由離開以後,步鹿真的警惕憂慮之心,比他在的時候還要深。他太了解自己這個老對手,他知道紀由放下了苦心經營半輩子的相位,那必定是有更大的野心與謀劃。在這幾年的時間裏,步鹿真時刻手握大刀似的,但是他並不知道對方的刀何時才會出鞘,何時才會砍向自己,所以他隻能苦苦地等待,小心地防備,內心時刻不敢有一絲的鬆懈。
他確確實實感受到了,敵人明明離自己很遠,又分明很近,遠近都模糊不清。但有一點他明確,紀由有一日會打回來,隻是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以什麽樣的形式回來。這感覺,是如此令人抓狂。
自從紀由走後,可汗病危,木倫主持朝中事宜,他步鹿真更是如日中天,在朝中無人能比,更是無人能夠與之抗衡。所有人都以為,曆經了十幾載的這場左右兩位權相相爭相鬥的大戲,終於落幕,而步鹿真就是最後的贏家。但隻有他自己知道,紀由辭官走後,留給自己的這份畏懼,是如何折磨著自己,如何讓自己日夜不休地害怕。步鹿真甚至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個與自己不相上下的左相紀由還在就好了……
朝會的氣氛依舊充滿了喜悅,因為除了鬱久閭可汗高興,其餘的臣子高興,原本內心動**不已的步鹿真,表麵上也算是風輕雲淡麵露悅色。
一股熱氣這時候隨著大帳的簾子掀開進來了,是一個通信兵。
令眾人感到意外的是,這個士兵進來時,不是行尋常的躬身禮,而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這士兵跪倒在地上,身子還在顫抖,因為他進來之前,聽見了帳內可汗發出的暢懷的歡笑聲,所以他害怕,害怕自己口中想要稟報的急事會惹怒原本欣喜的可汗。可是他不能不報,他又重重磕了一個頭,道:“稟報可汗,有魏國軍隊出現在赤塔附近!至少有兩萬人。”
士兵說完,腦海裏還回味著方才可汗的綿長笑聲,他不敢直視前麵,目光掃過周圍時,他看見大將丘敦望著自己,大將什錦望著自己,俟裏發、右相、大王子禿鹿愧都在望著自己。最後他看向鬱久閭可汗,他想要看看可汗的眼睛,看看他是不是動怒了,他究竟有多怒,會不會殺了自己。
這時候,大王子禿鹿愧說了一句話:“父汗,邊境的士兵這時候才派人稟報,想必是他們魏國人行蹤太隱秘,所以才沒有被發現。”
“赤塔離畿和隻有短短兩百裏路,而離魏國邊境卻是四五倍的距離!草原一望無際,這幾萬魏國士兵是會飛天,還是會遁地?陰山沿線竟無人察覺?粟水東西將領全然不知?就連武川的人馬、溪山的駐軍都毫不知情嗎?這幫人是不是準備看著魏國人打到了我畿和的城門前,還打算隱而不報?”
原本多疑的鬱久閭可汗,此時看著滿朝官員,刹那間,一股憤怒、悲痛、懷疑回旋在腦中。
“是不是木倫想趁著我病重奪位?”
“是不是禿鹿愧見木倫執政,心有不平趁機想要取代他甚至想要取代我?”
“是不是步鹿真?還是什錦?還是他們中的誰?”
種種猜想都在此時衝入了鬱久閭可汗的腦中,有一點十分明確,不管緣由究竟是何,魏國大批士兵居然已經到了赤塔,自己現在才得知,這無論如何都讓他無法相信不是有人故意隱瞞。他的目光犀利地掃過所有人,又在所有人身上短暫停留了一下。
他說道:“本汗命令大王子禿鹿愧與丘敦大將率領兩萬人馬,立刻啟程奔赴赤塔。”
這時候可汗唯一信任的就是那個丘敦,可是丘敦走了誰來保護自己?畿和城又由誰來保護?他想到了赫澤,還有琪琪格公主,他們是牽住丘敦與禿鹿愧的最佳人選。
他還想到了他疼愛的幼弟匹黎先:“讓粟水東部大將軍匹黎先率部隊立刻回來,另外郡主就不用回來了。”
木倫在這時候站出來說道:“父汗,魏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直接出現在赤塔,兒臣猜測其中有問題,如果把匹黎先將軍調回來,怕是中路兵將空虛,若是庫莫人再趁機西犯,怕是粟水、武川一帶就危險了!”
“不是還有那個西部大統領莫圖爾嗎,他在那難道是吃幹飯的嗎?”
“父汗!兒臣今日就想稟報,那個莫圖爾貪汙粟水山中的水晶鹽,甚至將其賣給外族人,此人現在不可用!”
可汗怒氣更甚:“那就把他撤下來,不,殺了他吧!至於粟水西部的官兵,就換其他人帶,重要的是讓匹黎先現在立刻給我回來!”
“父汗!”木倫每說一句,身子就往前移動一寸,本就靠近可汗的他現在幾乎站到了他的麵前。
“木倫!你想幹什麽!”鬱久閭可汗怒指著自己的兒子,可是視線卻低了下來,他看著木倫跪在地上,與身後的通信兵不同,他直著身子,隻一條腿跪著,另一條腿支著,就像一個將領跪在自己的君王麵前一樣。
“父汗,兒臣知道您責怪我,這麽長時間一直是兒臣替您執政,出了這麽大的事,兒臣責無旁貸!”他看著可汗的目光穩而堅定,“可是中路的匹黎先斷斷不可調回。首先,王兄與丘敦足可以控製住赤塔附近的魏兵,但是魏兵單憑著兩萬人孤軍深入草原直逼畿和,這毫無勝算,他們一定有後路、有援兵,否則不說旁的,就是補給與馬也絕對跟不上。如果現在把匹黎先大將軍調回來,畿和本就無恙,再多兩萬兵馬也無用,可是武川、粟水一帶就空虛許多,如果魏國乘虛而入,父汗,您失去的,就不僅僅隻是一個駐地城池,而是半個柔然!”
可汗看著自己兒子,突然有種想要將他攬入懷中的想法,他想到木倫小時候,也是這般不知天高地厚對自己說話,絲毫不知道自己不僅是父親,還是君王,就像此刻,他絲毫不知道自己現在最應該擔心的不是粟水那邊安不安全,而是自己現在會不會被疑被貶,原本全攬入的權力現在可能全部失去。
可汗沒有立刻說話,他要等著他的兒子說完。
“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魏人真的隻有兩萬部隊,等到王兄與丘敦大將正麵牽製住他們之後,匹黎先將軍再從後麵,斷其後路,便可全殲魏國部隊。不過,兒臣覺得,這種可能根本不存在。隻要魏軍還有別的援軍,匹黎先將軍的所在處,前靠溪山,後臨水圖音河,東部還有一直歸順我們的庫莫人,是防禦與攻擊的最好地段。”
他不再看著他的父汗,將頭低了下來,示意他已經說完了。可汗問他:“木倫,你方才說了那樣多,為何沒聽你提到你自己?你呢?你想要做什麽?”
“父汗,兒臣還沒有想過,但是兒臣聽候父汗安排。”
“我不會對你有任何安排。”他說道,“但是你記好,你要好好休息,所有的事,你可以不用管了,你可以起來了我的兒子。”
木倫卻沒有起來:“父汗,那莫圖爾大統領,您……”
“殺了他吧,俟裏發,你去做吧。”可汗麵上淡漠,“至於這個位置,現在是非常時期,不能無人,輪到誰,就是誰吧。”
可汗所說的輪到誰,就是誰,了解他的人都會知道,誰是能真正號令三軍的人,誰就能坐上這個位置,至於這個位置自己滿不滿意,還是要等這人坐上了之後才知道。
那道關於莫圖爾的奏章寄到京城之後,不再像從前那樣很快地發回來。
不過也隻是晚了一日,可是回複的字數卻多了很多,這讓合達安看後,心裏一驚。
可是當她讀完之後,這樣的驚懼情緒漸漸變得複雜,昔日耀武揚威的莫圖爾,就這樣被處死了……
這日,上大夫、粟上尹以及幾位粟水的高階官員,來到郡主府裏。莫圖爾死後,能坐上他的位置的隻有兩人,賽音和乙旃,但是不論是誰,這粟水西部的幾萬大軍還有粟水礦山的鹽產,都是這府裏人的囊中之物了。
大家如流水般地進出郡主府,甚至不需要做出任何掩飾。隻有兩個人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了。
一個就是吏史賽音,已經風光無限的他,喬裝從後門進入紀由的帳中,兩人在帳內談論了幾個時辰。
一個就是中郎將乙旃,月底未到,軍餉未發,但是他拿不定主意,於是就悄悄地來詢問合達安。
所以,幾日後,俟裏發返回畿和的時候,就向可汗清楚地說道:“粟水西部軍隊由莫圖爾身邊的吏史賽音接管,為主將,武官中郎將乙旃輔佐,為副將。”
他頓了頓,又問:“大汗,可還需要派人去?”
大汗反問道:“匹黎先那邊如何?”
“臣來時,匹黎先大將軍正整肅部隊,若是得到命令,他們隨時會出發。”
“哦。”經過深入的思考之後,可汗緊閉著雙目,不再說什麽,也不願再想什麽,他想要盡力讓自己腦海中變得一片空白,哪怕隻是短短一刻。
乙旃已經是一月來三次合達安的帳中了,現在他是副將,合達安對他的擔憂也就少了許多。
“乙旃,你姐姐阿達慕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乙旃笑道:“我會盡快給她寫信的,順便寄點銀子給他們,讓他們過得好些。”
“不不不。”她咽下一口茶,連忙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道,“你應該親自回去看看她。”
乙旃剛要答應,眼睛一轉,便改成了搖頭:“不行的,郡主。”
“可汗隻命我無召不能入京,但是沒有要求你。更何況,我琢磨著,你應該回去見見可汗,這副將的位置才能坐得久。”她目光暗了些,“可汗最近重新執政,許多事情我還沒有開始放鬆,就又要謹慎小心了。”
乙旃定定地問:“郡主,木倫王子不再主事,你是為他高興,還是為他惋惜?”
“這個……按他的性子,應該為他高興,可以自由些;按我的想法吧,我也高興,起碼我不用擔心他對我爹……”
“那要是他以後繼承汗位了呢?”
合達安想了又想,最後她問乙旃:“你覺得我聰明嗎?”
乙旃立刻點點頭:“那當然了。”
“可是我想傻一回,真真切切地傻一回,如果他以後是可汗,願意放過我爹,我就好好為他辦事,傾我所能為柔然賺銀子;如果他不放過,我就帶著我爹跑,跑得越遠越好,就這麽簡單!”
“啥?就這麽簡單?”乙旃愣道,“你們不帶著我一起跑嗎?”
“不了。”她打量了一下雖然坐著卻依舊高大的乙旃,“你目標實在太明顯了。”
連帶著一旁的莫桑,也都哈哈哈笑了起來。
他們聊了許久,乙旃走後,剛出了府門,又立刻折了回來。
“郡主,我的手下剛才來報,東部大將軍匹黎先率領一萬兵馬在柔然邊境做好了布防。”
合達安聽完,驚道:“什麽!出什麽事了?”
“別的不知,就聽說是對岸的庫莫先起的兵,而他們為首的首領您也認識,是庫莫的琿野王。”
萬萬沒想到是他!
合達安驚恐萬分,一時毫無頭緒。
“郡主,我必須馬上趕回去,您還是要小心,有事讓莫桑第一時間來告訴我。”
乙旃幾乎是邊跑邊說完最後一句,看著他跑走的背影,合達安突然回想起晉浩的話:“我不久之後也要去趟柔然,去挑選幾匹馬。”
她越回想,越隱隱感覺不對勁,晉浩怎會莫名其妙親自來選馬?她不知為什麽感到一陣恐懼,後背漸漸發涼,伸手想要握住案上的茶杯,卻摸了半天也摸不到。她顫抖著雙手,雙眸空洞地望著莫桑,她知道自己忽略了至關重要的線索,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麽。
一下午,帳內都十分平靜,沒人敢打擾可汗休息。
可是自大王子與丘敦走後,一等就是七日,前方卻毫無消息傳來。
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汗雖然想要睡著,但是閉著雙目怎麽也止不住他的胡思亂想,帳外稍有風吹草動,他就立即睜開眼睛,看著帳簾還是重重垂下,又重新閉著雙眼,但是聽見外麵細微的聲響,又忍不住睜開眼看。
一下午的時間,可汗這樣反複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次,到最後,他實在忍無可忍,就命令侍衛在帳簾下麵加了幾塊重石。
可是到了晚間,汗帳的侍衛還是硬生生推開了這頂帳簾:“可汗,木倫殿下求見。”
“嗯?”大汗坐在案上,困意襲擾,煩惱卻久久不退,他掙紮著道,“不見,本汗要休息。”
那侍衛正要退下,又進來了一位,道:“可汗,木倫王子道有急事要見您。”
“我不是說了要讓他好好休息嗎?讓他回去。”
第三個人又闖了進來,此人已經是可汗的侍衛長了,但是他說的,依舊是那句:“可汗,木倫王子有急事,他一定要見您。”
“讓他給本汗滾出去,再賴著不走,本汗就要軟禁他了!”可汗急了,敲擊著案桌,嗬斥道。
那三位便齊齊地退了出去。
帳外不遠處的木倫焦急得發動一波又一波侍衛去稟報,直到侍衛長回來,說的話卻都是一樣的。
“父汗無論怎樣罰我都好,但是此事太急,我必須……”
木倫的話被中斷了,他感到一雙手從後麵拍住了自己,是右丞相步鹿真:“木倫殿下,我們先回帳,再商議別的。”
“來不及了右相。”
“已經來不及了。”步鹿真麵上沒顯出什麽表情,雙眸卻是沉重至極,“丘敦與禿鹿愧他們已經回來了,已經來不及了。”
木倫倒吸了一口氣,提不起自己那失落徹底的心。
“木倫殿下,我們先回帳,一會兒可汗就知道了。”步鹿真老練的臉上依舊水波不興,“我們回去吧。”
可汗本來就來了困意,經木倫那麽一鬧,自己的怒氣發泄了出來,他一下覺得舒暢了許多,於是在打發了侍衛之後,他就去了後帳,去看望他心愛的蘭溪與樂浪別妃。
他還未走到樂浪別妃的帳庭,身後又跟來了一位侍衛。
他已經疲累至極:“你不想活了嗎?給我滾,通通滾!”
那侍衛隨著聲音跪倒在地,抖著身子:“可汗,大王子他……還有丘敦將軍,他們回來了。”
草原上的遊牧人,忙碌一天之後,到了晚上都已經疲憊不已。每到這時,他們將牛羊群趕回圍欄,然後就會想要立刻奔回帳中,呼呼大睡一番。這時候天上的一道流星,璀璨耀眼地劃過天際,哪怕隻是一瞬間,也會令觀者忘記疲倦勞累。
鬱久閭可汗就如同牧人看見了天空上的流星,他已經完全沒有了困意,他甚至已經忘記了他期盼一下午的困意到底什麽時候消失的,他隻是腦袋一蒙,然後一路小跑回了帳庭。
可汗的身體真的大不如從前了,短短幾百米,他跑回去之後,喘著大氣,來不及喝一口茶,急急地問道:“他們呢?回來了?他們怎麽回來了?”
王庭這邊,步鹿真隨著木倫進到帳庭中時,兩人的神情已經猙獰到了極點。
“丞相,我們必須現在立刻向粟水出兵,再晚一步恐怕……”
“大王子與丘敦這時候回來,證明你我的猜想都是對的,魏國人之所以能躲過我們所有的關卡,讓幾萬大軍幾乎隔空出現在柔然,就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經過陰山,而是繞道庫莫,由庫莫再轉到赤塔。”步鹿真的手劃過帳內的地圖,“可是他們隻有兩萬多人,不成大器。”
“可是!”木倫接道,“他們若是在庫莫留下幾萬人馬,到達赤塔的人馬先佯攻畿和,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他們再折回溪山與從庫莫出來的魏國士兵會合,然後就可以南下,直逼粟水了!粟水隻有四萬兵馬啊!”
步鹿真見木倫如此焦急,心中暗恨:“木倫殿下,現在要以畿和為重,不要總是因小失大。”
木倫眼神閃爍,依舊語氣焦急:“粟水如今是我柔然最為富饒之地,況且武川、溪山也在附近,如果被占領,我們與陰山之間也被隔開了,到時候要怎麽辦?”
“別急,我的殿下,此刻,可汗已經知道魏國人是佯攻畿和,也一定想得到他們的目標是粟水,你說可汗會怎麽辦?”
木倫點點頭:“那你說,父汗會派誰去救援粟水?”
步鹿真看了看帳外,等了片刻,見還是無人進來,剛想要開口,一個侍衛便箭一般衝進了帳中:“木倫殿下,可汗命你立刻去汗帳!”
禿鹿愧很高興,因為當他到了赤塔,短短三日內和魏國士兵隻有幾次零星的局部戰爭,而且都占盡了優勢,這對於許久沒有持刀上戰場的他來說,簡直是大快人心。
所以到了第四日,他和丘敦將軍商量著,決定發起一輪較為猛烈的攻擊,誰知,在赤塔西部八十裏處,當柔然士兵持弓策馬到達魏軍駐軍軍營時,卻驚訝地發現,那裏已經是空地一片。這幾萬大軍,如同從天而降般地出現,又如同能夠飛天遁地一般突然消失。
大王子與丘敦都是久經沙場之人,但是當他們帶著部隊氣勢洶洶地來到敵人駐營地時,居然見到這樣一幅場景,讓他們感到就像是傾盆的冷水倒下一般。
他們深覺不對,立即命令副將帶領部隊沿線追擊,他們二人火速返回了可汗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