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對岸的一片中原腹地,在某一個陽光豔麗的日子,魏國皇帝拓跋燾麵前,毅然立著四位大將。他們歲數不一,樣貌不一,卻個個眸中剛烈,似乎就要噴出烈火。

他們其中最為年輕的,就是那個大將軍晉浩,他領了聖旨,率領六萬大軍,從平城出發,途經盛樂,繞過陰山,繞過粟水、武川,繞過大半個柔然,來到庫莫。

六萬人,有兩萬留在了盛樂,有兩萬被張念大將調去了赤塔,晉浩自己留下了兩萬。他振臂一揮,浩浩****的大軍便如同離弦之箭,衝向了西部草原。

那西部富饒之地,是庫莫人思而不得的勝地,如今,他們夾雜在了魏國的軍隊中,擴充了魏國的部隊,同時也飽了自己的口福,滿足了自己的欲望。在他們庫莫首領看來,這次的倒戈,是一次崛起,是一次變得強大的契機。所以他們倒戈了,他們不再依靠著東邊的柔然,相反他們為魏國士兵提供了後援補給。不僅糧食、良馬等傾數獻出,甚至還讓出了自己的土地,讓魏國人停留歇息。

所以,毫不知情的柔然人,才覺得張念大將帶的部隊,如同橫空出世一般,降落在了赤塔。

這場經過魏帝深思熟慮的戰役,已經悄然打響。

他們盤算著,假如魏國人能夠與柔然東部的庫莫族結成對抗柔然的聯盟,這無疑對柔然的東、南兩側同時構成了嚴重的威脅。

他們盤算著,假如庫莫真的變成了魏國的第二把利劍,幫助他們奪取柔然陰山北側的粟水一帶,那麽他們不僅能夠斬斷粟水與契丹的商貿往來,甚至還可以將東部所有部落與柔然的聯係全部斬斷。

他們還盤算著,如果一切順利,那麽他們就大大削弱了柔然的勢力範圍,割斷了柔然的貿易臂膀。

他們盤算了許久,謀劃了許久,終於決定傾力而戰,將魏國的士兵從平城一直開到了盛樂與庫莫一帶。

在激烈的戰爭全麵爆發之前,一支強大的軍隊,從畿和出發,一路策馬狂奔,將要到達溪山北側。

這支木倫帶領的一萬騎兵,是柔然強大的部隊之一,他們曾經西去高車,東打契丹,甚至南下魏國,從草原大漠到中原腹地,都有這支兵馬留下的斑斑血跡。

從鬱久閭可汗,再到禿鹿愧與木倫,甚至還有什錦,他們都曾經衝在這支騎兵的最前麵,南征北伐創下了無數的功績。

這支一萬人的騎兵在這場戰役中,人數並不算多,但是他們南下時策馬行進的模樣,已經顯現出了草原霸主的威嚴!

奔跑在最前麵的將官,高坐在馬背上,刺目的陽光將他的影子印在了草地上。

原本炙熱卻充滿平靜的粟水東部草原,驟然戰馬嘶叫,殺聲震天動地。

就在木倫與他身後的一萬精銳騎兵翻越溪山的隘口之時,匹黎先大將軍已經與東部的庫莫族展開了殊死搏鬥。

一向與庫莫人比鄰而居的匹黎先,最了解庫莫人的軍事戰略以及人馬戰術,他帶領自己兩萬兵馬,全速奔赴戰線。

匹黎先為了防止萬一,一改常態,采用聚殲平推的戰術,命令部隊向東南方向疾馳一百公裏。他的部隊從南繞向東,沿途掃**了庫莫人幾十個部落,可是就在迂回到水圖音河附近時,一場令人心悸的戰鬥即將開始。

已經不到兩萬的粟水士兵,卻在水圖音河的東部草原遇到了將近四萬的魏國士兵,這讓匹黎先大驚失色。

硝煙在數百裏廣闊的平原內升起,並且迅速推向了**。

已經聽聞風聲的合達安,坐在帳中焦慮不已,她隻能讓那些滄慈士兵盡量維持城中的秩序,起碼在魏國大軍闖進時,能夠阻擋哪怕短短半日。

身在粟水西部的合達安,並不能看見東部草原上的滾滾硝煙,但是她能猜測出來,她青梅竹馬的晉浩哥哥,已經身處於烽火深處,刀劍之中,鐵蹄之下。

她到父親的帳中:“爹,粟水已經不安全了,我派人送您回畿和,至少那裏還有兄長。”

紀由坐在帳中,雙眸直直地盯著一幅字畫,那畫上有山,有湖,還有碧草上奔跑的烈馬。他看得出神,那種喜愛的眼神遠遠將他置於恐懼之外。

他道:“我哪裏也不去,我就待在這裏。我哪裏也不去。”

曠野之上,年輕的晉浩指揮著部隊,對迎麵而來的粟水士兵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攻擊,戰爭變得越來越激烈。

其實,匹黎先並不是沒有做好兩全的準備,他知道一定有什麽特殊的原因,才能讓原本一直委曲求全的庫莫人突然對柔然發起攻擊。所以他采用聚殲平推戰術,將原本的兩萬部隊分中、東、西三部,自己帶領的部隊居中,由老二與副將帶隊東、西兩隊,他們三股以半包圍的陣型從庫莫南側推進進攻。

匹黎先以掃**庫莫領地並且迂回到粟水水圖音河岸為既定目標,半包圍的戰線中,東西線幾乎隻是推進,而他帶領的中線部隊掃過的地方才是重點作戰戰場。經驗豐富的匹黎先,想以這樣的策略擊退庫莫人,並且保住自己三分之二的人馬。

一直打到水圖音河,這個策略都是正確的。

陣營的那一麵,相比於匹黎先,晉浩自是沒有他經驗豐富。晉浩上任的這兩年,與柔然人有過局部的幾場戰爭,他了解遊牧民族因為擁有強大的騎兵,作戰方式靈活多變,這讓習慣兩軍對壘的魏國軍隊常常防不勝防。

所以這一次晉浩準備劍走偏鋒,與其傷其十指,不如斷對方一指,他雖並不知道匹黎先的想法,卻恰到好處地將重點放到了對方的中線上,有意無意地保存了對方兩翼的人馬。在兩軍將領的戰術思想下,一時間魏軍的主力全部放在了柔然士兵的中線,而他們西線與東線的戰場就幾乎沒有了太過激烈的戰事。

帶領中線的匹黎先,見到對麵的魏國軍隊突然大舉增兵,他想要收兵回撤,可是身後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庫莫人也步步緊逼。無奈之下,他隻能隨即改變戰術,讓自己中線的幾千人馬從側後方對魏國軍隊發動攻擊。隻是這樣一來,原本半包圍的三股陣勢就被分成了多股,中線的部隊也隻能孤軍深入,再無兩側兵馬的援助。

粟水東部的浴血奮戰並沒有給西部帶來平靜,戰事反而愈演愈烈。

因為原本籌劃援助匹黎先的賽音,他的部隊尚未到達水圖音河岸,身上的刀就不得不拔出,腰間的箭也不得不射出。

從魏國又殺出來兩支部隊:一支從盛樂而來,由裴遠大將軍帶領;另一支直接從平城而來,由魏國大將軍度白帶領。後一支魏國部隊,早在柔然士兵與魏國士兵在赤塔一戰時,就向陰山腳下的懷柔打去,在匹黎先與庫莫人相持不下時,他們就翻越到了陰山腳下,直逼粟水而來。

兵出四方的魏國軍隊,在不同時機不同地點,已經開始向粟水奔馳而去。

這場萬事俱備的戰爭,就差一次酣暢淋漓的勝利了。

在郡主府,不管合達安如何規勸,紀由就是不願離開,她焦灼的內心已經如同烈火焚燒一般。直到這個時候,合達安才真正了解乙旃說的那句話,沒有軍隊,什麽都可以一瞬間失去。

賽音與乙旃參與救援以後,西部就隻剩下了城內的滄慈士兵,還有各府的府兵。郡主府的地盤再大,也不能藏人數萬;滄慈在一年內充兵再多,也不足以抵擋敵人占領粟水的腳步。

她叫來了曲律、柔然幾位大商賈以及滯留在柔然的契丹商人,連同她這幾年來收集整理的所有商文,一同“塞進”了大賬中。

水圖音河上,匹黎先與魏國裴遠、度白大將的部隊不期而遇,這片草原在他們開打前,曾有那麽短暫的平靜,但是很快就被打破了。

匹黎先這顆戰星,不願意罷兵而逃,他在這片草原上閃耀多年,最終還是落下了,與他帶領的中線所有將士一起,倒在了茫茫戰場上。

那餘下的東、西路大軍,聽見主戰場的廝殺聲消減,直到逝去,個個悲痛驚懼不已,調頭而返……

焦月末是最熱的時候,由於各府的府兵將府邸圍得水泄不通,那些滄慈士兵便開始充當起了城內的禁軍。

這時,門外的廝殺聲已經不斷傳來,他們握住劍柄的手越來越緊,炎熱天氣流下的冷汗也越來越多。

合達安沒有留在郡主府,她選擇在集市上轉悠,她害怕這個她三年來苦心經營的成果,將在魏軍進城的一瞬間灰飛煙滅。

除了她,街上幾乎沒什麽人,這個以往繁華的集市變得冷清很多,所以隔著很遠都能聽見墨頓的呼喊聲。

遠遠看去,他跑得那樣急促,嘴裏說的什麽雖然聽不太清,但是表情確是格外猙獰。

“魏軍打進來了!”

她想著,自己該怎麽辦好?腦海中一片空白:“怎麽了?快說!”

“郡主!”墨頓大喘著氣,“木……木倫王子來了。”

已經許久沒有人在她麵前提及這個名字,合達安驚懼的身子反而顫抖得更加厲害:“你說誰?”

那人清晰而又沉重地說:“賽音主將他們在水圖音河遇到兩股從魏國來的士兵,幸虧木倫殿下及時趕到,所以……我還聽說東部的士兵也隨著木倫殿下一起過來了,可能是粟水東部那邊失守了吧。”

“他們現在在哪裏?”

“聽說在水圖音河西岸附近紮營,郡主可是要去一趟?”

她盡力克製住情緒,仔細地考慮著:“我要回趟府裏,你去請粟長尹與上大夫過來,現在粟水西城這邊安全了,他們會來的。”

墨頓正要離去,合達安喚道:“我估摸著魏軍人數超過我們,東部才會失守,畿和才會派人支援,所以賽音和乙旃他們怕是回不來了,你替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現在城內光靠滄慈是不夠的,還需要他們的幫忙。”她細想了想,又道,“派人把大軍需要的後援補給安排好,需要的數額你晚點盤點好再報給我。還有,讓粟長尹和上大夫與我一起去營地,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安排吧。”

墨頓記好了她的每一句話,見她點頭,便轉頭離去。

日出時,合達安與上大夫幾乎同時到達軍營門口。

“怎麽,粟長尹呢?”

上大夫從幾十人簇擁的隊伍中走出,與郡主互施一禮,回道:“他說有禮贈予殿下,恐怕要晚些。”

合達安冷哼了一聲,與上大夫並列走了進去。

自進入軍營那一刻,合達安便不自覺地四處張望,她日夜想見的人見到自己會有多開心?會忍不住喚自己的名字,然後跑過來和自己擁抱嗎?

離別三年不見,突然一下觸動了往事,心中自然傷痛難言。

但是心中縱然翻江倒海,眼中卻沒有一絲的閃動,麵上也猶如井水般平靜。

看著她如此平靜,木倫的笑意從唇上一掃而過,麵上也全是失落的神情。

迎麵的兩人行禮之後,他便示意她坐下,眼神飄忽不定,嘴上卻並未多說。

合達安左側下方的男子,在他們二人坐下之後瞬間起身,疾步走向殿中,拱手跪了下去,聲音渾厚地喊道:“殿下!匹黎先將軍麵對四萬魏國軍隊毫不退縮,直至犧牲,請您一定為他和那些死去的士兵報仇雪恨!”

合達安看著老二眸中帶血,激憤不已,一時有些感慨,那個曾經馳騁東部高原的大將軍居然就這麽死在了魏國人的刀下。

木倫一掃之前的神情,變得麵色冷峻:“你我都不是甘於吃敗仗的人,但是現在還不是再次進攻的最佳時機。”

老二剛要開口,上大夫就插口道:“殿下一路奔波而來,看起來很是疲憊,快喝口茶歇息一下吧。”

他說完這話,無視老二那疾惡如仇的眼神,笑眯眯地對著木倫道:“臣已經受郡主之托,將能夠籌集到的所有糧食武器全部用於軍需。”

“是嗎?”他道,“郡主一切可好?”

“臣一切都好。”

木倫又道:“紀由一切都好嗎?”

合達安點點頭:“爹爹身體不錯。”

木倫還想問時,粟長尹卻在此時進來了,他與依舊跪在殿中的老二相視一望,彼此的視線又很快轉移開來:“殿下,臣來晚了,請殿下恕罪。”

“沒事,你起來吧。你們都起來吧。”他道,“你們準備軍糧很及時,多謝!還有,恐怕賽音他們是回不去了,現在魏軍人數多於我們,北邊還有兩萬的魏軍正與王兄還有丘敦在溪山僵持,戰局混亂,城內隻能你們多加自顧。”

粟長尹與上大夫聽完,都愣愣地盯著合達安,這個小姑娘居然與木倫王子所說的不相上下,他們驚詫莫名。

木倫頓了頓,又道:“還有什錦,畿和城畢竟不能無人守衛。”

這話是說給合達安聽的,合達安聽得極仔細,甚至沒有看見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這時候翩翩地走進了來。

那姑娘走進來,粟長尹見後,滿臉笑容地道:“殿下,郡主雖然把一切都想得周到,可是畢竟她年紀尚輕,有大顧慮卻少些細心,所以臣就想著,殿下車馬勞頓,一定需要有人照顧才是。”

最初的一瞬間,聽到粟長尹這麽一說,木倫看著合達安依舊從容的麵孔,便覺得是她有意安排的,但是短短一瞬,這個念頭也就打消了。想起幾年來看到她的奏章,這個原本敏感細心的女子,在經曆了很多之後,已經變成了一個風輕雲淡的官場老手,單憑麵上已經看不出太大的破綻。

那女子纖細的身姿上下穿著絲綢錦緞,她從珠寶錦衣中伸出雪白的雙手端著盛滿美酒的酒壺,緩緩呈上。

左右臣下,皆看在眼裏,不覺對粟長尹投去了厭惡的眼神,大敵當前,也隻有他還有如此的閑情逸致。

木倫沒有說什麽,隻是接過酒壺,沉默地喝著。

眾人見情勢不對,便也退出,隻留下了帳內的那兩人。

合達安也跟著退了出去,在出大帳的一瞬間,她本想叫住粟長尹,好好發泄下內心的憤恨,可是自己卻被另一個人拉住。

“郡主。”經曆幾天激戰的老二不僅沒有疲倦,反而因為匹黎先大將的死變得激烈,“你何時知道有魏軍來襲的?”

合達安聽完一愣,旅即她明白了老二所想,立刻猛搖著頭:“你不要誤會,並沒有人告訴我,也絕不是我有意隱瞞,是前些日子我去魏國查探商業貿易,偶然聽說有魏國軍官說要來柔然選幾匹馬,當時沒有細想,後來得知你們戰敗的消息,才驟然覺得那話中別有深意。”

老二聽完,將信將疑,也沒有細想,大邁著步子便走了。

等一同出帳的人走得差不多,合達安才拉著一起出來的乙旃問道:“老二方才所想的,是不是也是木倫所疑慮的?”

“在郡主來之前,木倫殿下隻是問了方才老二所問的同一個問題。”乙旃道,“郡主一切可好?需不需要我派一隊人馬過去?”

合達安不禁多了幾分憤怒:“不用了,你且顧你的,一切小心。”

乙旃剛走了幾步,再回頭時,合達安已不見了。

軍營前素來無人守候,賀術也來不及通報一聲:“郡主來了。”她便緊趕一步跟了上來,正好看見一副如同弱柳一樣的身子不偏不倚地想要倒在木倫身上。

她見狀脫口就道:“殿下,方才有件很重要的事忘了與您稟報,您是想現在聽,還是過會兒再聽?”

木倫似醉非醉的模樣說道:“你倆下去!”

那女子本是帶著一副嫵媚的笑容,柔軟的身體想要輕倒下去,卻一下撲了個空,笑容全僵在了臉上,現在她隻能重新挺直了身板,板著臉與賀術也一起退了下去。

直到他二人離開,木倫才突然大笑:“何事?你說。”

合達安臉上掛著憤怒:“沒有人事先告訴我魏軍會來,是偶然的機會……所以是我猜的!”

木倫雖沒聽懂,但他並不懷疑,望著合達安定定地道:“我知道。”

“那你是懷疑誰?父親已經不問政事多年,何苦你還要這樣逼他?”

“我沒有逼他。”他回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她越發憤怒:“那什麽時候說?”

“喂,我方覺得你有些改變,怎麽一提到你父親情緒又變得這麽激動?”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袋,“不說這事了。這是你哥給你的。”

她又變得喜不自禁,上前接過錦袋,緊緊握在手中:“他好嗎?”

木倫點點頭:“但他很擔心你。”看著她笑,又道,“父汗本來打算要你回去,可惜突然打仗了,等打完仗,你親自回去告訴他你的情況吧。”

合達安還想提父親的事,卻怎麽也開不了口,她又問:“這場仗很難打嗎?”

“算上水圖音河對岸的三股魏軍,他們大概有七萬人吧,我們硬打不行。如果我繞到後麵與南下的王兄他們會合,圍攻這七萬人,勝算還是很大的。”

“你有把握能夠重新占據陰山對岸的懷柔,在他們還沒有察覺的時候繞道桑夷再轉向他們身後?”

木倫一副蠻不在意的模樣笑問道:“你這麽聰明,為什麽不一起來呢?”

“帶上我可以嗎?”

他本就沒醉,現在更為清醒,一個既不會刀劍,又騎不了快馬的女子豈能上戰場?“不可以。”他答道,“我會分心的。”

合達安沒再說什麽,她本是想到對方可能是晉浩,才頭腦一熱想跟著去,這樣聽來,自己反倒是讓旁人擔心了。

“我給你的玉佩可還戴著?”木倫這句話一出口,合達安的思緒就被他拉了回來。她雙眸一瞪,半天不知道說些什麽。

木倫沒讓她尷尬,伸手去拽她耳畔的墜子,她下意識退了一步,見他偏移的手伸到了臉側,才停住不動,任他取下耳朵上的珍珠墜子。

“把這個留給我吧?”

她笑著點頭,沒再停留,帶著三分喜悅七分糾結,起身回府。

自從匹黎先大將軍去世以後,悲痛的鬱久閭可汗舉辦了盛大的儀式厚葬了自己的這位幼弟。

他原本虛弱的身體在經曆這一次打擊之後徹底垮了,這下,奏章就交到了右丞相步鹿真的手裏。每日王庭有專人送這些縑帛製的奏章去右相府,晚間再由同一人取回。

病情加重的可汗不再過問政事,這些奏章批複後就會直接送往王庭的火爐庭燒毀。

火爐庭是專門焚燒那些已經無用或者不需要批閱的奏章的,自從紀由提出要用縑帛寫奏章時,這些東西燒起來就比起之前的竹簡更加不留痕跡,就好像國家大事真的能夠一把火燒了一樣。這一點從可汗再到木倫最後到步鹿真,這三人都沒多想。

這一日木倫那道想要繞道魏軍後側與大王子禿鹿愧、粟水三方驅使魏軍撤回魏國的奏章發到步鹿真手裏,他對戰事做了一番部署後,發給木倫,原本的奏章就送往火爐庭焚燒。

誰知到了夜間他突然覺得不對,若是禿鹿愧與丘敦沒有將由赤塔轉南的魏軍擊敗,木倫又該怎麽辦呢?

他連夜讓人把奏章重新送回來,可是回來的人卻道奏章已經進了火爐庭。

當聽到這個消息時,步鹿真恍然覺得,自己一直畏懼的敵刀好似早就已經出鞘了。一個更加恐怖的猜想盤踞在他的腦海中。

是那位曾經位居左相的紀由提出的奏折縑製,他為什麽要這樣提?如果不僅僅為了節省開支呢?如果送往火爐庭的奏章並沒有被燒毀呢?如果有人一直把所有人都以為燒毀的奏章送往遠在粟水的紀由呢?如果紀由一直知道王庭動向,他怎麽會不知道庫莫突然西伐是因為有魏軍的襄助?那匹黎先為何不知情?木倫與禿鹿愧都不在,京中還剩下誰?什錦?

步鹿真猛然感到一絲寒意衝上心頭,他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猜忌中,變得恐懼不安。他不斷問自己:“什錦會謀反嗎?會嗎?”

三赴陰山,兩次坐騎旁都是同一人。

合達安不安地問道:“我去真的可以嗎?”

木倫心裏一緊,不願把步鹿真傳來的消息告訴她,又不願她再留在粟水:“你必須去。我是說,那裏有我們柔然的商賈需要你來安頓。”

合達安並不全信,卻還是跟去了。因為木倫並沒有給她回絕的餘地。她還沒有看到墨頓給自己的軍需報告,就已經和木倫一起,還有浩**的一萬騎兵奔赴陰山了。

一路行來,木倫對她說的最多的便是:“你在後麵跟著就好。”

可是她不甘心,每次落在最後,遇到隊伍休整、更換馬匹的時候,她就馬不停蹄地又跑回到木倫旁邊。隻是,木倫望望天上的老鷹,看看前方路段,再回頭時,她就又不知道掉到隊伍哪裏去了。

到陰山山路時,她就更加跟不上,甚至累得連力氣也使不上了。

她擦拭著已經濕透的衣裳,不甘心地拍了拍馬腦袋,又忍不住看看回去的路。

“怎麽?你想放棄了?不是一定要跟著來嗎?”木倫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跑了回來。

“哪有?”她的汗不停地從頭上流下,連視線都已經遮住了,“你怎麽回來了?丟下你的千軍萬馬?”

他嗬嗬一笑,使勁把她拽到自己後麵,又吩咐隨後的賀術也把她的馬牽著,隨後策馬重新衝到萬騎前麵。

從前不是沒有一起騎過,但是坐上行軍打仗將領的快馬,倒是第一次。

他問:“怎麽樣?像不像在飛?”

迎麵的風太大,她隻能把身體完全躲在木倫的背後,才能張開嘴回答他:“何止像飛?簡直像從空中落下一般。”

他暢懷地笑了:“還是第一次打仗時有人從後麵抱住我,真打起來的時候,可要抱緊了,別掉下去。”

“好……”合達安開始感到害怕,雙臂抱著他,越來越緊。

一路斷斷續續的聊天倒是舒緩了緊張氣氛,他們心有默契地絕口不提紀由。木倫給她講述的趣事中,大多都是關於什錦的,還有便是他刻意打趣說到庫莫曾經派使者過來想與柔然和親,將他們的公主嫁給自己。

比起這些,他更喜歡聽合達安給他講述自己與庫莫人的驚險故事,還有來回魏國的艱辛苦楚,更有柔然與契丹商人對坐相爭的景象。

他聽得入了迷,合達安卻講得風輕雲淡,他不禁感歎她變了,變得徹底。

一切的風雲趣事,在翻過陰山後都不再談論,木倫隻專心指揮隊伍,至於合達安,在離懷柔還有些距離的時候,就已經摟著木倫呼呼大睡起來。

本以為一覺醒來,已經麵對著在陰山下懷柔城內的慘重殺戮,誰知當合達安隱約聽見幾聲吼叫,隨後又是一聲製止之後,她大夢初醒似的望了望四周,自己已經身處一個帳包當中。

隔著屏風,看不清外麵究竟是誰,隻能隱約看見背對自己的人怒指著對麵正歡呼雀躍的幾人,那幾人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都以為她還在睡,說話聲音便小了許多,卻能聽清楚。

一個粗音道:“殿下重新拿回了懷柔,現在就差輾轉桑夷,繞道魏軍後麵,正好與粟水士兵將其前後夾擊!”

木倫背對著她,合達安看不見他的麵目,隻聽見他輕而鎮定地問:“王兄他們有消息了嗎?”

幾人中,有一身材最為高胖的人道:“已經派人去了信,與他們對峙的隻有兩萬魏軍,怕是不成問題。”

“好。”木倫依舊很輕地道,“你們悄聲些,退下吧。和下麵的人說,讓他們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覺,不要擔心別的,一切有我。”

那幾人剛一退出,合達安就衝過去,一把抓下他正要喝的水囊,問:“這是哪裏?”

“哦,你醒了?”

她驚問:“仗打完了?”

“你睡了大半日,當然打完了。”木倫一邊拿回水囊飲著,一邊輕描淡寫地說著。

看著麵色如此清冷的木倫,合達安感到不知身在何處。當初粟水東部失守,麵對失敗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神情,看不出一絲絕望,現在勝利了,他也好像沒有太多的喜悅和興奮。

“我們不是坐在同一匹馬上嗎?那我怎麽一點也不知道?”

合達安那連夜奔波的衣服上雖然落滿塵土,卻沒有被換下,隻是到了帳內,木倫為了她睡得舒服些,才把她的鞋脫了下來。眼下看著驚異淩亂而又赤著雙足的她,木倫口中的水還沒來得及咽下,隻是笑看著她:“你猜。”

之後的一連四天,那個臨時的軍營隻有零星幾個人留守,木倫與其餘盡數士兵,都再次奔赴了充滿硝煙的戰場。他走的時候急而決絕,沒有帶上合達安,甚至也沒有說去哪,隻是留下了自己的軍帳,和足以用上半月多的補給。

整整四日,合達安都待在帳中,望著四方的營帳漫無目的地遐想。

直到第五日,木倫依舊沒有回來,她變得心急如焚,再也等不下去,揣上幾張大餅,牽著匹馬大步流星地想要出去。

那帳外的幾位士兵見她要離去,想要勸阻又不知道如何勸,腳下止步不前,隻拿眼神一刻也不離地跟著。

她上馬想要馳去,可是剛跨上馬匹,抬頭卻驚見柔然的軍旗就出現在視線裏。

一壺熱騰騰的奶茶煮得沸騰,木倫喝了一口,很是享受:“蒼天賜予我們草原與馬匹,還能喝到這麽美味的奶茶,真是享受。”

合達安氣急的聲音甚至帳外的賀術也都能聽得清楚:“你這樣算什麽?”

木倫無奈一笑,將自己的奶茶重新盛滿:“來,喝吧。”他柔聲道,“熱熱的奶茶最能讓你平靜下來。”

奶茶被他體貼地遞到嘴邊,她便略張口喝了起來,也許因為眼前的人完好無損,也許真的因為這溫熱的奶茶讓合達安心中舒適了一些。

“你這幾日照顧好自己了嗎?”

她不顧回答,自顧自說道:“這幾日我想明白了一個問題。”

“你想明白了什麽?你說說。”

“你說這裏有柔然的商隊,這是在騙我吧?這裏哪裏有商隊?”她焦灼道,“該不會是你和我父親又要發生什麽了吧?”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就是想帶著你出來逛逛。”木倫一拍雙膝,站了起來,從屏風那拿了一件狐皮衣,鋪在平整的案上,“我要睡了,你也進去休息吧。”

她還是覺得不安,伸過手去拔出他腰間的匕首,抱在懷裏,才放心地走到屏風後麵歇下:“沒有這匕首,你便不會不等我醒來就走了。”

“你就這麽想打仗?”他脫下外衣,人躺了下去,眼卻大而無神地睜著,“我記得我第一次打仗的時候,沒有經驗,跟著我的柔然士兵死了好多,那時候心裏真的難受極了。知道嗎?合達安,我希望這樣痛苦的感覺,你永遠也不要有。更何況,與魏國人打仗,你還是能避就避吧。”

安靜的夜中,帳內的兩人都十分平靜。木倫道:“總覺得你過去說得對,我現在是不想看見柔然與魏國打仗,有多少人都想要和平,可是這又有什麽辦法?這次主動出擊的是魏國人,想要阻止他們,停止殺掠,也就隻能有其中一方贏了。剛才那話最初不是我說的,是你哥還有丞相,我沒想到他們看你看得這麽準。”

合達安眨了幾下雙眼,還是毫無困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兵馬重要,和平也這般重要,或許有了兵馬才有資格談和平吧。她思緒有些不寧,如果父親有了兵馬他會做些什麽?一想到此,一種控製不住的恐懼感由然而生:“你能讓這戰爭什麽時候結束?”

“這可是他們挑起來的,我可不會隻是把他們打跑了這麽簡單,我要打得他們長記性!算上上次饑荒的仇,我要狠狠揍他們一頓!”他打了一個哈欠,“況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

黑夜裏燭火已經燃盡,看不清對方,合達安問:“什麽事?”那頭已經沒有了動靜,也不知是疲憊了,還是閉口不回。

次日清晨時分,賀術也進來送早膳的時候,腳步輕輕,麵色驚喜,眼神還時不時地朝著案桌旁的地上瞥。

合達安的頭輕輕抵在木倫胸口處,模樣那般恬靜安逸。木倫一手抱著她,低下頭去,眼中全是溫柔。

合達安睜開眼,下一刻就從地上彈起身子,脫口而出:“殿下恕罪!什麽時辰了?”

木倫皺了皺眉,無奈之餘似是還有些生氣:“你是不是當官時日太長了,居然忘了自己還是個女人了?”

現下不到辰時,合達安鬆了口氣,一下又恢複到了素日的模樣:“木倫,你昨夜嘀嘀咕咕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木倫站起來後便動作很快地收拾案桌上的地圖,邊收拾邊問道:“什麽話?”

合達安一臉嚴肅:“你說什麽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什麽戰爭之後還是戰爭?”她仔細想了想,又道,“你還說什麽將會是大麻煩。這都是什麽意思?”

木倫抬了抬眼皮:“我昨夜真的說了那麽多?看來還真是喝多了。”

“是喝了很多。”她看著他,“到底什麽意思?”

木倫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麽不趁我喝醉的時候好好問問我?現在我醒了,更不會告訴你了。”

“昨夜,你不是不讓問嗎?”

木倫故作疑慮:“我不讓你問就不問了?你什麽時候這麽聽話了?”

聽他這麽一說,合達安心裏一熱,隻能幹瞪著他,什麽也說不出口。

木倫一邊笑著一邊上下打量著她,看見合達安一身的薄衣,就指著案桌上放著的食物說:“你將這個端到裏麵去,吃完換好衣服再出來。”

她又驚又喜:“你今兒是要帶我去?”

他點點頭。

“真的?你不怕分心了?”

木倫微微一笑,淡淡問道:“合達安,我們今日走一程,等打完了仗,估摸著就能見到什錦了。”

“他不是在畿和嗎?”她不敢相信地問道。

“嗯,現在應該在從武川來的路上了。”木倫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你端著膳食進去吧。”

合達安立刻端起盤子朝裏頭走去,一邊走一邊拿起盤中的羊奶糕啃。木倫在後麵笑著說:“不急,以王兄還有什錦他們的馬程,我們巳時出發即可。”

她當然不知道,這個夜晚,她熟睡之後,他從她披散在枕的黑發上,取下了黑軟的一縷。

因聽到要見到哥哥,合達安所有的疑慮都瞬間煙消雲散,她很快就換好了衣裳,卻並沒有立即往外走。

外麵,木倫正在和他的親信說話,她本能地窩在裏麵沒敢出去。

“殿下,屬下確信這兩日魏軍沒有太大的動向,自從張念將軍從赤塔轉到庫莫之後,魏軍就幾乎沒有動過。”與木倫交流最多的人,自然還是賀術也。

“魏軍原本一共四股人馬,現下還有三股,除去留在庫莫的兩股,應該還有一股。”

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似是不解:“殿下,賽音將軍不動,魏軍居然也不動,這也太奇怪了吧。”

另一個陌生的聲音:“殿下,除了魏軍,庫莫人怕也是麻煩。”

“庫莫人?烏合之眾罷了。”木倫不以為然地說道,“若是真的有什麽用,那個晉浩也不會按兵不動。匹黎先大將死後,他就應該乘勝追擊,之所以沒那麽做,還是因為無論從實力還是地形不熟上說,不等到援兵到齊,是沒有勝算的。”

晉浩,果真是晉浩。聽到這裏,合達安頭腦中一陣轟轟作響。

“賀術也,依你之見,這場仗有幾成勝算?”

賀術也毫不猶豫地回道:“殿下!隻要什錦將軍的一萬騎兵一到,那屬下覺得至少有七成把握!”

“好!”木倫讚許道,“不過……”他聲音小了,“粟水那邊還是要盯住了,要是有人趁火打劫,那咱們的勝算就隻有五成了。”

這句合達安沒聽明白,什麽叫作趁火打劫?隨即,她又聽見外麵有人道:“殿下,屬下也會派人保護好郡主的,她要是有事,怕是一成勝算也沒有了。”

木倫轉身看了看內室,那才是最大的後顧之憂。“你明白就好。”他說。

月底至,乙旃如約來到郡主府,與他一同進餐的卻隻有莫桑。

乙旃年紀漸長,合達安封了郡主後,有心讓他獨自領事立身,遂年前派他駐守粟水城外的養馬場,並約定凡事自主,隻每月底回來一趟核對賬目,順便添補給需。

合達安走得急,那日賀術也讓莫桑叫出合達安後,二話沒說就帶她上馬出了城,連老爺都沒有告訴。不過合達安還是給乙旃留下一封信,信是府上新招的那個相貌醜陋的粗仆轉呈的。乙旃打開信,上麵隻有二字:“等。護。”

乙旃知道她的意思,她當然不希望這場仗打完的時候,城中人心恐慌,田地荒蕪,集市凋敝,若是經自己一手促成的繁盛變得滿目瘡痍,那將是如同刀入心窩般痛苦難受。

城中,許多住戶已經遷移,集市上也是冷清一片,埋怨聲重重,重要的商賈都被安置在郡主府,集市就更加沒有了保障。

“莫桑,曲律也在府裏吧?你能幫我叫他來嗎?我與他好好談談,郡主的事他了解得最多。”乙旃簡單說了一下一路上看到的。

除了乙旃和莫桑,曲律是郡主帶到粟水的為數不多的親信之一。

莫桑一副為難,靠近乙旃小心說道:“怕是叫不來了。”

乙旃驚問:“為何?”

“你可知道,自從郡主走後,紀由老爺就發話將府中的人看守起來,每日他都與這些人在帳中議事,不讓外人探聽,尤其是我。”

乙旃不解:“為何看守?”

“我並不知。老爺命令不讓我們擅自出府,我也沒能出去詢問緣由。”

乙旃深覺不對,又問:“何人看守?”

看著那個貌醜的粗仆抱著柴火蹣跚走過來,又走開,莫桑才說:“是賽音將軍的人。”莫桑壓低了聲音,“這些人中的好幾個領事的,雖然他們蒙了臉,別人不知,我可是看出來了,之前郡主被綁架時,我見過他們幾個。”

“賽音將軍?”

乙旃吃驚:“賽音將軍不是早不與老爺來往了嗎?”

“一直都有來往!他隻是夜間過來而已,我撞見過好幾次。每次來時也不通傳,還總是頂著鬥篷,好像怕別人看到一樣。你說,他們這樣悄悄地行事,是不是老爺或者郡主的意思?”

乙旃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既然我不知,你也不知,那就說明,這件事絕非郡主本意。”

“那就是老爺?是不是因為戰事起了,現在城中危機,郡主不在,所以老爺他……”

乙旃搖頭道:“你剛才不是說賽音與老爺一直都來往嗎?我記得郡主曾經問起過朝中之事,老爺說並無意了解。至於私下裏為何這麽秘密?”他漸而嚴肅,聲音壓得很低,“我覺得事情越發不對了,雖然我相信老爺不會害郡主,但是他或許……”

莫桑見乙旃越來越驚懼,忙問:“或許什麽?你說啊!”

“或許,有別的圖謀。他是要篡位奪僅吧?”

“奪誰的權?郡主嗎?”

“當然不是。”乙旃知道莫桑心思單純,自己這時候多說反而對她不利,“你就當我們今天什麽也沒說,郡主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像往常一樣,切記切記不要因為好奇做傻事!”

莫桑捂住嘴,覺得一股恐懼充斥心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再未多說,乙旃起身離開了。走出府前,他刻意放慢了腳步。一眼望去,四下裏各帳緊閉,路上無人,更讓他證實了自己的感覺是對的。他心裏念叨:“究竟該不該告訴郡主?還是不告訴她,讓她就這樣待在木倫身邊會安全一點?”

他低著腦袋想:“如果有大事,莫桑不安全,我更不安全。我是不是應該寫信給什錦將軍,以免郡主回來會有事?”

當初老爺自請辭官離京,鬱久閭可汗命郡主與父同行,獨獨留下什錦將軍在畿和,說是讓他擔負京畿重地安全的大任,實則是將他扣留京中為質。無論如何,老可汗都不相信左相會心甘情願讓出相位再無他謀。乙旃已經走到了府門前,還在細想:“可我並不知現在郡主在哪,什錦將軍又在哪裏。不論郡主或者什錦將軍他倆中的誰,恐怕都不願意老爺有如此之舉!”

他實在不安,站在門外馬前徘徊不定……

一個高聲從遠處傳來,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乙旃仿佛置於夢中,當他抬頭望去,居然真的如自己所想,那人便是什錦。

“乙旃!”什錦跳下馬,滿頭滿臉汗水,不待走近就伸著腦袋,滿麵疑問地道,“她怎麽樣了?”

乙旃朝四周一望,見無人,問:“少爺?您怎麽來了?”

什錦也遊目四看,靠近一步說道:“父親來信讓我速速趕來,說妹妹病重。可我這一路過來,怎麽覺得情形不太對頭。這城裏人都哪裏去了?乙旃,你快告訴我,合達安怎麽樣了?”

乙旃被他問得一驚:“郡主嗎?木倫殿下來接她去了庫莫。”

“木倫?這麽說妹妹沒有生病?”什錦來不及多耽擱,大步朝府中邁去。

乙旃腦中一片混亂,處處皆是破綻,卻毫無頭緒。他不知道從何說起,隻能望著什錦一路進去。

一晃什錦在京中已近三年。三年裏,他從未被準離開畿和半步。直到數日前,他突然接到父親密遞的手書,說合達安病重,對哥哥十分想念,讓他速來粟水一趟。出乎意料的是,他一告假老可汗就恩準了。什錦並不知道,在他接信的同時,老可汗也接到二王子木倫密報,說紀由病重,已閉門謝客,恐時日無多,請恩準什錦來見最後一麵,並代轉問候。聽到這樣的話,站在可汗庭前的什錦心裏有無數的疑問。

父親的手書看上去細弱,筆畫卻依然透出蒼勁,這是父親離開之前與自己的約定。既然父親沒有病,卻遞信要求速回,他知道必有大事。會是什麽呢?他完全猜不透。進了粟水,看到這一路上不同尋常的氣氛,長年的征戰經驗告訴他,最可怕的並不是暴風雨,而是暴風雨之前異樣的寧靜。

走進府裏什錦又釋然起來,府上井然有序。他想,也許是自己多慮了,父親可能是太過思念兒子,所以施計讓自己過來。至於妹妹合達安,既然安好,又被木倫王子接走,想來必是木倫殿下也十分思念他所愛之人,於忙碌的戰事中抽空過來看一眼以解相思。當初他冒險要去魏國接妹妹,連父親都不同意,但他還是執意隻身前往。木倫殿下聽說了他的境遇,不顧眾議前來幫助。他記得二王子殿下第一眼見到剛剛站到柔然的藍天下驚魂未定的妹妹時的眼神,從那時起,這位殿下對妹妹的濃情愛意就從來沒有放下過。

他思忖了一會,還是一步步向大帳走去,他以為妹妹也許已經回來,今夜,暖暖的燭光下,案幾邊應該是坐著他已經數年未見的父親和妹妹……

“父親!”他滿心歡喜地喚出這個稱呼時,眼角卻掃到了另外一個人,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賽音好像並不在意,站起身來拱手道:“賽音恭迎將軍!”

賽音與父親同案而坐,雖然現在的爾綿升紀由已經不是官居一品的丞相,但畢竟長者為上,他們這樣並肩而坐,一看便知,二人關係微妙。

什錦不是拘於小節之人,他此刻有更加重要的事:“父親,這麽著急喊我來,是怎麽了?”

“將軍別急,相老隻是事出有因,不得不以此喚你過來,你不必憂慮。”

什錦有些怨尤:“好好的,父親為何騙孩兒來?”

“孩子,”紀由重而緩地說道,“大汗命你留守畿和,但我知道你有危險了,不得不想辦法喚你來,信中不便直言,又怕你不肯來,隻得出此下策。”

什錦聽著一驚:“父親,您怎麽知道大汗命我留守?您怎知我有了危險?”

“此番與魏軍交戰,大汗將他最信任的丘敦都派了出去,卻把你留在畿和,留在他身邊。孩子,你認為大汗和步鹿真可以如此相信你,以至於把他們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你嗎?”

什錦越來越覺得奇怪:“父親,您究竟什麽意思?”

“孩子,你以為魏國人來犯是為了什麽?為了那荒瘠的庫莫?還是偌大的陰山?都不是!在你麵前的這粟水城,哪怕一磚一瓦都是你妹妹的功勞。現在的粟水,富可敵一國,人足可比三城,這樣的風水寶地,才是魏國人這次進攻的真正目標。”

什錦卻冷靜了下來:“父親,這些大汗知道嗎?”

“現在肯定知道了。因為在他知道之前,右相和二王子已經知道了。”

“那父親……”什錦看了父親一眼,低著頭竭力控製自己的想法,“究竟是誰一直在告訴您這些?您不在京城,有些事就連我都不知道,您是如何得知的?”

紀由不動聲色,平穩而冷靜地說:“自有人告訴我。什錦,你可知道現在我們都十分危險?可你需要做什麽?”

什錦拿捏不住父親的想法,隻能搖搖頭:“不知。”

“孩子,你必須調動重騎兵,把粟水護住,這樣你妹妹的心血才不會被他人奪走。”紀由聲音低了幾分,“任何人都奪不走。”

什錦差點叫出來:“父親,重騎兵不是孩兒可以任意調動的!”

“不是吧?”賽音立於什錦側麵,目光篤定地望著他,“將軍,一直以來,二王子殿下都是把重騎兵交給你去操練的。之前大汗擔心害怕部將有異心,總是每隔幾年就調換地方指揮官,而自從你領兵重騎兵以來,幾年過去了從未調換過。這一回二王子借出征之由,將你調去武川。將軍,你不是從京城來的,是從武川。”

木倫征討魏軍,圍兵庫莫之初,便密信什錦,調了一半重騎兵令他帶去了武川草原。木倫說,守住武川,既能夠給畿和保障,也能夠護住粟水。木倫的信中附有鬱久閭可汗賜的兵符。

他照辦了。但這事,右相並不知,連大汗也不知,那麽,父親如何得知?

“武川離粟水這樣近,將軍你也不過來看看,這樣的好事你也不告訴相老。”賽音盯著什錦的眼睛說。

“我不說自有我的理由。”什錦終於正視了賽音,“你身為西部統帥,如何窺探得京中事?如此伺機,是想造反嗎?”

這句話什錦是問賽音,他卻不知道另一個人聽進了心裏。什錦當然不知道父親的野心,他還以為父親已經拋下了舊年恩怨。

紀由沉著臉說了句:“兒子,你必須要護著你妹妹啊!”

賽音接了一句:“將軍,如果你不聽相老所言,萬一可汗知道你兵權擅專,而二王子又不肯替你說明,可汗天顏盛怒之下,會如何處置你?”

“這與你無關!”

什錦惡狠狠地盯著賽音,賽音卻滿麵堆笑地繼續說:“我當然知道,若是沒有二王子的首肯,你應該是不能調兵的。”

“你想怎麽樣?”

賽音並不理會他的怒視,依舊從容不迫:“什錦將軍,相老說得對,你要保護相老,保護你妹妹。現下重騎兵兵權在你這裏,你就能保護好粟水。然後……”他將目光移開,盯著紀由帳中那幅山水畫,突然說,“畿和是不是也有你的隊伍?”

什錦片刻間就要崩潰,他血紅的眼睛看著紀由:“父親,您……是要造反嗎?”

紀由眉間微微一皺:“孩子,我已經告訴你了,你現在留在畿和很危險,步鹿真已經察覺到了事情不對,若是你不把部隊帶到粟水來,等他下了命令,你就是死路一條,你妹妹經營的粟水也必將付之東流。”

“粟水本來就是柔然的一城,怎麽會付之東流?”

“當然可以不是!”紀由終於把話說開了,“這裏可以是第二個京城,甚至可以是第二個柔然!”

什錦此刻已經五內俱焚!

父親要反了,這是真的。如此看來,賽音按兵不動絕對不是傳言。賽音已經決定不動——不對,應該是他已經在後麵挖坑設陷,賽音借魏軍的手將木倫連同他的部眾盡數埋在陷阱裏。魏軍鐵騎壓境,踏過木倫之後,下一個就是粟水。到那時,父親怎麽辦?妹妹怎麽辦?

可是,若是自己調兵過來,粟水是守住了,木倫無法脫困。木倫給了自己兵權,自己卻無所作為,到那時步鹿真丞相又如何放得過自己?倘若木倫僥幸逃生,能放過自己嗎?他更加不能忍受的是,所有這些竟然都在父親的算計當中!他用父子情分,算計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幫他造反。

“父親,妹妹可知道這些?”

“馬上就知道了。”

紀由道:“你以為,如果不是我,你妹妹可以安然地做郡主做這麽久?我早就和你說過,在這條路上,光憑著聰明是沒有用的。”

紀由按了按什錦的肩膀,一副將希冀交付與他的模樣:“你可願幫我?”

什錦不說話了,他知道父親在等著自己答應,但他萬萬不能答應。

紀由的聲音略略升高:“什錦!”

什錦抬頭,看著父親正用眼睛盯著自己,他說:“父親……”

門外咣當一響。

紀由叱:“誰?”

賽音已縱身而起,一步閃到帳門前。

帳簾一把掀開,一隻托盤和奶壺掉落帳前地墊上,奶茶潑了一地。莫桑跪伏在地:“老爺恕罪,奴才一時失手……”

不遠處,那個貌醜的粗仆提著燈籠正費力地提著泔水桶走來,再遠處幾個兵士巡夜走過。紀由用眼神製止了賽音,他一雙深陷的眸子暗了下去:“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