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什錦住在郡主府的帳庭中,許久才淺淺地睡去,可是剛剛不到兩個時辰,他又醒了。
是有人來將他喚醒的,這個人就是乙旃。
當什錦睜開雙眼,看見麵前乙旃恐慌的雙目:“少爺,曲律死了!”
什錦一下子坐起來:“什麽時候?”
“估計有一段時間了……”
“怎麽死的?”
“少爺!”乙旃伸手將他往外拖,“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死在這府中。您必須馬上走,去告訴郡主!”
黑夜中什錦望不見乙旃胸口下麵的血跡,但此刻他力氣大得驚人,這種力氣,像是戰場上充滿恐懼又將死之人最後的掙紮。
“我不能走,乙旃,起碼現在不行。”
“為什麽?少爺,您知道老爺他一定是要造反!”
“我已經知道了,而且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多,所以不能走。”他摸黑中熟練地取出自己的佩劍交給乙旃,“你已經知道了,那你就不安全了,你快逃吧。”
乙旃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傷口:“我逃不掉了……”
黑暗中,什錦一驚:“為何?”
“我……得去告訴郡主。少爺,我白日見到您的時候就該告訴您,我不該猶豫,直到晚間看見賽音殺了曲律,我才明白過來,可惜太晚了……”
什錦不太明白他的話,卻沒有時間再明白:“乙旃,我現在去找父親,還有那個賽音,你快逃吧!跑吧!千萬別回去了。”
乙旃哀怨地看著什錦離開,他沒有離開,而是捂著傷口,返回賽音府上……
此時賽音府已經沒有了夜間該有的安靜,賽音走進來時,手裏拿著一把彎刀。
自從白天看到乙旃與什錦在府外碰麵的一刻起,賽音就已經動了殺念,而這個殺念,隨著夜色的降臨就越來越濃。
賽音的副官一刀砍在乙旃的胸口,自己卻送了命。嚇得一旁那個因毀了麵部而包著頭帕的仆人丟了手中的托盤。
當賽音提起大刀重重砍在他身上時,本來已經傷重無力的乙旃,頓時鮮血直流,疼得瘋了似的大叫。可是還沒有等他倒在地上,另一刀又無情地砍了過來。賽音走到乙旃身邊,用雙腳在他臉上身上亂踩,直到使盡了所有的力氣,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痛苦的叫聲響徹天空,賽音府中許多人都清晰地聽見了……
合達安“啊”的一聲叫出,驚醒了。
隔著帳屏,睡在那一麵的木倫也立時醒來,他側身一躍,匕首已在掌中。因為是兩軍對峙時期,他不由得警惕起來,雙目急急地朝外望去,發覺帳窗下的燭火還在,隻是伴著微風輕輕晃動。他又朝內室望去,裏麵反倒是一片漆黑。
“做噩夢了?”
裏麵無聲。
他又問一句:“說夢話呢?”
裏麵依舊無聲,但他知道,她醒著。他索性也就不再開口說話,起身穿衣。
以往每逢大戰,木倫總是睡不深,而今夜,他更是難以入眠,日間有兩封密信快馬加鞭地到了他手中。
一封來自於王兄禿鹿愧。就在禿鹿愧寫這封信的時候,他與丘敦所率領的兩萬大軍已經到達了溪山山下,距離魏軍與匹黎先大將軍所戰的地方還有幾十裏的路程。
另一封,外封無任何標記,隻在封口上用深色的蠟封上印著一小截蜀梨草的葉片,開封葉斷。
信內隻要一行字:風起樹搖。
木倫取了一旁的酒壇,開始獨自飲酒。
信中的那四個字,每一個都如錐在心。最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痛飲,卻覺得這酒無論如何都飲不醉。
帳裏麵的人已經靜靜坐起許久,這時走出來,拿起酒壺,欲再替他斟上一杯。
木倫用手捂住杯口,仰頭看著她:“現在什麽時辰了?”
“已經過了夜中。”
“哦。”他重新垂下頭去,似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愁苦的表情,“回去歇著吧,明天可還得趕路。”
合達安如何歇息得下去,她隱隱察覺到了什麽,卻不願去相信:“殿下,我陪你喝。”
她伸出去夠酒壺的手被一把攔了下來:“不喝了,不然,明晨起不來。”
他似是酒勁上來了,說話斷斷續續的:“明日……多險……”
她一個字沒聽懂:“你什麽意思?”
木倫將頭側過去:“別問了。去睡!”
她剛要站起,他又突然湊過來,似醉非醉地將她攬入懷中,她便感到唇邊一股溫熱,她麻木地憋著氣,直到木倫一片安靜之後,她才輕輕將他放平……
魏軍在統將晉浩的指揮下,與木倫大戰三日。
而距離他們不到三十公裏,粟水城內賽音的部隊按兵不動。
粟水城裏,表麵上悄寂無聲,實際上,一場拚殺正在暗中展開。
賽音幾乎所有的時間,都佇立地城牆上,向一個方向眺望。那裏,三十裏外的戰場上,木倫軍隊與魏軍的廝殺聲,陣陣傳來。
城下賽音大帳中,帳門緊閉,紀由閉著眼睛,端坐帳中,久久不動。
紀由讓賽音按兵不動,是在等。
他在等一個最佳的時機。
即將到來的這場仗,勝負已出,紀由心裏明白如鏡。三十裏外與魏軍對峙的戰場上,如果木倫輸了,那魏軍就會繼續朝著粟水方向過來,這時候他紀由需要做的,就是鉚足了勁對付魏軍。如果木倫贏了,在帶隊返程的必經之路上,他會與賽音的伏軍相遇——曆經數日血戰,給養無繼,人疲馬累,木倫剩下的兵馬當然沒有能力能夠與賽音的四萬大軍相抗衡。
無論是木倫還是魏軍,在賽音這裏,都完全討不到好處。隻不過,相比之下,紀由還是希望對麵的魏軍不會打過來,自己手裏的兵馬光對付自己人就行了。他隻是需要借魏人之手,將木倫除去。
無論結局是哪一種,他紀由都是穩操勝券。
什錦走進去的時候,腳下十分輕且慢,並不是生怕吵醒父親,而是他並未想好如何答複紀由的話。事實上,如果現在紀由沒有歇息,他在和賽音籌謀大事,那乙旃也就可以安全跑出粟水。憑他的職位和身手,隻要出了粟水,他就一定可以設法找到合達安,而隻要找到了合達安,那木倫也就知道了。想到此,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裏麵走去。
撩開帳簾,裏麵點著燭火,但是什錦並不能判斷紀由是否睡了,從前他還是丞相的時候,不分白晝黑夜總是習慣讓下人在帳中點燈,意味著他隨時可能起來,若是有什麽人找他,不論白晝黑夜他都接待。
這一點,父親還是沒變,什錦望著燭火抿了抿嘴唇,似在猶豫。
“我的兒子?”
一個聲音從內室裏麵傳出,讓什錦突冒冷汗,他沒睡!
“這麽晚了來找我做什麽?門口沒人嗎?”
什錦倒吸了口冷氣,僅僅隻是聽聲音,就覺得全身不自在。他明白了短短一日自己與父親之間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他冷靜了一下,咬緊牙關,說道:“父親,是孩兒怕您歇息了,所以沒讓外頭人喚您。”
紀由一個人從內室出來,身上還穿著睡時換下的棉服。
“父親,賽音將軍何時回去的?”
“有一陣了。”
什錦麵色更加緊張:“父親,您和賽音如果還有旁的打算,請一並告訴我吧。”
紀由看了一眼什錦:“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還能有什麽打算?”
什錦定了定神,將所有的憤怒與痛恨壓了壓:“父親,孩兒的意思是您千萬別做讓妹妹難過的事,隻要是她珍視的東西、珍視的人,您千萬不可傷害……”
紀由雖是一臉平靜,語氣中確是有些生氣:“珍視的人?你是說木倫還是乙旃?”
他果斷回答道:“自然都是!”
“養不熟的白眼狼!”紀由真的生氣了,臉色陰沉,“這麽久了,你還是向著木倫?你真不是我的兒子!”
“父親……”什錦大吼出來,臉上猛然沒有一點血色,“您這是造反,孩兒如何向著您?”
紀由愈加憤怒,一拍桌案:“造反?我就是反了!那個鬱久閭可汗待我如此無情,我又何必效忠他?你們又何必?”
“父親!您怎麽可以……”
紀由伸出手製止他的話:“兒子,我問你,當初我為何辭官?”
什錦脫口而出:“妹妹一個女子,自然不能孤身來到這裏,您是為了保護她。”
紀由搖搖頭:“還有呢?”
什錦蹙眉思索了片刻:“畿和城中紛爭太多,您是想避開。”
紀由點點頭:“可是這紛爭究竟是什麽,你卻不明白。自饑荒一事之後,可汗就對合達安才華頗為看重,契丹之事之後,他就有了立官之意。”
什錦默默看著紀由,等著他說完。
“你還記得你是什麽時候升的三品吧?就是你們從契丹回來之後,可汗一方麵加封了你,另一方麵又準備立新郡主。當初短短一個月內,我爾綿升家有多風光,你可記得?”
什錦明白了:“父親,按您這麽說,如果當初您不辭官,那我們一家三人就同時在朝為官,這對於可汗來說,確實是忌諱。”
“何止忌諱?一人為相,論政治。一人為將,掌軍隊。還有一人從商,管錢財。如果你是可汗,你會怎麽想?這早就不是忌諱了,這是大忌!”
什錦愣了半天,深吸一口氣,卻點不下去頭:“可就算這樣,您也不能……”
“我當時日夜害怕,不得已辭官,可是可汗可有挽留?我為他辛勞數十年,終究還是得不到半點信任。直到辭官那一刻開始,我就明白我與他之間,是沒有半分君臣之誼的。我隨女兒來到粟水,他每年隻看銀兩數目,從未關心過我這個年邁老臣的身體狀況。更是把你兄妹二人強行分開,這邊不讓回去,那邊不讓過來。你說!這不是無情,這是什麽?”
什錦無言以對:“父親,在朝為官諸多坎坷,兒子……兒子也是心痛難忍。”
紀由微微恢複了平靜,他意識到兒子讓步了,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你得知道,木倫曾經向我提過親。”
什錦輕點了下頭。“不難猜測。”他說。
“我對他說要想娶我女兒,就得答應遠離朝政紛爭。”
“他不肯?”
“他如何肯?”紀由冷笑著,“兒子,這些年,凡是涉及政權上的事,木倫可有讓步過?他可有為了你或者為了合達安放棄什麽?你們兄妹二人既聰明又看重他,他與你們交好頗有益處,可有過什麽大的付出?”
什錦聽著心裏別扭,苦笑道:“父親,話不能這樣說吧?”
紀由歎了口氣:“孩子,為父這麽多年的心血,你從來不曾體察。”
“父親,除了……除了出兵,其餘的孩兒都可以答應您,什麽都可以,讓我辭官回來與你們二人一起,弄桑耕田我也願意!”
“旁的不要說,現在:第一,你人若是不在畿和,可汗手裏沒有了人質,我們在這邊也就不安全了。第二,你現在回不去了,步鹿真已經察覺到了,別的不說,就畿和城內的一萬兵馬,已經不是你能夠動的了。”紀由清晰地一字一句言道,“第三,我沒讓你出兵,我隻讓你把武川的重騎兵開過來,保護粟水的安全。”
事已至此,什錦確實回不去畿和了。
什錦頓了頓道:“父親,軍令下發是非常嚴密的,這您也知道。木倫雖然讓我操練兵馬,可是若是真的大戰,還是需要鬱久閭可汗或者木倫王子親自批示,再由他們派遣信任的官員按照批示下放馬匹輜重,並且監督我行軍。說到底,那不是我的私人軍隊。”
“那不是木倫私下交給你的嗎?他交與你的時候怎麽說的?”紀由問道,“他是以什麽理由交給你的?”
留有一絲期待想要紀由知難而退,什錦當然不會說出實情:“大致意思就是相信我。”
紀由一語中的:“既是相信你關鍵時候會保護好合達安,那這軍隊你就動得,就和你的私人軍隊沒兩樣。”
帳簾再次掀起,進來的人什錦並不認識,徑直走過去湊在紀由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紀由聽後頗為吃驚,但是短暫的吃驚之後,他暗暗歎了口氣:“也好。”
這一幕什錦看見卻未過問,因為此刻他突然有了疑慮,木倫既然給了一萬重騎兵為的就是讓自己保護粟水,那為何這次魏軍打過來,他不讓自己率騎兵過來,而是親自帶著另外一萬兵馬從畿和過來?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腦中飛快地思索著:木倫將自己的兵馬與粟水賽音部、大王子禿鹿愧部一並合成三股,為何放著離粟水最近的自己的武川一萬重騎兵不用,而是從畿和調一萬兵馬過來,從粟水繞道敵後,形成合圍之勢?難道木倫早已預感父親會有所動作?若真是粟水這邊不出兵,那自己的一萬重騎兵就有了作用了,可以迅速抵上。
常年的並肩作戰讓木倫與什錦之間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默契,這種默契可以讓他們在打仗時候僅僅通過對方的行蹤就判斷出對方的戰略,而這種默契,紀由是體會不到的。
什錦心中五味雜陳,他道:“父親,現在魏國人來襲,我們確實需要自護,我會將重騎兵帶到粟水來的。”
紀由不敢相信地看著他:“當真?”
“當真。”他麵露苦楚,“我會讓部隊駐紮在水圖音河以東岸邊,然後……”
紀由沒等他說完,眼中已經光芒四射,他複問道:“兒子!當真?”
“當真。”他回答道,隨後轉身朝外走去。
什錦走出帳外,一直埋頭向前,走出半裏了,兩位重裝的軍士站在他麵前。
“大將軍——”
什錦沉默地一揮手,二人退下,立刻隱身不見。
他心如刀絞。他沒有告訴父親,昨夜他到之前自己的兵馬已經到達,他將一萬重騎兵駐紮在賽音兵馬東側。他想,如果到時賽音不出兵,那自己就頂上,與木倫殿下一起,共同抵抗魏軍。但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也許自己的一萬精兵,將要麵對的,不僅僅是魏軍……
這樣想著,已回到帳中,天色發白,他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低頭一看,地上有一隻茶盞,旁邊鮮紅一攤血。
他一陣驚叫,瘋了一樣往外跑去。
這一路,他幾乎要被自己急促的呼吸逼得崩潰,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自己停下就完了。直到他衝進賽音帳中的一刻,見到的卻是已經血肉模糊的乙旃。
乙旃的身後有十幾丈的血跡,地上有深深的溝印,十指血肉模糊,想必他是拚盡了力氣才爬出來的。他的整張臉成灰白色。
什錦抱著乙旃的屍首大哭了起來,淚如雨下,肝腸寸斷。
懷中的乙旃微微動了一下,居然睜了一眼,看見什錦,他從齒縫間艱難說出兩個字:“救——她。”然後氣絕身亡。
“誰殺了他?”他怒吼道。
什錦吼了幾聲,四下無回應,他這才發現,偌大的賽音府中空無一人,帳幔一動,一個人影蹣跚著走上來,是那個終日用舊布帕蒙著頭的粗仆。
“是,是賽音親自動的手……”粗仆聲音清晰地說。
“他人呢?”
“去城外了。”
“你是誰?”
粗仆褪去頭上的包帕,一張滿是傷痕的臉,什錦倒吸了一口氣:“是你?”
步鹿真輕輕地搖搖頭:“老臣老矣,一副皮囊算不得什麽。倒是將軍,正是青春,韶光無限,不可明珠投暗。”
什錦下意識四下看看。
步鹿真輕輕地揮手:“不用擔心,這裏隻有老仆,沒有人能聽得見看得見了。”
什錦看到,遠近處帳幔下依稀看見幾個或倒或坐於地上的人影,他們像是都睡著了。
什錦:“你在這裏做什麽?”
“有人囑我將這包東西當麵交給將軍。”
步鹿真將一錦包遞到什錦手中。
什錦打開,是木倫的手書,裏麵附著木倫的那把匕首,還有一縷黑亮的軟發。他認得這兩樣東西。
什錦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想幹什麽?”
步鹿真平靜地說:“我要救你。”
“什麽?救我?你還是想想怎麽救你的主人吧!”
步鹿真輕輕搖頭:“將軍試想,二王子殿下能夠算到並留老臣在這裏候著將軍,會對紀相和賽音的軍隊全無準備嗎?老臣之所以還在這裏當麵囉唆,全是因為木倫殿下一再求我,說你與他從小一處長大,除了君臣,更是兄弟。”
什錦一手握刀,滿頭大汗,牙齒咯咯響。
“救你,也就是救殿下。大將軍,現在,隻有你能救他們。你救下二王子殿下,就保住了柔然軍隊,也保住了爾綿升郡主。木倫殿下承諾,隻要保住了郡主和柔然的軍隊,他保證你父親的性命無憂。抑或,將軍此刻殺了老臣,馬上就是刀光劍影的屠場了,多一個麵目不清的老仆從,沒有人會注意。”
什錦鬆了手,淚水嘩然而下。
“賽音的隊伍昨夜已經出城,時間緊迫,何去何從,隻在將軍一念之間。”
林中營地,那兩位重裝的軍士看見什錦怒發衝冠地策馬而至,不等他們行禮,他已策馬而去,馬背上的什錦大吼:“傳令,全體啟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