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會,但是,我寧願她好好的,也不願我雖天天見她,她卻不好。”樂浪眼睛暗了一下,又很快亮了起來,“王後,可否再幫我一個忙?”
“太妃可是想要我多為公主準備些嫁妝?這個您放心,木倫隻有蘭溪這一個妹妹,我們都希望她去魏國之後,日子能夠好過一些。”
“謝謝你,不過怕是把半個柔然搬過去,我依舊不滿足,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帶個信給鹽場的薑諸,我有事求他。”
比起嫁妝,薑諸這個生意人是能夠不斷給蘭溪公主帶去銀兩的,這樣細水長流,也是樂浪唯一在公主出嫁之後還能繼續為她做的。
合達安想了想,點點頭。
蘭溪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樂浪:“母親,魏宮是什麽地方?那裏美嗎?”
“母親也沒有去過,蘭溪,母親隻聽別人說過。”樂浪的手從蘭溪烏黑細膩的發絲中滑過。蘭溪問:“別人怎麽說的?”
“是你皇嫂講與我聽的,具體我也記不得了。不過,她講時,著實把我嚇了一跳。”
蘭溪好像也嚇了一跳,湊到母親跟前,眨著眼睛,問:“為何?”
“你皇嫂說,魏國宮殿裏有許多的猛獸,形態不一,卻個個生龍活虎,恐怖至極。”
蘭溪一聽,猛地直立起來:“什麽?我要去問皇嫂。”
她提溜著裙擺,一路小跑地出去。侍女們怕她絆著,連忙跟在後麵。她就在侍女的簇擁下跑出帳庭,直奔向後帳。
這邊的帳簾卻遲遲沒有放下,裏麵的人呆呆地望了許久,直到望不見出去的人,也望不見跟著的人,隻有偶爾路過的侍衛不自然地往裏麵看了看,她才命人放下了簾子。
這新婚殿中,有一股濃鬱的藥味,合達安聳著鼻子仔細聞:“這藥中除了黃芪,還有什麽?”
正端著藥的木倫不自然地斜了她一眼:“虧你從前在南市開過醫館,我見太醫放了幾十味藥,你就隻能辨別出一種嗎?”
“難為我這鼻子,得了風寒還能這麽靈。”
她接過藥碗,還未送到嘴邊,眉毛就擰到了一起:“不過我也想快些好,因為這藥實在是苦,讓人喝不下。”
她正想著,莫桑便進來了:“王後,蘭溪公主來了。”
合達安深吸一口氣,將藥碗放下:“知道了,你去取些蜜餞吧。”
莫桑轉身的一刹那,蘭溪也就跟著跑進來了。
“皇嫂。”她好像看不見木倫,一雙稚嫩的眼睛隻盯著合達安,“母親告訴我,魏宮裏可恐怖了。到底有多恐怖?那些怪獸會吃人嗎?”
她疑惑:“什麽?什麽怪獸?”
一旁的木倫倒是聽懂了,笑說:“哪來的什麽怪獸,你母親逗你玩的,那些都隻是石像罷了。”
蘭溪半信半疑,側著臉問合達安:“真的嗎?”
她也明白了:“是真的。公主,那些石像怪獸都立在屋簷上麵,是用來保護人的,不是吃人的。”
“如何保護?又為何要立在屋簷上?”
“這個說起來複雜。”她回道,“越是尊貴的人,他的屋頂上怪獸就越多。這是中原人的習慣,比如你將來要嫁的人,他的屋簷上就有十頭怪獸,他的屋子,也是魏國最大的。”
蘭溪聽懂了些,又問:“那都有什麽怪獸呢?”
合達安想了想,道:“有龍,有鳳,還有獅子和馬……”
蘭溪覺得稀奇:“魏國人都好生奇怪,不過,他們的屋子應該很漂亮吧?”
“是很漂亮,冬暖夏涼,舒服極了。”
“那這樣,不如皇嫂和我一起去吧,這樣就不會得風寒了。”
合達安被她說愣了,她望望木倫,木倫就哄著蘭溪說:“你皇嫂去不得。”
“為何去不得?”
“因為你皇嫂必須要和你皇兄我在一起,可若是我也去了,那魏國的屋子恐怕就要被掀翻了。”
蘭溪噘著嘴:“瞧把皇兄得意的,皇兄是會呼風還是會喚雨?居然能把屋子掀翻了。皇嫂,還是你陪我去吧,你去住幾天,等風寒好了再回來。”
合達安摸摸蘭溪天真的臉:“皇嫂有你皇兄陪著,風寒自然就好了。倒是蘭溪,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她本不想說,奈何就是有一股子難受憋在心裏,加上那種深藏的擔心,讓她最終還是說道,“蘭溪,你的嫁妝我會幫你全部準備好的,但是有件事你要記得,從畿和出發時,轎中要備上幾天的吃食和水,你一路上就吃這個,直到到了魏國皇宮,你再吃別的。”
兩個人聽後,幾乎同時呆木地看著合達安,她也分別看看他們倆,眼神中一麵帶著溫柔,一麵帶著溫暖。
那碗中的藥刺鼻的味道傳到了這對夫婦這裏,變得錐心刺骨。
木倫心裏一酸,也露出溫暖的神情,補充道:“你皇嫂來時吃了不幹淨的東西才發了病,你要聽話,路上不要吃別人給的東西。”
夫妻二人再次饒有默契地相視一眼,又很快重新看著蘭溪。他們也在擔心,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女,能不能應付未來道路的艱辛。
若不是蘭溪今日來,木倫當真覺得自己瞞住了合達安。
蘭溪走後,他就小心地喂合達安吃藥,但好像苦澀的藥都進了自己的嘴裏,他隻覺得心痛難忍。
一碗藥喝下肚,合達安原本平整潔白的眉心擠皺在一起,她問道:“你怎麽也這副表情?這藥又不是你在吃。”
他說不出半句話,隻“我……你……”地支吾了半天。
“木倫,”她衝他笑起來的樣子好甜,“不打緊的,隻要心中的希望不死,就沒什麽好怕的,你說對不對?”
他擠出一絲笑容:“對,你說得對。”
“不過,我還是擔心蘭溪,你說,我要不要多叮囑蘭溪幾次?”
“你不用擔心,我會讓王兄護送她一直到魏國皇帝那裏的。”
“大王子嗎?”合達安說道,“我聽赫澤說起,他最近身體不適,去得了嗎?”
“是他自己提議的。我的這個王兄,到底還是最疼蘭溪的。況且,這次不是去打仗,不要緊的。”
莫桑不知怎麽回事,拿蜜餞拿了許久,一直等到木倫走後,她才進來。
合達安早就覺得口中不苦了,但是心裏有事壓著:“莫桑,今天是我嫁過來第三天了。”
莫桑回道:“時間很快啊,不過王後怎麽不高興?”
“這蜜餞我不吃了,你去送給左相府吧。”
若不是了解合達安,莫桑真的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後來她想了想明白了,今日原是應該回門的日子,可惜合達安回不去,也隻能送盤點心,安慰一下自己。
自大婚以後,每每清晨醒來時,榻旁便已空,木倫好似有意輕聲慢步。
合達安總是想著淩晨起來為他稍作收拾,可每早醒來,人早已不見。
這日也是一樣,她一望旁邊已空,索性就不起來了,身子往裏麵縮了縮,將被子裹得更加嚴實。
她這半月裏,忙著蘭溪的和親事宜,每日至少都會費神好幾個時辰,把所有的清單細細看過,然後又召來女官逐一安排。
短短半月,合達安幾乎每日都跑去樂浪太妃的帳中與她商議,有時遇見棘手的事,一天都要幾個來回。
樂浪除了關心女兒出嫁之外,偶爾也會留意到合達安越來越差的氣色,但大都是在腦子裏想想便罷。她是一個曾經侍候兩朝可汗的女人,在她眼裏,沒有比讓愛女離開這虎狼之群更為重要的事。她費盡心思為蘭溪準備的嫁妝,也足以讓蘭溪錦衣玉食地在那邊過完剩下的大半生。
想到這裏時,帳簾被猛然抬起,迎風吹進的寒意傳遍帳庭中的每一處。看著莫桑進來,合達安知道自己不能再歇息了,今日雖然春寒料峭,可平靜許久的畿和城,也該熱鬧一番了。
悠揚而又威嚴的鼓聲在黎明時刻就已經響起。
蘭溪從帳中走出時,一陣迎麵而來的風將她高盤的髻上的發釵吹得珠搖玉**。
她按照這幾日女官喋喋不休講述的禮儀,慢慢悠悠一步步走著,看著一大群跪在周圍戰戰兢兢的朝臣隻覺好笑。
樂浪早就哭得失了往日莊重的模樣,她終於盼來了自己想要的結局。
眼下已經是年後酣月,外麵天還是那麽冷,大風吹起來也覺得刺痛。
木倫輕輕地握起合達安的手,他知道身旁這個臉上塗著厚重脂粉的女子已經病入膏肓……
蘭溪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樣,絲毫不知以後的艱辛。
她行完禮,竟頭也不回地隨著和親使臣走出王庭官道,笑盈盈地準備升轎而去。
“孩子……”樂浪疼愛地叫住了她,又一把將她摟在自己的懷中,“我的孩子啊,娘問你,你知道為什麽隻有皇帝的屋簷才有鴟吻,而嬪妃甚至皇後,她們的屋簷卻隻有鳳凰嗎?”
蘭溪戴著華麗的珠翠,她有些吃力地道:“母親,這頭冠好重,壓得我好難受,我想快些上車歇息,您怎麽還與我開玩笑?”
樂浪強抹了一把淚:“沒事,孩子,你上車吧,以後你就會有答案的。”
蘭溪看到母親哭得厲害,反而沒有馬上離去,她遲疑了片刻,問道:“那您和皇嫂,是不是都知道答案?”
“沒有人告訴我們,但我們知道,你以後也會知道的。”
蘭溪點點頭。
這時候鍾鼓的聲音已經變得急促,快得讓人連呼吸也變得急促。
蘭溪必須要走了,她恢複了方才笑盈盈的麵目,衝著母親與天台眾人揮揮手,轉身離開了。
那個象征尊貴與無上權力的鴟吻隻有一個,可是圍繞著它的鳳凰卻有很多。鴟吻一生都在東張西望,可是鳳凰一生隻能望著鴟吻,哪怕他不看她,她也隻能孤獨地看著,望著,如此走完一生。
蘭溪還不懂,她這一去,幾百裏的旅途便是她與這裏永遠的距離。
天台上的眾人,帶著沉重的心情,一直看著那車輦緩緩地輾過幾條街道,最後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合達安察覺到一旁的赫澤有些異樣,投去詢問的目光。
經過了這麽些年,赫澤當初隨軍出入戰場的豪邁之氣已經漸漸消失不見,也許為人妻母之後,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無所顧忌。
她此刻隻是略微收斂了一下自己閃爍不定的目光,搖搖頭便走了,並未多言。
番外罔顧契丹(一)
一早,木倫睡意蒙矓地睜開雙眼,下意識往床裏麵探了探。
一雙好像一夜未眠但又滿懷期許的目光向他投了過來,好像能夠瞬間將大夢初醒的人一眼望穿。
木倫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合達安,你在笑?”
合達安一夜未眠,卻一直在做夢。
她夢見各類商販在十裏長街川流不息,摩肩接踵,華燈璀璨……
正是因為這些夢,這一夜才顯得格外短暫,她不知多少次衝動想要推醒一旁沉睡如熊的木倫,讓他起來與自己秉燭夜談。
最終,她忍了又忍,終於忍到了天明,忍到了他醒來。
“粟水還好吧?”她話音剛落,有那麽一瞬間,她看見木倫臉上閃過一絲陰影,可是很快,又像是綻開的花朵,他一下子笑出了聲,而且笑聲久久不斷:“好,比你在時好多了。”
“真的?”她大喜過望,“我們什麽時候去看看好嗎?”
木倫聲音中還帶著笑意:“好,你想什麽時候看?”
她埋著頭,想了很久,等到木倫已經穿好了朝服,她還沒有決定下來,隻能說:“等你忙完,我們就去,越快越好。”
木倫俯身溫柔地在她眉間吻了一下:“好,你想什麽時候都可以。”
說罷,他便走了,連早膳也來不及用,隻留下合達安在原地呆呆望了許久。
柔然畿和城,大雪後綿延的雪線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大婚之後,不論合達安如何詢問前朝的動**事,木倫永遠都是一副“你別管,有我呢。你別問,我不告訴你”的態度,其他人更不敢多言,所以大事一出,已經過了許久,她都不知道,就如同被雪蓋住的土地,看不見天空的模樣。
木倫走之後,她悶在帳中幻想,想了許久,突然失落起來。她突然感覺等不到自己去粟水的日子,因為她全然不知木倫何時才能忙完。
粟水,粟長尹在家中正端詳著案上的白駱駝皮衣,那稀罕的物件印在粟長尹的雙眸中,變得閃閃發光。
當士兵衝進去時,他驚訝的神情望著這些披甲執劍的人,臉上的貪婪還沒有完全褪去。
當木倫下令抓捕粟長尹回京的時,汗帳中隻有軍部統帥阿布幹,就連賀術也也被擋在帳外不許進入。
木倫對於賀術也並沒有減少一絲的信任,隻是他擔心心思細膩且問話從來不走尋常路子的合達安會從他口中聽出些什麽,為了保險起見,他在許多事情上,不想讓合達安知道的,也就不會讓賀術也知道。
畢竟,和親之後後帳平靜溫暖的日子,是他殫精竭慮生活中的唯一一抹亮色。更何況,他早就不允許任何風吹草動對已經久經痛苦折磨,隻剩短暫安寧日子的妻子造成一點傷害。
至於粟長尹,從木倫得知鹽倉起火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喪失了生存下去的機會,縱然他自己還天真地以為這並不是一個能夠要他性命的錯誤。
木倫在派遣阿布幹暗中抓捕粟長尹前,寫信給契丹王,首先對於水晶鹽沒有按時交貨一事道歉,為了恢複兩地的經濟貿易,他甚至還派人將柔然溪山所產的珍貴戰馬作為歉禮送給契丹王。
而他的這份道歉信在阿布幹走後不到一天就得到了回複,契丹王在回信中說,他會派遣使團來柔然,重新且慎重仔細地討論雙邊互市協議。
似乎是因為那些珍貴的戰馬平息了契丹王的怒氣,又似乎是礙於柔然擁有強大的軍隊,契丹王不得不退讓。但更讓木倫感到高興的是,這一次帶領使團來的人,是他相識多年且已經久無聯係的摯友。
本來大雪幾日,天地一色,可是今日傍晚,天地間卻有了一團淡淡的落日紅色,似乎蒙上一層薄霧,顯得無比奇妙而神秘。
王庭的豪華帳殿,已經被大雪壓得模糊,分不清楚屋簷的模樣。
其中一個殿中,一個衛兵飛快跑出,騎上駿馬就奔馳而去。他懷中揣著的信件中寫道:“布顏昔班,我的朋友,昔日我契丹一行,你不顧危險給我送信,今日既然得知是你到來,我必然坦誠迎接,沿路無人阻攔,你可放心與我會麵。”
番外罔顧契丹(二)
木倫穿了一身狩獵時穿的騎馬裝,因為大雪,他還披了一件厚貂皮製成的外衣。
龐大的侍衛隊在遠遠地觀望,他從來不讓他們在狩獵時候緊緊跟著自己,隻有當獵物被射中的時候,他們才可以進入布圍區,帶走那些箭下的獵物。
年輕的木倫坐在自己心愛的汗血寶馬上麵,迎著刺骨的寒風,急策一陣,停下來哈哈大笑一番,接著又是急策。
他手一往回拉,馬兒徹底停了下來。
縱目四望,他臉上的表情爽快極了,接著仰頭麵朝蒼茫的天空,長長地吼出一聲。
一個侍衛這時候也騎馬駛來,他手無弓箭,一看便知是來報信的。
“大汗!”他說道,“去抓捕粟長尹的人被殺了。”
木倫猛地一轉頭:“被殺了?在什麽地方?”
“在畿和城外發現了屍體。”
“那粟長尹呢?”
“被劫走了。”他補充了一句,“不知道被什麽人劫走的。”
剛才還為了布顏昔班的事欣喜的木倫,內心好像是被一股激流攪動一般,攪得他心煩意亂。他腦海裏快速思索著,什麽人會劫走粟長尹?又是誰洞悉了自己暗中下令抓捕他的?為什麽劫走粟長尹的時間與契丹人來的時間如此接近?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他卻不得不當機立斷:“通知邊境,嚴查進出人員。”他眼中充滿怒氣,像是一頭被吵醒的雄獅。
侍衛點頭並應和一句,剛要離開,又不得不再次掉轉馬頭回來。木倫此刻變得冷若冰霜,方才的模樣一掃而空:“你派人去找粟長尹,將他的畫像貼滿大街小巷,說是死刑犯,誰要是找到了馬上送押去官府,必有重賞。”話音剛落,他又刻意重複了一句,“記住,我要畿和所有人都知道,我一定要殺了這個人,並且,找到了也別帶來見我,直接殺了。”
這侍衛一哆嗦,抬頭看了一眼,又馬上轉身離開了。
天氣一下子變得更冷了,邊境上搜查的人一個個縮著脖子,一個勁地哆嗦,也不敢放鬆警惕。柔然上下人人都在下雪天睜大了眼睛,想要找到那個昔日威風的粟長尹,可是這個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官府的人找遍了沿途各地,就是沒有這個人的蹤影。
合達安為了木倫總是憂心忡忡,眉頭整日皺著。
樂浪派人來請她過去,她本不想去,可是一位麵生的侍女苦苦哀求半晌,她才不得已挪動了步子。在進帳前的一刻,她還在擔心木倫,可是進去之後,她卻什麽都忘了。
“粟長尹……”
粟長尹充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合達安,因為幹渴而開裂的雙唇大大地張著,半天才吐出一句話:“要殺我……大汗……要殺我……”
死一樣寂靜,看著他這副模樣,合達安大致已經明白。“來找我做什麽?”她雙目凝成一股急流,“你就該殺!”
粟長尹一下癱坐在地上,原本恐懼的麵孔一下變得絕望。
“王後,粟水的事你先不要怪他,眼下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這可關係到大汗的安危,你還是先聽他說完吧。”
樂浪太妃的話如同一道曙光,又一次給了絕望中的粟長尹一線希望。
粟長尹重新直立起身體,顫顫巍巍地道:“大汗要殺我。我私下裏將開采出來的水晶鹽賣給了契丹人,我又偷偷將放水晶鹽的暗倉燒了,以此製造了水晶鹽被盜的假象。”粟長尹不敢抬頭看合達安,因為此刻他麵對的可不是什麽王後,而是曾經在粟水叱吒風雲許久的郡主,縱使他埋頭低語,可是他確信自己每一句話都如同寒冰一般刺入了這個女人心裏。
他不敢停,接著說道:“可是我不知道可汗怎麽察覺到的,派人來抓我。”他說到這裏,身體抖動得更加厲害了,甚至連聲音也變得顫抖,“他們抓了我,試圖將我帶回畿和。我以為我死定了,可是,在來的路上,有人殺出來救了我。”
合達安一驚,看看粟長尹,又看看樂浪太妃,她很快想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聯想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你是說契丹的使團救了你?”
她恍然大悟,大到千軍萬馬,小到一兵一卒,都逃不過木倫精細的眼睛,誰會在這時候劫人犯?又有誰敢在柔然公然掠走他下令帶回的重要犯人?即使有人要造反,首先瞄準的對象也不應該是沒有兵權的粟長尹。她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可是現在她明白了,隻有一種可能,就是那些從契丹來的使者,隻有他們有理由救下他,並且將他的作用發揮到最大。可是她不明白,以木倫疾惡如仇的個性,將粟長尹抓回來,就絕對不會再放他出來,即使不殺他,恐怕他也隻能在陰暗的地牢中度過餘生。
既如此,他為何要跑回來,還跑到了可汗王庭?
她沒有說話,隻看著粟長尹輕輕點了下頭,接著道:“因為大汗是暗中抓捕我的,粟水那邊還不知道,起碼當時不知道,他們要我想辦法弄到水晶鹽山駐防圖。”
那溪山下的粟水,因為有了水晶鹽而變得富可敵國,合達安知道,就如同當日父親紀由一樣,那塊寶地不知道是多少外族日夜所思想要占領的地方。
可是那裏已經是柔然的領地,木倫派人強守在周圍,尤其是鹽山。
合達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呢?”
“他們向我保證隻要拿到駐防圖,就帶我去契丹,給我優越的生活,並且向我保證……”
“你說這些廢話做什麽?”她早就怒不可遏,“你跑不掉,你自己心裏清楚,可是你回來做什麽?”
談話終於到了重點,粟長尹依舊死死地望著合達安,那股視線已經變得熾烈,很明顯他在絕望中沉溺了太久,在迫切地尋求一個活著的機遇。“可是大汗突然改了主意,他封鎖了邊境,契丹人不可能輕易帶我走。還有,現在大街小巷都是我的畫像,所有人都在找我。”粟長尹話鋒一轉,“可是他們是來殺可汗的,就連他們自己走不走得掉都是問題,更何況是帶著我。”他停了一下,喘著粗氣,“他們如果失手了,或者就算得手了,我也跑不掉的。”
帳庭中依然是死一樣的寧靜,他見合達安遲遲不開口,幹脆閉上雙目,想要一股腦全部傾瀉而出。
“那些來到柔然的契丹人,並不是什麽使團,他們是一支軍隊,隻是打著互市的借口來到這裏的。雖然我不相信他們真的能夠達到他們可怕的目的,但是現在大汗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合達安覺得胸口的血液一下子變得冰冷,劇烈的疼痛讓她喘不過氣。
樂浪不知何時坐在了她的身邊,一雙帶有溫度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幫助她平複快要崩潰的情緒。
過了好一陣,合達安緩和了些,一絲疑慮也就浮現了出來,看向粟長尹的目光依舊冷漠:“你是怎麽跑掉的?”她充滿不解,對方既然如此苦心經營,粟長尹如何能夠跑出來?
“他們來到柔然之後,便分為了兩股,可惜粟水戒嚴的速度太快,快得超乎他們的想象,他們原本將我帶回去的計劃就失敗了。”
“是嗎?”她終於平靜了,她相信粟長尹沒有說謊。“所以,你來告訴我,因為你在契丹人那裏沒用了。”她冷笑道,“粟水戒嚴,你回不去了,自然拿不到駐防圖。畿和這邊你又不敢露麵,除了回來,其他路都被大汗堵死了,對吧?”
粟長尹抖動著身體,他那顫抖的聲音從談話開始就一直不間斷地傳出,隻是現在已經不再是斷斷續續,而是像一首悲哀的旋律,回**在樂浪的帳中。
“我即使去見大汗,他知道了真相也不會放過我,所以……”粟長尹蜷著身子慢慢挪到了合達安的腳下,直到能夠抓住她的雙腿。
“郡主……”他已經快要窒息,最後哀求道,“求您勸勸大汗,這些年,我也曾嘔心瀝血過。”
看著麵前的粟長尹,合達安生不起任何憐憫,相反,她比任何人都要憤怒,她恨不得一下踢開他求助的雙手。
“太妃。”她側過身去,眼神帶有深意,“給你添麻煩了,我沒想到他居然能夠找上你。”
樂浪如何聽不明白,相比粟長尹,她冷靜多了。“粟長尹很聰明。”她說,“他通過薑諸找到了我,又通過我,找到了你。”
鹽場主為何會攪入這件事中,合達安很清楚,自從蘭溪公主嫁到魏國,樂浪和薑諸一直有聯係,這成為蘭溪在魏國的又一重保障。
而現在合達安已經來不及細想薑諸和樂浪之間到底有什麽交易,也來不及琢磨粟長尹又是如何找到薑諸這個從來不問世事的閑散人出來相助的,她隱約能夠感到這三人之間非比尋常的關係,但此時,絕不是追究這些事的時候。
因為此時,那把帶著怨恨的刀已經刺向了木倫。番外罔顧契丹(三)
深夜,一個尖銳的叫聲從後帳傳來,驚醒了正在熟睡的木倫。
他立刻抱著合達安,低頭輕聲對她說:“別怕,沒事的,有我在啊。”夜色下,合達安看不見木倫眼中的無限溫柔,隻聽見他不停地重複道:“別怕……別怕……”
可她真的害怕,她緊緊抱著他寬闊的雙肩:“木倫,我夢見……耶律卑了……”
木倫呆滯了許久。
耶律卑,曾經居住在醫巫閭山上那位悲哀的皇子,那位最後被太後速率平關押起來的皇子。
東丹炭山漢城對麵的醫巫閭山,已經很久沒有主人。
撫著合達安的頭,他說道:“他已經死了,沒事的。”
“確定……死了?”
“嗯。”他抱著已經放鬆下來的合達安,依舊輕聲地說,“布顏昔班和耶律卑,沒有關係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想說些什麽,卻沒有說出口,隻能緊緊抱著她。
冬春交接,契丹使團到達可汗王庭。
那班人下馬邁過官道。在這一頭,木倫見到他,趕上幾步,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布顏昔班,我的朋友,歡迎你來。”
那個眼睛明亮、身板英挺的就是布顏昔班,自有一副大將風範,像極了當年的什錦。
兩人坐下後,隨後的使團也在侍從們的簇擁下坐下,帶著戰場的氣味,他們銳利的眼光劃過大帳中的每一處。
布顏昔班高聲令下,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便捧著一個馬鞍走了上來。
乍一看馬鞍,五彩斑斕,金光閃閃。
仔細一看,上麵鑲嵌有珍珠數百顆,顆顆圓潤,另有珊瑚、東珠,就連中間平整的地方,都是由上好的白駱駝皮製成。
席上眾人看著這無價之寶都驚呆了,就連木倫也跟著震驚:“如此稀罕之物,絕對是我所知最為華麗的馬鞍。”
布顏昔班道:“此物乃是契丹王贈予大汗的,不過,我一見便知你喜愛。”
他不動聲色,穩穩地道:“大汗還是王子的時候,我便知道您的騎射功夫,您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天才,也不知過了這麽久,有沒有落下。”
木倫哈哈大笑:“你想試試?”
後麵有一人突然站了起來,行了一禮,道:“大汗,屬下也想試試。”
隨後,接二連三的人站了起來,說起同樣的一句話。
木倫一直不語,直到最後,布顏昔班說道:“大汗,我們並未帶弓箭,您這裏這麽多弓箭,可否借我等幾副?”
他話音剛落,木倫拍了拍大腿,欣喜點頭,連忙讓下麵人準備。
淡紅的天邊,合達安大步流星走進大帳的時候,帳庭中幾乎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包括布顏昔班。
歡快的歌聲伴著歡樂的宴飲,侍從們川流不息地送菜、布菜、試菜、進菜,眾人身邊大鼎中的美酒也喝了大半,都有些恍惚。
木倫眼中帶著暖意,聲中含著笑意,問:“王後怎麽來了?”
合達安向他行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大禮,笑著說:“我本因為身體不適,不應該來這裏,但是聽說貴客為大汗送了貴重的禮物,我忍不住前去瞧瞧,結果大吃一驚,如此貴重的禮物,實在難得。”她平靜地說,“所以我也選了一些回禮,以表謝意。”
木倫笑得更加爽朗:“昨日問你,你說不來,我還遺憾你見不到我的……這就是我的朋友!”
木倫伸出一隻手,指著左下方的布顏昔班。
合達安順著他指的方向,向布顏昔班笑著點點頭,對方也略略立起了身體,表示回複。
“你來得正好,我等要出去狩獵,讓人給你在旁邊搭上一頂帳,你可以好好看看。”
合達安沒有立刻回答,她在平息自己心中的驚濤駭浪,倒是布顏昔班先開口了:“大汗,您狩獵總是習慣一旁無外人,讓王後在那裏,怕是危險吧?”
“你放心吧。”他整個人充滿自信,“我是肯定不會傷到她,旁人我也不會讓他們傷到她的。你是不知道,因為我不讓她出去,她對我可有怨言了。”
合達安這會兒緩了過來:“大汗,您要是狩獵,可不能手下沒有分寸,傷了人可就不好了。”
木倫笑得更加厲害,像是半挑釁半幽默地說道:“我能傷到他?我也未必能夠傷到他。”
一時無言,她頓了頓,又道:“草原上以弓馬定天下,我總是覺得,自己騎馬時,還是先保住性命最為要緊,沒有了性命,也就什麽都沒有了。”
木倫聽完,驚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坐吧。”
侍從用銀托呈上禮物在眾人麵前一一停留,首先就端給了布顏昔班。
木倫話中帶著心酸:“你騎馬騎得還算不錯的,從前什錦不是教過你嗎?”
“幸虧學過,否則,可就無顏跟著您打仗了。不過現在好了,不用打仗了,也就落下了,下一次您要是再遠征,我可就無法同行了。”合達安接道。
木倫聽完,埋著頭,不再作聲。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番外罔顧契丹(四)
圍獵場上幾十人策馬狂奔。
那人騰空而起,一箭射入馬的眼睛,又一箭射入了布顏昔班的胸口。
布顏昔班沉重地摔在了地上。
周圍人高聲叫好。
布顏昔班到死也不知道原來粟長尹早就逃回了可汗王庭,而遊走於粟水的契丹人,早就被步鹿真處理掉了,一並抹掉的,還有許多被收買傳遞消息的柔然人。
前日,一位老臣去了後帳。
這是合達安第一次與這位老丞相正麵交談,她的內心無比複雜。
但是步鹿真反而一副豁達而又坦然的模樣,仿佛過去的事已經不必再提起。他認真看著合達安,許久,方問:“布顏昔班是什麽樣的人,您聽大汗說過嗎?”
“聽說過。”
步鹿真儼然一位久經沙場的硬漢:“自從上一次,你們幾人去契丹後,木倫與他再未見過麵,這一次他作為使臣來朝,大汗對他什麽態度,您知道嗎?”
合達安靜靜地看著步鹿真,不知道他想要說些什麽。
“沒有人比我更加了解大汗,他多情,不僅對你,對那個布顏昔班也是一樣。這次他來,大汗隻惦記昔日手足之情,全然忘了他們兩個現在所處的是什麽樣的境地。”
“丞相懷疑布顏昔班有問題?”
“是一定有問題。”
“是因為粟長尹嗎?”
“當然不是,粟長尹卷不起什麽大風浪。王後,別說你不記得曾經住在醫巫閭山上的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她遲疑了一下,立刻用手按著胸口,全身瑟瑟發抖,刹那間全明白了,“耶律卑?”
步鹿真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奶茶:“耶律卑到底是不是活著,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事你要知道,現在契丹大街小巷都十分尊崇中原文化,絲綢、畫像,還有石碑上,都有漢文。”
合達安猛地一下站了起來,取出一旁的畫冊,那個畫著粟水大街小巷的畫上,居然真的有漢字。
步鹿真看見了畫冊:“粟長尹犯了與之前莫圖爾一樣的錯誤,將權力與金錢畫上了等號。大汗早就疑心,從收集到的證據來看,粟水那邊許多從契丹進來的貨,也帶有漢字,這再度證明了契丹現在正是漢文化興起的時候。”
“當真?”她一副驚訝。
“你不會不知道吧?現在的契丹王可是一個猛士,對於漢文化一竅不通,也極其抵觸,而他的母後速率平也是一樣。”
昔日場景曆曆在目,本是契丹太子的耶律卑因為崇尚漢文化,喜愛詩書而不愛騎射,所以被太後速率平推下皇位,換成了他的弟弟,而讓柔然人得知這個消息的,正是布顏昔班。
步鹿真接著說:“一直以來,我沒有耶律卑是否活著的消息,但是可以肯定,他的意願還活著,而他的意願,絕對不隻有推行漢文化這一點。”
合達安的驚亂消失了,換成了一股憂鬱:“即使他死了,還有人幫他解決他的私人恩怨。”
“不錯。”
“丞相,您知道一切,為何不直接告訴大汗?”
“在契丹使臣來之前,許多大臣上書提議拒絕讓契丹來訪,可是與契丹的貿易一直都是柔然的重要經濟來源。”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合達安一眼,“還有你曾經嘔心瀝血的成果。保住與契丹的貿易,一直都是大汗心中所願。還有,大汗對於救過他命的布顏昔班,也是絕對信任的。”
一股寒意衝上合達安心頭。
“所以大汗不接受大家的提議,甚至對那些反複勸阻的人大聲訓斥責罵,嚇得大家都不敢再吱聲。”
“可是丞相,您可以說話,大汗很聽您的話。”
“王後。”他道,“木倫現在不是王子,如果他是王子,我可以勸,你也可以。可是他是大汗,這時候若是我們再勸,那在改變他的決定之前,首先傷了的是他的威信。”
輾轉今日,合達安與木倫的話,沒有掀起席上的軒然大波,但攪動得木倫心中翻江倒海。她以這樣特殊的方式,既點出了危險,又挽留住了那個名叫威信的東西。
晚春的時候,草原上青草茵茵,牧歌聲聲,可憤怒卻在時光輪轉中久久不息。占有絕對軍事優勢的木倫並不懼怕打草驚蛇,他甚至在命令部隊出征前還提前寫信給契丹王。
他說:“我曾一度對兩國貿易充滿期待,可你卻將它變為來刺殺我的幌子,你既是這般卑劣,就別怪我手下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