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兄長、摯友因父離去,我沉痛難忍,毅然斷情離去,歸居故國。本以為天各一方,再也不見,誰知你竟提出和親,以換邊關安寧,我有何選擇?
這夜裏的心事無人訴說,合達安隻能把它們寫在紙上,就當這薄如蟬翼的紙張,是懂她知她的摯友。
我就是走不出父親帶來的無盡苦楚,所以我希望和親的擔子能夠重一些,能把我壓得喘不過氣更好,這樣我便無力再顧其他,和親才變得有意義……
木倫,好久好久不見了,也好久好久沒有回去,我已不知,草原上的泉水可還潺湲?水圖音河附近的馬兒可都健壯?赫澤王妃的小女兒,那粉麵如花的琪琪格可又長高了不少?我親愛的莫桑呢?他們所有人可都還好嗎?你可還好?
我還能見到此起彼伏、揚波歡歌的豐盛牧草嗎?我還能策馬,看看一望無盡的草原嗎?或者,我還可以再看一眼,那些我們曾經留下了足跡的地方嗎?
你如今是敕連可汗,那我就是可敦王後,有什麽不可以?
和親真是有意義,我終於有理由假裝忘記我的苦楚,哪怕隻是自欺欺人的假裝。所以我便嫁了吧……
魏宮中這兩日進了兩件寶貝,一件是千斤重的漢白玉馬踏祥雲,一件是價值千金的漢白玉犬。
這兩件寶貝不是日日能見著的,它們同時被運進宮時,引得許多宮女、太監圍觀。
隻可惜這樣稀罕的寶貝在宮中待不了幾日,就要被送往草原,那裏新可汗繼位,這兩件東西都是送往那裏的賀禮。
平淡安靜的日子剛過了幾個月,就開始變得哄鬧繁亂。
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了幾十隻大雁,徘徊在永巷中,一圈又一圈,不高不低地飛著,就是不願落下。
它們叫著,可沒人敢射下它們。
人們口口相傳,這是柔然敕連可汗議婚用的大雁,上百隻活著押運過來,當是納彩的禮物。
長公主進來的時候,合達安正在側屋中燒著炭火,一旁的食物還沒來得及下到鍋裏去。
“姨母來得這般早,您用早膳了嗎?”合達安問道。
長公主走進來時悄聲慢步的,她的侍女都留在了外麵。
往來路過的永巷宮人,望見門前眾人和她們手中之物,都不禁驚呆了。
“你且停手。我帶了早膳來。”長公主說完,衝門外喊道,“棲兒,端進來。”
棲兒是長公主貼身宮女的名字,她一喚,這宮女就即刻帶著兩人進來,將手上的盤子放置在桌上,轉身就退了出去。
湊近了看,這盤中有馬奶糕、茶糕,還有喜餅。
這喜餅上大大的“喜”字映在合達安眸中,是那樣刺眼,那樣令她心痛。
長公主道:“不用我說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了。”
“不!”她顫了幾下,眼中濕潤,“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合達安,”長公主按住了她的肩膀,緩緩道,“你這又是何苦?你娘已經不在了,日子這樣淒涼,你待在這裏有何樂趣?”
“是沒有樂趣,可當初我答應我娘要活著,我便必須得活著,雖然我活得好痛。”
“既如此,你何不嫁給一個在意你的人呢?孩子,一個人在這世上,有人疼你,愛你,想著你,你就不會那麽孤獨,不是嗎?”她用絲巾擦拭著合達安的眼淚,自己卻也跟著流了淚,“你命苦,可是你再待在這裏隻會越來越苦。”
“我不知道怎麽回去,不知道怎麽麵對……”
合達安閉著眼睛,曾經可怕的一幕幕重現腦海……每當漆黑的夜晚,抑或是青天白日,抬頭望著太陽,想到曾經,都會覺得可怕,想把自己關起來,卻關不住自己的思緒。
她不知道怎樣開口向姨母講述,她隻是想著什錦,想著乙旃,想到他們,瞬間就會覺得要崩潰。
長公主見她不說,便開始猜測起來:“如果你沒了牽掛,那麽嫁了人,你就會有牽掛。如果你覺得活著沒有了意義,那麽和親,就是你活下去的意義。”
合達安抬頭看她:“有什麽意義?”
“半年前的那場戰爭,讓我們大魏損失慘重,需要休養生息,無力再北伐。但北方的柔然不會放棄複仇,他們的新可汗剛剛繼位,聽說年輕氣盛。眼下柔然可汗提出和親,大魏已經同意,條件是三年不戰。這是你的機會,合達安,你要放棄嗎?”
合達安沉默半晌:“真能三年不打仗了嗎?”
“不能。”
有一絲失落滑過:“那我還去和親?”
“隻是也許——也許吧。但至少能晚些開戰。這個誰也說不準,哪怕晚一天,都是你活下去的意義,你作為和親公主的意義,不是嗎?”
合達安沒有回答,她揀了一塊喜餅吃下,眼淚跟著流下:“我是真的不願意再看見打仗。”
長公主將她攬入懷中:“從前你娘也是這樣,每次打仗,她都呆木地坐在殿中,很痛苦的模樣,卻又難以言出來。”
合達安投入長公主懷中哭泣:“我知道……我記得……”
這些年,邊關戰亂一直不斷,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國庫空虛。
柔然鬱久閭可汗發疾死後,舉國悲痛。木倫繼位,號為敕連可汗,為這草原也是殫精竭慮。
邊關的戰士真的打累了,將領也渴望休息。當初郡主勉力開通的絲路商貿,亟待恢複。新可汗木倫提出和親,魏帝便很爽快地答應了。他上告群臣,下達百姓,手寫詔書,加蓋朱璽,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封公主翊之女為西海公主,入嫁柔然,以和安邦定國之親。欽此。
夜裏她在一封絹帛上寫道:“於是我便嫁了吧……”
到了第二日,她就已經穿上了嫁衣。
藍天上的白雲相依相偎,納彩的大雁依舊在飛。
魏旗高升,喜衣飄揚。
車輪軋軋,鼓聲咚咚。
群臣濟濟,百姓擁望。
嫁妝數車,逶迤北上。
公主出嫁,前呼後擁……
合達安頭上的紅紋金鳳冠閃閃發亮,手裏捧著裝著金銀米的寶瓶,上麵畫著和合二仙的圖紋,項上的金鑲玉雙龍戲珠項圈閃閃發光,頭上插著的珊瑚頭飾一搖一晃地垂下來,敲打著項圈,發出叮叮的聲響。
天已然不熱,可是厚重的喜服貼在身上,讓她覺得內悶外熱,剛啟程不久,汗珠就從鳳冠珠釵中流下。
好在轎中隻有她一人,所以她便隨意掀起喜服擦了擦。這嶄新華麗的喜服其實就是出發前給魏人看的,和親的公主經過沿途的跋涉換乘,這喜服到了草原也變得皺亂不堪,沒什麽模樣了。隻要合達安不在意,木倫就更加不在意。
送親隊伍浩浩****幾百人,旅途卻並不順利,翻山越嶺,舟車轉程,苦不堪言。
他們行走的速度不算很快,但也沒幾日就到了汴梁。汴梁是魏國北部的最後一座城池,送親隊伍走到這裏,便停下來休整,準備次日清晨再出發。就在這裏,魏國前不久剛剛經曆了與契丹的激戰,和親使團一路前進,還能看見沿街的傷病員。那些人有的因為打仗負了傷,有的則是因為水草汙染,中毒染病。
合達安透過車簾看著人心慌亂的街道,心裏覺得沉重至極。
一個將領模樣的人走過來道:“公主,這裏到處不幹淨,為防止公主染疾病,還請公主盡量不要下車,就在轎中休息,一應吃食,末將會派人送來的。”
合達安問道:“我們還有多久能到?”
那人回道:“明日,我們出了關卡,就是柔然的境內了,到時候會有柔然的騎兵前來接應,大約再走個幾日,就到達可汗王庭了。”
合達安“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她早就累得支撐不住,一閉眼就睡了過去。
天黑前有個士兵為她送來了吃食與水。她隨便吃喝了些,可能還是太累了,覺得食不知味,並沒吃太多,就多喝了些水,又昏睡過去了。
她睡得那樣沉,自然不知道天上的美景,很像出嫁前理應有的美景。
畿和的可汗王庭。
這天夜裏,王庭中的內官為木倫送去了他們大婚的禮服,幽深的藍色新郎服正掛在帳庭內,所佩所戴,皆是成雙成對。他又讓人把婚禮的所有首飾器物都擺放在桌案上,一眼望去金碧輝煌,喜氣盈盈。一一查看之後,木倫站在天台,仰頭而望。這夜,佳人雖未相見,但天上的星辰已很美。
夜已經很深了,他坐在案桌前麵,拿起同心指環摸了摸,又拿起彩綢看了看,連禮香燭他也去試了試香氣。
所有物品都過了一遍,就好像在幻想大婚時候的情景一樣。
莫桑進來道:“大汗,您叫我……”
木倫放下手中物,一副思念而又擔憂的模樣:“莫桑,我在想我到底還應該準備些什麽,才能讓合達安真正地開心一些。”
莫桑回道:“大汗,我知道您擔心什麽,不過我想,隻要郡主見了您,就一定會很歡喜的。”
木倫想了想,緩緩道:“聽聞中原女子出嫁,都是從父母家出發的,魏國雖然是她的故國,不過她母親已經去世,我覺得並不算是娘家。”
莫桑雖然有意避諱,卻還是旁敲側擊道:“大汗,其實郡主並不是一個特別在意這些形式的人,所以不要緊的。”
“要緊!當然要緊!”木倫看出了莫桑的躲避,毅然大聲道,“外麵有人嗎?進來!”
賀術也箭步走進來,木倫道:“你去準備,在左相府前加派些人手,再去通知迎魏國和親使團的人,大婚那日,和親隊伍從左相府繞一下,再到可汗王庭。”
賀術也假裝無視一旁莫桑投過來的驚異目光,躬身便退下了。
第二日一覺醒來,合達安覺得口十分幹,身體並不感覺冷,手足卻是冰涼無比。
她對外麵的士兵說:“我想喝水。”
那士兵聽了吩咐,立刻打水。
有幾個人在車轎後麵嘀咕:“有一個和親隊伍裏的人昨夜染病死了,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隻覺得他死得蹊蹺,除了身體冰冷,並沒有旁的問題。”
由於出了事,眾人都覺得這裏不吉利,便提前幾個時辰出發了。
一路上,合達安不住地打著寒戰。她想,這是去國離家的表現了。
當送親的隊伍終於到了柔然境內時,他們聽見山坡上來迎接他們的柔然騎兵拉奏著狼頭琴,琴聲纏綿悠長,對於車轎中的人來說最熟悉不過。
當柔然騎兵帶著他們進入柔然境內後,便有幾人騎馬圍繞在車轎周圍,他們拉琴,唱歌,送祝語,歡聲不斷。
合達安原本身體不適,聽見、看見這些,不覺精神好了許多。
那些魏國的送親使者看到此景,不禁感歎草原民族的熱情奔放,他們中有些人甚至開始羨慕公主能夠嫁到這樣的多情之地。
隻有個別資曆較深的魏國使官,他們驚訝之餘也覺得奇怪,因為在他們的印象中,從未見過哪個和親的公主有過這樣的待遇,被他國可汗這般用心對待。然而木倫的用心並不止於此。
在車隊翻山越嶺來到畿和後,合達安好奇地掀開車簾看了看,發現車隊並沒有徑直去可汗王庭,而是繞道去了她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昔日巍峨的左相府門緊緊關閉,已經許久沒有打開,透過府門還能看見裏麵此起彼伏的帳庭,甚至可以看見那頂大帳還有左右兩邊白色華麗的側帳。那是她與父親、哥哥曾經住過的帳庭,隻是已經物是人非。
府門緊鎖,府裏的人也不會出來,但是外麵花團錦簇。
被扶下車轎的合達安從迎接的人當中認出了兩個美麗的女人,是樂浪別妃與赫澤王妃。她想要呼喚她們,卻又顧忌地壓下了。
隻見樂浪與赫澤從福箱中各拿起一串福袋,走到合達安麵前,為她分係在腰間。
幾個年輕的士兵問起領頭的:“這是什麽意思?”
那領頭的說道:“咱們中原的女子出嫁前,都會由父母親自為孩兒係上福袋,祈禱女兒能夠幸福。”
士兵大驚:“可是公主的父母怎麽會在這兒?”
那領頭的搖搖腦袋,也不明所以。
和腰間的珊瑚寶石相比,暗紅的福袋並不顯眼。樂浪在她的耳邊低聲說道:“你快要成為他的妻子了,還是應該讓你知道,這錦袋當真承載著人家日日夜夜的擔憂。”
合達安虛弱的身體先是跪在府前重重行了一禮,又衝那兩人鞠了一躬,重新坐上了車轎。
柔然的子民不認識曾經的粟水郡主,他們伸長了脖子翹首遠眺,用陌生的目光看著魏國公主緩緩從車轎中走下。看見這美麗無比的淑人羞澀嬌豔的麵龐和緋紅一片的喜服,他們好像明白了,為什麽他們雖遍尋美女,但年輕英俊的新可汗依然鍾情一個遠在大魏的女子。
侍女們前簇後擁地扶著她走向木倫的大帳,身後拜禮的小夥揮舞著寶劍,身子輕緩似飛燕起舞,寶劍閃晃似銀蛇舞動。
木倫箭步從帳中走出,那副無語凝噎的神情,夾雜了多少的悲歡離合!
他們四目相對,然後執手,一同登上了瑤兮台。
四下大臣、百姓歡歌笑語不絕於耳:
吉日兮兮,長生天見證,為她戴上同心的指環。
吉日兮兮,長生天見證,你們飲下甘甜的湖水。
吉日兮兮,長生天見證,你牽起她的手。
吉日兮兮,長生天見證,請你在她額上輕吻。
祭司點燃火炬:“蒼天與大地,山川與河流,請您接受這個美麗的新娘,她將永遠屬於這裏,屬於這神聖的草原。
“偉大的神明,請您眷顧瑤兮台上的二人,他們結為夫婦,同生死,共歲月,絕不負。
“夥伴們把酒歡舞,姑娘們唱起歌。”
木倫牽著她的手站到高處,指著腳下恢宏大地:“我不知你心裏還將我作何想,我待你之心,如同這高山大川,我與你,與天地同生共在。”
“是,嫁與山河。”她說。
當華麗的服飾終於可以換下,合達安便覺得一下身心輕鬆。
帳外的歡聲笑語在帳內聽得一清二楚。
合達安穿著雪白絲綢的長裙,那裙子長長的,一直從**垂鋪到地上,她手裏的豔紅執手被握得濕潤。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見過王後殿下。”
合達安循著聲音望去,一雙圓潤的眼睛瞪得老大。她不顧長擺的裙裾,一下從**站起來,衝過去擁住那人。
“莫桑,你一切都好嗎?”
曾經懵懂無知的莫桑也漸漸成為王庭內一個見多識廣、可以獨當一麵的高階女官了。她抱著合達安的模樣還是那樣溫和,眼中泛淚,口中卻吐不出其他話語。
合達安拉著她坐下,細看她的模樣,像是過得還算不錯,傷感的情緒消去了許多。
“王後殿下。”
聽見莫桑喚出這個生澀的稱呼,合達安搖搖頭笑道:“這些年你對我的稱呼一直在變,也真是難為你了。”
莫桑也跟著笑:“有個人希望您今天能全身心地投入與大汗的婚禮,不要有任何的顧慮,所以讓我把這個交給您。”她從衣袖中小心地取出一枚同心結,雙色編織線纏繞著一顆碩大的福珠,十分精致。
它被小心地放在合達安手中時,她愣愣地盯了許久。同心結,的確是送給新婚夫婦最好的禮物,隻是這樣的一份禮物竟來自乙旃的姐姐,見物如見人,便可想象得到阿達慕是如何流著眼淚把這精致的同心結編製好的。
莫桑輕輕跪下:“王後,故人已去,在的人卻都希望您好,所以——”
合達安眼睛又濕了:“快起來——”
莫桑看合達安苦笑著點頭,眼裏含著淚:“您一定要好好的。”
合達安跟著跪下,狠勁點點頭:“我答應你。”
二人淚珠拋落。
莫桑轉而說道:“說起來,方才可把大夥驚呆了,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了,琪琪格公主還能記得您,她還那麽小。方才大婚席間,她跑來看您的嫁衣,那般親熱,怕是那些送親使者會看出什麽端倪吧?”
“我會叮囑他們的,和親乃是兩國大事,由不得他們評說。”
“我方才見大汗在處理,您不用擔心。”莫桑絲毫沒有避諱,一臉嚴肅道,“王後,大汗應該快來了,您可要快些準備準備,奴婢先下去了。”
果然,莫桑剛掀開簾子,木倫已站在帳外。
曾經的恩恩怨怨仿佛在彈指之間就已經過去,一切如白駒過隙一般。
梳洗的水已經換了三巡,木倫還坐在屏風前麵,一動未動。
合達安洗淨了臉上妝粉,端坐在床前。
末了,木倫邁步站在她麵前,跪下,將頭臉全部埋在她的腿上。
“合達安,合達安,合達安……”
她感到淚水好像快要止不住了,便趕緊抱住了他,任由淚水流到他寬厚的肩膀上。好像因為抱得太緊,木倫覺得心口處有個東西硌著:“你還戴著我的玉佩?”
她抽噎著:“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就像是此時一樣。”
木倫一隻手摘下她頭上僅剩的一支用來固定黑發的玉簪,一頭烏亮的頭發垂下,一直落在鮮紅的床榻上……
冬季的早晨,一起來便覺得有些寒意,好在阿達慕的那枚同心結就放在床榻旁的木櫃上,一見便覺得心暖。
合達安一邊為木倫更衣,一邊對他說道:“木倫,那些送親使者是不是還沒有走?”
木倫低頭笑看著正在為自己穿衣的合達安:“是啊,我留他們在柔然待幾日,看看我這草原現在的景象,也好讓他們回去在魏國皇帝麵前有話可講。”
他的話沒說完,合達安的身子晃晃向後倒去,他驚得一把摟住,才發現懷中的她臉色慘白:“你怎麽了?”
合達安扶著他的手站住,連日來總是不時出現的眩暈再次襲來。
定了定神,她白著臉強笑道:“許是路上累了。”
木倫小心地扶她躺到**:“不要動,好生歇著,我即刻喚太醫幫你看看,調理一下。”說完便大步流星去了。
合達安重新睡下了,睡夢中看到木倫方才穿著可汗服去上朝的模樣,那君王氣勢,威嚴的模樣,好看極了……
一覺醒來便覺得精神尚佳,合達安便邀赫澤王妃一同出去策馬。
她才出去不久,便有一位老太醫前來問診。
他站在後帳外麵吆喝了半天,裏麵都無人應。天冷至極,奈何奉了大汗的命令,他又不敢走,隻能拖著年邁的身子進帳內等著。
“大汗既已迎娶魏國的和親公主為後,是不是以後對於魏國的事都是以和為上?”
木倫大婚後的第一日,朝上,便有大臣這般詢問道。
普通庶民遠離朝堂,可是朝堂上的大臣們卻人人皆知,如今的王後——魏國的和親公主,就是從前左相的女兒、粟水的郡主,這般離奇的身世早就讓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但是在大汗麵前,他們隻字不提合達安的過往,不論他們茶餘飯後說出什麽樣的閑話,朝堂之上,他們隻關心柔然大事,一切以國事為重。
木倫眼神犀利地掃過所有垂頭沉思的大臣,嚴肅道:“王後與我同心同德,她會一切以柔然為先。若是講和有益,那便和吧;若是無益,那便戰吧。無論是戰是和,總當以柔然為重。”
禿鹿愧搶先一問:“何為有益?”
木倫答道:“兩國是否交戰,不在於一場婚姻,而在於他們之間是否有著共存的理由。中原,尤其是中原最為富饒的魏國,他們擁有的文化、手工藝,都是我們要學習的,若是他們肯打開國門,互通貿易,並且毫不忌諱我們柔然人前去魏國學習,那便是真的有誠意,和就是上策。如若不然,便隻能戰了。”
“可是他們怎麽肯輕易打開國門,放我們柔然人隨意行走於他們的街巷中,學習他們最引以為豪的文化、貿易?”
木倫凝視的目光並沒有散開,隻是略微望了望他座下一位特令坐聽朝政的老臣——步鹿真:“一個國家如果容不下相鄰的國家,那這個國家與相鄰的國家勢必會有一場戰爭。”
步鹿真點點頭,一股涼氣從他的肺部衝了上來,他忍不住輕咳了兩聲。
“我會將互市要求通過魏國送親使者帶給拓跋燾的,一切等他回複再定。”木倫說完要事,眼角一揚,“退朝吧!”
眾大臣便見他心急火燎地走了出去,好像有重要的事去做。
那可憐的老太醫,在後帳一等就是兩個時辰。帳中雖不甚寒涼,無奈他腹中饑渴,一早即被召來,尚未進早餐。他在帳中四下轉著,發現王後的帳庭也甚是素簡,桌上還有幾塊涼去的凍奶酪。到後來他實在忍不住了,便顫抖著手指,拈了一塊吞下,倒是醇香美味,入口即化。
一塊奶酪才下肚,帳簾突然一掀,隻見木倫急匆匆地抱著合達安衝進了帳中。
“王後從馬上摔了下來……”
“這——這是怎麽說的?……”
老太醫一眼看到王後蒼白的臉,不由得心中一顫,立刻疾步上前檢查一番:“一點皮外傷,倒是不打緊。”
木倫原是急壞了,聽見他這樣說,便鬆了一口氣,驚嚇的神情收斂了許多:“不要緊就好。王後騎馬的技術我是知道的,怎麽好好的,會從馬上掉下?你們怎麽服侍的?”
莫桑嚇得當即跪下:“大汗恕罪……”
靜臥著的合達安伸手阻攔說:“我不過是一時暈閃了一下,大汗不要苛責他們。”
木倫回頭對老太醫道:“可我總瞧著王後的臉色不好,還是仔細診一回吧。”
老太醫一直盯著合達安的臉看,聽見可汗吩咐,老太醫又定睛看著:“吹了冷風,是會麵色蒼白。要是……王後,應該是累了。”老太醫伸手為合達安把脈,手指在合達安的脈搏上搭了幾瞬,指頭輕輕抖了兩下。
合達安看著他:“太醫等了許久,想必凍著了吧?”
老太醫笑道:“王後心明眼亮。確實,方才等候王後,受了些涼風,這會身子還在抖。”
合達安便道:“莫桑,快去為太醫倒杯熱奶茶,要熱熱的。”
老太醫說:“謝王後關愛,不急,還是待臣醫診療完了再踏實地坐外頭喝吧。”
木倫在一旁道:“也好,太醫,你幫王後開些上好的藥材,一定是路上勞累,身體支撐不住了,你務必幫她好好調理。”
“是。”老太醫先是躬身領命,然後衝木倫道,“大汗,臣為王後開藥,她需要好好休息。”
木倫的視線並未在老太醫身上停留,隻是揮揮手說:“去吧。”
老太醫躬身退出了。
木倫轉而又溫柔地對合達安道:“好好休息吧,朝中還有一些事務要去處理,晚些再來陪你用膳。”
走時,木倫複轉身對莫桑等說:“王後的藥,務必盯著按時服用。帳內用上炭火吧,仔細別讓煙氣熏著王後。”他對合達安笑笑,掀簾大步走出。
木倫和老太醫出去的模樣是那般從容,絲毫沒有異樣。
見太醫和木倫都出去了,莫桑手捂胸口:“王後,天哪,剛才您從馬背上掉下,嚇死我了。還好赫澤王妃帶著公主剛剛離開了,沒有看到。”
合達安對著莫桑一笑,沒說什麽,因為她此刻正因為木倫方才在馬場大怒而後怕。聞訊而至的木倫發了那麽大火,震怒之下幾乎要將馬殺掉。她深深後悔,自己不該突然興起邀了赫澤王妃帶著琪琪格一同去策馬玩耍。她心中奇怪,怎麽才離開草原幾個月,這次回來,體力大不如前,稍稍一動便陣陣昏暈?今天在馬場上居然摔下馬,害得相伴的一眾侍人連累受罰,木倫那副盛怒模樣令她心裏陣陣發熱。他對她的心思,她何嚐不知?
老太醫剛進了汗帳,便立刻匍匐在地,頭死死地抵地。
木倫看見太醫如此,更是急上心頭,但他掩飾得一絲不漏,用厚重的聲音道:“你也跟了我多年了,快些說吧,若有一絲隱瞞,你知道我的性子。”
“老臣惶恐,王後她是中毒了。”
“什麽?中毒?怎麽可能?來人!”他突然離座,大步就要走出。
“大汗……且慢,應該不關下人的事。”
“什麽意思?”
“這毒已有些時日了,想來不是進入柔然才中的。”
“什麽毒?哪來的毒?”
“大汗恕罪,臣醫不知,隻知道已經有些時日了,怕是食下了帶毒的食物或者水,有幾日了,應該是王後在魏國,或者來的路上被人暗算。”
“那你快開方子治啊!”
“大汗恕罪,恕臣醫無能,無法確定這是什麽毒,隻知道這毒已經腸胃進入經絡,漫流身體中,怕是隻能緩解,不能根治了。”
老太醫跪在地上,半天不敢抬頭,大帳內死一般沉靜。
過了許久,一句仿佛要把人送上斷頭台的問話傳出:“如何緩解?你說。”
“這個……臣會開出方子,每日服藥,緩解病痛。王後會日漸衰竭,為抗疲累,應多食些油膩甘甜食物,多休息,還有,絕對不要再騎馬了。”
他聽見木倫緩而沉重、句句清晰地說道:“你每隔一日為她診脈一次,然後把情況告訴我。切記,這件事絕對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對她什麽也不能說。”
老太醫重重磕了一個頭:“臣醫明白。”
一股熱淚湧上,他啞聲道:“退了吧。”
老太醫再重重叩頭,趕緊退下了。
他沒走出汗帳幾步,便聽見裏麵震怒的聲響:“自今日起,你們看好王後,若是她再胡鬧出去騎馬,本汗就把你們通通殺了!”
老太醫嚇得趕緊邁起兩條老腿哆嗦著快步遠去。
木倫一顆心仿佛完全被痛苦侵占著,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案桌後麵坐下,一言不發。賀術也走進來時,他臉上一片平靜。
合達安也跟著進來了。
她一身長袍一直落到後麵,頭上頂著一顆碩大圓潤的寶石,優雅而又莊嚴。
木倫一見,淡笑道:“果然女子有了妝容與華麗的衣裳,連病態都顯不出來。”
她由著木倫將自己拉到一旁坐下:“大汗,您找我有事?”
“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就是你從魏國帶回來的茶葉,我自己喝著不香,就想讓你來陪我一起品品,否則,真真浪費了這好茶。”
合達安“哼”地輕笑了一聲,然後道:“依我看,大汗心中有事,所以才覺得好茶無味。”她望了望汗帳中的一切,“我沒記錯的話,後帳的人是不能隨便來這裏的,大汗找我,一定有事吧?”
木倫有些不悅:“難怪我覺得你從方才進來就不太對勁,原來是在意這個。這帳是我整日忙碌的地方,若你不能來,那我豈不是不能日日見你了?”他手一揮,“不用在意那些虛禮!記好了啊,今後這裏你隨便來,想來就來,想走也可以走。”
她又想笑,卻是先低下頭,再笑。
“你越來越不對勁了,和以前不一樣了!”他急道,“我做了大汗,你就怕我了?”
合達安道:“不是怕您,是因為您是大汗,我要尊敬您。”
“那你也不必事事規規矩矩的。就像從前一樣,你要有想法,也要反駁我才對。”
她樂道:“大汗是找我喝茶的,並沒有詢問我什麽事,我怎麽反駁?”
木倫臉一紅:“茶先不喝了,我想起一件要緊的事,想問問你。今日上朝,有人問我今後對魏國是和是戰,我猶豫不定,你怎麽看?”
“大汗猶豫,是因為魏國強兵猶在,而柔然也尚存精銳,雙方旗鼓相當,所以你不知該不該戰,值不值得再戰,是嗎?”
“打仗我是不怕,就是……怕百姓……怕將士不願打仗。”
合達安問:“大汗打仗是為了什麽?是想要開疆拓土,還是想要掠奪財物牲畜?”
“你這麽問,我當然說是為了開疆拓土。”
“您嫌草原不夠寬闊,可是中原城池並不能讓柔然人隨意馳騁,這樣的土地,擴了又如何?”
“這話新鮮,可是自古都是弱肉強食,我不打,魏國遲早要與我們打,與其這樣,不如先下手為強。”
“可是魏國這次選擇和親,就是選擇退,您又為何要去爭?”
“難道說,我要由他們挑起戰爭,然後打不過了就回去?哪有這樣的好事?”
合達安沒有繼續爭辯下去,她起身走了兩步,背對著木倫,重而緩地道:“我方才說兩邊旗鼓相當,其實這是違心的話,照我看,柔、魏可算是兩敗俱傷,因為彼此都在戰爭中失去了優秀的軍官。”
木倫噎住了,一時有些無策。
“大汗,我來和親之前,曾問姨母,這仗會不會因為和親就不打了。她說不會,但可以晚些再打。當時我不明白,可是現在我明白了。隻要有人,就有紛爭;隻要有民族、國家,就免不了戰爭。可是每打一次仗,就要犧牲好多將士,就算是晚點再打,他們也隻是晚點再死。就算戰亂讓骨肉必須分離,那最起碼,晚些分離還是好的。”她長歎一口氣,“從前我覺得,隻要戰爭結束了,痛苦也就跟著結束了。可是從前我不知道怎樣結束,現在依然不知道,但是最起碼,晚點打仗,總是好的。”
她似乎有些口渴了,喝了些茶,便不再說話。
木倫聽完之後,也沒再問,隻是坐在案桌前沉思了好久,久得甚至連合達安走了他都沒有察覺。
第二日朝堂上,送親使臣也來了。
“昔日我與兄弟,大捷粟水,南下懷柔,收複陰山,驅走不速之客,還奪取了魏國一位年輕將軍的性命。”
禿鹿愧聽木倫這樣說,再看看嚇得發抖的送親使臣,哈哈一笑。
“但是現如今,我以貴臣之尊,禮待使臣,並送上三車珠寶,以示我對爾等遠道送親的酬謝。”
使臣由驚轉樂。
“和親公主既已嫁入柔然,你們魏帝的意思我也大抵明白,至於我的意思,恐怕就要由另一個人傳達給他了。”木倫頓頓,再道,“本汗有一妹妹,名為蘭溪,且不論她長得如花似玉,人也冰雪聰明,我相信,她能替我把我的意思清楚地轉達給魏帝,使臣意下如何?”
禿鹿愧見使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終於開口道:“大汗仁義,眾位使臣勞苦,理應敬賞。”
經大王子這樣一激,使臣趕緊答道:“可汗英明,臣謝之,必將蘭溪公主安全帶回魏國。”
這場由兄弟二人聯手設計的局終於成功,隻是除了他們,還有一人格外興奮,那就是蘭溪的母親,現在已經身為太妃的樂浪。
樂浪帳中的茶依舊醇香,和從前一樣。
“我謝謝你,終於達成了我的願望。”
合達安卻道:“我其實並未在大汗麵前提及,是大汗自己……”
“我知道。”樂浪說道,“但我還是謝你,大汗是因為你才將蘭溪嫁去中原的。總之,達成了我畢生所願。”
“太妃,為何一定要公主嫁到中原?您不會思念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