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醫館,迎麵是八九排木櫃,上麵陳放著各種草藥,草藥都有專門製作的盒子裝著,上麵還掛著寫有名稱以及作用的牌子。幾個身著素色衣衫的女子在木櫃中間來回轉悠,她們時不時地挑揀出幾根草藥放在手裏聞聞,隨之放入身上的布袋中,再記錄到竹簡上。

這幾個姑娘麵容姣好,身型偏瘦,裝扮素樸,身上發出一種淡淡的清香。

這家醫館的老板卻是名老伯,名為櫸樹。

見一女子進門,櫸樹便忙上去迎接:“小姐是看病還是抓藥?”

合達安環視了一下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老板,我是找您買藥的。”

“您可有藥方?”

“沒有。”她說,“怕是藥方上寫不下。”

櫸樹聽不太明白:“小姐有什麽病?先讓老朽幫您把脈吧。”他說著將合達安還有婉兒往內帳中迎。

兩人坐了一會兒,與老板說了實情,然後就見素衣裝束的姑娘端著三杯清水進來,分別遞給三人。

“這水中有葉子,”合達安笑道,“老板名為櫸樹,這該不會就是櫸樹葉子吧?”

老板點了點頭:“正是此葉。”

“您不是柔然人嗎?”

“老朽當然是。”

“可這櫸樹不是應該生長在南方嗎?”

老板頗露喜色:“正是因為柔然沒有,老朽才名櫸樹,你看這不就有了嗎?”

合達安笑著點頭:“這櫸樹葉子可是能夠治病?”

“並不能,隻是放在清水中好看罷了。這葉子是從南方運來的,用鹽保存,因此這水會有些鹹。”櫸樹說道,“小姐想在西市開藥坊,想從我這裏進藥材自然可以,隻是這櫸樹葉子,怕是再多銀子我也不賣。”

合達安眼睛一亮:“這麽說,您答應了?”

“西市因為貧困,許多藥材商人不願過去,您這去了,也算是幫助那些牧民治病,老朽為何不答應?”

“還因為我是官家子女,並不會賒欠您銀子,對吧?”

老板點點頭:“這個自然。”

“您這兒的姑娘也給我幾個,我就不用費心跑別處要人了。”

老板眯著眼睛看她:“小姐有眼力,她們都是出生不久就來此學習打理藥材的。”

她謝過櫸樹老板,拉著婉兒就朝外走去。遠遠地,看見一個侍衛在客廳附近轉悠,竟是乙旃!

他們三人到了西市,市場上叫賣聲一浪高於一浪,偶爾有幾匹快馬馳過,將叫賣之聲蓋了下去。街道上經常跑著些孩子,要是撞著貴族官人的馬兒,便是一頓毒打。紛亂的雜市,每日都有無知的孩童被隨意打罵,旁人無從也不敢勸阻,若有人敢勸,不是不要命的就是地位顯赫又正義凜然的官人。

偏偏合達安就是那個不要命的,自進了西市,遠遠地她就聽見吆喝的聲音。合達安擠過人群,隻見一個小男孩正被抽打,鞭子打在他身上,溢出片片鮮血,周圍充滿著嗬斥之聲。她看見對麵馬上坐著個身著錦衣的官員,正冷眼瞧著下人無情鞭打孩童,這下怒火直衝上天,隨口喊道:“住手!”

這聲音在議論聲中顯得極響亮,一旁的下人愣了一下,又立刻發聲:“哪個不要命的?”

連帶著高坐在馬上的官人,所有人的眼光都齊刷刷看了過來。

一旁的小廝仗勢欺人:“你過來,來這裏!”

她徑直走過去扶起那個孩童,壓了壓怒氣,頭一句便是:“您大人不計小人過,且饒了他吧。”

那小廝回頭看著主子原本冷漠的臉多了幾分憤怒,便作勢上前,一揮鞭子欲打在她身上,卻被一旁的乙旃擋了下來,那小廝不敵乙旃這一下後退了幾步。

官人身後很快鑽出幾個更壯實的夥計,乙旃趕緊將合達安護在身後。來柔然幾個月,這是乙旃第一次站在合達安前麵,這一舉動讓合達安覺得很是欣慰。乙旃卻冷著臉,死死地盯著前麵的壯漢,後麵的合達安則樂得不行:“看官人衣著像是大人物,為何這般為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做些不符合身份之事?”

合達安讓那官人撿回了麵子,官人這下開口:“這人驚了本官的馬,不能不罰。姑娘像是有來頭之人,我也不過問你的來曆,咱們萍水相逢,你讓開這道,走!我便當沒看見你。”

“官人這樣說,看來我走不了了,我怎麽能讓你當沒看見我?”

“你這丫頭,這般不識相,你可知這是誰?”一旁的小廝氣勢洶洶,卻懼著乙旃方才那一下,不敢再往前。

“官人,這小孩不懂事,怎麽您的馬也這般不懂事,見著人就撞?”合達安看著官人說著,根本無視那小廝說出的話,倒是逗樂了旁觀的人。

“是這小孩撞了我的馬!”

“這馬與孩子相撞,誰撞了誰可說不準。”

“你,這……”

“既然弄不清誰撞了誰,卻隻有孩子挨打,是不是有些不公?”合達安說完,搶過小廝的鞭子,乙旃攔下了想要阻止她的壯漢,這一下鞭子打在了馬上,官人狠狠地摔了下來。

“你放肆!你們愣著幹什麽,抓住他們,狠狠地打!”

“放肆的是你!這是爾綿升丞相的女兒,你也敢打!”婉兒見情勢不對,便將合達安身份交了個底。壯漢與乙旃過了幾招,還是被官人攔下了,又丟下一句“算我倒黴!”便上馬離去了。乙旃將方才挨打的男孩帶到合達安麵前,她在買的藥材裏挑了點藥,叫男孩回去敷在傷口上,速速離去了。

他們三人一走,旁觀的人就相繼散去了,男孩正低頭敷藥,抬頭一望,又一個寬大體形的男人站在他麵前,他嚇得一抖,朝前喊去:“姐姐!這兒還有壞人!”

賀術也趕緊望望後邊,見人已經走遠,才放心地躬下身子,輕聲道:“別怕,小夥計,跟我走吧。”

轉眼末冬來臨,西市上新開了一間藥坊,上麵醒目地刻著幾個大字:爾綿升藥坊。

一個男子定定看了半天,方才走進去。

木倫是有大事要辦的人,本來應該是想不起來這些芝麻小事的,但他關心那個姑娘,而且越來越關心。

他走進藥坊,青色毛氈製成的帳庭,庭內兩邊擺著桌椅,均坐著素衣素麵的女子。

合達安從內側走出來,木倫含笑問:“以後我是叫你爾綿升格格呢,還是爾綿升老板?”

合達安紅了臉,同樣含笑道:“在這裏叫老板,在外麵還是叫格格吧。”

“那好!老板,你瞧我給你帶了什麽禮!”

“什麽禮?”她開心地說,“什麽禮都是極好的!”

木倫擺擺手:“不不不,你會發自內心地喜歡的。”他等著賀術帶著一個箱子上來以後,親自打開來。

合達安探頭一看:“銀子?怎麽會送這個?”

“是碎銀子。”他說道,“這裏是西市,碎銀比銀錠要有用多了,銀錠未必花得出去,但是碎銀就不一樣了。”

她好像領悟到了什麽,笑道:“這裏是西市!在這裏做生意,碎銀是很有用的!”

木倫與合達安幾乎是同一時刻衝著對方點了點頭,兩人都欣慰彼此能夠這般合拍。木倫隨即又道:“你不要野心太大了,一步步做好才是真的,否則會很危險的。”

合達安臉色一下就沉下來:“能有什麽危險?”

“你沒聽說過那句話?商場如戰場。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隻要細心一些,小心一些就好了。”木倫走過去,溫柔地按著她的右肩,輕聲軟語,“再不濟,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他兩個站在一起,凝視之中飽含著溫情,後麵的賀術也已經看著這琴瑟之音太久了,他故意“哼”了一聲,調侃道:“殿下,您不是說要帶爾綿升格格去那裏嗎?再不去天該暗下來了,就什麽也瞧不見了。”

“說得對。”木倫的目光掠過賀術也之後,再次落在合達安身上,“最近我一直在找那些可以去陰山的孩子,你知道,並不隻要是孩子就可以的,所要具備的條件有很多。”

“自然是要機敏靈活的。”合達安很快就領會了他的意思,“可是這並不容易,練武之人身材強壯,卻太醒目,挨餓之人雖然弱小,卻太虛弱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他看著合達安明亮的雙眼內心極其溫暖,此刻他還需要這雙明媚的眼神中能夠夾雜些鼓舞與信心,“我自有辦法!我帶你去看看,但是你不用害怕,有我在呢。”

北市的一塊高地上,鋪著長長的毛氈,毛氈上卻落滿了碎石,踏上去之後很難行走。

合達安有些困難地在前麵邁著腳步,這裏頗高,地又不平,她穿著長衣小心挪動著,一個不小心踩在滑石上,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卻見木倫硬生生地站在原地,一雙抓住自己的手反而越來越緊,她害羞地回了下頭,心中浮出幾分甜蜜。

走到寬闊些的地帶,到處都支著梁柱,上麵鋪了滿滿的石塊。

“就是他們。”木倫朝上指去。

合達安吃驚地朝上望去,小男孩四肢垂地,上梁下柱地反複爬著,每爬到高處就搬著旁邊的石塊朝下擲去。她屏息凝神,恐懼的目光凝固在了男孩最後的動作上。

木倫小聲說:“那隻是石塊,暫時用來代替火石。”

合達安心裏一陣恐懼,臉上還留著笑容,強打著精神看著。“他們……”她指了指那些孩子,“本來就長這樣嗎?”

“當然不是,用賀術也的話來說,這些是養熟的,還有一些沒有養熟的就沒有放出來。”

“怎麽養?”

“一開始的目標是沒有練過武、挨過餓的孩子。”他說,“僅僅瘦弱肯定不行,找到後還要讓他們餓上一陣,等到身上的肥肉沒有了之後,再喂他們吃生幹肉,最後才開始訓練。”

“這都是我的功勞!”賀術也忍不住了,“我原以為這些孩子頂不住五日,哪知道他們像是餓慣了,居然活活挨過了十日,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合達安臉色一片煞白:“他們父母可以忍受他們變成這樣?”

木倫已經察覺出她有些不對勁了,是不是孩子們的模樣讓她心生了愧疚?他忙將她拽下來,安慰道:“這些孩子都是西市那邊無人收養的孤兒,沒有父母心疼,但是他們可以為柔然江山做一份貢獻,你不要太自責難受。”

“貧困的孤兒是沒有人心疼的,可他們即便是當沙彌,也不要在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還要去戰場上送死,不知道會落得什麽下場。”合達安聲音都變得哆嗦,“我當時根本沒想到這麽多!我愧對這些孩子啊!”

三個人一塊沉默下來,隻聽見那些狼孩的吼叫聲,這種聲音完全不像是孩子的聲音,完全就像是野獸的呻吟。

還是賀術也先出的聲:“幾個小孩而已,陰山馬上就要打下來了,他們死了就死了,打仗都是要死……”

木倫側頭看他,雖沒開口,但眼底的怒意很明顯。賀術也趕緊改了口:“殿下,我去下邊等你們。”

“木倫!”

“嗯?”

他倆緊緊握著雙手,合達安又向上看了看,狼孩們從高高的梁柱上躍下,又是一陣怒吼,接著伸出前肢,挺直身子,像個正常人一樣取弓上箭,瞄準的卻是上頭沒來得及下來的狼孩。上麵的狼孩來不及抓住,重重摔落,又一陣咆哮。

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被木倫按在懷裏,緊緊地抱著,他原以為和自己如此默契的合達安看見後會滿目驚喜,大加讚賞,誰知道她會如此受打擊。是他想錯了,她隻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硝煙的小姑娘,這樣的場麵她如何受得了?更何況造成這種場麵最關鍵的人還是她自己。

合達安把頭抵在他的胸前,看不見麵容,聲音也是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能不能別再折磨他們了?”

木倫麵露為難之態,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合達安抬頭看向他的目光冷冷的,她猜到他不會答應的,緊接著又問:“這些孩子打完仗回來之後,你打算怎麽處理?他們這樣還能正常生活嗎?”

木倫無奈地低聲回道:“自然是不能了。”

合達安的恐懼驟然變成憤怒,但不論恐懼還是憤怒,她都逃不開自責的痛苦。她一隻手遠遠地將木倫推到幾步之外:“行了,我要回去了,你千萬別跟來。”她最後想說:我恨死你了。卻沒有說出口,木倫是很殘忍,可是她最應該恨的還是自己。

木倫呆呆立在原地,原本的溫情煙消雲散。是他主動帶她來的,卻得來這麽一個出乎意料的結果。

一路回府,合達安進門就見到了婉兒。

合達安一把抱住了她,泣不成聲。

婉兒惶恐地言道:“格格,後麵……”

合達安一轉頭,紀由與一位威嚴大將站在一起。

“爹……”

紀由目光一寒,緊接著指著旁邊的人對她說:“這是可汗新封的大將軍丘敦,快問好。”

“是……”合達安向他行禮,抬頭又問,“丘敦將軍可是馬上要奔赴陰山?”

紀由驟然憤怒得紅了臉龐,他隻當沒有聽見,朝丘敦一引:“將軍,裏邊請吧。”

什錦後一步跟過來,直說道:“你胡鬧也要有分寸,怎能不顧及爹的臉麵呐!”

合達安根本沒在意,也一點沒有聽進去,她拉著什錦的胳膊就使勁往旁邊拽:“我有事問你!你過來,到我帳中說!”

剛一進去,她劈頭就問:“木倫的那些狼孩你見過嗎?”

什錦目光一凜,知道她一定心裏難受:“我聽他說過,沒見過。”

“你去勸勸他行不行?”

什錦的臉色沉了下去:“晚了!實在是太晚了!”

“不晚!”她立刻反駁道,“就是瘦了些,野性了些,隻要帶回來好好照顧幾年就行了。”

“沒這麽簡單的。”他俯下身子說,“從一開始,木倫的想法確實就代表著那些孩子的命運,但是現在鬱久閭可汗已經知曉了這件事,他表示極力讚成。所以,即使作為王子的木倫現在想要救那些孩子的命,他也救不了了,我更是無能為力。”

合達安痛苦不已,她現在能做的,就隻有為那些已經不像孩子的孩子痛快地哭一場,雖然那些遙遠的狼孩根本不可能聽見。

往年的冬日,天空總是飄著大雪,今年的冬天,隻屬於火和硝煙。

木倫去了前線不久,一封加急信件送到了畿和爾綿升府中。

信中句句懇切:

陰山上,遙望中原,三座城池……想餘之過去,布衣遮體,舊屋少食。而今日,抬眼見金銀,低頭是錦緞,父兄相伴,富裕十足,卻唯失母音……

煙波浩渺,殺聲四起……可我卻忍不住眷戀之情。

見字如麵,大捷之後,再論悲秋。

木倫筆

合達安讀完之後,感慨許久,卻一個字的回信也寫不出。

戰爭的硝煙,最初升在了盛樂上空,正如所有人預料一般,激戰之中,又傳來臨城失守的消息。

成為死士的那些孩子,經過數月的練習,麵對陡峭的陰山山峰,不費幾時便爬了上去;更為機靈的幾個孩子,分別跑到魏國三座城門前,故意盜竊被捕,關押在軍營中,夜間慘叫,引來士兵製止,呻吟之下咬斷繩索,放火燒了魏國人的軍火庫。城內**一起,山上孩子將事先準備好的火石丟下山,順著山北坡平坦的山路直擊魏國城門。重重打擊之下,陰山北麓安州、懷遠、桑夷三地,不攻而破。

木倫王子一舉攻三城的計策轟動朝野,可汗大喜,下令重賞,可是所有的賞賜都被木倫一一推辭。

沒有幾人知道這個計策最初出自於誰,大王子更是篤定這是木倫打壓自己的一個陰謀,加重了對他的恨意。這種恨意,甚至早就磨滅掉了原本的手足之情。

縱使木倫王子拒絕一切封賞,禿鹿愧也保不住他手上的兵權,連敗兩戰又痛失兵權的他,不顧紀由丞相的勸告,大醉,與木倫大吵一番。

麵對王兄的誤解,木倫隻道:“你我雖為兄弟,所思所念卻完全不同。”

禿鹿愧一聽“兄弟”二字,更是崩潰,狠言:“從今以後,我們不再是兄弟。”

三日後,為了慶祝此次木倫王子大勝歸來,可汗在王庭設宴,宴請了朝中諸多重臣及親屬。

就在前幾日,紀由丞相就特意請來教禮姑姑教合達安禮儀,還有赴宴的服飾,也與平日不同。依據規矩,權臣家中千金須穿著裹布、錦衣、外衫等共七件衣服,頭戴寶石玉器加起來至少有五斤重,搞得合達安暈頭轉向,在莫桑的攙扶下走出,引得什錦笑得合不攏嘴。

大戰得勝,柔然的疆土愈加廣闊,此乃民族國家之大喜!宴會的排場自然就小不了。

對於初次赴宴的合達安來說,真是大開眼界!雖然她早就聽說柔然王庭的天台華麗無比,卻未曾親眼見過。

寬敞亮麗的天台,自東向北再向西相對坐著鬱久閭可汗、王後、樂浪別妃、王子與王公大臣及其親眷。

席間,可汗與王後坐於北向,居中;木倫王子與步鹿真側坐,居右;紀由丞相居左,什錦因為官級不夠,不能與父親同坐,但兩人之間僅僅隔著大將軍丘郭。

合達安並非朝中為官之人,隻能遠遠坐在後麵。與合達安坐在一起的,還有幾位眉目清秀的格格,其中一位眉清目秀之餘更有出塵脫俗之氣,是朝中一位三品官員的侄女赫澤,她在宴會前與合達安互相行禮問好後,便各自回座,並無交談。

突然,台上燭火皆滅,一片黑暗中,隱約可見有人翩翩起舞,正當眾人聚目細看之時,半空散下花瓣,夾雜著香氣,隨後,台上火燭漸明,看清了舞者的容貌,更沉醉於她的身姿,一搖一擺,都牽動著在座許多男子的心。

女子於台上舞了片刻,又移動著舞步,邊唱邊舞,行於鬱久閭可汗與鬱久閭王後座前,欠身敬酒,接著一轉身,將另一杯酒遞與木倫王子,繞著他輕吟幾聲,又轉至他處。

舉手投足皆是愛,烈酒之中情更烈,索居公主此舞,其實是單跳給木倫王子看的。隻是舞者有意觀者無情。

樂浪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在席中,她派了身邊的一個侍女莫緣給合達安帶了一句話。

“要我去坐坐?”合達安與樂浪並無私交,她甚是奇怪,“為何?”

莫緣搖搖頭:“格格隨我去就是。”

濃烈且冒著熱氣的奶茶放在合達安麵前,她客氣地略略點頭隨後伸手去接。

“今日前麵有宴會,左丞相應該是麵樂心不樂,我怕格格一會兒會有麻煩,幹脆叫你來坐坐。”

“您是個明白人。”

“有何不明白的,這王庭內,連馴馬場的奴才都知道朝政的風何時吹向哪一邊,更何況是日日都待在可汗身邊的我。”

“娘娘與可汗伉儷情深。”合達安隨便寒暄了一句。

“伉儷?我隻是妾室,擔不起你這句話。”

“我是說……娘娘與可汗……可汗很疼愛您。”

“是啊。”說著樂浪坐了起來,合達安也起身扶她,離得近了,樂浪問道,“依你看,為何可汗如此喜愛我?”

合達安看著樂浪別妃的花容月貌,很難想象一個經曆了兩朝的女子能夠保持這般傾城容貌,但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臣女不敢揣測。”

“後庭之中,從來不缺年輕貌美的女子,今日與你一起赴宴的,也都是秀色可餐、貌美如花的姑娘。”別妃“嗬”一聲接著道,“這王庭中的人,看得清左右兩位丞相謀劃的,比比皆是,卻有幾個能把握住可汗的心思?”

“您能吧?”

“不能。”說到此,她嗬嗬一笑,“我隻是比其他人多經曆了一位,萬變不離其宗,長了點見識罷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雖然時過境遷,早已不複舊年風水,但是被時光浸染的樂浪別妃,舉手投足間的氣質,都是經曆風雨後的沉澱。

看著她,合達安發起陣陣思忖。

別妃神色如常:“曆朝曆代都有重臣輔佐王子繼位的例子,可是,隻要王子超過一個,重臣自然就有了自己的算盤,而由著他們龍爭虎鬥又不聞不問的,就是曆代可汗們的算盤。但是,算盤歸算盤,天下還是得治,茫茫草原,還是需要君主的謀劃。在大臣王子眼裏,最重的不過是汗位,而在可汗眼裏,最重的便是天下,爭可以爭,但若是影響到他治理天下,那便是犯了身為君主斷斷不能容忍的大罪!”

樂浪別妃的話,仿佛隻是在談天論地,但是此番見解,怕是連父親紀由也算不到。

“所以今天我為何叫你來,你知道嗎?”

合達安搖搖頭。

她緩緩搖動手中的奶茶,半晌之後才言道:“今天是為了大王子選妃,已經有了內定的人選。”

宴會上,赫澤姑娘一番馬上之舞,惹得可汗連連叫好。

“我柔然是馬背上的民族,王妃自然也得是鞍馬嫻熟的女子!”

今日百花同現,但是到了此刻,便分出勝負了。這位赫澤,便是三品將軍的侄女,與合達安在宴會上有一麵之緣的奇女子。

大王子見這女子一身豪邁之氣,絲毫沒有女子該有的溫婉,不免有些不喜,可是禿鹿愧摸不準可汗的心思,又忌憚這女人是可汗心腹的侄女,是不是可汗特意安排的,便站起來,附和道:“父汗說得對,這姑娘確實鞍馬嫻熟得很,這技藝,平日出征,鞍馬勞頓之時,拿來表演取悅,自然是好的。”

赫澤聽見大王子這般看不起自己,上前說道:“殿下若覺得臣女上不得戰場,隻能耍耍技術,那就和臣女比試一番,咱們場上論高低。”

王後聽完,哈哈一笑,道:“可汗,禿鹿愧的個性像你,又是威震草原的猛將,平日就連男子也少有挑戰他的。”她打量赫澤瘦小的身軀,“今日……”

可汗聽了也略有擔心,問道:“赫澤格格,不必勉強。”

誰知赫澤心高氣傲,更見不得旁人對自己的女兒身評頭論足,握起劍,直奔場上。

“嘿!”大王子覺得這姑娘有趣,便也執弓上去玩玩。

誰知幾輪下來,雖然禿鹿愧略勝一籌,但一籌之勝遠不及方才的輕蔑之深,正如木倫在一旁說的一樣:“赫澤姑娘也並未盡全力啊。”

“哎呀,這赫澤雖是女子,卻因為父母皆亡,自小跟著上戰場,刀光劍影下長大的,真的不比男兒差。”

聽父汗說起赫澤的遭遇,禿鹿愧難免有些不忍,雖說女子在柔然沒有權勢,就像物品一般可以隨意交易,但是禿鹿愧也認為,女子到底是不該上戰場的。

正走神之際,赫澤一劍刺向自己肋下,但隻是點到為止。

雙方收了劍,點頭示意。

“草原姑娘不似中原,若是你情我願,又無其餘有權勢之人相爭,自可以嫁給意中人,你可有意中人?”

合達安見別妃這樣一問,驚覺片刻,低下頭,思慮許久方道:“沒有。”

別妃自顧地說著:“在柔然,有一個眾所周知的規矩,若是有王公貴族的丈夫死了,遺孀就要割麵(割麵:指用刀劃傷自己的臉),來表示自己失去丈夫的痛苦。但是你知道嗎?當她們拿著刀,走向我的時候,我內心不知道有多麽驚懼,我不知道自己割麵以後,變成深宮老婦,醜陋無比,誰還會顧及我,誰又會真的在意一個麵醜無顏的太妃?”

“所以,你才選擇再嫁?”

別妃冷笑幾下:“現在誰還敢隨便議論?縱使犯了**的罪,也是可汗,是曆代柔然殘忍的法度的罪,不是我的。”她又道:“你知道嗎?女子,尤其柔然的女子,是非常悲慘的,她們沒有自己的尊嚴可言,即使你曾經是公主,或者是高貴的丞相之女,嗬嗬,都必須遵從一個又一個可怕的法度。”

一番激烈的言辭之後,別妃終於停了下來,因為此時,她的侍女莫緣走了進來,俯在她身邊,說了幾句話,然後就退了出去。

別妃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道:“格格知道前麵花落誰手了嗎?”

“是誰?”

“丘敦家的格格,赫澤。”

聽到這個名字,合達安並沒有什麽印象,或許從前見過一麵吧。於是,她就隻“哦”了一聲。

合達安想了許多,但是她沒有開口詢問。她隻知道那個叫赫澤的格格,將嫁到王庭,將成為和樂浪別妃一樣被拘束的女人。

餘暉散盡之時,人人都已歸家。白日的風情變故告一段落,卻有無數人在夜間惴惴不安,無數人在退下幕時依舊繃著神經。

合達安趴在桌案上睡著了,她醒來的時候,紀由正直直立在桌前,麵無表情。

紀由長歎一聲:“你喜歡木倫,不喜歡禿鹿愧?”

她猛一抬頭:“爹,您什麽時候知道的?”

“讓孩子上陰山的主意是你出的吧?”

“嗯。”

紀由尋了一處坐下,聲音低沉:“你也賢惠太過了!”

“爹,我沒有要和您作對的意思。”她又要哭了,“我也不知怎麽就成了這樣。”

紀由緊皺眉頭,無奈說道:“孩子,我真不知道你居然有這份聰明,可是別人的心你如果拿不住,就不要隨意幫忙。一個人的心可以支配他的情感,可是木倫是擁有權力的人,他的情感支配著權力,進而支配著許多人的命運,你與他說話,必須要三思,不能像開玩笑一般。”

合達安倒吸了一口氣,問道:“爹,這……您,這是什麽意思。”

“你想想那些人獸不分的孩子,他們一開始的生死就是由木倫決定,而不是由他們自己決定的,他們是無權無勢的小孩,他們沒有決定的權力。”

“您說得對,可是現在決定的權力已經不在他那了。”

“可如果你有這個權力呢?”

合達安嚇了一跳,不能想象,也不敢想象:“我怎得會有?”

“你隻要擁有了足夠支撐相當權力的才能,你當然可以有決定的權力,諸如此類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可是我沒有啊!”

“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的話。”紀由麵色依舊淡淡的。

西天掛起了第一縷光線,依舊溫潤如玉。

木倫又去了北市的深處,他最近常常去那裏。那裏的孩子平日朝夕相處,形影不離,而負責照顧他們的,早已經換成一個名為老漚的退役士兵。

是老漚帶著他們從戰場上下來的,這些日子又與他們一同食宿,已經漸漸有了感情。老漚曾經毛遂自薦對木倫說:“我後半生的日子裏想終日與他們一塊騎馬射箭,倘若再有硝煙,他們將可能成為勇士,而絕不是猛獸。”

吃飯時,木倫就對老漚說:“我請你為我做一件事,這次打仗所有屬於我的戰利品我全都給你,請你幫我照顧好這些孩子,你可以教他們騎馬或者武術,但是絕對不要再讓他們充軍了。”

老漚微微一笑,他完全明白木倫的意思:“王子殿下,您敬請放心,這些孩子我會照顧好的。”

木倫點了點頭,依次很認真地看了看那些孩子。

乙旃鼻青臉腫地站在那,看見合達安正看著自己,急忙扭過身去。

“乙旃!”

乙旃立馬轉過身來,低沉著頭,五官都要縮到衣服裏去了。

“你臉怎麽了?”見他有意掩飾臉上的傷,合達安便不再盯著看,隻垂下頭,低聲詢問。

“我撞,撞,撞石頭上了……”乙旃支吾著,半天憋出這麽句話。

一聽這句,眾人發笑。

合達安起身走近一看,哭笑不得,問道:“是撞石頭上了,還是撞拳頭上了?”

乙旃想了半天,答道:“拳頭。”

“怎麽,你姐姐又去賭了?”

“嗯。”

她心疼地看了看,然後在藥櫃中找了些外敷的草藥。

“格格,使不得,使不得。”他推拒著,紫得腫脹的臉頰上麵泛出無奈,“我已經沒有銀子了。”

“這沒什麽的,乙旃……”合達安的聲音中既有憐憫,又飽含感激,“你看看賬本,這些日子,抓了一百多次藥,換了那麽多匹馬,都是你的功勞!”

乙旃表麵一片鎮定,心裏早已經縮得緊緊的,即使合達安幫他抹藥時不經意的一瞥,也不會察覺他此刻有多麽緊張:“您可以找到更合適的人去辦的……”

她趕緊停下動作,認真地望著他:“你錯了乙旃,我隻有你、莫桑還有婉兒,我沒有別的選擇,不過幸好我是有你們的。”

莫桑隻是笑而不語。婉兒卻往前湊了湊,她年紀輕,說起話來比平日裏的莫桑還要直接:“格格,乙旃的意思是,不論找什麽樣的人,也花不了五十兩銀子。你看他身手不錯,卻被打成這樣,一定是身無分文了,隻剩下身體可以挨打了。你姐姐上哪裏輸了那麽多銀錢?”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合達安左眉一斜,意思是讓她閉嘴。

乙旃卻毫不生氣,他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臉上的藥膏,眼神十分真誠:“格格,藥坊畢竟是給人治病的,但總不能惦記西市百姓日日生病吧?我這兩日在想,要不然做些別的,否則這生意怎麽做大呢?”

合達安聽得心中驚喜,她不明白為什麽像乙旃這樣一個頭腦聰明又身手敏捷的人居然僅僅是個侍衛,就在上一刻,她還在慶幸自己能有像他這樣的親隨,但這時候,她就不這麽想了,自己根本不能隻把他當作簡簡單單的親隨了。她充滿佩服地說:“乙旃,再過不久,就不是我要你做什麽了,而是你覺得你需要做什麽,你就放手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