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倫大步流星地走進汗元帳,卻讓紀由大感驚訝,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你來這裏做什麽?”
木倫冷冷地回道:“丞相,我來這當然是為了見父汗。”
紀由用同樣的語氣說道:“殿下,老臣的意思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鬱久閭可汗聽到紀由的話臉色鐵青:“丞相,不要為難我的兒子了。他去陟斤府邸是得了我的允許的,陰山那邊的戰況,陟斤是最清楚的,現在他死了,木倫想看看他過去打仗的筆記,這沒什麽忌諱的!說到底,當時就不該那麽快殺了他!”
紀由臉上逐漸浮現出失望,嘴上卻邪惡地笑道:“是,老臣不該為了陟斤的死而抓著殿下不放,這畢竟不是殿下的錯。”
可汗不耐煩地望了一眼紀由,然後轉向木倫,頗為急躁地說道:“兒子,陰山那邊該怎麽打,你心裏有主意沒有?”
“父汗,咱們打了這些年的仗,終究最熟悉的還是草原和平原作戰,山路陡峭,實在不是我們騎兵可以輕鬆跨越的。”
紀由心中默想,未勝先料敗,這就是木倫。
“不過,”木倫接著說,“我們還是可以試一試,我們並沒有其他的選擇。”
“哦?你不反對戰線轉移到陰山?可是陰山以南有魏國三座重要城池——安州、懷遠以及桑夷,全都至少有數千名士兵把守,隻要山上稍微有點動靜,他們便可馬上做好準備。”
“殿下,老臣這一句絕不是針對你。”紀由在老可汗說完之後補了一句,“要在山上把上千的人馬隱藏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木倫沒立刻言語,他拿出一個竹簡,讓侍從遞給可汗:“父汗,這是陟斤的筆記,您打開看看。”
雖然木倫並不是有意為之,但此時紀由再一次感到惱怒,還多了幾分尷尬,他硬著頭皮問鬱久閭可汗:“可汗,上麵寫的什麽?可是解決方案?”
陟斤的那幅圖傳到紀由的手中,他看見上麵流水的箭頭。
“父汗,如果兒臣沒有理解錯的話,陟斤這幅圖的意思就是,三座城池的士兵是流動的。”
鬱久閭可汗明白地點了點頭:“如果安州、懷遠以及桑夷這三城在我手裏,我會派幾千大軍過去守著,但是要我每座城池都派這麽多人是沒有辦法的。”
木倫接道:“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派人流動式地駐守,畢竟三座城池之間是平原,如果某一城發現山上有異,隻要發個信號,其他兩座城的士兵就能在很短的時間趕到……至少,比騎兵下山的速度要快多了。”
“所以我們隻要聲東擊西,或者三座城池同時攻打,他們就無法互相支援,若是一定要支援,就隻能舍棄其中一座城。”可汗越說越激動,“隻要攻下其中任何一城,我們與魏國的戰線就可以從陰山推到平原,隻要推到了平原,就是騎兵的天下了。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攻到洛陽,甚至平城!”
可汗說話的時候,雙目都要噴出火來,但是他低頭看陟斤的地圖,所以並沒有留意到紀由與木倫此刻並沒有同他一樣地興奮。
木倫望著鬱久閭可汗,再次說出一句頗為意外的話:“父汗,雖然兒臣目前有同時攻打三座城池的想法,可是兒臣沒有把握。”
可汗沒言語,紀由反倒讚同:“簡單,太簡單了!”
“不錯!”木倫與紀由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說到了一起,“當魏帝拓跋燾派遣大軍輪流駐守那三座城池的時候,不可能沒有考慮這一點,除非他認為我們不會派遣那麽多人就為了邊境的一座小城,但是現在不同了,我們兩方在盛樂僵持了這麽久,他不會沒有想到我們會將目標轉移,而我們隻要轉移了目標……”
“就肯定會盯著邊境的那三座城池,”可汗的目光又再次暗了下來,“這是傻子都想得到的。”
麵對剛才一連串的希冀,此刻再次的失落在可汗看來已經不算什麽,起碼比一開始毫無辦法的境況要好太多了!鬱久閭可汗提了提氣,走到木倫跟前:“我的兒子,你快回去吧,回去再想想!”
從汗元帳出來之後,紀由打道回府,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紀由並沒有騎馬,他將馬交給自己的親隨,然後便徒步走著。
這一路上,他都緊鎖著雙眉,目光焦慮而又茫然地望著腳下的路,整個人看起來頗為焦躁。
此時天幾乎完全黑了下來,埋著腦袋苦苦尋思的紀由,隻要將頭抬起,就可以看見天邊月色發出的奪目光華。
今天正是團圓節,紀由不願抬頭看看天空的圓月,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在於今天正是他的老對頭——右丞相步鹿真的生辰。
當他走到左相府門前的時候,府裏的大管家約突已將兩大院裝飾得明豔無比。
紀由想起了合達安,雖然她與自己已經團圓,但翊氏與她天人永隔,相比之下,她應該不會想要過什麽團圓節的。
正當他想要跨進女兒的白帳時,身後一陣馬蹄聲傳來。
約突管家對紀由說:“老爺,他們來了。”
如果說右丞相生辰,畿和城中稍微有點名望的官吏有誰敢不登門祝賀,除了紀由,就是大王子禿鹿愧,還有大臣社檀。
社檀是朝中從四品的官吏,這個品級在外人眼裏,已經可以成為左丞相的黨羽了,他今日特意帶了新鮮馬奶酒作為中秋的禮物,禮品的附言寫道:“恭喜爾綿升格格與紀由大人相認,祝千金早日尋得佳婿!”
雖然這個禮物名義上是送給合達安的,她本人卻並沒有見到這壇子美酒,社檀與左丞相還有大王子坐下來之後,社檀就立刻打開了酒壇,笑容滿麵地為另外兩位倒了一杯,接著再為自己也倒上。
禿鹿愧因為打仗失敗的事煩心,根本沒心思喝酒,反倒是社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勁上來了就開始沒完沒了地絮叨,氣得禿鹿愧衝他大吼:“社檀,你要是再說廢話,我就用馬鞭抽你!”
社檀嚇得一哆嗦,趕緊歉意地說道:“大王子別生氣,今日中秋,臣隻是一時興起。”
紀由看也不看社檀,對禿鹿愧說道:“殿下,今日木倫殿下已經提議要將戰線轉移到陰山一帶,隻是他還沒有具體的計劃,你得趕緊想一個好辦法,也好讓你父汗看重你。”
“看重我?”禿鹿愧滴酒未沾,眼角此時卻微微有些泛紅,“父汗從來沒有看重過我,他眼裏隻有木倫。”
“殿下不用介懷,您隻要有我,一切都不是問題!”
“對!”社檀及時插了一句,“隻要有左丞相在,一切都不是問題!”
“不瞞您說,丞相,我已經有主意了!”禿鹿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言道,“丞相,先前我已經讓父汗失望了,如果木倫真的占據了陰山一帶,那在父汗眼裏,我這個兒子怕就無足輕重了,以後在其他人眼裏,我這個王子怕也是形同虛設了!所以這一次……我一定不能讓木倫占盡風頭,我要風風光光地贏他!”
社檀驚異地看著他:“大王子,究竟什麽主意?”
“木倫想要打陰山,我偏偏和他對著幹!我要請父汗允準我再次出兵盛樂。”
紀由並沒有立刻反對,他靜靜地望著禿鹿愧,像是非常期待他的妙計一般,這讓禿鹿愧信心倍增:“當然,我不能盲目出兵,現在盛樂城中防守嚴密,但是我們可以分三撥人馬。”
紀由馬上接道:“兩撥引人注意,一撥真槍實戰?”
“是的!”禿鹿愧點點頭,“盛樂的東麵是安州,安州的東麵是懷遠,懷遠的東麵是桑夷,我們完全可以先派一撥人打懷遠,接著往桑夷方向跑,懷遠的守軍就會追到桑夷守城,我們再派第二撥打安州,然後往懷遠方向跑,懷遠的駐軍已經去了桑夷,這時候他們會怎麽辦?不想等著懷遠失守就隻能把盛樂的守軍調出來支援懷遠。”
“妙!”社檀鼓起掌來,他是由衷地讚歎!
禿鹿愧終於對社檀投去了欣慰的目光,接著,將目光轉向了紀由:“丞相,你覺得如何?”
紀由目光淡淡,臉上好不容易擠出了笑容:“殿下,我覺得這個方法很好。”
禿鹿愧很滿意地喝下了幾杯馬奶酒,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大王子殿下!”
禿鹿愧因為太開心了,沒有留意到帳門口旁站了個女子,直到她叫住自己,向自己行了個禮,他才發現原來這一直有個人。
“哦……”他眯著眼睛,似是陌生地看著她。
社檀倒是眼尖,脫口就出:“這就是爾綿升格格!”
合達安立在門口,先給禿鹿愧行禮,再給社檀行禮。禮還未完成,禿鹿愧便一把拽住她的袖口,口中道:“中原!中原的女人?”
社檀與跟在後麵的乙旃都始料未及,乙旃慌得猛然上前,伸出手去想要阻止,還未觸碰到大王子便怯怯放下。
而禿鹿愧眼都不眨地盯著合達安,在與她目光碰撞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內心產生了一種劇烈的動**,心神搖曳之下使得他更加急切地想要看清她的麵目。
合達安一雙溫柔真摯的大眼睛在禿鹿愧眼中如同他父汗汗座上的寶石般晶瑩明淨,甚至還多出幾分靈動活潑。更驚奇的是,因為生長在中原,她的皮膚比草原女子白皙許多,漫漫草原,何曾找得皮膚如此白皙細膩的美人?
酒勁兒的緣故,他腦子並不清醒,舌頭在口中打結,半天才道:“你……你,真是長生天派來的仙女!”
合達安嚇了一跳,睜大圓圓的眼睛抬頭望他:“爹爹說您一代英豪,為人率性,果然不錯……”她欲行禮再拜,以便借機抽身後退,但禿鹿愧不鬆手,目光緊鎖著她:“丫頭,你知道我?還有什麽?”
社檀抬頭看了看左相府邸的門牌,心想如果紀由出來看見他們這般拉扯,怕是也不好收場,於是便悄悄挪到禿鹿愧身邊,小聲說道:“殿下,時間緊迫,要是因美誤事,可是得不償失。”
社檀的聲音似從遠處傳來,禿鹿愧清醒了許多。
“好!”他頹然放開手,使勁地晃了晃腦袋,“我得回去了,先幹正事!一舉贏得父汗的重視才是首要。”說完,他便信步往前走去,未行幾步,又站住回頭,大聲道,“我會再來!”隨後才哈哈大笑地騎馬離去。
“砰!”禿鹿愧的拳頭猛地砸在了桌案上,將汗元帳中鑲滿寶石的木桌砸成了幾塊。
今日朝會之後,可汗將大王子、二王子、左丞相、右丞相四人單獨留了下來,當大王子對自己的主意充滿信心的時候,木倫在一旁緩緩地搖了搖頭。
“王兄,你的主意很好……但是,派三撥大軍去前線,你一共要多少人馬?”
“三萬人即可!”
“從哪裏抽調出三萬兵馬?如果你帶著三萬人去陰山一帶時,北方的高車、東方的庫莫、東南方的契丹乘機發兵的話怎麽辦?”木倫麵淡無色,“照你的方法,隻要將柔然全部兵力都調到陰山去,那不管是盛樂還是安州、懷遠、桑夷都能一舉攻下了,但是你怎麽就能保證其他部落不會趁火打劫?”
一旁的紀由冷冷地看著禿鹿愧聽完後氣急敗壞地砸壞木桌,木倫所說的這一層,他昨日並非沒有想到,可是與其自己來揭露,倒不如讓木倫來說,他相信木倫一定會反駁,反倒是成全了自己想要離間他們兄弟二人的心了。
合達安端著羊奶羹進到大帳的時候,紀由正一巴掌打在什錦臉上。
她後麵跟著的婉兒、莫桑、乙旃,猛然看見這一幕,都戰戰兢兢地不敢再往前。
在合達安的印象中,父親從來沒有對自己或者哥哥動過手,這是頭一回。她趕緊放下食物,上去將什錦扶起來:“爹,你怎麽……”
她話還沒有說完,紀由又一個巴掌猛拍在了什錦的臉上,什錦在倒下去的一瞬間想把合達安護在一旁,可是紀由力道太大,兄妹兩個竟然同時著了地。
“我隻問你一回,你老實告訴我,你前日做什麽去了?”
什錦站起來後,一麵愛憐地扶起妹妹,一麵不緊不慢地對紀由說道:“去了陟斤的府裏,沒看見木倫,就去了右相府。”
合達安抹了一把眼淚,苦苦思慮了半天也沒有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讓父親如此生氣。
紀由板著臉,衝合達安說:“這兒沒你的事,外頭待著去!”
她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再看看什錦,什錦也向她使眼色,他臉已經紅腫起來,她看著又想哭,拔腿就朝外麵跑去。
“你和木倫說了什麽?”紀由恨恨地問他。
“我對木倫說索居公主和樂浪別妃已經知道他去陟斤那裏了,我要他別去了,否則讓您知道就遭殃了。”什錦不打算隱瞞,“我還說如果您在可汗麵前提起這件事,他可以說是去找關於陰山戰役的記錄,陟斤是最熟悉那裏的人。”
“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為了別人算計你老爹!”
“兒子沒有算計您,隻是不願意您去算計別人,尤其是木倫。”
“尤其?”紀由幾乎要怒吼出來,“你幾次三番為了他忤逆我,我真是白養了你這個兒子!”他又氣又累,擺著手說道,“出去,立刻給我出去!”
什錦出去的時候,悲傷地往旁邊望了望,從大帳外望去,不遠處隻看見莫桑還有乙旃跑走的背影。
莫桑和乙旃是紀由下令一定要時刻緊跟著合達安的兩人,可是他們一直跟到左相府門前就跟不住了,隻能任由她騎著白駒在外麵溜達。
合達安一個人坐在白駒身上,出神一般地思索方才的事,她來到柔然幾日了,見到的人並不多,但是包括她的家人在內的所有人,好像都揣著他們自認為是偉大的心思。見到失散多年家人的喜悅,還有失去生母的悲痛,在剛才那一瞬都短暫地消失了,她感到就像身處在一個怪圈當中,這個圈子中的所有人,她從前都不認識,甚至他們的想法、生活,都離她太遠,是她想象不到的。
“你好啊!”木倫簡單問候一聲,手裏鞭子輕輕打到合達安的白駒身上。
白駒仰天吼了一句,抖抖身子就往前跑,邊跑邊顛,像是發怒了一般。
木倫嚇壞了,趕緊側身去扶住合達安,沒想到剛碰到她,白駒前蹄一陷,它身上的人就登時撲倒在塵土裏。
木倫來到合達安麵前,看著她狼狽不堪地從土中爬起來,憋了一會兒,還是哈哈大笑起來。
看他大笑的樣子,合達安皺眉道:“你……沒事兒幹吧?”
木倫上上下下看了看,合達安除了手上劃破了之外,並沒有大礙。
“疼嗎?”
合達安出神地望著他,突然問了一句:“陟斤是怎麽死的?”
猝不及防地被她這麽一問,他驚訝得連掩飾都忘了:“什麽?”
她重複問了一遍:“陟斤是怎麽死的?誰將他掛屍於梁?誰故意等著你去救他然後定你的罪的?誰因為你去陟斤府而大做文章?”天氣並不熱,合達安卻有些發顫,但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晰有力,“在武川誰要殺我?”
“嗯……”木倫的目光在她擦傷的手上停留了一下,接著坦然直視著她的雙眼,“就是左相。”
她腦中一片空白:“我爹?為什麽?”
木倫停頓了許久,最後他用自己看來最隱晦的話告訴她,僅僅四個字:“因為王兄。”
合達安一下全明白了,她腦海中瞬間盤旋著四個人,大王子禿鹿愧、父親紀由、二王子木倫、右相步鹿真。可下一瞬間,她腦中又多了一個人:“那我哥呢?”
木倫並未接話。
“你不吱聲是什麽意思?”
他說道:“什錦很信任我,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這時候的草原,充滿著神秘而又悲壯的色彩。合達安搖搖頭:“是暫時沒有吧?”
“不!”他堅決否認道,一雙堅定的目光仿佛帶著閃電,“你覺得什麽是最重要的?不是權力,是生與死。我們是在戰場上同生共死過的,怎麽會輕易傷害對方?”
合達安眉梢一動:“那我呢?”
“你?”木倫凝視著她,說,“隻能遠觀,不能近交。”
合達安眉頭擰在了一起:“你什麽意思?”
“和你開玩笑的。”他臉上就像是雨過天晴,“我給你個建議如何?你試試去做一個普通而又特別的人,怎麽樣?”
她想了想,問:“怎麽做?”
“你擅長什麽?”
她想了又想,終於恍然大悟:“做生意!我會做生意賺錢啊!”
什錦在門口等了很久才看見木倫的人影。
“你幹嗎去了,我等了多久知道嗎?”
木倫盯著什錦:“你臉怎麽了?”
“被我爹給揍的,因為你。”
木倫心中一陣感動,一陣酸澀,頓了頓道:“對了,我剛才來的路上看見有匹好馬。”
“在哪裏?”
“前麵的巷子口。”
“哦,然後呢?”
“它的前蹄鑽進了一個洞。”
“再然後呢?”
“然後馬自己摔了一跤,把身上的女孩給甩飛了。”
什錦立刻一驚,出了一身冷汗,撒腿就往外跑去,被木倫一把拉住。木倫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隻能用力地拽住已經嚇得不輕的什錦。
門外也傳來一陣大笑,合達安走進來,笑眯眯地望著他。
什錦又好氣又好笑:“好啊,你們兩個居然合起夥來戲弄我!”
“當然不是!”木倫抓起合達安的手腕,“你看,她真的跌下了馬。”
看著合達安那張稚氣未脫、白皙美麗的臉衝著木倫,一雙雪亮的大眼睛在烏黑濃密的睫毛下閃動,木倫的心就好像被猛烈地抓了一下。
天!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頭更低了。
什錦也全神貫注地盯著她的手腕,放心地點點頭:“沒事就好。”
木倫放開了握住合達安的手:“什錦,你臉上的傷要不要緊?”
“不要緊的。”
“那我們去吧。”
兩個人邁步往府裏的狩獵場去,什錦最後的目光,遊離地望了一眼紀由的大帳。
合達安在後頭樂嗬嗬說道:“我也要去!”
“格格!”
當合達安遠遠欣賞木倫和什錦在圍豬場中大顯身手時,突然身後發出一個急促的聲音。她回頭一望,是婉兒,還有乙旃。
“我不是說了別跟著嗎?”
乙旃急慌慌地站住了腳,略略行了禮就道:“格格,莫桑正被管家注水袋呢。丞相說莫桑與我都是您的人了,您能不能回去救救她?”
合達安聽完嚇了一跳:“注水袋是什麽?她在被罰嗎?”
合達安一進府裏下人住的下帳,就看見莫桑那枯瘦的身子跪在大管家約突麵前,聲音幾近哀求:“管家,您教訓我就好了,我女兒隻有五歲。”
往更遠處一看,木梁上麵正掛著一個麻袋,左右兩邊由侍從不斷地往裏頭灌水。
合達安瞬間蒙了,向木梁跑過去,離著近了幾步,看見水袋上麵隱隱露著一個長著長發的小腦袋,正時不時地發出淒厲的慘叫。合達安“啊!”的一聲叫出來,接著忍不住一陣作嘔。
把人塞進麻袋裏掛起來,夏日裏朝裏頭灌開水,冬日裏朝裏頭灌涼水,稱為注水袋。
“給我住手!”她衝左右的侍從大叫,“別灌了,把她放下來!”
那兩個人還來不及反應,乙旃與婉兒就衝上去要放下掛在上麵的女孩。
“管家,這個小女孩犯了什麽罪你要這樣對她?”
約突管家側過身淡淡地說道:“小姐,她偷了羊肉,按府裏的規矩是要砍手臂的,不過見她還小,所以改用了輕刑。”
莫桑唰地一下大哭:“格格,管家,要罰就罰我,孩子她一定是餓了才……”
“管家,放過他們吧,大不了你從莫桑的工錢裏把羊肉的銀子扣了便是。”
“大小姐,這要讓老爺知道了怕是不好,老爺會罰我的。”
合達安抿抿嘴唇:“一會兒我就去與爹說,是我要放了他們的。”
約突管家思索片刻,還是點了頭。莫桑這時候哭得臉已經腫脹,跪著不斷磕頭:“謝謝格格,謝謝格格!”
合達安又道:“婉兒,快去取涼水。”
兩個侍從立刻變了嘴臉,手腳麻利地幫著婉兒抬來涼水,再由莫桑痛惜地為女孩輕輕澆上。小女孩通紅的臉頰,慢慢睜開眼睛,呻吟聲也隨之弱下了。
溫柔地問:“孩子叫什麽?”
“采葛。”
合達安看看莫桑,又看看乙旃:“父親讓你們跟著我,可我去哪都不讓你們跟著,因為我自小獨自摸爬滾打長大的,沒這些意識,真是疏遠你們了。采葛還這樣小,居然受了這麽大的苦,我心裏太理解了,你們以後若是有什麽難處,就告訴我吧。你們是父親派來照顧、保護我的,那我也會盡力照顧、保護你們的。”
莫桑看著合達安美麗的麵孔,心裏一陣暖意,一陣激動。乙旃在後麵也頗為激動,顫顫巍巍地說道:“多謝格格……”
中秋之夜過後,畿和城中許多人都或多或少經曆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中秋那天,右丞相步鹿真過壽,朝中一多半的人都去了他的府上,也正是那一日,大王子禿鹿愧自以為是地想出一個奇招來出兵盛樂,隻可惜他的辦法第二日就被他的兄弟否決了。
中秋後的第二日,紀由氣急敗壞地打了什錦一巴掌,可是到了晚間,什錦狩獵之後,還是去大帳與老父親一同用了晚膳。
中秋後的第三日,派去陰山的人又一次灰頭土臉地回來了,鬱久閭可汗在朝會上大怒。
這一個月裏,朝中許多大臣心中越來越緊張不安,盛樂之戰敗了以後,許多大臣都提議暫時休養生息,不管是打盛樂還是陰山,在他們眼裏,都是既費人又費銀子的。
這一日,木倫又來找什錦狩獵,什錦正好與紀由和大王子禿鹿愧在大帳中議事。
木倫走到大帳外,就很自覺地站住了腳。
“唉!”禿鹿愧非常生氣地衝著一個侍女吼道,“你沒長眼睛嗎?沒看見你隻給我倒了半杯酒?”
那侍女嚇了一跳,趕緊跪下道歉,大王子怒氣上來,拿起酒杯就往她頭上一砸。
“殿下不要發怒,下麵人不懂事。”紀由趕緊勸阻,為了給足他的麵子,他衝著女兒說道,“合達安,你親自給大王子殿下倒一杯酒吧!”
禿鹿愧魁梧的身材坐在合達安麵前,身上穿著華麗無比的衣裳,神韻雖然看起來與木倫有幾分相似,但是合達安並不想坐在這裏,軍政大事與她沒有半點關係,要不是父親要求,她很不想見這個目中無人的大王子。
禿鹿愧很是滿意地喝下了一杯,合達安剛回去坐下,他又將酒杯往桌上一砸:“再來一杯!”
紀由向合達安使了使眼色,她忍了忍憤怒,再起來為他添滿了杯中的酒。
這一次她還沒有從禿鹿愧身邊站起來,禿鹿愧又喝下了一杯,用命令的語氣說:“再來!”
合達安氣急敗壞,又不得不聽從父親的命令:“殿下,您慢些飲吧,醉酒傷身,傷了身體您還怎麽擔當大任?”
禿鹿愧板著臉,冷冰冰說道:“你倒酒就是了,哪來的這麽多廢話?”隻是這一回,他喝完杯中酒,也就很滿意地放下酒杯,做出一副能夠商量大事的模樣了。
“小女是關心殿下的身體。”紀由很滿意地看了看合達安,轉而對禿鹿愧說道。
合達安心裏暗暗念叨,即使是他把整個魏國給占領了,也不會有女人喜歡他的吧?
“妹妹,”什錦很自然地開口了,“我與殿下、父親要論些政事,你也不方便在這,就幫我出去招呼下朋友吧。”
合達安感激地看了一眼什錦,對大王子和紀由說道:“殿下、爹,我先下去了。”
合達安曾在可汗王庭前麵的元君坊住過一段日子,那裏的帳與帳之間安置得並不緊密,有幾帳是專門用來吃食飲茶的。在夏日裏,元君坊的帳外也會擺些桌椅,為的是交談的人們可以欣賞大好的景色。
木倫與合達安就坐在帳外飲茶,元君坊的夥計知道王子來了,都悄悄站在四周,大氣不出,一點也不敢怠慢。這時候,他們四周幾乎沒有客人,隻有他倆在低聲交談。
“陰山不是總下雨嗎?”
“是啊。”木倫喝了一口馬奶酒,回道。
“下雨,山路不就很滑嗎?”
木倫想了想:“是啊。”
“為什麽不從山上丟火石下去?山勢很高,山下的城門不就毀了?”
木倫不作聲了。他們出來時,紀由正在和大王子聊陰山的事,來到這裏,合達安就順勢問了一句。
合達安並不將政事放在心上,所以看見木倫不說話,她就自然覺得這不是一個值得深究的話題,於是又好奇地問:“過去爹和我哥關係一直都還親近嗎?他們是不是總是為了你吵架?”
“你去問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幹嗎問他?再說我問了他也未必說實話啊。”
木倫沒再回答,他低著頭,垂著眼簾。桌上是這裏新進的青稞茶,還有山楂糕,那山楂糕做得很精巧,上麵豔紅的顏色讓人忍不住想吃下去。
“想什麽呢?”合達安推了推木倫,瞧他盯著茶杯看,遂奪了過來,“裏麵有不幹淨的東西?”
“喂!你別老說話,我在想事情!”
他其實並沒有生氣,隻是有些著急罷了,但是在他的侍衛賀術也和旁人眼中,這就是快要發怒的征兆了。
合達安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張了張嘴:“好!你慢慢想就是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尷尬與憤怒充斥著她的內心,她暗暗咬著牙,劇烈地呼吸著,臉上猛然湧出一陣紅潮,眼睛還一直盯著木倫的左鬢。
木倫故意壓低了語調:“你別氣啊,這丟火石的辦法很巧,可是你不知道,陰山南邊多雨少樹,北麵卻都是山林,大軍上山,一不小心就會被發現的,到時候魏軍從南麵上來,要遠比我們快得多。”
似乎自己深感興趣的話題也恰好是木倫苦苦思索的,合達安消了氣,做出一副苦笑的樣子:“你難道打仗都打傻了嗎?誰讓你大軍騎馬上山的?幾十個人徒步上去不就不會被發現了?”
木倫顯然有些失望:“幾十個人上去了有何用?”
“不對!”合達安叫了一聲,手中的茶杯砰地落在桌上,“你應該派孩子去豈不更好?”
“對!”他也跟著叫道,“對對對,孩子手腳靈活,不引人注意,是最好的!”
“看看!”木倫完全忘了坐在他麵前的是誰,他也顧不上這麽多了,他感覺自己打仗的靈感就在那一瞬間爆發了,而促使這種靈感爆發的人,他完全沒想到是這個女人。他在桌上比畫,“我先讓軍隊在下麵等著,等孩子上了山,往山下扔了火石,再讓軍隊上去,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合達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問:“殿下,大軍上山需要多久?”
“四個時辰!”
“那些孩子能夠堅持這麽久嗎?”
木倫一愣,“這個,應該能吧?”接著,他又說,“應該不行啊,得萬無一失才行啊。”
“若是城門被毀,魏軍聞聲出來,通過山南邊較為平坦的山路上山,將孩子們拿住,而這邊你的軍隊在山北麵,上山山路狹窄崎嶇,如果魏軍反占山頭,攻打正在爬山的柔然人,到時候會怎麽樣?”
“到時整個戰局會變得非常複雜。”木倫馬上接道,“那該怎麽辦?”
合達安似乎還想對他說些什麽,但她隻是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這麽深奧的問題,你就應該去問右丞相了。”
木倫聽完後垂頭不語,氣氛又一次冷清了下來。
在靜默片刻之後,木倫抬頭笑著對她說:“那好,我現在就去和步鹿真丞相商量,等有了對策,就過來告訴你和什錦。”
右丞相的府邸,在一片高地之上,進門後,正中就有一棵碩大的杏樹。
這個時節的杏樹已不是最茂盛了,不時會有花葉飛下,索居正在一片片撿起落下的葉子。
步鹿真的臉上異常鎮定從容,眼神中流露出睿智與信任。從木倫和他說話開始,就一直沒有變過。
“如果讓王兄去佯攻盛樂,或許可以為孩子們爭取時間,也可以為大軍上山爭取時間。”
“三座城池裏麵的士兵呢?”
“我的想法是……”木倫似是回憶,“把他們安排在商隊的絲綢車裏怎麽樣?”
“不怎麽樣。”步鹿真一下看透了他的意思,“一下就被發現了。”
木倫笑了笑:“要把孩子弄進城還不容易?哪怕是偷盜,或者是傷了人,怎麽樣都行,這沒什麽難的。弄進去了,關在軍營裏,等著火石從山上丟下來,他們再從裏麵做些手腳,隻要弄得混亂就行了。”
“聽起來挺諷刺的,仔細分析倒是挺有道理的,這種奇怪的方法是你想出來的?”
木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孩子身上,他在想該去哪裏找這些孩子,找到之後又如何將他們變為他想要的人呢?
“殿下,”步鹿真見他不說話,再次問道,“你這個方法從哪裏來的?”
“哦。”木倫方才回過神來,“什錦他妹妹的主意。”
“既如此……”步鹿真小聲地念叨著,“殿下,你盡管發揮吧,如果大汗知道你這個妙計,他就再也不會為了盛樂的失敗而憂愁了。”
木倫從步鹿真府邸出來時,索居還在那棵大樹下麵癡癡地撿著葉子。
“殿下,我見您最近總是來找我爹,其實有些事情,您倒是不需要這麽費心的。”
木倫點點頭,他心裏明白索居的意思:“我知道的,你放心好了。”他都走到門口了,又回頭說,“索居妹妹,天熱,別站這麽久了,回去歇著吧。”
索居呆呆地望著木倫離去的背影,眼神是何等深情。
帳外刮起了大風,寧靜的草地上隻聽見風吹過時發出的瑟瑟聲。今天莫桑替換婉兒在帳中守夜,合達安脫下外衣給在一角睡覺的莫桑蓋住。
猛然,她聽見帳外有了腳步聲,越來越重之後又突然停止,感覺像是有人想進來。
“誰在外頭?進來!”
推簾而入的是侍衛乙旃。
此時正是深夜,合達安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他麵前,乙旃原本焦慮的眼神在她身上落下後,立刻變得慌亂,他趕緊將目光投向別處,卻看見原本睡在地上的莫桑也醒了過來。
乙旃的心縮成了一團,即使垂著頭,他依舊控製不住地回想著方才的一幕,那一雙自己平日裏無比傾慕的眼睛,和在草原女子中所見不到的白皙皮膚,他內心感受著劇烈的疼痛。這樣一個如同草原上的格桑花一般美麗的人,當真是可遇不可求。
他平靜之後,一陣歉意隨即而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合達安問:“什麽事?”
乙旃咬緊牙關:“格格,您說有難處可以找您?我想要借五十兩銀子。”
莫桑原本正要把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回給合達安,一聽乙旃這麽說,手立刻僵住了,毫不客氣地瞪著乙旃。
其實說這話時,乙旃心裏也覺得苦極了,合達安聽完之後會如何?在進來之前,他心裏想著一萬種可能。
“莫桑,你從父親給的銀兩中取五十兩吧。”
這句話在合達安沉默許久之後說出,讓乙旃覺得恍惚,他抬頭偷瞄了一眼合達安,她的臉上居然帶著笑容,而且這種笑容還十分真誠。
“要五十兩做什麽?”
“還債。”
合達安先是探了探頭,確認莫桑已經走遠,她才小聲問道:“你也偷羊肉了?”
“不是……是姐姐欠的賭債。”
“是嗎?”她依舊保持著笑容,隻是眼睛並沒有看乙旃,她麵前一張西市的布局圖已經在桌案上放了好些天了,今天,她是頭一回盯著它發笑。
一個裝滿了銀兩的木盒也被放在了案桌上,莫桑隻覺得肩膀酸疼,兩手麻木。
“你剛剛說是借,對吧?”
乙旃猶豫地點下了頭。
“那你怎麽還我?我的意思是,你拿什麽還我?”合達安淡淡地說道,“我和你算一筆賬,一般來說,二兩銀子就足夠一家三口大半年的吃喝了,這五十兩銀子放在一起怕是他們見都沒有見過。我雖然不知道你的月錢是多少,不過你應該是還不起的。”
乙旃神色十分惶恐,也無話可說,他無法還清這五十兩,就如同他無論如何也拿不出五十兩去幫他姐姐阿達慕還債一樣。
“不知道了吧?”她擺擺手,“你過來,過來。”合達安跟一旁的莫桑也說道:“你也過來,離我近點。”
看著桌上圖紙密密麻麻的方框,莫桑說:“格格,這是西市的圖紙吧?”
“是。”她回道,“你們最近沒有跟著我,不知道我的行動,但現在我要向你倆,還有明天也會向婉兒宣布,我要在西市開一家藥坊!”
莫桑不自覺地與乙旃對視了一下:“格格,這和五十兩銀子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她說道,“首先我要在西市開藥坊。那裏是什麽地方?可汗王庭在南市,是最繁華的地帶,是達官貴人還有富人們居住的地方。可是西市呢?都是一些普通的牧民。你們說說,那邊亂得很,我又是人生地不熟的,我該怎麽找門麵?還有,西市是牧民活動的地方,他們有羊、有馬,但是恐怕沒什麽銀子,所以我們還要搞明白,他們經濟狀況究竟如何,什麽樣的藥材價格是他們可以接受的。最後,總得招募懂醫理和藥材的人來吧。”她頓了頓,又說,“乙旃,我剛才說了那麽多,其中有三件你都可以做,你知道嗎?”
乙旃點了點頭:“您隻要把要求告訴我,店麵和人我都可以找。至於價格,我不懂,大不了您說什麽,我按照您的話,再一遍一遍地找人問了記下來就是了。”
莫桑原本是沒有聽懂,聽了乙旃的話,她才大致明白,不僅如此,她還笑著說:“格格,乙旃還有一件事可以做。”
合達安好奇地問:“什麽事?”
“乙旃可是侍衛,他和什錦少爺上過戰場,我聽說西市不太平,許多商隊都要招募武師,這不,乙旃可以擔當!”
他們二人聽完都笑了,合達安說道:“沒錯,乙旃,這樣一來你就有四件事可以做了,而且我需要你一直做下去,所以這五十兩,”她指了指桌上的盒子,“你就可以抱走了。不僅如此,你今夜也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
乙旃有些哽咽,深深地向合達安鞠了一躬,然後抱起了銀盒朝帳外走去。
剛走了幾步,他又端著銀子跑了回來:“格格,可我有個疑問,您既然說西市的人沒有銀子,那您怎麽賺錢呢?為什麽不直接選在府邸周圍開藥坊呢?”
合達安聽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乙旃,本來想明早再和你說,你出去問價錢的時候,不能問‘你們覺得看病花多少銀子合適’,你要問的是‘如果你們生病了,銀子不夠或者舍不得時,要你們把羊還有馬拿去換藥材,你們能不能接受’。”
乙旃瞪大了眼睛:“格格,您不要銀子啊?”
“要啊!”她一拍桌子,“你信不信,牧民願意拿出的牛羊價錢遠比藥材的價值要高,而牛羊拿到南市來賣,價錢要比西市高得多。再者,左相府的狩獵場每年需要花費多少銀兩?哥哥又要買進多少羊馬?”
乙旃聽完又喜又驚:“格格,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