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錦眼神慌了,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木倫殿下,你當時為什麽沒有告訴我?”

木倫臉上沒有一絲憂慮,盡管他實際上並非毫無感覺:“你妹妹不讓說,就算讓說,也不該由我來說。”

什錦氣急敗壞,一隻手停在半空中,就是不敢打下去。

整整十日,合達安都陷入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之中,無力自拔,若不是翊氏最後那句“好好活著……”總是浮現在腦海,她恐怕早就堅持不住了。

晉浩把她藏在這裏,此處離平城尚有幾十裏,是他消夏或者外出遊玩時偶爾歇息之地,平素少有人至。婉兒也接來了。

婉兒是服侍翊氏最久的宮女,也是翊氏生前最後陪伴著她的人。

合達安緩緩與她對視,像是找到了久違的親切感:“我娘臨死前還說什麽了嗎?”

婉兒默然,一旁的晉浩眼中全是悲憫:“合達安,你總是問她,每次問完就更加傷心,這樣下去會成心病的。”

她沉默片刻:“今後我該怎麽辦?”

“別擔心,”晉浩終於不再充滿憐憫地看著她,“大公主會好好安排你的。”

一聽到“大公主”合達安心中又多了幾分憤怒,她到底沒能保住母親,還有那個皇帝到底殺了自己的妹妹,殺掉了作為帝女的母親。

她不想再想了,昏昏沉沉倒了下去,在悲痛中又一次睡去。

睡夢深處,竹林中有兩個小兒,穿著一致的衣服,打鬧於滿室生光的屋子前。他們嬉鬧半晌後,小女孩稍覺疲倦,兩人就一起進屋小憩。

“娘,家裏可還有粟米?”那小兒眨著一雙鹿一般的眼睛問道,他平日就喜弄拳腳,兼好騎射,與他父親極為相像。

“你們先用些剩下的豆汁,晚點爹會帶粟米回來的。”一個眉目細尖、肌膚泛白的女子疼惜地回道。

兩小兒乖巧極了,不聲不響地等著父親回來。

夜裏,幾人一起用了晚膳便去歇息,唯留下桌案上的一盞殘燈,是他們臨睡前忘了吹熄的。

餘光猶存下,小女兒醒了:“娘,外麵是不是下雨了?”

她娘回道:“這雨不大,一會兒也就停了。”

於是小女兒又蒙矓地睡去。

大夢初醒,她望著手上的紅珠鏈,內心又是一陣絞痛。

婉兒進來的時候端了些菜粥,她不知飽,也不知餓,隨意吃了一些。

“婉兒……”合達安說了這幾日來最清醒的一句話,“和我一起走吧,去柔然,去找我爹。”

婉兒非常冷靜地說:“小姐,您去哪裏我都跟著,隻求您別再這樣傷自己的身子了。”

合達安看著她,眼中終於有了些溫度。

晉浩幫了她大忙,然而最近幾日當中,他卻很少來。

今兒是他停留最久的。

“大公主今日問起你的近況,我說你哭得傷心,已經病了幾日了。”

“罷了,如何難過我也挺過來了。”她這樣說著,心中的怨恨自是濃烈了幾分。看著他拿來了去西北時得來的魚膠,知道他是來送別昔日的朋友的。

仲秋將至,秋遊就要進行,此處是不能再留她了。

晉浩小心看著她的神態:“大公主她說魏國危險,讓你好好在那邊,別再回來。”

去那邊?他們是要把自己送到柔然去。

合達安思索片刻,問他:“大公主送我去柔然,那就是知道我爹還有我哥,她是怎麽知道的?”

晉浩眼神晃動了一下:“許是你母親說的吧。”

婉兒煮了魚膠端來,正好聽見他們的談話:“姑娘,您許久沒有好好用餐了。”

“她說得對。”晉浩很配合地補充道,“北上的路這麽長,你要養好精神再上路。”他坐得離合達安近了些,“晚些時候有人會來接你,你去了那邊,把不開心的事全都忘掉,但是不要忘了我。”

合達安想衝他笑笑,可惜笑不出來,隔了好久,才輕聲地、溫柔地回了他一句“好”。

晉浩走了之後,她獨自躺著,才開始想起從前他教她騎馬,教她射箭,她還曾經問他會不會和自己成親,他笑了半天不答,她就氣得瞪著眼睛指著他的鼻子一陣大罵。

他本可以袖手旁觀,但還是盡力拉了她一把,其他的他也實在無能為力。她閉上眼睛,不再亂想。

門一把被推開,一個狄民裝扮的人踏了進來,濃厚而顫抖的聲音喚她的名字。

她轉頭一望,本來幹涸的雙眸又一次濕潤,像個餓極了的孩子一般朝他跑去。什錦進來時看見合達安,多少有些猶豫和膽怯,可是當聽見她嗚咽地喚一聲“哥哥”,本來的顧忌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抱著她一陣抽泣。

就如同隔世一般,好長時間,什錦都在恍惚。

馬車一搖一晃,向城外駛去。

什錦是沙場征戰之人,從他兒時第一次跨上馬開始,就再也沒有坐過馬車。但是今天情形太不同尋常,他堅持與合達安擠在了一個車廂之中。

馬車到城門口時,一個拿著門契的士兵撩起簾子朝車廂中探了探頭,接著引著馬車出城。

城門外,什錦遞了銀子給他,擰著眉頭,口中卻柔聲對合達安說:“要不要再看看?”

合達安雖沒有緬懷的意思,但還是坐到車窗前看了看,好半天後,她才回過神來。

什錦默默地等著她望完最後一眼,閉上雙眼時,才示意馬夫啟程。

婉兒不便擠在車廂中,便與車夫坐在外麵。她自十四歲入宮開始便沒再見過宮外的場景,今日景象,惹得她一陣歡喜,一陣擔憂。

馬車過了邊境之後,顛簸得就更加厲害了,沿路還依稀聽見轎外人們勞作的嘈雜聲,雖然僅隔一轎之遙,卻隱約覺著已相隔千裏。

爾綿升紀由是畿和城中權勢與財力並存的大貴族之一,他的一位千金從天而降,稀奇地從魏國而來,是最近幾日許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百米之外,一隊人馬前麵杵著一個滿身錦衣的男子,望著馬車過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馬車停在左相府外,此時天剛擦黑,從府門往內看,盡是密彩點金,上百帳戶竟然無一錯亂。四周的帳篷雖然小了一點,卻也不失富貴氣派,中間有條大道直通府內最大的一頂帳篷。典型柔然國貴族府邸的規格,門內最寬敞的道路直接通著府邸主人的帳篷,稱為大帳,家屬居住在東西兩側。

門口侍衛見到什錦,將左手置於胸口,躬身行禮。幾個麵目清秀、長發後梳的姑娘從門內走出,將欲下轎輦的合達安扶下。

進入府邸後,左右兩排站滿了人,合達安有意不去正眼看他們,一來對身邊萬事皆不熟,二來總是有種威嚴告誡她要如此。

一路走下去,進了大帳,外麵還有些許餘暉,但大帳中,已是明燭晃眼。

帳中迎麵十幾米處有一棕色蟠龍的案桌,桌後有一人,坐於鋪滿狐皮的座上,這人身後一碩大的綴滿白色象牙的紅色大弓格外顯眼,除此之外就是他麵前裝墨筆的白玉筆筒,光華璀璨。

這人此時正好從白玉筆筒中取一支筆,準備寫些什麽,見有人進來,立刻放下筆走上前來。

他顫巍巍地伸出已經布滿皺紋的雙手,捧住合達安的臉,淚水驀然而下:“你都這麽大了。”

合達安一雙淚眼從紀由的手指縫中露出,眼淚滑過他的雙手:“爹。”

他將她領到案旁一木製鑲金銀的小桌,直至她坐下,又喚過侍女為她倒水,舉止充滿了寵愛。一旁的什錦嗬嗬應道:“父親您今日大不同往日了。”

三人坐在帳中,這樣的情境,許多年未曾有過,他拉著合達安的手,她手上的珠鏈異常醒目:“我的女兒,這麽多年,你真是受了不少苦。”

“有母親在,女兒沒有吃太多苦。”

聽到女兒提起母親,紀由更是傷心不已,哽咽道:“她……她……她一定待你很好。”

而一旁的什錦,更是忍不住思母的淚水。

三人沒再多說,紀由便牽著合達安來到她的住處,這是一頂白色的帳篷。在柔然,白色象征尊貴,而這便是紀由送給久別重逢的女兒的第一件禮物。

走進帳庭,隻見裏麵由四根木柱支著,十分寬敞。帳篷四處點著蠟燭,陳設更是華美,紅紋毛皮的地毯一直鋪到帳的那一頭,毯上是檀木案桌,桌上放置著與紀由一樣規格的白玉雕花筆筒,案旁小桌上還多了一套蓮紋的瓷壺,想必是飲茶水之用。

帳庭分為前後兩廳,中有青紗挑白線繡出的木蘭花樣屏風隔著。前廳待客,後廳起居。屏風略透,模糊地將兩廳隔開。

紀由拉著合達安走到帳庭側麵,這是他為女兒另外搭建的木台,木台有高高的兩層。“左相府位於可汗王庭西北處,站在木台上麵,正好能將整個王庭盡收眼底。”紀由說,“為了讓你看得清楚,這木台是近日才特意搭建的。”

“為何要看那麽清楚?”

“你瞧那邊的可汗王庭,不美嗎?”

“美。”她說道,可總覺得父親話中有話。

看罷,父女回到帳庭,紀由向外喊一聲:“乙旃、莫桑。”

便有兩人挪步躬身走了進來,先一步的是一位男子,眼睛看起來不大,卻黑亮沉靜,個兒高,體略寬,雖一看便知是習武之人,但眉目露出穩重端厚之態。

後一步進來的女人,相較之下顯得瘦小許多,年紀看起來頗大,看她不同於其他侍女紮兩個旁髻而是頭發往後梳起來,就知已是婦人輩。她隻低頭默默不語,看來也是一個安靜之人,比不得婉兒靈氣,倒也喜歡。

兩人進來向帳中人行禮,從紀由的吩咐中得知兩人是侍衛與侍女。

紀由看著兩人走進並行禮,他拍著合達安的肩膀說:“女兒啊,之前你受了很多苦,現在你回到我身邊,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要彌補回來。”

如何彌補?她想問,卻沒有問,父親對自己的溫情就像是迷霧山林中的水井,那樣深不見底。

紀由一雙大手從肩膀處移開,又道:“合達安的名字是你娘親為你取的,你喜歡就留著,隻是我來這之後,更名為爾綿升紀由,現在是這裏的左相了,你就是這柔然草原上的格格,知道了嗎?”

“爹,要是沒有木倫我是找不到您和哥哥的,我明天能見他一麵嗎?”

紀由麵無表情:“行,不過你不能隻見他,王庭是貴族才能進出的,一來你要去見一見人,二來隻見木倫殿下怕是別人會多心。”

合達安恍然大悟:“那讓哥哥陪著我吧。”

“這是當然。時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說完,紀由便離開了。合達安一直望著他出去,目光之中,既有愛意,也有陌生。

夜已深,侍衛乙旃便也退了出去。

侍女本也應該退下,可她端了一個精致的大木盒上來,裏麵看似裝著金銀或者珠寶。

“這是些珠寶,是丞相命奴婢準備的,裏麵還有王庭裏娘娘們賞賜的。”

合達安看了一眼,抬頭道:“你叫莫桑?”

“是的,格格。”

合達安從珠寶中取出一隻最顯眼的玉鐲遞給她:“辛苦你了。”

莫桑連忙跪下:“格格,這是奴婢分內之事。”

合達安實在是累了,她示意婉兒將玉鐲遞給莫桑,又取一錠銀子讓她順帶交給乙旃,便命她們退下了。此刻她很想自己待著,即使躺在那無比舒適的**,也忍不住再度掛念天上的生母。

哭了好久後,她又想著,明天,能見到他吧?想著想著便覺麵上微微發燙,於是側身睡了。

一早醒來,隔著屏風,隻看見前廳有人忙慌慌的,隱約傳來幾聲器物的碰撞聲。

為了慶祝格格回來,左相府今日備下的新鮮的羊奶羹,是柔然人在重大節日時必不可少的餐點之一。合達安吃得香甜,下人們送了好幾輪。

用完早點,合達安便前去什錦的帳庭找他。什錦在帳中專注地擦拭他的精弓,聽到外頭有人問道:“哥哥醒了嗎?”

是一個女孩的嬌聲,什錦大喜:“醒了,進來進來。”

合達安穿著中規中矩的寶藍色綢衣,厚重的鞋履,像是已經一切收拾妥當。

什錦反倒穿著與昨夜一樣的衣服。

“妹妹這麽早就起來了啊?”什錦說道。

“哥!爹他老人家不是讓你陪我出去嗎?”

“哦,爹說你想見木倫。”什錦半開玩笑地問起,“你若想去我帶你去便是。”

合達安渾身一震:“你說什麽?我才沒有。”

“好好,沒有,我什麽都沒有講。”他說,“我們半個時辰後啟程怎麽樣?”

合達安應道:“昨日父親送了好些東西給我,我都好喜歡,唯獨兄長沒有送禮物給我,讓妹妹夜不能寐。”

什錦聽後,笑個不停,揮手便道:“妹妹隨便看,看上的拿去便是。”

她說:“馬!我想要匹馬!”

什錦又一次大喜:“好!像我妹妹,就送你匹好馬!”

合達安為兄長什錦贈予她的馬起名為白駒。

當她騎著心愛的白駒與哥哥什錦停在可汗王庭前麵時,她心裏猛地一緊,不知今天是什麽日子,王庭大路兩旁居然黑壓壓地站滿了士兵,士兵身上卻沒有醒目的刀弓,即使這樣,他們一個個高大壯碩、目光寒徹,依然讓人心裏害怕。

“嚇著了?”

她立刻挺著胸膛,搖晃著腦袋,故意做出無所謂的樣子說:“才沒有!”

與之前在元君坊住時看到的模樣不太相同,當時這裏一片空地,隻是覺得大而華麗,現在走過的時候,旁邊的人個個垂手目視自己,神態四分是恭敬,六分卻是冷峻。

合達安咬牙走過長長的庭道,方才暗吐口氣。雖然已進入初冬,但天氣還是晴朗和暖。什錦信步在前,帶她先去拜見鬱久閭王後,這是必要的第一步。

合達安隨兄長在王庭中穿梭,腦中開始想象鬱久閭王後的模樣,她身份尊貴,又是年紀最長的兩位王子的生母。合達安有一絲絲期待的便是,鬱久閭王後一定同母親一樣端莊溫柔。她回憶起娘親在世時那一頭幾乎垂地的黑發,王後也一定有的,她想著。

走到後帳前不遠處,合達安開始躡手躡腳,盡力躲在什錦後麵。當她聽見有姑娘的輕聲,才悄悄探頭瞧她,那姑娘聲細臉圓,帶著似有似無的微笑:“將軍、格格,請。”

後帳的陳設明亮輝煌,虎皮地毯一直延到座前。鬱久閭王後已經坐在案桌後麵,烏黑油亮的長發由後麵繞到肩處,如同綿厚的披肩。合達安跪下,立起,又跪下、立起,認真地朝她行禮。

鬱久閭王後點點頭,慈祥而平靜地對合達安說道:“近日戰事方停,你從遠方回來,一切勞累了。”

合達安心裏一陣感動,回答道:“王後關懷備至,臣女感激不盡。”

鬱久閭王後又望著什錦,感慨般說道:“有她在左丞相身邊,他老人家心裏可有寬慰許多?”

什錦再拜一禮:“自然是,自然是。多謝王後!”

“那便是最好的。”王後點點頭,目光移至一旁侍女手中的寶盒,“這是我提前就準備好的,我知道你會來……”

王後遞過來的是個首飾盒,翻開蓋子,一隻血色玉鐲顯眼明亮。

走出後帳已經日上中天,二人方行了不遠,什錦便衝合達安道:“還有一人你得見見,這也是爹的意思。”他摸著下巴,湊近言道,“這個人吧,不似鬱久閭王後身份珍貴,目前並沒有誕下王子,是從外族嫁進柔然的,但是是目前鬱久閭可汗最鍾愛的人。”

合達安向什錦投去詫異的目光,不知為何,聽見什錦這般說,她心裏不自在地打了一個寒戰。

此人正是樂浪別妃,從前是北燕的公主,嫁與鬱久閭可汗的父親藹苦蓋可汗,後藹苦蓋可汗暴斃,她又按照柔然習俗嫁與現任可汗,因為深受可汗寵愛,後來便誕下了一女。從年紀上說,這個樂浪別妃比鬱久閭王後還要年長些。

兄妹二人見到樂浪別妃時,合達安麵色已經恢複了正常,她同樣規矩地準備行禮,心裏想著這位妃子真是太美了!

視線才剛剛低下,案上的人就麻溜地招手:“來,來來,過來。”

她趕緊靠近。

“我問你,王後送了你什麽?”

合達安沒想到她這麽一問,瞟著旁邊的什錦,什錦也驚了驚,但是他是知道緣故的,很快就低著腦袋陣陣發笑。

樂浪視線一掃,指指後邊的婉兒:“拿上來我瞅瞅。”

別妃看著王後送的玉鐲,樂嗬嗬道:“沒看出來,她還真大方。”接著又對合達安說,“既然她送你這個,我便送些其他的吧,免得和她衝突。”

這是一個已經曆經兩朝的女人嗎?合達安就這樣看著好似孩童一般的樂浪別妃拿起方才王後所送的血玉鐲,端詳了幾下,向她的侍女嘀咕了幾聲,又道:“你這般認祖歸宗,木倫王子出了不少力,想不到,你這丫頭還真是厲害。”

“娘娘,索居公主求見!”

“喲,真是巧了。”樂浪越發不顧身份地大笑,“趕一塊了,快請她進來。”

原本樂嗬嗬的索居公主進來一見到合達安,臉立刻沉了下去,細細的眉毛擠在了一起。

什錦倒是衝她客氣地笑了笑,三人就坐在樂浪的帳中。

“我方才狩獵時打了兩隻野兔,想要送給別妃,不料在這裏看見什錦將軍,還有爾綿升家的格格。”索居的眼睛落在合達安身上,眉頭有意舒展了些,“常聽別人說什錦將軍一雙鹿一樣的眼睛漂亮極了,沒想到這位格格也有,真是漂亮極了。”

樂浪仔細看看什錦,再看看合達安,感慨地說道:“我還是孩子的時候,父母親說過中原的血統中大眼睛的人偏多,你們還真走運,眼睛很像中原的母親吧?”

“是,是!”

什錦說完,瞟了一眼合達安,就連樂浪也抱歉地看著她,連忙說:“哎呀!都怨我,說了不該說的,惹得你們傷心,快把我準備的東西端上來。”

她讓人取了三個銀製的酒杯做禮物,算是賀喜他們三人久別重逢,又道:“公主,你的野兔既有兩隻,可否送一隻與爾綿升的格格?就當我借花獻佛。”

索居咬著牙點點頭,不過是一隻野兔。

什錦問:“公主,同木倫殿下一塊打獵的嗎?”

“不是,木倫殿下去了陟斤府。”

什錦驚懼地小聲問道:“他去陟斤府?”

“是。聽說那裏很亂……”索居欲言又止,麵對合達安說道,“陟斤的事,我聽殿下說了,殿下好像特別感激你。”

樂浪與什錦都不知是什麽事,兩人好奇地望著索居,索居卻不肯移動視線,看著合達安,語氣中像是含著嫉妒,又像是含著憤怒。

那股視線一直到合達安出了樂浪的帳庭,依舊在合達安腦海中環繞。她問什錦:“索居既然是公主,為何會稱呼樂浪為‘娘娘’?”

“她是右丞相的女兒,並不是王室的血脈,隻是因為立了大功被封為公主。”

合達安歎了口氣:“難怪。不過立了大功封了公主,身份就不一樣了,也更好嫁人了。”

“妹妹!妹妹!索居可是可以聽政的,她想嫁給誰都可以。”

“她是女人!可以聽政嗎?”

什錦並不奇怪她如此驚訝:“可以,可以呀。”

聽到他這樣說,合達安在驚訝與敬佩中,腦海裏第一次閃過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連她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是一個多麽有野心的念頭。

回頭看著樂浪別妃的帳庭,合達安問:“兄長,樂浪別妃和鬱久閭王後,她們關係不好嗎?”

什錦笑了,摸摸妹妹的頭:“也好,也不好。”

合達安不解:“什麽意思?”

什錦道:“這裏麵都是大有文章的,以後慢慢你就會懂。”

什錦有事,讓侍衛送合達安回府。

在回左相府的途中,合達安讓侍女侍衛們先回去,自己要去個地方。乙旃道:“屬下奉丞相之命保護小姐,不敢疏忽。”合達安道:“此刻我要去見木倫王子,你也要跟著嗎?”乙旃這才退下。婉兒說道:“那我陪著格格去吧?”

合達安擺擺手:“不用,你們都回去吧。”

打發了下人,合達安來到木倫王子的帳庭前,看著他住的地方,內心一陣熱騰。這幾個月來發生了太多事,但好像每一件事都和他有關,也都多虧了他,才挺過來。她想著,他的恩該如何還得清,他大概也不要自己還吧。

門口的侍衛說王子陪可汗去狩獵了,要好些時候才回來。合達安便留下話,明日再來,之後便轉身離開。

她不知道,遠遠地,索居公主一直盯著她看。

戌時,合達安回到左相府邸,一個侍女走來,道:“格格,丞相正在大帳裏等您。”

進了帳門,隻見父親正坐在桌前等候,桌上佳肴未動一筷。

合達安走上前道:“女兒回來晚了,父親生氣了吧?”

紀由拉著合達安的手道:“以後無論去哪,都讓乙旃跟著你,你現在是柔然的格格了,萬事要注意。”

合達安看著紀由,答道:“是。”

紀由見女兒這樣,又補了一句:“為父會擔心的。”

合達安這才微微一笑道:“女兒記住了。”

吃完飯,喝過茶,合達安起身準備回帳庭,紀由卻喚她坐下,又屏退了下人。

大帳裏一片安靜,紀由問道:“這些年來吃苦,你可曾憎恨過你母親?”

父親沒來由的這一問,合達安驚道:“自然從來沒有。”

紀由道:“既如此,以後和木倫王子,就不要再有幹係。”

合達安越發不解:“您這是何意?”

“當日,你母親雖說是為了救你犧牲了自己,但若是她沒看見你身上帶著的王子的玉佩,她也不會有此念頭,還好,你已將那玉佩還回,否則,連你自己,也是不保。”紀由說著,憤怒著。

合達安聽著情緒也是激動:“母親之死,和玉佩有何關聯?又與我有何關聯?”

紀由說道:“當日你被認定通敵,魏王拓跋燾怕你再與我有聯係,這才對你下手。你母親為救你而自盡。你可知,引起拓跋燾懷疑的,正是那塊玉佩。他怎知那是王子的,隻一心以為是我的,便認定你是來找我的,這才起了殺心。”

合達安反駁道:“這不可能,他是皇帝,若要取母親性命,何必多此一舉,一道聖旨便是。”

紀由說道:“就算是皇帝,也不可隨意取自己親妹妹的性命。在他麵前,江山社稷為重。在木倫王子麵前也是一樣,他再三幫你,已經讓王庭上下議論紛紛,更是讓那些輔佐和愛慕他的人心生不滿,你若想要保全自己,最好聽我的,與他不要再有幹係。”

紀由說完,合達安已經淚流滿麵,她恨,又痛。紀由見此,拍拍女兒肩膀:“現在隻有為父和你兄長,值得你相信。”

這一夜,合達安輾轉難眠。

第二日過了晌午,紀由從大帳出來,進了合達安的帳庭,見她正一本正經地寫著東西。他拿起一看,道:“你寫這個做什麽?”合達安答道:“我從王庭回來時,順路買了點醫書看看。”婉兒更是在一旁應和:“格格從前的個性總是沒變,總是當了首飾去買些醫書回來。”紀由聽後,忍不住笑道:“怎麽,王妃的夢不做了,便開始做假大夫了?”合達安有些惱怒,道:“我不是大夫,我也是個病人,隻是會自己醫治自己罷了。”說完,她拿起放在一邊的藥水遞與紀由,“這是我用車前草煮的,前兒個聽您咳嗽了幾聲,喝這個正好。”紀由接過來問:“怎麽,這也是賣了首飾的錢買的藥?”合達安冷不丁地回道:“車前草不用特意花錢,我去過兄長的軍營,那裏喂馬的草裏,就有車前草。”紀由聽後,端著藥頓在半空,硬是不敢入口。合達安見狀,說道:“您放心,這草藥我洗幹淨了。”

“女兒要是缺錢,問為父要就是了。”

合達安接過父親手裏的藥:“您信不過就算了,這藥和藥店買的沒兩樣,從前在魏國,老板從我這買了車前草,那些大貴族買回去,還不是喝得舒服得很,隻是不知道這草藥的出處罷了。”說罷,她回座接著寫字。

紀由上前,坐在女兒身邊,看著她的字,點點頭道:“這字,倒也清秀,你讀過書?”合達安答:“從前在永巷,母親教過我幾年書。”紀由笑笑,道:“難為她了,看得出你根本不是讀書的料啊。”接著他端過車前草水,喝了下去。

“前些日子去可汗王庭,你可見著索居公主了?”紀由問道。

合達安隱瞞答道:“沒有,索居公主沒有住在王庭裏。”

紀由說道:“她雖沒住在王庭,但因前些年,她立下了大功,可汗封她為公主,賞了她不少金銀、錦衣,如今,她便可以自由出入王庭。”

合達安聽得明白:“父親的意思,可是讓我像她一樣,立下大功,謀個一官半職?”

紀由拍拍合達安的背,道:“為父不勉強你,隻是我看你這性格,也是閑不住,更是不會甘願一直待在這府上等著出嫁。這樣,回頭我讓人撥些銀子給你,你要是有心,可以開個醫館,請幾個大夫,看看你的藥理;要是無心,這筆銀子,也就是你的嫁妝了。”

合達安可樂了,道:“好!”

過了半個時辰,丞相便命人將銀票送了來,合達安看了一驚,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一萬兩。

子時,奉合達安之命去打探父親、兄長喜好的莫桑,這會兒正該來匯報了。合達安見她進來,放下正在整理的銀票,問道:“打聽清楚了?”她答:“是,都記好了。”便呈上,合達安看了幾眼,誇獎道:“做得很好。”

莫桑正要退下,合達安叫住了她,問起:“你家裏是做什麽的?住在哪裏?可有什麽人?”

莫桑答道:“回格格的話,家中有一女,剛滿五歲,和我一起住在府上的營帳裏。”

合達安又問:“孩子的父親呢?”

“在外麵幫人幹活,隻是兩三個月來送點東西給奴婢。”

合達安明白了,喚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