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宮中政局動**,不知道多少人人頭落地。那些人被處死的地方,離著永巷不遠,淒慘的叫聲在翊氏耳中,化作了惶恐與不安。
“婉兒——”她喚著貼身侍女的名字,“合達安走了有四五天了吧?”
“五天了,公主。”
翊氏顫顫巍巍地望著門外:“我就知道她總有一天會去的,隻是千萬別出什麽事。隻有她活著,我才能活著。”
天空中第一抹陽光出現了,合達安默默仰望著前方的茂林,在徹明之後,他們將踏上通往北方的道路。
這裏南北溝通武川草原與溪山南側,東西連接高車與庫莫兩族,中間還有一條水圖音河自北向南流下。溪山豐沛的雨水充盈著南下的水圖音河,使得河流附近馬群遍布。
涉世不深的合達安在與木倫同行的途中,初見這裏得天獨厚的美景,胸口像在翻江倒海,久久無法平息。她從未想到南邊的魏國與北部柔然之間的景象居然如此截然不同。
木倫在此更換了馬匹,兩人依然同騎一匹。
“丫頭,”他說,“你對柔然了解多少?”
合達安想起昨日的高車商人:“有位朋友與我說到過一些。”
“他怎麽說的?”
“他說那裏的人就像是喝馬奶酒喝傻了一樣,絲毫不知變通,整日隻知道騎馬射箭,喝酒高歌。他們以為弓馬能夠定天下,卻對商貿之事一竅不通,更不明白銀錢與物件之間的那些交易。他們整日騎馬射箭,卻並不耕作勞動。他們整日住在牛毛氈中,絲毫不知淨土明瓦房中的敞亮生活。”
木倫看不見她竊喜的神情,隻以為她真的是實話實說。
“那我幸虧沒有殺你,不然你的想法可就得帶到墳墓裏去了。”
合達安心中一沉:“那你為什麽沒殺了我?”
“當然不是因為看上你了。”木倫邊笑邊說,“我這個人一向殺伐果斷,雖絕對不會濫殺無辜,可我也不會當救世主,從你躲車裏那會兒我就發現了,我已經默許你跟著我過了魏國的邊境,你還想借我的商隊去畿和,天下哪有這麽美的事?”
“木倫,我不是草原上生活的人,可我也知道你們的信仰,我幫你埋了你朋友的屍首,也算是用意甚善,說了幫我尋人的,你可得說到做到。”
“做到!”他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你聽到什麽沒有?”
“什麽?”
“我餓了,你也餓了吧?”
她立刻滿懷好意地將自己的布袋遞過去:“這是我母親做的槐花麵,沒剩下多少了,你嚐嚐。”
木倫根本不接,他的眼睛敏銳地盯著前方:“我又不是兔子,我要吃肉!”
她氣不過:“那你就餓著到驛站吧。”
木倫哈哈大笑:“這裏是草原,遍地的獵物,誰還非要到驛站找吃的?”
他伸出左手向後挽去,有力的手臂半抱住了合達安,讓她直接貼在自己的後背。她一怔,大叫:“你幹嗎?”
“打獵是要先圍後打的,可我們隻有一匹馬,隻能追捕了,你抱住我了,機靈點,馬會跑得很快。”
合達安還來不及回應,馬就飛奔了起來,劇烈地搖晃、抖動。她的身體在馬上控製不住地往後仰去,他從背後用左手一把摟住了她。
不遠處的雪兔飛速地逃跑著,距離二人越來越遠。
“我鬆手了,抱住了啊!”
木倫收去左手的下一瞬,弓箭就已上弦,他寬厚的肩膀撐開了,眼睛死死盯著獵物。
馬跑得越發快,她便跟著瘋狂地舞動,每一次顛得厲害了,就要從馬鞍上摔下去時,木倫便騰出一隻手將她重新抱住,直到一箭射出,前麵的雪兔一動不動了,他才勒馬停住。
“還好嗎?”木倫回頭問道。
合達安已經累得說不出話,趴在他的背上快速喘息。
將兔子提溜起來的時候,木倫臉上流露出滿足:“你牽著馬,我去生火!”
樹枝,幹草,火鐮。一把短刀三下兩下剝皮。一個時辰之後,就泛起了兔肉的清香味。
木倫吃了一口,連連拍著大腿:“過癮!過癮!”
“我爹說過的,草原上的人都是長在馬背上的,你是我見過騎馬騎得第二好的!”
“哎喲,”他不甘心地看著她,“誰第一啊?你爹?”
“晉浩哥哥,我們魏國的武將!”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見她說起這個人,他立馬接了一句:“也是你的相好?”
“當然不是!”她快速反駁。
“不是你臉紅什麽?還有,草原上有一個人能夠一箭射死一隻老鷹,一刀砍死一隻豺狼,他能夠對抗敵人三四倍的兵力,能夠把西邊的高車和東邊的契丹製得服服帖帖的。”木倫一副得意揚揚的模樣,“你知道他叫什麽嗎?”
“知道,叫木倫對吧?就坐在我眼前。”
“對!”
她本以為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誰知道進了柔然後,每次遇見些有趣的事,他冷酷的外表就立刻粉碎了,可愛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放下了心中的防備。
合達安也忍不住笑了,兩人都笑著,清亮的目光交會處,氣氛變得溫韾了許多。
畿和城的城門大敞,兩列官兵相繼排開而立,百姓站於其後,紛紛探頭仰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越發響亮,最後猶如就在麵前一般震天動地。
也隻有遼闊的草原,會擁有如此貴重的汗血寶馬,以及可以隨意駕馭它的人。
那騎著馬的男子高且挺立,英武軒昂,奔馳而過時目不斜視,麵對眾人的喝彩沒有半分猶豫遲疑。這樣的風頭氣勢,除了柔然高貴的大王子禿鹿愧,還能是誰呢?
木倫沒有沿大路走,他載著合達安在集市左拐右穿地溜達了好久。
黃昏時分,他們在叫作元君坊的地方停住。
元君坊位於畿和都城以南的第二條街口,西麵毗鄰柔然左相府中的圍獵場,那裏同時也是城中最大的一處狩獵場,是左相之子什錦創建的,其中珍禽寶馬無數,可見左相府土地之廣,財富之多。
數年前,為了來往各國的使臣能夠有一處方便歇腳的地方,所以元君坊特意搭建在了王庭附近。這裏搭建的帳篷整齊劃一,並未有大小之別。
元君坊前,一個夥計上來牽馬,木倫順手給了他五兩銀子:“準備一間幹淨的帳室,再買些女子平日穿戴的服飾給這位姑娘。”
“我自己去買就行。”
“不,”木倫斷然拒絕,“你不能離開!”
合達安抿緊了嘴唇,沒有堅持。
“三天,最多三天,我一定幫你找到那個叫作頓珠的特使。”他說完就走了,且走得很快,七尺高的身材在人群中甚為出眾。
可汗王庭此時已經到了點燈的時刻,燭火晃動下一個熟悉的腳步從後麵跑來:“木倫殿下,你回來了?”
木倫回頭望去,一個細眉鳳眼、身形靈巧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上來。
“索居,是索居吧?”
過去幾年間,木倫得空常常獨自去看望步鹿真,兩人在右相府談話的時候,總有一個小姑娘在旁邊躡手躡腳地遞上茶水,活潑而不失端莊的模樣一直留在木倫的記憶中。
索居麵露喜色:“我爹說您因為大王子殿下刻意躲了一日才回來。知道您心情鬱悶,我特意請賀術也幫著在您帳中放了些檀香,當是為您靜心。”
他刻意後退幾步,與索居又多了幾步距離,細細打量她。
索居見他難得地仔細端詳自己的身形模樣,羞澀地垂下了頭。
“不錯啊,”他輕笑道,“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索居眉頭突然擰在了一起:“殿下,我們才幾日不見?”
“不是這個。”他柔聲說,“前幾日什錦大將與我說想尋個可以照顧他的人,你覺得他怎麽樣?”
索居聽了臉色煞白:“殿下,您怎麽能將我隨意送人?”
木倫心下一緊,送人?為什麽說送人?原本你就不是我的啊?
索居悲痛得幾近大哭,木倫看著滿是無奈:“索居妹妹,我隻是想幫你尋個好姻緣,你若不喜歡什錦,就罷了,隻當我沒說。”
“我不要什錦!殿下,您難道不知道我的想法?”索居委屈一般地蹭上前去想硬拉著他。
木倫並未回答,背著雙臂一動不動,索居落空的手呆滯了半天,才緩緩收回。
索居對他抱有什麽想法,他不是沒察覺,但是他本身沒有任何想法。
王庭裏的燈都已點亮,四處皆明,亮晃晃的一片,木倫朝著自己的帳庭走去。
大臣社檀在木倫的帳庭中,他是先可汗還在時就在禮部負責記錄出訪各地使臣的老臣。
由於被突然叫來,他沒有帶上名冊,隻是略略提及幾個官位較大的人物。
年邁而不失機智的他將自己能夠想到的人一一闡述。
木倫坐著,用手劃著麵前的幾案,並不表態。
“還有……”快結束的時候,他的口氣有些遲疑,“聽說左丞相紀由曾經出訪過魏國,隻是那時候他師出無名,我這裏沒有記錄,隻是聽他自己說的。”
木倫有些躊躇,偏著頭向帳窗外望去,外麵刮起了大風,涼爽愜意,這種愜意甚至掩蓋住了他心中的暗流。
難道,會是……他嗎?
木倫橫下心來,跑了一趟左相府。
剛剛邁進左相府正門幾步,裏麵一個年紀尚輕、身材高大、樣貌端正的男子笑嗬嗬地迎了出來,毫不客氣地一手搭在木倫的肩上。
“我想著你也快來了,我這剛進了些品相好的黑馬駒。”
什錦似乎很滿意那幾匹新進的寶馬,可惜一旁的木倫隻望了他一眼,就徑直向紀由的大帳走去。
什錦把落空的手搭在半空,身上一陣寒戰,立在原地大吼:“爹在裏麵招待別人……”
木倫立刻站住了腳,回頭瞅了他一眼:“那我等等。”
“你不是來找我的?”他未說出口的意思本來應該是,“你即使不來找我,也不應該來找我爹吧?”
果然一壺茶的工夫,紀由與禿鹿愧便並肩走了出來,他們的眼睛一雙明亮,另一雙卻凝成一股冷冰冰的光芒。
後者見了木倫,甩了臉就走。
倒是紀由,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連忙殷勤地將二王子引進去。
紀由一麵滿臉含笑地請木倫進去,一麵趕緊讓人更換茶水,加擺吃食。
“丞相,”他直奔主題,“你昔年去往魏國,是否認識一位叫作頓珠的人?”
紀由認真思考了很久,卻並不回答他的話:“誰告訴你的?”
“我今兒找了禮部的社檀。”
“他說這些做什麽?”
“我隻問他知不知道誰出訪過魏國,他肯定知道,就告訴我了。”木倫毫不掩飾,“不過我隻問了這個,他也沒說別的。”
紀由想了許久:“不錯,是有這麽個人。”
木倫轉眼一喜:“他現在在哪裏?”
紀由的視線不斷變化,最終有些倦意地落在木倫身上。
在外麵徘徊不定的什錦,猛地聽見一句,他想要進去,帳內卻突然安靜了下來,讓他不得不再次停住腳步。
紀由望著木倫的側臉,許久沒有說話。
二人沉默了許久。
“此人留在了魏國,後來怎麽樣了我也不得而知。”
“真的?”
“是的。”他的語氣充滿著肯定,“都是久遠的往事。”紀由說著,麵上的倦色更加濃鬱了幾分。木倫點著頭,神態有些落寞,但還是慢慢站起身來,略略鞠了一個禮,就抬步朝外走去。
木倫出去故意沒抬頭看,他知道什錦會偷聽,他等著這家夥追過來。
什錦果然三兩步趕上木倫問:“你們聊啥了?是在說我嗎?”
木倫沒工夫搭理他:“沒什麽,聊一些往事。”
“什麽往事?”
“丞相不說。”
“不說你可以問我。”他見木倫沒有留步的意思,使勁拽著他,“我爹的事我都知道。”
“那時候你大概還沒出生呢。”
“那我也聽說過,你說說。”什錦鐵了心要問,一路追到府門外,快一步拉住馬韁,“你說說!”
十五六歲時兩人也是在狩獵場,什錦一把抓住他的馬韁,已在坐騎上的木倫沒多猶豫,兩腿一夾,巨大的馬匹險些踏上什錦的身體,幸好木倫手中的韁繩被死死拽著,兩人同時倒在地上。
“我從沒見過你這麽蠢的人!”他不顧身份,趴在草地上衝木倫大吼。
在木倫的記憶中,什錦從來沒有如此固執地攔住他的去路,除了上次。
他還是搖搖頭,不說。
自出了可汗王庭合達安就一路直行,王庭外的街道原本寬敞通暢,幾乎沒有障礙,可繡房、旅店、食坊全部擁擠在這裏,隻剩下中間一條單匹馬兒能夠馳過的地方。
起初幾步感到陰涼沁人,越走越遠,驕陽就逐漸頂在頭頂。
在驕陽下麵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體力有些支撐不住,她才轉身折回。
“這裏是柔然,你可是隻有我。”木倫禁不住目光一擰,“瞎跑什麽呢?”
因為一個人走了太久,合達安滿麵大汗,體力已經有些支撐不住。
兩人一起進了客棧,合達安凝視著他的眼睛,頭一句就問:“可有消息了?”
木倫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該答還是不該答,等他做足了回答的準備,那邊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一般來說,是一定找不到的。”
“如果找到了呢?”他問,“要不要留下來?”
“不留下,看一眼,就回去陪娘。”她眼中無限委屈,“我娘病了。”
“回去的日子過得不好,在這裏你可以過得很好的,畢竟你還是挺有腦子的。”他嬉笑,“也很好看,草原上的男子喜歡中原女子。”
合達安隨口笑著,說:“中原有美女,草原有駿馬,可是兩邊還是打仗了,美女來不了,駿馬過不去。”
木倫笑看了她一眼,她繼續說:“仗不打了,就要和親,我娘不願和親,偷偷和我爹在一起了,還要被迫分離。”
“你娘一直過得不好嗎?”
“她很想我爹,還有我哥……”
還有個哥?木倫頗為詫異。
合達安這會兒笑得可開心了,她說:“我哥兒時可淘氣了,總是跌跌撞撞,什麽也不怕。他也算天才了,六歲會騎馬,八歲會上樹,還為我摘果子把腿摔傷了,可惜十歲就分別了,沒再見了。”
木倫正跟著笑得開心,神情突然僵住了,愣愣地看著合達安。
“你說誰腿上有傷?”他邊問邊向外望去,外頭立著的馬,什錦剛才就抓著它死死不放。
他回憶著方才左相明明是一副肯定的模樣,可是什錦他太反常了,他從來沒有阻止過自己去左相府,想走的時候更不會攔著,除非他聽見了自己與紀由的談話。
合達安驚異地注視著木倫那閃閃發光的黑色眼睛,他晃動的目光使她局促不安。
刹那間,木倫已經出了客棧,沿著來時方向飛奔而去。
夜裏,低頭已經看不清楚草地,置身於天地之間,一切都無足輕重。木倫急急找到合達安。
木倫眼中無限疼惜,他說:“什錦從前向我提過一次他的母親,當時沒說兩句,他就落了淚。”
木倫說:“他幫我渡過一次難關,我要去找我王兄算賬,他攔住了我,我的馬差點傷了他,那之後我就知道,他腿上一直都有一條疤。”
木倫還說:“你父親現在不叫作頓珠,他叫爾綿升紀由,是柔然從一品的丞相。雖然我和他一向不和,不過和你哥,我們就像是兄弟。”
合達安隻覺得心頭發燙!淚水湧上眼眶,又如雨般落下。
她怎麽會是紀由的女兒?木倫有些失望,那是他的政敵,不過她還真是什錦的妹妹,仔細一看,眼睛居然一模一樣,連哭的模樣都一樣。
合達安哭得泣不成聲,他也不便就這樣直直看著,隻能站起身子,往後一仰,望著帳頂端,心中多少還有些猶豫與混亂。
“我去偷偷見他們一眼。”
合達安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同情與不忍占據了他的心頭:“我會告訴什錦的,他肯定會樂壞了。”
“你可千萬別說,他們一直以為我死了。”
“可你還活著。”
“可我娘永遠離不開魏宮,我離不開她。所以你不能說啊,讓他知道我還活著,卻又不能生活在一起,還不如不知道。”
木倫被說得赫然大怒,指著她嗬斥道:“你不讓我說,就憑你,你見得到他們嗎?”
合達安理也不理:“那就是我的事了。”
木倫被她氣得差點跳起來:“要不是因為什錦,我才懶得管你!”
草原上起伏的山坡間夾雜半邊太陽,殘陽如血。
木倫看出了合達安平靜外表下內心洶湧的波濤,一個時辰前,他剛帶著她去了一趟左相府,毫無理由地在那裏待了一會兒。她認出了那個矯健男子就是在過境時向自己揮刀的年輕將士。
他居然是自己的哥哥,隻這一眼,她對他之前所有的怨憤都消除了。
對於兩次的突然造訪,紀由一直感到匪夷所思,擬出了各種假設。木倫絲毫不在意他的誤解,他眼中隻看見身旁這個姑娘正努力壓製著自己所有的不舍和隱忍,心疼之餘卻沒有點破。
“其實,”他最終還是有些不舍,“如果你是左相的女兒,那你就是草原上的格格,和你母親以前一樣。”
合達安覺得嗓子眼冒火,幹裂的雙唇張開了半天也沒有發出聲來:“我娘可怎麽辦呢?親情置於這天地之間,是任何身份都不可代替的。”
“你可要想好了,柔然和魏國再起硝煙的時候,可就真的見不到了。”巍峨的城門就在不遠處,木倫望著那邊,目光怯怯,“你要不要留下來?”
城門口矗立著幾個大漢,一看便知是在等他們。
合達安看向木倫的眼神中充滿了感激,心情沉重,鼓著眼睛,臉上對他猛然一笑:“我也不知道……何年何月還會回來,你這玉佩我是留不得了。”她不顧推辭,將玉佩使勁往他懷裏一塞,迎頭騎上黑馬。
木倫也算是領教了她的固執,沒有多說:“那好,這幾人會送你到柔然邊境,不過路遠,還是一路珍重!”
她再次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揮手與他告別。
她一邊騎著馬,用衣袖抹去自己的眼淚,一邊一遍遍回想,我哥長這樣,我爹長那樣。
夕陽山外山,少女思緒久久不斷。
兩人在官道中間碰麵時,木倫臉上已經沒有了異態。
“你到底在搞什麽啊?”一見麵,什錦既不行禮,也不寒暄,一針見血,“木倫,你肯定有事,你有何事不能和我說?”
“什錦,有個人的固執真的和你有的一比。我不願告訴你,是因為我怕你受傷。”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我哪有那麽脆弱。”什錦再也按捺不住了,“好,我告訴你吧,你說的那個頓珠,其實就是我爹。”
木倫靜靜看著什錦:“我已經知道了。”
什錦越來越不安:“木倫,你想對我爹做什麽?”
木倫心中一瞬驚訝,接著是一陣失望:“什錦,正因為是與你休戚相關的事我才多嘴詢問,也就隻是問了問,你何必這樣揣測我?我一定要對他做什麽嗎?”
什錦覺得自己失言,低聲說了一句:“抱歉。”
木倫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從汗元帳中出來?父汗找你做什麽?”
“木倫,”什錦仔細尋找著木倫臉上微妙的變化,“別告訴我你不懷疑盛樂丟得太容易了。”
“我當然不懷疑。”木倫禁不住冷笑一聲,“我從魏國一路回來,到達盛樂時集市不見,糧倉緊閉,難民四處逃竄,他要有心情享樂,不丟倒是怪了。”
“是嗎?”什錦長歎一聲,“我爹氣得夠嗆。”
兩人都不是小氣之人,剛才的賭氣這時候已經煙消雲散,氣氛霎時回到了平常。
“不打仗還不好呀?打起仗來家人分離,血緣隔斷。”
什錦沒有注意到木倫此刻眼中輕閃過的悲傷:“木倫,這還是你嗎?以前提起打仗,你全身都是勁兒!今兒個是怎麽了?”
木倫遲疑了一下,方問:“父汗找你有什麽事嗎?”
“哦,”什錦臉色劇變,默然半刻才道,“陟斤將軍死了,跟著他在盛樂城中荒**的那些副將通通都得下獄,可汗命我去辦。”
木倫聽完有些不忍,這樣下獄,怕是難再見天日了,但同時他又覺得那些個荒**之人是罪有應得,所以他隻淡淡說了一句:“別耽擱了,快去吧。”
“不是啊,我不用去了。”什錦表情更加沉重起來,“方才我剛要出來,探子就進來稟報,說魏國那邊正在滿城抓捕柔然人,抓到了格殺勿論。可汗聽完就命令我哪也別去,留在畿和待命,這差事就給別人了。”
一雙大手這時候死死地抓住了什錦的衣袖,攥得他疼得直叫,什錦竭力地想要掙脫,口中大喊:“你抓我做什麽?快給我放開!”
木倫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他脫口而出:“魏宮中的柔然人也會被賜死嗎?”
沒來由的一句話聽得什錦一陣蒙,他看著木倫的樣子又驚又怕,顫顫巍巍地說道:“應……應該吧。”
魏國表麵一片寧靜,看不出任何破綻。平城就像是三伏天一般,沿街的達官貴人、市井商販全都低頭疾走,商鋪外麵搭上了涼亭,裏麵的人依舊落汗如雨。
這樣炎熱的日子,一碗涼茶都可以賣上一兩紋銀,合達安走過街邊的時候,自是一邊拉著韁繩,一邊舉起水袋遮著太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走進宮側門的時候,身後一聲高喊:“站住!幹什麽的?”
合達安滿眼鬱悶地望著他,不知道該喜該樂,自己從這裏進出這麽多回,頭一回被人留意。
那人走過來,銳利的目光掃過她身上的每一處:“報上名來!”
後麵又有兩人此時朝這裏走來,滿眼的凶悍。
合達安望著這幾人覺得臉生,這裏駐守的士兵不知什麽時候換了一批。
“阿景,你跑這裏來幹什麽?”
她回頭一望,後麵一人朝這裏跑來,越跑越快,直到拉住她的手腕:“這裏不能進的。”
臉生的士兵忙問:“晉浩公子,這是您的人嗎?”
那兩個後來的士兵不知不覺中退回到原來的位置,晉浩死死抓住合達安的手腕往另一邊走去:“是我府裏的人,頭一回進宮,不識路,你們忙。”
晉浩隻管拉著她走。她不解,想要掙脫開來,手往回一縮,晉浩就拉得更使勁了。
他們終於停了。回頭一看,方才的偏門已經望不見。
“究竟怎麽了?”她又問了一遍,還一邊轉動著被攥得生疼的手腕。
晉浩看了她半天不知道怎樣說出口:“你去哪了?”
合達安對晉浩並無顧忌,脫口而出:“去柔然看我爹和我哥了。”
“你瘋了!”
她一愣:“出什麽事了?”
“你是不是瘋了?”
合達安心裏陣陣恐懼:“晉浩哥哥,你若是再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麽,我恐怕就真的要瘋了!”
晉浩眼神晃動了幾下,低聲一句:“你娘……走了……”
一陣寂靜,合達安不信地一笑:“你說什麽呢?”
“你娘……”他又重複了一遍,“不在了。”
她雙膝一軟,癱坐在地上,依舊不願相信:“你說什麽呢?”
“皇上下旨取了很多柔然人的性命,其中就有你娘。本來是有你的,可是你娘去求大公主,保住了你,卻沒有保住她自己。”
晉浩還沒有說完,合達安就轟地站了起來,內心就如針紮一般疼痛,推開晉浩就往回跑。
晉浩急得臉色發白,趕緊拉住了她:“你現在再去已經來不及了。”
她不聽,拚命拉扯著,淚流不止。推拉中撕壞了她的衣袖,她並不自知,隻顧著淚流滿麵,晉浩看著她的衣袖手中力氣鬆了些,卻還是不敢放手。
合達安力氣已經用完,卻還是不肯停下,嘴裏不斷說著:“不會……不會……”
晉浩沒有辦法,本想留著過些時候再拿出來的錦包此時慢慢取了出來。
合達安顫抖著身子,悲痛地接過錦包。
翊氏怕是走得很急,包中信件字跡潦草,還包有一株白芷,一定是她臨走時隨手抓了放裏麵的。
她沒有時間去找別的,隻有那些草藥是合達安素日隨手亂放的。
臉上連綿的淚水已經幹涸,隻剩下眼中的無助與悲痛:“娘讓我走,讓我好好活著。”
晉浩看著她,無法再說什麽,覺得心髒被什麽東西緊緊鉗住。胳膊從後麵輕輕擁上她,想給這個可憐的姑娘一點兒依靠。
窗外一晃而過的黑影,令他警醒,他一把捂住她的嘴,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