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交,盛樂城外風景不錯,歸去的將士內心卻異常悲壯……
柔然鬱久閭可汗麵色鐵青,在案上寫詔:“大王子禿鹿愧,狂妄焦躁,延誤戰機,為懲戒族人,重整士氣,今革去其所有職位,一應優待取消!”
其座下的左丞相爾綿升紀由麵上露出狡猾與陰冷的表情:“大汗,眾將士還未歸來,現在懲處是不是有些早?”
“這個逆子!他到哪裏了?”
“探馬來報,他們快到武川了。”紀由道,“此戰損失不小,死傷數千人,不得不停下休整,所以回來得慢了些。”
“那木倫呢,他在哪裏?”
“木倫殿下已經到了粟水,大約隻有一日路程就到。”
可汗雙目緊閉,悔恨交加:“禿鹿愧打仗空有膽量,卻無把握,此戰若是木倫去……”
紀由心中暗恨:“可汗,在臣看來,這並不是大王子舉輕騎兵南下不利的主要錯失,大王子殿下遠途疲累,而大將軍陟斤作為守城將領,本應該元氣充沛,況且重騎兵也在他手裏,不過此次不知為何卻未大加施展……”
“你想說什麽?”
紀由貌似難言,猶豫幾下,說道:“可汗,臣聽說在大王子出發南征期間,盛樂城中一直都是歌舞升平……”
老可汗怒道:“丞相,你說的可是實話?”
“臣說的當然是實話,大王子南下兩日後,魏帝拓跋燾就率軍親征盛樂,陟斤將軍所料未及,大王子隻得再度返回作戰,無奈馬疲人乏。可汗,此戰雖然敗了,可是好在陟斤將軍的重騎兵傷亡不重,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可汗更是驚怒交加:“原來如此,我讓禿鹿愧帶領輕騎兵,現在輕騎兵傷亡慘重,而他陟斤的重騎兵精銳卻還在。那陟斤都在幹什麽?飲酒作樂?敵人來了就帶著隊伍跑嗎?”
紀由慢道:“這個,臣就不知道了。不過可汗您也知道,我對陟斤將軍平時所知不多,隻知道他素與木倫王子交好,二王子常誇他有謀有略,是個能征善戰之人……”
可汗撕了手中的詔書:“能征善戰,有謀有略!左相,你立刻著人去處理。”他說完重新下筆寫道:“陟斤,殺!”
那幾筆畫在宣紙上,比殷紅的鮮血還要可怕……
清和初夏,微風拂過草原,一眼望去如綠海。時不時跑出幾匹黑色馬駒,震響了安靜的草地。
一個衛兵慌忙跑進帳內:“殿下,可汗傳信催促,您必須馬上趕回!”
臨時搭建的帳內坐了兩人,正在飲酒對話,聽到消息後,年邁者麵上風平浪靜,年少者雖是愁眉不展,但也並無驚訝。
“知道了,下去吧。”年少者說道。
衛兵因為丞相與木倫王子的不驚,反倒有些驚訝,事態明明已經很緊急了,這二人卻像是什麽事也沒有一樣。
木倫瞟了他一眼:“你還杵著幹嗎?”
衛兵清了下嗓子後,放大了聲音:“殿下,還有一事,上頭說了,除了大將軍陟斤之外,部隊將於三日後返回畿和,請您也抓緊回去,路上切莫耽擱。”
“大將軍為何不回?”
“大將軍已被處死。”
木倫驚了一下:“陟斤被處死了?為何?”
“這是可汗下的詔令,屬下不知。”
他突然就坐不住了,語氣重了許多:“什麽時候的事?”
“他的屍體已經在武川城頭懸掛了一日。左相說,要掛上十日才能取下。”
年邁者這時候終於開口了:“如果你該說的說完了,就回去吧。”
衛兵走了許久,木倫才深深地吐出胸口的一股怨氣,他雙目氣得血紅,握緊的拳頭猛地捶向了桌案。劇烈的聲響之後,桌案裂開一道縫隙,接著散架倒地。
陟斤與木倫,是自幼的交情。
“混賬東西!”他不能忍受,“那個老家夥怎麽可以這般狠毒?丞相,我要回去,陟斤已經冤死了,我不能再讓他的屍體懸掛在武川。”
步鹿真死死拽住了木倫,他知道木倫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見。
“陟斤觸碰到了大汗的死穴,既然要懸掛十日,你就不能提前將他放下來,否則可汗知道後,會狠狠處置你的。你也知道盛樂城對柔然有多重要。”
“怎麽處置都無所謂。”他堅毅果敢的麵孔上,眼神如同刀劍一般刺向步鹿真。
年老的步鹿真無可奈何,隻得撒了手:“罷了,你去吧。有些時候,情誼遠比利益重要。”
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合達安循聲望去,一輛灰篷四轅的馬車行於前方,側後依稀可見幾個騎士與馱著貨物的馬隊。
被丟下後,合達安並未離去。她不知道期盼了多少年,才踏上了柔然的土地,她不會走,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必須賭上一把。
她衝上前去,隔著老遠的距離便開始呼喊、招手。
走在馬車周遭的騎士察覺有異樣,定睛細看卻是一位姑娘,便側頭朝車篷說話。
隨著車簾拉開,領頭人的麵目露了出來,神情嚴肅,黑白相間的頭發被大風吹起:“姑娘,何事?”
這人顴骨頗高,眉眼與木倫有幾分相似,十有八九也是柔然人。合達安看著他:“叔伯,我想去畿和,可否載我一程?”
領頭人歪著頭,打量了她兩下,想要表達的意思很清楚:隻要價錢對,我可以幫你。
合達安掏出懷中僅剩的幾枚銅錢,卻在上麵放了木倫的那塊玉佩。她捧上這些說:“叔伯,我自己有食物,您隻要帶上我就行。”
領頭商人拿起玉佩翻到另一麵,上麵的銅錢形狀映入他眼時,他雙目定定地鎖住了一會兒,緊接著抬頭繼續打量她,說出了對於合達安而言最為動聽的旋律:“上來!”
吩咐夥計繼續前行後,領頭人依舊反複琢磨那塊玉佩,臉上難掩疑惑之色。
看著他的模樣,合達安也有些緊張,她聽見他問:“孩子,你是什麽來曆?怎麽拿到這塊玉佩的?”
“我哪有什麽來曆,不過就是街邊混口飯吃罷了。至於這東西,別人送的……”
“何人所送?”
初次聽聞逸禽的真名是從晉浩口中,合達安細細想了片刻:“木倫。”
領頭商人臉色頓時陰了下去,身上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他揉了揉臉,趕緊將玉佩塞回給她:“我等尚在柔然的土地上,既然是木倫王子的貴客,能順路搭載也是榮幸。”
合達安壓抑住內心的震驚,接過玉佩,小聲問道:“叔伯不是柔然人,那來自哪裏?”
“高車。”他道,“你知道高車嗎?”
“聽說過。”
“你喝過那裏的奶茶嗎?”他用沙啞的聲音問,順勢拿了水袋遞給她。
疲憊交加的合達安感激地搖搖頭,接住他的奶茶後便喝了一小口:“味兒不錯!”
領頭商人望著她繼續問:“你一個人出來的嗎?”
合達安臉上已經全無畏懼之色,但還是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走到這裏,就隻有我一個了……”
“這樣。”他搖了搖頭,“幸好你有這個信物,幸好我正好識得。”
“叔伯,看您的模樣,是經常遊走在柔然境內,那您去過畿和嗎?”
“去過,何止啊,我在那裏生活了整整三年,還差點找一個柔然女子,定居下來。隻可惜柔然不是一個經商的好地方,他們那裏的人,整日隻知道騎射、喝馬奶酒,絲毫不知道銀子與貨物之間的那些交易。你說說,他們是不是被馬奶酒給灌傻了?”
合達安笑道:“我從書中得知,柔然以弓馬定天下,不靠那些,他們還能靠什麽?”
領頭商人皺皺眉頭:“小姑娘,你的思維不要僅僅局限在書本當中,文字不變,人卻可變。你見過柔然人耕作嗎?你知道他們也住土堆房嗎?你知道柔然有一種名為‘帳庭’的屋子嗎?我就曾經見過。”
“帳庭是……是帳中帶有殿宇嗎?不然柔然人怎麽將王宮稱為可汗王庭,您見過可汗王庭嗎?”
在這個遊曆了半輩子的商人眼中,合達安一雙碩大眼睛中隱含的新奇,就像是幼童上夫子的第一堂課一般,無知而又充滿著期待。
“當然!”他才真正樂了起來,努力在狹小的空間挪動著他碩大的身軀,轉過來正對著她盤腿而坐。
“我曾經踏進過柔然的可汗王庭,那裏是皇室成員居住的地方,我收到王庭的邀請,去送他們最愛的狐皮大衣。”他高興得滿臉放著光芒,“我從門外走進去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從荒地走到仙境一般。我曾想過最華麗的屋子無外乎是用金子打造的宮殿,可是去了那裏我才明白,用金子打造出來的,也不過是浮華而刺眼的地方罷了。”
她驚異地揚起眉毛:“叔伯,您認為可汗王庭美還是魏國的皇宮美?”
他擺擺手:“我發誓,我見過最美的屋子,就是那裏的可汗王庭。那是柔然可汗處理國事的地方,在五層高的大台上麵搭建的帳庭,裏頭可以放上百匹的成年馬。金貴的白色駱駝皮,我原先隻在書中見過,可那裏卻從帳頂一直鋪到腳下。珠寶鑲嵌在桌案上,象牙安放在桌椅後,還有,太多了,琳琅滿目,看得我直流口水。”
“那叔伯,我如果想找一位從前當過使節的官員,應該去哪裏找?”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可不是去做生意的。”他聲音自是低了幾分,“找人,可以去官府,可是柔然官員流動性非常大,你別忘了他們是遊牧民族,除了能夠住在可汗王庭的,就隻有三品以上的官員可以長久居住在畿和。”
“其他人會去哪裏?”
“這個怕是誰也說不清。”
兩人交談之間,馬車時斷時續走了好久,突然停了下來。
一個年輕的夥計撩開馬車簾子:“東家,外麵死人了,還是個大人物。”
領頭商人臉一側:“誰死了?”
“叫什麽陟斤的,好像是個將軍,他死得好慘,被懸屍於眾了。”
合達安聽了一陣作嘔:“死就死了,怎麽還能這樣對待死人?”
“姑娘,我剛才就想問,給你玉佩的人——木倫殿下是你的相好嗎?”
她一驚,剛想否認,又覺得他話中有話,便沒有把話說死:“算是個朋友吧。”
“這陟斤大將軍和木倫王子是自幼的交情,可不是一般人,人物風采不必說,畿和城中每年年節,姑娘們爭相張望的就是他們倆。這陟斤死了還被懸掛起來,怕是有人算計。”
武川草原上,柱梁懸掛的屍體不見了。
木倫來到武川時,那裏隻有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
“屍體已經被埋在了百米之外的土地中。”
木倫掃過去,麵色頓時大變。合達安穿著漢人的衣服,白皙的皮膚在碧色的草原上格外刺眼。
“你做的?”
“當然是我。”
“我從未見過比你更不怕死的,你知道他是誰嗎?”木倫望著百米外,驚喝道。
“有人說是你的朋友,說你回來帶走他的屍體,然後你就會被你的父汗懲罰。雖然我不明白這有什麽可罰的,人都已經死了。”
木倫雙眼一抬,微微變了臉色:“你幫我就是為了讓我也來幫助你?”
“幫我到畿和,幫我尋家人。”
映著殘陽,木倫臉上寒意全無,他走到陟斤的墓前,肅然鞠了一躬,接著對合達安道:“上來吧……”
他聲音洪亮,仿佛還帶著笑意,一把將她拉上了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