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之中,深邃而陰冷,外麵的冷熱絲毫不能傳進來,空氣中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沉悶氣味,這裏的人或陷於無盡的空虛寂寞,或陷於某種痛苦久久不能自拔。

暮色降臨的時候,天邊會有一抹紅霞夾雜著些許暖意透進來,每每望著那道光,合達安的眼睛總會濕潤一回。

“彼彼牽掛,相隔甚遠,遠得如同天地之遙。”

先前,當戰爭的天平又一次偏向北方的柔然,北魏需要喘息的時候,出生於皇親宗室的公主,必須成為犧牲品,和親遠嫁,忍辱負重,背井離鄉,遠赴異域,生死難料。

母親沒有遵從這條路,她的逃避讓一家人從此分裂,令她和自己的生活從此陷入永遠的貧困與諷刺。

但是將一個國家的安危強加給一個女子,讓她承擔一個女子根本不能夠承擔的責任,這也是一種不公平。

想到這裏,一種傷感、無奈還有痛恨的心情油然而生。娘親就這樣如同籠中之鳥被永遠困在永巷,即使自己擁有自由又能如何?

翊氏從廚間走出來,望見暗黑的大廳中女兒一個人坐在門前發呆,幾支蠟燭已經燃盡,要不是窗外的一抹餘霞這裏早就漆黑一片。

“晉浩方才來找過你。”點起幾盞火燭之後,翊氏朝她道。

“哦,應該是來送及笄禮的吧。”合達安原本衝著晚霞的麵龐轉了過來,逆著黑暗,朝母親道。

“大姑娘了。”翊氏滿眼愛意,指著桌上的木盒,“女孩子不能沒有首飾,這是你父親過去送給我的,我特意在今天轉送給你。”

合達安一聽父親送的,兩眼瞬間放出了光芒,疾步跑上前,小心打開桌上陳舊的木盒。

是一條鮮紅的寶石手串。

她開心地、激動地流著淚:“娘——這是爹留給你的?”

翊氏點點頭:“唯一的了。”

手串戴在她白皙的手上顯得格外鮮紅,她像是做出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一樣,目光熾熱,雖然在昏暗中並不明顯。

“娘……”

翊氏正要回廚房,轉頭問道:“怎麽了?”

她笑得很開心:“我昨日看您采了許多槐花。”

用槐花和著麵做出來的槐花麵,是合達安最喜愛的吃食。

翊氏笑著點頭:“做了很多,夠我們吃一陣了。”

第二日太陽再次升起,木倫便聽從合達安的安排,和她一起去了昨日說的那個酒莊。可是與昨日不同的是,他居然沒有搭乘轎子,而是自己一步步往京城南部走去。

路程真不近,合達安隻能在後麵默默跟著,對於他為何不坐轎子一事滿心懊惱,但是一想到她的三十兩銀子,就隻能硬跟著。

兩人就這麽一路走著,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終於望見酒莊前的招子時,合達安欣喜若狂地朝前拉著他道:“我們到了!您快請裏頭歇息!”

木倫卻不以為然,悠悠走到門前並未打算進去:“不急,既然來了,先看看周圍的情況,你不是說這裏市宅緊挨嗎,我們往裏頭走走。”

還走?!這個男人當真要把人逼瘋!合達安想著,臉上賠著笑:“您不累嗎?還是歇一歇,喝點酒再上路吧!”

木倫看向她,瘦弱的身板體力倒是頗好,埋頭思忖片刻,道:“也行,那就先喝點酒吧。”

小二端上銅樽,酒壇才開啟,聞見酒香,木倫大喜,即刻滿上一杯就開飲,一連三杯都不帶換氣的。

看著他的模樣,合達安愣了愣:“你真是好酒量!”

木倫朝她笑道:“這酒大好!”

合達安驚異道:“你們那草原上的馬奶酒,不才是最上等的烈酒嗎?”

木倫搖搖頭,皺眉看著手裏頭的空杯:“那東西是好,可日飲千壺,沒什麽新鮮感。”說完,他搖搖腦袋,想接著再說,看她連菜也不吃了,愣愣地盯著他看。

“怎麽了?”

合達安疑惑地看著他:“能說出日飲千壺這種話,您怕不隻是一般的貴家公子吧?”

木倫猶豫了一下,沒有回避,他知道眼前這個俄景姑娘知道了也沒多大用處,就含蓄地說道:“我家中有些權勢,有幾個當官的,我就是覺著官場殘酷,想琢磨些別的,遊山玩水罷了。”

合達安“哦”了一聲,低頭接著吃飯,麵上風輕雲淡,看不出來是信還是不信。

“你頭回做這交易嗎?”木倫突然問了個別的問題。

合達安點點頭:“頭一回。”

木倫盯著她,問道:“在這裏吃一個月的飯,大抵要花多少銀兩?”

合達安想了想:“我和我娘是晨起一頓,晚間一頓,二兩銀子就可以過一個月。”

木倫看著她道:“就為了省錢,晌午就不吃?”

她點了下頭。

木倫蹙著眉頭接著問:“你這麽精明,連頓飯錢也要省?在平城生存果真就這般難?”

“難……”她說著,伸手也去取銅樽。

這裏麵其實有個大大的緣故,母女兩個日子苦,翊氏雖然出不了宮門,她卻可以例外,但這例外便是花費大量銀錢給永巷後門的看守。她要喂飽的,除了她和她娘,還有胃口不斷增加的那幾個看守。

“若平城生活這般難,為何不搬到其他地方?”

“聽說外頭到處戰爭,我和我娘兩個人,哪裏來的安全保障?”

似沒料到她的處境,木倫微微詫異:“其他家人去了哪裏?”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陰山那頭吧。”她覺得心頭一陣悲苦,當年她和雙親、哥哥就住在陰山北部不遠的柔然邊境之外,周圍都是天地兩色的草原,茫茫無邊,自由自在,如今卻是孤獨淒慘。

陰山那頭緊挨著的不就是柔然嗎?木倫默了默:“是戰爭把你們分開的?為何不過去找找?”

“找人得有銀子吧?”她討好地看著木倫,“等這活幹完,我就去尋一尋。”

木倫看了她一眼,搖搖頭,難怪這丫頭眉宇間永遠有股散不去的憂愁,他曾經聽說經曆過生離死別打擊的臉上的憂愁才會久久不散去。他解下腰間的玉佩,塞在她手裏,說:“姑娘,我幫不了旁的忙,這個,收下吧!”

合達安接過來,是和他手心一樣溫度的玉佩,溫潤雪白,美得不忍直視。她呆呆地看著這天大的餡餅,驚喜之餘有種說不出的感動:“這……這不妥吧……”

“今天一天走了這麽遠,累了吧?”木倫不再答,反問道。

想不到他居然越來越有人情味了,合達安擺擺手做不在意狀:“小事,小事。”

木倫側頭倒酒,佯裝喝醉的模樣朝外頭一瞥,果然有幾個家夥在外麵探頭探腦,他輕輕一笑,暗想那幫人終於坐不住了。

“我看你是疲累了,在這多坐會兒吧,我自己出去逛逛,一會兒便回,你不必跟著。”

“你認得路?”合達安話還未說完,木倫已經起身朝外頭走去,還是醉醺醺的模樣。

走出酒莊沒幾步,木倫突然停下腳步,好奇般地看著莊子外邊的小路,隨即閃身朝後轉去。

似乎沒料到他會回頭,牆角處蜷縮的啟老大來不及躲避目光,隻能驚詫地望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啟老大麵沉如水。

木倫也不靠近他,眼角瞅見莊外的情況,微微一笑,轉身再次走進酒莊。

合達安見他走進來時,神色完全沒有醉樣,反而極為嚴肅。

“俄景,記著,一會兒躲在桌子下麵。”

合達安自然不明白他突然的話,就聽見外頭窗外“哐!哐!”的幾聲巨響,三個人像山頂的滾石般朝他們二人撲過來。

木倫兩隻手掌同時迎上二人,已經騰不出手對付後麵的第三人,好在他前麵囑咐過,在第三人撲上前來的時候,合達安心裏頭一瞬的念頭並不是逃走,而是就勢縮在木桌下端。就在她蹲下身子的那一刻,一把短刀不知從誰身上掉下,正落在桌旁。

最初的兩人避開了木倫的一掌,卻在同一時間被擒住了手臂,木倫稍稍用力,將此二人手臂反扭在他們身後。

窗外又躍進兩個人,訓練有素,步履輕快,用的是同樣的短刀,朝木倫的頭身投擲。

木倫見狀,手上不再留有力氣,迅速擰斷二人臂膀,那兩人痛徹骨髓般倒地,隨之被木倫避開的一刀直直插著其中一人,另外一刀已經逼近木倫頭部,被長劍擋了下來。

晉浩一身緊袖短袍,動起手來輕便矯健,先是一刀砍下準備猛力掀開木桌的夥計,再折回身順道擋下刺向木倫的匕首。

躲在桌下一動不敢動的合達安眼睜睜地看著刀劍直逼對方喉嚨,又有兩人聞聲倒地,鮮血四濺。

剩下的一人就是啟老大,他胸口被劃出一道口子,鮮血湧出,一手捂著傷口,一手仍在奮力抵抗,他的目標自然還是木倫,可是任憑如何賣力也漸漸落了下風,直到全身布滿血口,再站不起來。

合達安驚恐交加,但同時,令她奇怪的是,晉浩與這位叫作逸禽的年輕公子二人就好像是商量好的一般,配合十分默契。她再愚鈍也看得出來,方才兩人中任何一人沒有配合好,那加上自己他們三人就得命喪於此。

酒莊早已經亂成一片,客人趁亂離開,隻餘下幾個夥計,顫顫巍巍躲在牆角,見平息下來後,才縮手縮腳地探頭過來,看見滿地血跡與死人後,還是嚇軟了腿。

“莫慌張,快去報官,有強盜來此!”

一聽“強盜”一詞,合達安滿不自在地看了眼晉浩,後者此時已經行到木倫麵前。

“多謝勇士相救。”木倫臉上不懼不畏,朝晉浩拱手行禮。

“此地盜匪盛行,看貴人模樣像是外地人,要多加小心。”

“咳咳……”合達安不自在地撣撣身上的灰跡,“那個……那個誰,你怎麽在這?”

“今日十五,我在此約了朋友喝酒。”晉浩淡淡地道,“看見你和貴人在此,剛要過來問候,就看見那些歹人。你們二人來此做什麽?”晉浩佯裝不知,問道。

“隻是來坐坐。”

晉浩聽了她的話,思忖片刻,瞥向被綁在地上的啟老大:“貴客遠道而來,諸事不熟悉,不如就將此人交給我吧,正好,我也有好友在軍中。”

木倫拱手笑道:“有勞勇士。”

晉浩再次看向合達安,麵上風輕雲淡:“此處想必不安全,還是帶著客人先回去吧,以免再生事端。”

“哦……”

晉浩付了銀兩,木倫和合達安乘著酒莊安排的轎子往京城裏趕。

轎輦中,木倫與合達安相向而坐。

“那位公子,英俊善辯,身手也不錯,是你什麽人?”

合達安嘻嘻一笑,一副剛剛躲過死神的神情:“朋友!朋友!”

木倫偏頭看她:“能和這樣的人交上朋友,你倒是有些能耐,怎麽交上的?”

“就是……他就是個商人之子,偶爾找我買點藥材,就……就熟了。”覺得話多必有失,合達安岔開話道,“方才你身手也真是好!你是經商之人,家裏也要求你練武?”

“哦……自己練的,”木倫答道,“一介商賈,也有打仗報國之心。那人什麽來曆?”

“貴家公子。”

“隻是貴家公子?”

“也有打仗報國之心。”

“……”

一路返回,天還明亮,抬眼望去魏宮屋簷上的蹲獸清晰可見,屋簷下方的鬥拱密密麻麻,金碧輝煌……合達安自客棧出來,並不急著回宮,今日之事慢慢想來蹊蹺太多,遂去了馮親王府邸,不敢從正門進去,隻能小心翼翼從側門過。

一個奴仆從內而出,看見這個年輕姑娘,眼神頗為熟悉,問道:“尊駕是來自宮內的永巷?”

“來見貴府大公子。”

仆人會意,引著她從小路走進廊道,最後進入盡頭一間待客用的靜室。

合達安慢慢在客椅坐下,背靠木椅,從口袋拿出那塊玉佩,在手裏把玩。這是多好的一塊羊脂玉呀!她不禁感歎,手指劃過上麵眼生的圖案,那玉麵光滑無比,已不知貼身帶過多少個年頭。

晉浩抱臂而立,默不作聲在後麵看著她,最後才走過去,拍了下她的肩膀:“哪得來的?”

合達安樂嗬嗬回頭,卻見晉浩臉色十分不好看,心裏立刻明白了大半:“白日抓的那個人,可是有眉目了?”

“我正是來告訴你這事的。”晉浩麵色又凝重了些,“但在我告訴你這事之前,我還有另外兩件事告訴你。其實這兩日我一直跟著你。”

合達安麵上毫無觸動,連眉毛也未皺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頭回你陪我去藥店時你就擔心,特意留了個心眼。”合達安聳聳肩,“能跟著我的人也就是你了。”

晉浩點點頭:“那我再告訴你第二件事,那個與你一塊的男人,叫作木倫。”

“木倫?”合達安沒聽過這個名字,但她看見晉浩臉上的擔憂一點點變了,取而代之的是從未見過的嚴肅。

“我跟你說……”長吸一口氣後,他聲音很低,“按我們的說法,那家夥應該算是柔然的王子。”

合達安的臉色唰地變得煞白:“你是怎麽知道的?白日裏那個人說的?”

“沒,他已經死了,並且,我確定他什麽也不知道。”

合達安的臉徹底白了,望著他,再次問了一遍:“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這話一出來,周遭都陷入了可怕的安靜,可怕得甚至可以聽見晉浩的呼吸聲。

“你是不是腦子少根筋?我怎麽知道的關你什麽事!你應該知道的是,如果那家夥是柔然人,你就死定了!”

合達安沉著臉:“你確定他是柔然人?”

“對。”晉浩緊皺眉頭,“喂,你可不能再去見他們,他們不會幫你,那幫人現在自顧不暇,哪裏還會幫你?若是讓宮裏知道你和柔然人勾結,你和翊公主都是死罪!知道嗎?回去以後,對翊公主什麽也別說,知道嗎?”

看著他的樣子,合達安愣在原地,糾結了半天,最後才吐出兩個字:“知道——”

和晉浩分開以後,合達安一如往日地朝北麵苑囿走出,一如往日地從宮殿苑囿折進後向東拐去,走進永巷的小門,進了門內便是那條再熟悉不過的巷路。兩旁高牆矗立,天空隻餘下一道窄窄的藍天,每日隻有三四個時辰能夠看見太陽,看不見時,尤其到了夜晚,那裏更是陰森可怖。

進了永巷門,侍女婉兒正在巷路口等著她,她記得她與母親被送進來時,也是一群人在這等著,從此她倆住在這隻有一道光亮的永巷。而在家散人離之前,她本該還有父親還有哥哥,後來從母親翊氏口中得知,他二人應該逃去了柔然。

她慢悠悠朝著住處走去,與婉兒的腳步聲在宮牆間回響,寂寞而沉重。

合達安抬頭看看天空,婉兒也止步望著她,隨後,她飛快往裏走去,步履快而穩健,一言不發。婉兒隻是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最後匆匆跟上。

支起客棧窗,木倫嫌屋內太亮,緩步過去就要熄掉燭台的燭火。

步鹿真悶哼一聲,把燭台遞給他:“你今天太過唐突,你怎知道那魏國人會來救你?”

“他一定會救我的,還未到魚死網破的地步嘛,更何況小姑娘還在。”

步鹿真沒理會他的玩笑:“若是轉手將你交給官兵,你怎麽辦?”

“小姑娘和那魏國官人很熟。”木倫肯定道,“救我隻為了幫小姑娘掩護,絕非道義,又怎麽會讓我被官兵抓走?”

步鹿真定定地看著他,語氣依舊很嚴肅:“啟老大在他們手上,過了今夜,一切就說不好了。”

木倫點點頭,側頭看著窗外景色,似乎在思考什麽,然後十分佩服地朝著步鹿真道:“以老師之才,總會比我多思考幾步,卻還不直言教我,隻是步步引著,小姑娘人小卻有大用,您為何選她,我已經完全能夠明白,奈何隻有兩日,若再多些日子就好了。”

“打探小姑娘身世的人在你回來之前已經來過。”步鹿真道。

“嗯?”木倫看向他,“如何?”

目光隻停留在眼前未來得及熄掉的燭台,步鹿真慢慢開口道:“那是十幾年前的一個故事,當時還是先可汗在位,魏先帝在世時,他們曾經達成過一段婚姻,嫁當時的魏國公主與柔然,可是公主在大婚前幾日突然不見蹤影,回來時已有了身孕——”

木倫難掩驚訝:“她……就是那個孩子?”

來不及點頭,侍衛賀術也匆匆邁步進來,衝著二人施禮後道:“公子,藥坊店主帶了個人來,說要見您。”

木倫皺皺眉頭,偏頭看了眼窗外夜景,外邊一輪亮堂而圓潤的月亮掛在當頭。這個時辰,本該賞月閑談,可今夜免不了會有些事壞了他的興致。

“何事要此時見我?”他問。

賀術也稍彎了下腰:“公子,是畿和那邊來的人,問什麽也不說,隻道要當麵見您。”

聽罷,木倫還未開口,步鹿真的臉頓時沉了下去,兩道目光刀鋒一般,他用手指著賀術也說道:“少廢話!去!立刻把他叫進來!”

“是,是!”賀術也雙腿戰栗了一下,邊往後退便道。他跟著木倫殿下有些年頭了,從未見過有他在場時,右丞相動過如此大怒。

眼見著門外進來一人,躬身施禮後即刻就道:“二王子,可汗命您立刻返回,一時一刻不可耽擱。”

這下,連木倫的目光也極其駭人,父汗為何突然叫他回去?太不尋常,他看向步鹿真,後者長長歎了口氣,像是預料之中。

盛樂丟了!

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城門前格外熱鬧,一支較為龐大的商隊,載著絲綢布料向城外駛去。

商隊有十餘人,均騎著馬,後麵跟著的兩輛馬車裏麵全裝著貨物。

十餘人全是遊牧人,大家笑容滿麵。

商隊自平城出發,繞過盛樂城,往陰山方向走去。

馬車中的姑娘抱著一大裹袋的槐花麵,蜷縮在絲綢布料中。她通過馬車縫隙,雙眼瞪著外麵,看著前麵隊伍中最後一個大漢的背影。

她先是一刻不放鬆地望著,漸漸疲累了,就悄悄吃些槐花麵,母親為她生辰所做的食物,她幾乎全都帶著了。藏在馬車中的一日裏,她還在擔憂母親看見自己所留下的書信會何等焦慮。

她差點睡去,聽到前方大漢說道:“前麵就是魏國邊境了,都打起精神來!”便一下子清醒了,再次瞪圓雙眼望著外頭。

邊境的士兵一手執劍,一手執盾,一個個麵無表情地逐個查驗過往者的通關文書與隨身行李貨品。

商隊前方還有一隊人馬,隔著一段距離並不能看得太清,帶隊的是一位年紀稍長的老商人。

老商人笑嗬嗬地從口袋抓出了一小把碎銀子,往正行檢查的士兵懷中塞去。

合達安看見這一幕,心下暗暗害怕。自從年幼時候知道父兄在柔然生活,自己就不知道多少次想要竭力通過這道邊關,但一次又一次被母親攔住了,就連大公主也再三警告過,切勿想著用金銀賄賂邊境的士兵,金銀在他們眼中一文不值,他們就是殺人如麻的狂魔。更何況現在雙方正在交戰,那老商人會如何?

隔著百來米,聽不清任何聲音,隻見那幾小塊碎銀被侍衛放在手上掂了掂,然後如同石頭一般被摔在了地上,隨之,那老商人也跟著倒地……

刀還插在他的身上,他隊伍中的另幾人瘋狂逃竄,但也無濟於事,所能夠想象的最為慘痛的悲劇發生在眼前,她嚇得不忍直視,身體瑟瑟發抖。

馬車繼續前行,就像是方才的事沒有發生一樣,老商人及同伴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周邊,下一個會不會就是木倫了?她想到他精致的衣衫和鼓鼓的錢袋。千萬不可啊,他還那樣年輕。

不,不會的,至少他不會用收買這一招。且不提方才老商人已經是個教訓,倘若他真的是柔然人,他應該知道如何進得平城,就如何出得去。

可眼前發生的一切還是令她大吃一驚。

木倫如方才的老商人一般,笑嗬嗬地走過去,從口袋取出一樣東西——那錠無比碩大的白銀格外顯眼。

銀錠太重了,士兵雙手將銀錠抱在懷中,頭低下了,這麽大的銀錠足以讓他們這群人全體富足地過上十年。他猶豫了一瞬間,向周遭人點點頭,馬車便破例通行了。

合達安一顆心落了下來。

馬車前方的將士破箱而入,將絲綢車中的丫頭提溜出來已經是過了魏國邊境大半日之後。

商隊已經到達了武川草原,這裏是柔然境內。

馬車終於到了草原的時候,外麵的景致大變,一望無際之下多了幾分**少了幾分壓抑,可是合達安不會去留意這些,她被人惡狠狠地從一堆絲綢中拖了出來,像一隻幼小並且待宰的綿羊一般被丟在了草地上。

那個將士身形健美,四肢如同樹幹一般粗壯,看上去年紀不過二十歲,目光與木倫一樣深不見底,還帶著幾分殺氣。

合達安並不知自己是何時被發現的,這些跟著木倫來到魏國的人,必定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她開始後悔自己莽撞的舉動,內心覺得自己終究還是太傻了些。

一個暗影向她罩過來,是另一個年長的男人,他上下前後左右看了看,向年輕將士點了點頭,年輕將士將手中的長刀子揮起。

“娘,我對不起你。”眼看大刀快要落下的時候,她絕望地喊道。

熟悉的聲音再次傳來,依舊那樣冰冷:“慢著!”

年輕將士來不及反應,下意識地收了一點力道。刀口是擦著她的喉嚨而過的,雖未重傷,但白皙的脖頸處還是有了一道紅印,接著血流而下。刀傷不深,看起來卻是觸目驚心。

“你傻嗎?見了刀不躲?”

中原深巷長大的姑娘哪裏有這樣的意識?她嚇得不輕,呆滯地坐於地上。

“你還真是有膽。”木倫走上前幾步,蹲下道,“丫頭,你一個人去柔然找人,你怎麽找?”

“母親說過,十幾年前父親他是到訪魏國的特使,隻要去畿和的官府查存檔……”

“你一個魏國人去柔然都城的官府查存檔?”木倫大笑,“你是去找死吧!”

“這與你無關,至少我不是探子,又沒做壞事,你就沒有理由殺我。”

“有沒有理由殺人,不是你說了算。”

“殿下還是早做決定吧!”一旁的步鹿真終於開口,“你總不能帶一個莫名其妙的魏國人回來吧?”

步鹿真說得對,這樣帶一個魏國人回去,要是讓紀由或者大王子禿鹿愧知道了怕是麻煩。

木倫快步過來,提起她,徑直向樹林外走,走到樹林邊,將她向地上一丟,用劍指著她說:“快走,回你們魏國。現在就走。如果讓我再看見你,就殺了你。”

說罷,一甩衣袖朝身後走去,留下的人都聽見了他陰冷的笑。

步鹿真搖搖頭。叫作什錦的兵士收了刀,上馬,緊緊跟上木倫。

合達安坐在落滿樹葉的地上,直到他們一行人走得再聽不見聲音時,她才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