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外圍(二)(1/3)

天寒地凍,卻並不像人間的冬季,因為冬季過去,終有春來,而這裏的寒冷,永無盡頭。

墨瀾走在最後,漸漸慢下腳步,回頭望去,但見身後凍土層層,千溝萬壑,一片無窮無盡的死寂之色,向著他麵前直壓下來。墨瀾眼前一陣眩暈,深吸口氣,轉過身去。他們現在仿佛正處在一個巨大的冰坑當中,並且還在不斷的向著這冰凍的大坑之底走去。

每向這冰凍的天坑深處走一程,身周的空氣便會再冷十分,天上無雪,地上無風,就是這樣憑空而來的酷寒,造就滿天遍地毫無一絲生氣的凍土。

“阿承,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清漣雙頰已凍得通紅,閃動著晶亮的眼睛問道。

軒轅承側耳細聽,周圍聽來是一片寂靜,然而在極度的安靜中,反而會聽見很多奇怪的聲音,像是風聲,又像是有人在呼號。

“軒轅,前麵好像起霧了!”墨瀾話音未落,眼前的一切便被一片濃厚的白色遮擋,如同墮入雲中,什麽都看不見。

清漣在那白霧遮住雙目的瞬間,伸手去拉軒轅承的手臂,卻竟然抓了個空,心中一急,向前大大跨出一步,焦急喚道:“阿承……啊!”腳下一腳踏空,一聲驚叫,竟就這樣不知從哪裏一頭栽了下去,耳邊隻聽狂風呼嘯,臉頰上如同被千刀割過,眼前卻還是白慘慘的一片,身子在下落之時不住撞上什麽東西,尖銳粗糙,將她**在外的肌膚刮得遍體鱗傷。清漣奮力掙紮,想要抓住什麽東西,卻隻是枉自將纖細的手指擦得鮮血淋漓,根本無法止住身體的下墜之勢。

她身上雖痛苦不堪,心中卻極是清醒,看這情形,自己落下去的地方應是極深,這樣墜落下去,隻怕定會摔得四分五裂。雖然自從她決意要跟隨軒轅承尋找五靈以來,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若就這樣摔死,卻是大大不值!如此想著,盡力寧定自己心神,拚命回想當初琅琊教自己的那種可以虛空浮在地麵上的法術,她不會禦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救命的法術,便隻有這個。

“天陽地陰,勢起蒼黃,鵝毛鳧水,五方……五方……,哎呀,到底是五方什麽來著!”她這五方什麽還沒想起來,耳邊便聽一聲水響,接著自己的身子,竟又落進了一片冰涼的水中,冷得她渾身重重一抖,心中暗道: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我竟又掉進那條血冰河裏了?她下墜之勢太猛,頭衝下栽進這片冰水中,竟一直向下又衝出好遠,才慢慢的停止下來。

清漣屏住呼吸,在水中睜開眼睛,卻見眼前一片渾濁,除了自己撲騰出的氣泡和四周漂浮的大小冰屑,其他的什麽都看不見。

這水的顏色不是鮮紅的,看來不是那條血冰河,卻不知道又是什麽見鬼的冰河,這水中的溫度似是比方才的血冰河還要更冷,幾乎令人無法忍受。清漣待得身體穩了一穩,便即拚命劃動手腳,向著水麵上方浮上去。她剛剛向上遊動了幾米,便見到眼前飛快地衝下一個青色人影,懷裏抱著一柄紫檀木的長琴,不是裴雲熙卻是哪個!見裴雲熙的模樣竟似是已經暈了過去,雙眼緊閉,一動不動,清漣隻得放棄了向上浮動的念頭,重又掉轉方向,跟隨著裴雲熙向下劃水,拚命伸出手抓住他的衣帶,止住了他的下衝之勢,隨即一手拉著他

衣帶,另一隻手拚命劃水,帶著已經昏迷的裴雲熙用盡全力向上劃去。

他們下沉的距離本就極深,再加上她還要拉著一個完全一動不動好像浸了水的鹽袋一樣的男子,要浮出水麵實在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若不是她剛剛在血冰河被那殘龍激發了身上的潛力,現在隻怕還真是做不到。

這樣在水裏掙紮了很久,終於將頭露出水麵,左手鬆開裴雲熙的腰帶,換做揪住他的衣領,氣喘如牛地將他的腦袋也露出水麵。深深吸了口氣,左右看了一看,原來自己掉進的這片水並不是一條河,而隻是一個水潭而已,這水潭也並不算很大,離她不遠的地方便是怪石嶙峋的岸邊,隻是看著雖不遠,要拖著裴雲熙過去,還是要忍受很長的一段痛苦。

可是,阿承!阿承呢?阿承他們為什麽沒有下來?

清漣心中驟然一慌,差點鬆手將裴雲熙再扔進水中,心中怦怦而跳,眼睛飛快的向著這水潭之外的地方掃了一眼,卻見滿眼都是冰雪,並無一個橫臥在地的人影,心中不知是放心還是焦灼,看樣子,阿承和墨瀾師兄他們並沒從上麵掉下來,可是他們現在又去了哪裏?

隻在這水裏多停留了這一會兒,她上下牙關便開始格格打戰,無論怎樣都控製不住,趕忙拚命拉了裴雲熙遊回到岸邊,將他的腰帶掛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自己先爬上去,再伏身將他一點點的拖上岸來,試了一下他的鼻息,已經沒了氣,就隻有胸口還有些微暖意。清漣用力在他胸口上按壓了幾下,直到他口中吐出幾口水來,劇烈的咳嗽一下,才停下動作,稍稍鬆了一口氣。

從水裏上到岸上,所有的感覺,隻有兩個字——更冷。

這裏同他們方才掉下前的凍土荒原不同,漫天飛舞著碩大的雪花,寒風怒號,遍地冰川,她身上淋淋的水漬,隻被寒風一吹,便結為了一層薄薄的冰甲,她全身的肌膚,都像是被刀子割開一樣劇痛。再看裴雲熙,他身上的冰甲結得更厚,**在外緊挨冰層的皮膚都已發紅。

清漣哆嗦著,用僵硬的手指艱難地揭開了自己手上的薄冰,好像撕開血肉一般劇痛,然後閉上雙眸,緊皺秀眉,默默念動阿承從前教給她的真火口訣,但見自她掌心漸漸冒出一朵鮮紅色的小小火苗,然後變大、長高,清漣手裏托著這一朵火苗,在自己身周慢慢移動,她身上包裹的薄冰,被這朵火苗的火焰一烤,立時像是蠟炬一般滾滾融化,隻是這火苗雖能將冰殼融掉,卻似乎沒有絲毫的暖意,這些薄冰化成的水,也半點沒有被這火苗烤幹,一陣帶著雪花的寒風吹過,再度結冰。

清漣緊咬櫻唇,又試了一次,仍同上一次一樣,根本不能將身上的冰化掉。熄滅掌中火焰,懷抱雙肩垂下頭去,然而這個動作也已經無法帶給她一點點哪怕是幻想的暖意。緩緩轉頭四顧,目光落在裴雲熙懷中死死抱著的那把紫色的長琴上,那把琴是名貴的紫檀木所製,然而在清漣眼裏,這紫檀木的長琴最珍貴的價值就是它可以燃燒。

這柄長琴已經和裴雲熙的身體凍到了一起,清漣用幾乎已經全無知覺的手指用力摳拽,才終於將那柄琴從裴雲熙緊鎖的雙臂中拔了出來。眼睛望著橫躺在冰雪地上的這把長琴,但見木質沉香,描紋精雅,的確是

一柄好琴,況且這恐怕是白錦繡留給他唯一的一件東西,如此燒了,非但可惜,隻怕裴雲熙又要和自己拚命,但此時此地,還是先保住性命要緊,平日不曾覺得,此刻軒轅承不在身邊,她才明白原來自己的法術仍是極淺,雖然能攻擊,卻無法在這種時刻隨心駕馭,保護自己和朋友。

想起軒轅承,不禁又呆呆愣了片刻,打起精神,決意等將自己和雲熙身上的衣服烤幹,將他叫醒之後,再一起去找軒轅承他們。

再一次用火術在指尖燃起火焰,默默看了那琴片刻,終於別過臉去,將手向著琴身一指。一道鮮豔的紅光映紅了她一側的臉頰,地上的紫檀木長琴,頓時被一片鮮紅的烈火吞沒。

清漣見這火如此旺盛的燒起來,忍下了心頭的難過愧疚,從地上扶起裴雲熙,將他盡力的靠近火焰。這一次,兩人身上的冰層很快融化成水,但令清漣心寒的是,眼前這火焰是如此旺盛,那柄琴也在火焰裏漸漸焚毀,但她身上,卻依然感受不到半點熱意!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她用力扶著裴雲熙,拚命回想從前她用火術的情景,她忽然發現,原來她從前竟從未注意過,她用靈力燃起的那些火焰是不是熱的!她一直以為,所有的火都是一樣的,可以攻擊敵人,可以照亮,也可以取暖……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豔如鮮血的烈焰,直到這簇豔麗的火焰慢慢低下去,不住變小,直至熄滅。她手指觸到的,仍是裴雲熙身上冰冷濕漉的衣衫,就算燒了這把雲熙視若珍寶的琴,也沒能烤幹他們身上的衣服,等到火熄滅,風吹來,又會重新再結成冰……

“冷……冷……”裴雲熙在昏迷之中忽然開口,模模糊糊地吐出這兩個字,卻被他清晰的牙齒打戰聲淹沒下去。

清漣的身子微微一震,似是給他的聲音驚醒,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咬牙,重新在自己掌心燃起那種鮮豔的火焰,逼退裴雲熙胸口那些重新蔓延上來的薄冰。

她自己的嬌軀之上,已經重又覆滿了潔白的冰霜,就連頰邊垂落的頭發,都被凍成了一條條的冰棍,但她卻全然不管自己,隻是倔強地融掉裴雲熙身上的冰雪。她答應過裴夫人,替她找到雲熙,照料雲熙,讓他成為一個像裴大人一樣的男子漢……

她掌心的火焰漸漸微小下去,就算她再拚命加大靈力,還是不住地微小下去,裴雲熙體表的薄冰,一寸寸地蔓延上來,從雙腳,到雙腿,再到腹部,漸漸逼近他胸口。

“不要熄滅,不要熄滅……”清漣仿佛祈求般喃喃說道,大團濃厚的白氣從她口中吐出,包裹在她的臉上和頸上,令她肌膚上晶瑩的冰霜又多了一層光華。

掌心鮮紅的火焰在和裴雲熙身上越來越厚的冰雪最後一線交鋒時悄然熄滅,那片寒冰靜悄悄的蔓延上來,轉眼覆過裴雲熙胸口,將他整個身體再一次封在了晶瑩的冰甲之中。

清漣同他一樣,整個人都被冰霜裹住,看起來晶瑩剔透,仿佛是一個冰做的少女那樣純潔美麗。她呆呆看著自己潔白如同冰雪的手掌,手臂一點點頹然落下,緩緩仰起那張幾乎和冰雪一樣晶瑩透明的俏麗臉龐。

頭頂沒有天空,隻有無窮無盡的鵝毛大雪肆虐落下,像是要將他們兩人埋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