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闌(二)(1/3)

當白亮的日光再次灑在九州雪原上時,已是軒轅承在天狼峰思過的整整第十日。抬眼仰望晝夜交替,臉上神色卻也如同這一成不變的莽莽冰原,寂靜無波。緩緩自石崖之上站起身來,一步步的走下天狼峰。剛烈的寒風吹起他身上披著的藍衫,遠遠望去,竟和聿陵的背影有幾分相似。

天狼峰下,裴雲熙和紅珠早就翹首以待,看見他下來,臉上不禁都露出笑容。裴雲熙走上前來,伸手在軒轅承肩上一拍,微微笑道:“九州的十天可真是太長了,還好你在上麵沒有被凍死。”

軒轅承一笑,眼睛向著他身後掃了一圈,劍眉忽然一皺,問道:“咦,怎麽不見清漣?”自從那一日清漣到天狼峰上找他,似乎真的已經過去了很久,不知這丫頭現在怎麽樣了。令他奇怪的是,清漣最是黏他纏他,可今日他解禁出關,她竟然沒有來!

裴雲熙聽見他問,似是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站在他們身後的太虛弟子一眼,咳了一聲道:“那個……清漣可能是睡過頭了吧。”

軒轅承一愣,“睡過頭?”突然想起自己剛剛認識她的時候,她的確是整天都睡不夠的樣子,不過這似乎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裴雲熙的表情有點奇怪,好像有什麽事藏著掖著一樣。

裴雲熙抬頭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嘿嘿笑道:“是……是啊,自從你被抓上什麽天狼峰思過,清漣妹妹就像丟了魂兒一樣,成天除了吃就是睡。”

軒轅承擰眉道:“是麽?”轉目看向紅珠,他知紅珠和清漣素來要好,若是裴雲熙有事瞞他,從紅珠臉上定然可以窺到端倪。這半天,紅珠一直站在裴雲熙身後,臉上掛著一抹微笑,見他看過來,又將臉上的笑容擴大了幾分,點頭應道:“是啊”,說完眨了眨眼睛,好像想要遠眺天狼峰景色一樣,十分認真地向著軒轅承身後看去。軒轅承心中微微一動,紅珠的神色倒是並沒什麽顯著的破綻,但有一點細微的特點,卻被他抓個正著,那便是,方才紅珠臉上那個很賣力的微笑,卻並沒有到達她的眼睛裏。

心下疑雲重重,轉頭看著裴雲熙道:“她住在哪裏,我去看看。”裴雲熙伸手撓了撓後腦勺的頭發,哈哈一笑道:“住在……住在聽琴別院,那個……軒轅……你剛解禁出來,難道不要先去見見你師尊?”軒轅承一愣,按理來說他的確是應該先去拜見師尊,但……

此時站在他們身後的兩名太虛弟子相互對視一眼,走上前來,向著軒轅承施禮道:“軒轅師兄,靈劍長老在洗劍池,請師兄過去相見。”說著另外一個年輕弟子將手裏捧著的托盤奉上,托盤之內是一套嶄新的衣衫,雪白內衣,淡藍外衫。軒轅承伸手將托盤中的衣物拿起穿在身上,又將原先披著的聿陵真人的外衫折好,恭恭敬敬的放於盤上,這才向著那兩個弟子微笑道:“多謝兩位師弟,有勞了。”

裴雲熙不等他再說話,趕忙道:“你先去聽你師父訓話吧,我和紅珠……去叫清漣起來,哈……”

軒轅承看他一眼,目色略深,雖然他覺得裴雲熙和紅珠有些奇怪,但想來應也不是什麽大事,既然師尊召見,那便先去見過師尊,回頭再去看他們幾人到底在耍什麽把戲。如此想著,和他二人點頭告別,跟隨那兩個弟子一徑向洗劍池而去。

洗劍池,其實並不隻是一個池子,而是一個很大的湖,湖水湛藍,如同鏡麵。湖岸生著層層疊疊的遠香藤,深深淺淺,一眼紫煙。

聿陵挺拔清瘦的身影,就站在這片或濃或淡的紫色之中,明藍淡紫,更襯得他的背影孤高絕豔,令人心生敬畏。

“師尊。”軒轅承上前幾步,單膝拜倒。

聿陵聞聲緩緩側過半張臉來,低低“嗯”了一聲,說:“你們兩個都下去吧

。”卻是對著那兩個引路的弟子說的。

待到那兩個弟子應聲退下,聿陵這才慢慢轉身,麵對著軒轅承。

“起來吧。”他的聲音,如同池水一樣清冷,他的那雙眼睛,卻比這清澈的湖更加明亮。

“你的法術,進境如何?”看著軒轅承起身,聿陵又道。

“似是遇到一些困難,進境甚慢。”

“無妨,從我教你那日算起,就算是十年才能領悟,也已不算慢。”

軒轅承低低道了一聲“是”,他心中清楚,師尊所言非虛,劫魂渡波,就算是太虛結境中很多年長的師叔師伯,直到現在也都未能領悟。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你來這裏?”聿陵又道。

“弟子不知。”

“嗬嗬,這麽久了,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擔心你的那柄劍?”

軒轅承一愣,脫口道:“焚天?”他上天狼峰之時除衣解劍,當時將焚天交給了執法的弟子,想來也是交給了師尊,隻是好像並沒見師尊帶在身上。

聿陵看著他疑惑的眼神,竟然淡淡笑了一下,轉過身去,左手緩緩抬起,口中輕道:“起!”但見麵前如同鏡麵的清寧湖水,忽然**起陣陣漣漪,接著耳邊水聲乍響,珠玉四濺,就在一片騰空而起的水柱之中,赫然現出一柄暗紅色的寬大長劍,劍身托於粗大的水柱之上,隱隱閃動著幽幽紅光。

“焚天!”軒轅承一眼認出這柄托於水上的長劍正是自己的焚天,禁不住向前搶出幾步,抬頭望去。

“師尊,焚天怎會在此處?”洗劍池底有太虛結境一百三十三柄寶劍,每一柄都有自己的劍台,其中並無焚天的位置。

聿陵微微一哂道:“焚天劍乃是上古神兵,豈能草率,為師已在洗劍池底為它鑄了一座劍台,這十日之中,便將它浸在這洗劍池中吸納池中靈氣。”說罷將手輕輕一揮,焚天劍霎時如被一陣清風裹住,倏忽間已到軒轅承麵前。

軒轅承伸手接住寶劍,觸手之處,但覺沁涼無比,但在這清涼過後,則是直透人心的灼燙熱意。這的的確確是焚天的感覺,卻也好像和從前有了那麽一點點的不一樣,脫胎換骨,淩厲輕盈。軒轅承眉目之間湧上感激喜悅之色,雙手輕撫焚天劍身,忽然回身向著聿陵道:“多謝師尊!”

聿陵微微頷首,“你為天下蒼生浴血而戰,這份尊榮,本就當之無愧。”言罷頓了一頓,看著軒轅承道:“為師這裏,已無要事,這幾日你在天狼峰上思過,你那幾位朋友甚是擔心於你,現下你解禁下山,也應去看看他們,令他們寬心。”

軒轅承雙眼明亮,點一點頭,“師尊說的不錯,弟子這就前去。”說著又向聿陵彎身施了一禮,這才將焚天背在身後,轉身沿著原路快步出去。

聿陵一雙深邃眸子目送著他的背影離開,一雙英挺劍眉忽的輕輕一皺,左手不自禁的撫上胸前,掌心中發出一片柔和的白光,在胸口放置了許久,雙眉才漸漸舒展,緩緩拿下手掌,展開在自己眼前,但見他掌心之中似有幾縷黑氣盤桓著一點點滲入他的皮膚之下,聿陵雙目露出一抹冷冽的凝重之色,慢慢收緊手掌,五指緊握,低聲自語道:“這股力量如此厲害,竟是連我也壓製不住麽……”

軒轅承離開洗劍池,抬頭看了一下天色,匆匆向著聽琴別院的方向走去。

聽琴別院,顧名思義,也是一處雅致的所在,這院落之所以得此名,隻因在百年之前,太虛結境的一位師祖住在此處,而這位師祖喜好音律,尤其彈得一手好琴,每當他彈琴之時,風靜樹止,百鳥不鳴,所有太虛結境的弟子都會情不自禁地來到他所住的院落之外,倚著院牆靜靜聽琴。時光飛逝,當年這位喜愛琴音的師祖早已仙去,隻留下這個傳說一代代的傳揚下去,久而久之,也不知

是從哪一代起,便將這院落的名字改為了聽琴別院。再後來,這座別院久不住人,愈加清幽,慢慢演變成了給來太虛結境的客人居住的院落。

他剛剛走到聽琴別院,老遠便看到裴雲熙和紅珠在院落門前,紅珠斂裙坐在幹淨的石階之上,裴雲熙卻在她麵前走來走去。軒轅承腳步放慢下來,感覺越來越不對勁,怎麽還是隻有他們兩人,清漣呢,難道這丫頭生病了?

可能是紅珠先看到了他,輕輕叫了裴雲熙一聲,裴雲熙立時停下腳步,轉頭向著軒轅承看過來,臉上的表情比早些時候更加奇怪,既像是想要拚命露出笑容,又像是怎麽也笑不出。

“你們兩個在這做什麽?清漣呢?還在睡?”軒轅承走到裴雲熙麵前,盯著他問。

“呃……那個……軒、軒轅,怎麽說呢這個,你對清漣妹妹,到底是……是啥樣一種感覺啊?”

“什麽?”軒轅承皺眉,他簡直想不出裴雲熙憋了半天,怎麽竟然蹦出這麽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出來。

“我是說……說清漣妹妹對你,是不是特別的重要?還是就隻是把她當個小妹妹,沒打算和她……和她那個什麽的?”

“清漣怎麽了?”軒轅承忽然問道。

“沒、沒怎麽,她她不好意思問你,托我來問……”

軒轅承忽然繞過裴雲熙,徑直上了石階,就要跨進別院。

裴雲熙忙不迭的跑上來,擋在院門口,“軒轅,你、你先答了我的問題才能進去!”

軒轅承伸手將他推到一旁,從他身前跨過門檻,大聲喚道:“清漣,清漣!”

裴雲熙好像有些傻眼,回頭去看紅珠,卻見她臉上也是一片擔心,向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軒轅承在院落中穿行,喊了數聲清漣的名字,卻並沒聽見任何回應,忽然停步,轉頭盯著一直跟在他身後的裴雲熙道:“她住哪裏?”

裴雲熙此時臉上盡都是悻悻的無奈之色,抬手向著東邊一指,“那邊第三間……”

不等他說完,軒轅承已箭步如飛,轉眼跨上了那間廂房的台階,一把推開房門。

“清漣!”

房中空無一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小桌上的茶具也擺得一絲不亂,仿佛根本就沒有人住過一樣,但軒轅承知道,她的確曾在這裏住過,因為在屋子裏清冷的空氣中,還淡薄地浮動著那一絲屬於她的味道。

軒轅承走進屋去,一直走到床前,回身坐在**,抬頭看著裴雲熙。

“你不是說她睡過了頭?”

裴雲熙這次一點也再笑不出來,偷眼看了看他神色,見他竟然很是平靜,這才稍稍放心,咳了兩聲道:“我……我也是怕你著急。”

“她人呢?”

“呃……”裴雲熙一邊沉吟,一邊回頭看紅珠,向著她頻使眼色,盼她解圍。

紅珠和他目光相對,微微點了下頭,慢慢走上前來,看著軒轅承道:“軒轅少俠,清漣妹妹她走了。”

軒轅承並沒應聲,隻是那樣直直地看著她,眼中寫滿了三個字:我不信。

紅珠麵對他的目光,情不自禁的向後縮了一下身體,輕聲道:“軒轅少俠,你……你也不要太難受,我想清漣妹妹這樣做,一定也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她沒有說。”

“什麽時候?”

“……已經有七天了。”

軒轅承忽然笑了起來,“不可能,她怎麽可能出得了太虛結境,這裏四麵都有結界,外麵是九州雪原,就算走一年,也走不出去……”他的笑容裏有他自己看不到的勉強和害怕,因為他忽然發現,他不敢去想她孤單單的一個人跋涉在滿目蒼涼的九州雪原上。

紅珠默默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忽然想起了七天之前的那個寧靜的夜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