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天闌（三）(1/3)
那一夜，天空深黑，天上一點一點的寒星，看得比平時更為清晰，也更寒冷。就在這樣一個寒冷清澈的九州之夜裏，她一個人默默倚在聽琴別院的院牆之內，仰頭靜靜看著天空。
她心裏有很重很重的事，重到她永遠都不願想起。她寧願永遠和他一起待在這莽莽無垠的九州，永遠這樣下去。
“紅珠姐姐……”
就在這樣的清冷寧靜中，她聽見了清漣的聲音，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覺得就連她平素甜美的聲音，也像是沾了夜色般清冷起來。
她回頭，就看到了她，她還是穿著那身梨白色的短裙，站在一片灌木邊上，夜風拂過她額上柔軟的劉海，還有那雙即使在夜色之中也像寶石般熠熠生輝的眼睛。
“清漣妹妹？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覺？”她有些驚訝，回身向她走去。
“我睡不著，想出來和你說一會兒話。”清漣一動不動地站著，纖柔的身體在這寒夜中竟顯得那樣單薄。
紅珠心中泛起一陣柔軟，走到她的麵前，拉住她手，秀眉不禁輕輕一皺，她的手竟也是冰涼的，像是一塊冰。
抬手攬住她肩頭，摟著她從那灌木叢中走出來，一直走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那裏有一麵高牆，可以擋住寒冷的夜風。
“好妹妹，你是擔心軒轅少俠麽，你放心，這裏是他的師門，是他的家，就算他受一點苦，也不會有絲毫危險。”
清漣低下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默然不語，過了很久，忽然開口說道：“紅珠姐姐，我要走了。”
她一驚，“你要走了？要去哪裏？”
清漣抬頭看著她的雙眼道：“我也不知道，世界這麽大，總會有我可以去的地方。”
她盯著她的臉，她臉上的神色很悲傷，絕不是說笑的模樣。她心裏都是難解的疑惑，一把拉住她冰涼的小手，“你不要和軒轅在一起了麽？你要走的事有沒有告訴他？”
清漣搖了搖頭，“我沒有告訴阿承，我也不會告訴他，我今夜就走，紅珠姐姐，等他從天狼峰上下來的時候，你替我和他說一聲。”
她緊緊握住她的手，斷然拒絕：“如果你要離開，至少也應該當麵向軒轅少俠道別，我是不會替你說的。而且……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明明是那麽……喜歡他……”她實在想不明白，清漣對軒轅承的感情，就算是生死也不能隔斷，那到底是為了什麽，竟能讓她做出這樣匪夷所思的決定！
蒼涼的夜空下，清漣的眼睛，像是冰晶一樣明亮，卻也和冰晶那樣脆弱，她已經能從她的雙目中，看到那些斑駁縱橫的裂紋，那是她從前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的東西，那個天真的少女，眼中隻有喜悅和友善。到底是誰，在她從不憂傷的眼中刻下了這樣痛苦的印記！
“紅珠姐姐，你不要再問了，我不會說的。如果……如果阿承很傷心，那你就告訴他一句話……”她低下頭，像是仔細地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你對他說，我今生隻有一個願望，就是和他永遠在一起，我答應過他的事，永遠都不會忘。”
紅珠愣住，她想不到她要走，更想不到她走了之後，卻要對軒轅承說這樣一句話
。
“我不會讓你走的，這冰雪荒原永無盡頭，你一個女孩子家怎麽走的出去。”她下定決心，不論她說什麽，她都絕不會讓她離開，不隻今夜，從現在起，直到軒轅承出來，她都會和她同吃同睡，好好的看著她。
清漣看著她，忽然抬起左手，並起兩指在胸前，柔軟的櫻唇輕動，輕輕念出了一句咒訣。
她隻看到一道耀目的白光在自己眼前閃過，接著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繩索牢牢縛住一般，絲毫動彈不得。
“清漣你！”這是太虛結境的“禁”字訣，她想不到，清漣竟然也會！
“紅珠姐姐，對不起，如果不這樣做，你一定不會讓我走。”她後退了一步，輕輕掙開了她死死握住她的那隻手。
“紅珠姐姐，你不要擔心我，我一定可以平安離開九州的，你也告訴阿承，叫他不要擔心……”
“清漣，你不能這樣走！清漣——”她放聲大叫，但她的聲音，卻像是被冰冷的空氣凍住了般，那樣細弱渺小。
“紅珠姐姐，你要和雲熙好好在一起，好好的照顧他，他現在，就隻有你了……”
清漣的身影終於消失在太虛結境深黑的夜色之中，紅珠怔怔地站在當地，寒星依舊，夜風深寒，若不是她身上無法掙脫的禁訣，她真的要以為，剛剛發生的一切，隻不過是她的一場夢。
“軒轅少俠，清漣妹妹讓我告訴你一句話。”她仿佛終於從那個夢中醒來，神色竟不似先時緊張。
“什麽話？”軒轅承仍舊坐著，但所有的人，都可以從這三個字中聽出他內心的顫抖。
紅珠看著他的雙眼，她已從那雙眼眸中看到了一個男人隻有在對他最心愛的女孩子時才會有的那種傷心，雖然他竭盡全力的壓製，但她還是輕易地看出來了。
紅珠輕輕舒了口氣，為清漣。
“她說，她今生隻有一個願望，就是和你永遠在一起，她答應過你的事，永遠……都不會忘。”
軒轅承的雙眸，在這一刹那突然明亮，那是一種不由自主從心中迸發的希望之光，好像鑽石一樣耀目。
他忽然從清漣的**站了起來，也終於能夠有力量站起來，大步向外走去。
裴雲熙一把將他拉住，問道：“你要上哪去？”
軒轅承轉頭看著他，竟然露出了一絲微微的笑，“如果她真的已經走了，那我現在要去找一個人。”說著輕輕一掙，已掙開了裴雲熙抓住他的那隻手，抬腳出了屋門。
裴雲熙愣愣看著他的背影，仍是忍不住道：“你要去找誰？”
門外聽不見軒轅承的回答，紅珠慢慢走到他身邊，低聲輕道：“他要去找他的師尊。”
就算九州天光晴朗，太虛之墓的上空，也永遠飄灑著零零落落的寂寥雪花，百裏鉛雲，仿佛永遠不會散盡。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找我。”曠野之中，聿陵背身而立，深藍色的衣擺獵獵抖動。
軒轅承默然無聲，目光越過聿陵肩頭，逐一掃過他麵前三座新墳之前的墓碑。
他眼中無淚，心中卻又在淌血。
“師尊……知道弟子一定會來？”
“不錯，而且我也知道你為何而來。”
“……清漣離開太虛結境，師尊……是否知情？”
聿陵沉默片刻，微微點頭，“不錯，那個姑娘，是我送她出結界的。”
“……師尊為何要這樣做，清漣和弟子風雨同舟，生死與共，彼此之間……早已不能分離。清漣在這世上無依無靠，隻有弟子一個親人，若非有特別的苦衷，她絕不會離開弟子！師尊，您向來心懷慈柔，秉承善念，卻為何……如此容不得她？”
“風雨同舟，生死與共，彼此之間……不能分離？”聿陵慢慢回轉身來，一雙冷厲的長眸深深看著軒轅承，“你對她，已是男女之愛？”
軒轅承目光與聿陵對視，毫無一絲閃避，慢慢的說了一字：“是。”
聿陵眉心微微一跳，本已深黑的雙瞳竟在這一瞬間又暗了幾分。
“清漣姑娘，的確是個難得的女孩子，就連為師……也有些喜歡她。”
“師尊，你也喜歡清漣？那……能不能收她為徒，讓她做我的小師妹？”軒轅承一愣之下，又驚又喜，他原以為師尊定然十分不喜清漣，這才會將她趕走，卻沒想到，師尊原來並不討厭她！
“她心思單純，待你情深意重，為師又豈會看不出來？但是，為師不能收她為徒，更不能讓她與你結為夫妻，隻因……”
“因為什麽？”軒轅承雙眼圓睜，緊緊盯著聿陵的臉。
“因為她的命格，與你不和，你們兩個若是在一起，你便會星運衰落，處處逢凶，最終隻怕難逃劫數。”
“命格不和？難逃劫數？師尊的意思是，清漣會害死我？”
“不錯。”
“師尊，若是弟子不怕呢？”
聿陵一愣，看向軒轅承，他的目光堅定，沒有一絲遲疑躲閃。這樣的目光他最是熟悉，就如十六年前在帝神之城冰冷的祭台之上，那個隻有七歲的少年，看著他的眼睛，那樣堅定地說了三個字：“我願意。”
這是一種不用說出口的，絕無更改。
“師尊，弟子尋找五靈，若不是有清漣並肩作戰，隻怕弟子早已死了，就算她的命格真的與我相衝，也是救我在先，而且，弟子相信，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清漣，都絕對不會傷害弟子分毫。”
聿陵靜靜看著他明亮的雙眸，一言不發。
“師尊！弟子從未求過師尊任何事，隻這一件，求師尊成全！”軒轅承忽然撩起衣擺，在聿陵麵前單膝跪下，卻仍是抬著頭，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的雙眼。
在他跪下的那一瞬間，聿陵的眸中似乎閃過了一道難以描述的亮光，接著微微眯起雙眸，居高臨下地看著軒轅承。
“所有的事，為師都可以答應你，唯獨這一件……絕無可能。”輕動的唇中，說出了比這滿天的風雪還要寒冷透骨的話語。
“師尊！”軒轅承愕然，他想不到，一向淡然慈和的師尊，在這一件事上，竟是如此決絕！
“不必再言。”聿陵在零落的風雪中轉身，“你所受刑罰雖滿，卻不代表已經無過，從今日起，好生留在結境潛心修習術法，沒有我的準許，不得出去！”言罷再不回頭，拂袖而去，隻留軒轅承一個孤零零地跪在一片茫茫的太虛之墓當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