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故裏(一)(1/3)
他要去墓場,太虛結境的墓地!那個惡毒的老者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提醒了他,在那個僅次於淩虛殿的神秘之地,也許能夠解開今日他心中所有的謎題!
隨著四周景色的漸漸荒涼,天上又稀稀落落飄起了鵝毛大的雪花,地上的積雪也越來越厚。軒轅承停下腳步,四下看去,但見自己已置身於一片蒼涼的雪地之中,遠遠近近,盡是凸起於雪地上的座座土包,有些已全為白雪覆蓋,還有一些,仍能看到雪層下冰冷的黑土。這些星羅棋布的土包,就是太虛結境弟子長眠的歸宿,這個終年落雪的地方,就是太虛之墓。
同太虛結境其他所有的地方一樣,這裏也是一片空寂,沒有一個人影。
“師尊!師尊!你在哪裏!我回來了——”軒轅承忽然縱聲大喊,聲嘶力竭,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隻要他這樣大聲叫下去,聿陵就會出現在他的眼前。
“軒轅!你冷靜一下!不要再叫了!我們先回去,回去再說好不好?”
“軒轅少俠,雲熙說的對,這裏沒有人,我們還是先回去,再一起想辦法!”
裴雲熙和紅珠見軒轅承聲嘶力竭,狀若瘋狂,心中不免擔心害怕,又加上方才親眼見他殺了個人,更是擔心他因為此事受了極大的刺激。
然而就在此時,軒轅承的雙眼忽然發出一片異樣的亮光,直直地盯著前麵。裴雲熙和紅珠見他如此,忍不住滿麵狐疑地回頭看去,卻見自遙遠的地線之上,竟然真的緩緩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還沒有等他們分辨出這人影到底是誰,軒轅承已一把推開他們,跌跌撞撞地向著那遙遠的人影奔去,口中不住大喊:“師尊!師尊——”
那個身影不知有沒有聽見他的呼喊,並沒有停下腳步,隻是一徑向著這裏走來,走來。
那個人,果然便是聿陵。他身上的藍色衣衫如舊,但他的形貌,卻像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軒轅承呆呆地站在他的麵前,看著他的臉,他心中明明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他的師尊,但他的雙眼,卻有些難以相信。
隻不過短短的一月不見,聿陵竟像是瘦脫了形,臉色暗黃,兩頰深陷,那曾經無時無刻不縈繞在他身周的絲絲縷縷的傲然冷意現在已經幾乎感覺不到,縱然還有,也隻是一點殘餘,他全身上下唯一沒有變的,隻有他的眼睛,那雙冰寒、冷澈卻仍堅定的雙眸。
就是這一雙眸子,淡淡地看著軒轅承,看著他的呆若木雞和難以置信。
“師尊……”軒轅承顫抖出聲,在見不到聿陵的時候,他滿心都是痛苦和疑問,他想過無數次,若是找到師尊,第一句話一定要問一問他,當年的帝神之城,是不是真的與他有關?他收他為徒,是不是真的不是巧合,而是一個精心布好的棋局,隻是為了這一天的五靈齊聚?然而現在當他真的站在聿陵麵前之時,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者,根本就將這些事情拋在了腦後,他最想知道的隻有一件事,就是他的師尊,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回來了。”聿陵淡淡說道,就算他已全然脫了模樣,就算他身上的那種冰屑般的冷意已然殘破不堪,但他的氣度依然,仍舊是那個卓然不群的靈劍長老。
“師尊,我回來了!”軒轅承忽然搶上前去,在聿陵麵前雙膝跪下,仰麵看他。
“師尊,太虛結境到底出了什麽事,還有師尊你……為什麽會……”
聿陵看著他,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溫聲道:“軒轅,你是不是已經去過了淩虛殿?”
軒轅承身子一震,這才想起了自己私入禁地之事,也想起了淩虛殿中的那個人,對他說出的毒蛇一樣陰毒的話。
“……”
“回答為師。”
“是,弟子去了淩虛殿。”
“你見到了誰?”
“弟子見到了一個全身殘廢的老者,他侮辱師尊,弟子……失手殺了他。”
“你殺了他?”聿陵聲音陡高,冰寒淩厲,“你可知他是誰?”
“弟子不知!”軒轅承聽出了聿陵語聲中的震驚和震怒,卻仍是咬牙道:“他辱罵師尊,還汙蔑師尊是害我族人的凶手,弟子……怎能不殺他!”他已經猜到,這個隱藏在太虛禁地裏的人,一定與師門有著莫大的關聯!是以他此時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算師尊因此要清理門戶,他也必須承受。
然而等了很久,都聽不到聿陵的聲音,軒轅承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他看到的是聿陵的雙眼,那雙冰冷犀利的眸子,此刻竟然融進了一絲莫名的複雜感情,那是什麽感情,他說不出。
“那個人,說
我害死了你的族人?”
“是,他說太虛結境早已知曉五靈之事,他還說師尊十六年前去帝神之城,並不是個巧合……”
“那麽……你呢,你怎麽想?”
“弟子不信!”軒轅承抬起頭來,大聲說道,“弟子相信師尊……絕不會欺騙弟子,弟子也相信,師尊絕不會是他口中那樣的人!”他的眼中有淚光,他不想去問聿陵任何一個問題,所有的話,由他來說,隻要聿陵點一點頭,他就會信。
然而過了很久,聿陵卻始終一動不動,沒有點一下頭,也沒有說一句話。
“師尊?”軒轅承的心慢慢地沉下去,深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一點點吞噬上來,模糊了他的雙眼。
“淩虛殿裏的那個人,是太虛結境第三代弟子,名叫曇虛,他……是我的師叔。”聿陵終於開口,聲音縹緲在這蒼涼的雪地裏,聽來那麽虛幻。
“曇虛?師尊的……師叔?”軒轅承整個人像是被九天玄冰凍住了一般,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動,呆呆地看著聿陵,眼中卻是空的,耳邊不斷回響“師叔”二字,那個殘廢的老者是師尊的師叔,那他……豈非就是欺師滅祖!
“不錯,他是我師尊流弦真人的同門師弟,少年之時修為悟性皆是第一等,在太虛結境弟子之中屈指可數。”聿陵輕輕地歎了口氣,道:“他說的不錯,太虛結境的確早已知曉五靈的存在,百年之中,曾派出無數優秀的弟子前去尋找,曇虛師叔,當年便是其中之一。”
“……”軒轅承已經說不出話來,在這短短的一刻,他已承受了太多的打擊,欺師滅祖,還有師尊親口承認,那個人的話……是真的!
“當年,曇虛師叔差一點就能找到化雨,然而卻在最後時刻身受重傷,差點喪命,後雖為同門救回,卻令幾十年的修為毀於一旦,每日忍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折磨,就在此時,他受到一個大妖的引誘,誤入歧途,背叛師門,濫殺無辜,被逐出太虛,卻仍不知悔改,反而愈加變本加厲,最後萬般無奈之下,我師父和其他幾位師伯,設計將曇虛誘至明月山,合力圍剿,本來曇虛必死無疑,但我師父在最後的一刻,念及多年的師兄弟之情,沒有痛下殺手,反而替曇虛擋了其他幾位師伯的攻擊,曇虛師叔才因此留下了一條性命,然而雖然如此,他全身的經脈已經盡斷,五髒移位,奄奄一息,我師父力排眾議,將他帶回太虛,安置在淩虛殿中靜養,後來曇虛師叔雖然終於保住了性命,卻落了個終身殘廢,除了一隻右手,全身上下都再也無法動上一動。”
“……”
“我師父仙逝之時,曾囑我代他照顧曇虛師叔,要我若是找到五靈,便要先用這天下無匹的靈力替他療傷,讓他可以站起來……,然而,我終是未能做到……”
“師尊……,我……”
“你不必說了,我知道,必是他言語相激,逼你殺他,他早已不想活了,因為我師父最後的手下留情,他已經恨了他一輩子,對他來說,也許死,才是最終的解脫。”聿陵淡淡苦笑了一下,看著軒轅承,“曇虛師叔是個個性很強的人,一旦認準一件事,就算不擇手段,也會將這件事完成,當年他為了那個妖孽,不惜背叛師門,大開殺戒,到後來……因為你師祖的一念之差,對他恨之入骨,發誓要讓他死了都不得安寧,嗬,現在看來,他的確也算是做到了,我師尊就算到死都不能忘懷的愧疚,從此也隻能同他一起,深埋地下……”
軒轅承看著聿陵,看著他臉上的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深深疲憊,心痛如絞,卻是什麽也說不出。
“軒轅,你想問十六年前的那一件事,那麽,我現在就告訴你。”
“不要!你不要說,我隻知道當年是師尊救了我和我娘,其他的,我什麽也不想知道!”軒轅承大喊出聲。
聿陵看著他,露出淡淡的一點笑意:“軒轅,你不僅僅是我的弟子,你還是帝神之城軒轅氏的後人,不論是哪一種身份,都不允許你說出如此懦弱的話。”
軒轅承語塞,是,懦弱,有些事情,他的的確確不敢去麵對。
聿陵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道:“百年之間,太虛結境中前去尋找五靈的弟子或死或傷,始終沒有一人,能夠拿到盤古神上留下的五靈神珠,後來,我們才漸漸明白,這五顆上古靈珠,並不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能夠接近,是以,從那時起,我們便開始著意尋找一些神之後裔,我們夜觀星象,發現在極北天狼星之下有異光閃動,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個地方叫做帝神之城。”
“帝神之城,是黃帝軒
轅的後裔族人,雖不是神,身上卻有著半神之血,這種與生俱來的神靈之力,可以與五靈強大的靈力流所匹敵,所以,我派掌門的的確確萌生了想要與帝神之城結盟的念頭,然而就在掌門打算親自去往帝神之城之時,友派太極紫微宮發生了一些事情,連夜請掌門和本門四位長老前往,自此之後,又發生了很多的事,這一耽擱,就是四年之久。後來等到一切有了定論,掌門令我到帝神之城拜會之時,帝神之城中,便已發生了三皇福佑消失之事,我發現異樣之後,一時並未直接去見帝神之城的大祭司鉤吻,而是暗中查探,但並未查到什麽有用的線索,轉眼掌門與我所定期限已到,我本待先返回結境同掌門相商,路過帝神之城之刻,卻正好見到鉤吻欲在那祭台之上將你和你娘生祭,這才忍不住現身,與他相見。”
“師尊……”軒轅承眼含熱淚,喃喃說道,他的一顆心雖劇烈跳動,但卻是火熱的,師尊……不曾騙他!
“軒轅,為師收你為徒,隻因你的眼神和話語,一個隻有七歲的孩子,卻說出那樣的一番話,令人……心痛,想來,應是命中注定,與你有這一段師徒之緣。”
“師尊,你永遠都是我的師尊,從今往後,弟子再也不會離開師尊一步!”
聿陵微笑著看著他,冷澈的目中散發出的,卻是絲絲縷縷溫和的慈柔,“這十六年來,為師也從未後悔過,收你為徒。”
軒轅承破涕為笑,像個孩子一樣坐在地上,仰頭看著聿陵。
“軒轅,當年在帝神之城你拜師之時,我要你答應若無師命,二十年間不得擅自回帝神之城,你可還記得?”
軒轅承顫聲答道:“弟子記得。”
聿陵微微點頭,溫聲道:“很好,為師現在告訴你,你可以回去了。”
軒轅承將信將疑地抬眼望向聿陵,口中喃喃道:“什麽?”
“軒轅,從現在起,你可以回帝神之城去了,你的身份,是帝神之城軒轅一族的後人,而你左腕上的那隻天狼腕環,則是帝神之城曆代大祭司的貼身信物。軒轅,是時候……可以回去了。”
軒轅承抬起左手,看著自己左腕上精光閃爍的精鋼腕環,這隻手環,他並沒有告訴師尊是從東海帝神之城的廢墟裏得來,卻想不到師尊原來早已知道,還有上清真人對自己說的那些話,難道師尊也是知道的麽?
聿陵忽然衣袖一拂,三顆明光閃耀的明珠齊齊浮於軒轅承麵前,一顆明金,一顆豔紅,還有一顆,是暗金。這三顆明珠一經出現,便帶起了四周景色的變化,但見一片蒼涼雪地,竟似突然籠上了一層薄薄的霞光,肅穆慈和,淡淡溫暖,就連九州刺骨的嚴寒,似乎都被這三顆明珠的光芒驅散。
“帶著這四顆靈珠,去帝神之城吧,該如何去做,我想上清應該已經全都告訴了你。”頓了一頓,又緩緩地說了一句:“此事艱險,你隻須做到……盡力而為。”
軒轅承低下頭去,將那三顆鴿蛋大小的靈珠收入手掌,在接觸到沉沙之時,微微一愣,他記得沉沙身上一直有一種很陰冷的邪力,令人身上十分不適,然而現在手握沉沙,卻隻感到一種溫厚的暖意,這顆沉沙靈珠仿佛是脫胎換骨了一樣,同其他的三顆上古靈珠一樣充滿著寬厚強大的神靈之力!
“師尊,可不可以和弟子一起回去?”不知為何,這一次,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再和師尊分離,就像是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那個七歲的孱弱少年,仰望著他生命中唯一的依靠。
聿陵凝視著他,緩緩地搖了一下頭。
“那……弟子去了。師尊,你等我回來。”軒轅承將掌中的三顆靈珠放進懷中,從地上站起身來,凝視了聿陵片刻,決然轉身。他沒有再問太虛結境中其他的人到底去了哪裏,在他的心裏,隻要聿陵還在,太虛就在。
聿陵望著他看起來有些孤單的背影,忽然說道:“此去,你可不必再穿這身衣衫。”
軒轅承身子一震,霍然回頭,顫聲道:“師尊,為什麽要這樣說?”
聿陵不答,隻是緩緩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你去吧……”
軒轅承深深看著他,一字字地道:“師尊,無論發生什麽事,我永遠都是太虛結境的弟子,聿陵真人的徒兒,此生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離開太虛!”言罷向著聿陵深施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聿陵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落寞的風雪之中,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一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抽搐,抬手捂住胸口。
一滴暗紅色的血滴,無聲地落在了一片蒼白的雪地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