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故裏(二)(1/3)

凜冽如刀的寒風中,軒轅承踏在焚天劍柄之上,遙遙望著遠方,側顏的線條便像是被這一刀刀的冷風雕刻而成,分明而冷肅。整整十六年,他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踏入他兒時的故鄉,卻沒有一個人,能猜得透他此時心裏的感覺,那是一種埋藏在痛苦中的希望,和害怕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的膽怯。關於帝神之城,聿陵什麽也沒有說,他也沒有問,他心裏還存了最後的一絲希望,那就是在東海海底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帝神之城還在,他的娘親,也還在……

遙遠的地平線上,漸漸出現了一片小小的黑色凸起,然後越來越高,越來越大,看起來像是一座遠遠矗立的城池。

“到了!到了!軒轅,那裏是不是你的家鄉?”裴雲熙衝到軒轅承身後,大聲叫道。

軒轅承的雙眼驀的睜大,情不自禁地向前跨了半步。不錯,是的!就算他已離開了整整一十六年,但就算隻讓他看一眼,他也可以在這一眼之中,認出自己的故鄉!看著那越來越是清晰的石砌高城,他心裏那本已不敢奢求的希望也是越來越明亮!

還在!它還在!難道東海之底的一切,真的隻是一個幻覺?……不,不會的,命運不會對他如此仁慈,他已經受了太多次撕心裂肺的捉弄,不會再輕易地奢望奇跡。

焚天在那座高大深黑的石城之前落下,軒轅承強自克製著胸膛中激烈的狂跳,仰頭望去。

帝神之城黑色的城牆,在明亮的日光下折射出難以言喻的冰冷肅殺之氣。

在這裏,他度過了人生中最初的時光。

在這裏,他嚐盡了世間的慈愛與冷酷。

在這裏,隻有七歲的他,學會了愛,與恨。

而現在,他真的……回來了。

日光將軒轅承的身影投射到那兩扇高大緊閉的城門之上,斑駁變幻,從七歲的垂髫小童,變為了眼前這個輪廓深邃的挺拔少年。

軒轅承的雙手突然用力,一道雪亮的白光自他深邃的五官之上閃過,接著漸漸擴大為一片刺目的白光,帝神之城的兩扇巨門,緩緩自他麵前分開,向兩旁打了開來。

軒轅承的眸子在刺目的亮光中眯起,很久很久,才緩緩睜開。

眼前是一片冰雪之路,所有他曾經熟悉的一切,都已被厚厚的積雪無聲的覆蓋。一陣深深的酸痛自他心底的一角泛起,迅速流滿了他的全身,積蓄在他微痛的眼角。眼前的一切,是他早已做好準備的寂然無聲,卻不是他害怕看到的滿目蒼涼,所有的荒涼,都已被這看似安詳的白雪,深深地埋在了地下。

他沿著麵前那一條落滿積雪的路,慢慢地走了下去

。他看不到斷壁殘垣,因為那些已經被雪深深地埋了下去,隻有那些還未被完全埋沒的巨石和簷角,才能在微薄的雪中露出一點淡淡的黑色。

軒轅承走了很久,終於在雪路中央的半截高聳的石梁之前停下了腳步,石梁之旁,還有幾根巨大的斷梁,倒塌在地上,因為太過高大,是以隻有一半埋入了雪中。

“軒轅,怎麽不走了?這……這是什麽?”裴雲熙和紅珠走到他的身後,看著地上斷裂的石梁道。

軒轅承的嘴角慢慢浮現了一絲微帶苦澀的笑意,沒有回答。他沒有伸手哪怕拂一下這座橫亙眼前的斷梁上的積雪,因為……用不著了,他已經明白,東海的一切,真的不是幻境,這幾截倒栽在積雪中的石梁,姿態形狀,同他在東海海底所見到的一模一樣。

帝神之城,的的確確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隻不過,現在他眼前所見,是深埋在厚厚積雪中的廢墟而已。

“軒轅,這裏……真的是你的故鄉麽?”裴雲熙抬眼向著遠方看去,語氣有些迷惑,“可是據我看來,這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來了。”

他說完這一句話,並沒有聽見軒轅承的回答,卻隻聽紅珠的聲音發出了輕輕的一聲驚呼。

“雲熙,軒轅,你們來看!”

紅珠的聲音是從麵前這一叢巨大的斷梁之後傳來,原來她不知何時,竟已繞到了這片廢墟之後。

軒轅承霍然抬眼,輕身一縱,轉眼便已繞過眼前的斷壁亂石,來到了紅珠身後。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落在紅珠身前的那一刹那,竟也如同化為了一尊石像,一動也不能動!

淡薄清亮的雪光裏,紅珠的麵前赫然站著一個“人”,那個人身材修長挺拔,麵容俊朗,正自低著頭,仿佛在看眼前的那一片斷石,他的眼簾半垂,一雙明澈的目珠中,卻浸透了深深的迷惘。

這個“人”一動也不動,全身上下都是冰一樣透明,不,不是像冰,而是眼前的這個“人”,本來就是冰做成的!

這個冰雕成的“人”一直立在那半截最高的斷柱之後,是以他們一時都不曾發現。

雖然眼前的“人”隻是一座冰雕成的人像,但這個“人”臉上的神情,卻像是真人一樣細膩生動,栩栩如生。

軒轅承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眼前這個冰做成的人,就像看著他自己,或者說,就是在看著他自己,因為這個“人”的全身上下,和他幾乎一模一樣,尤其是臉上的五官,除了那剔透的冰做的膚色,其餘的輪廓神態,與他分毫無差!特別是那一雙冰刻而成的目珠,冷澈明亮,反射出遙遠的天光,看起來便像是活了一樣!

“軒、軒轅,這個人、這個人難道是你?”裴雲熙看著眼前那個冰刻成的人,張口結舌。

紅珠回頭,仔細看著軒轅承,道:“軒轅少俠,這個冰做成的人像,好像真的是你!隻是,這裏怎麽會……”

軒轅承抬眼看著她,他的雙眸中閃爍著一種不知名的亮光,比那個冰做成的“他”還要明亮。他最終還是沒有說話,卻忽然拔腿向著前方跑去。裴雲熙和紅珠給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一齊回過頭來大聲叫道:“軒轅,你去哪裏——”

軒轅承沒有回答,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聽見。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裏,但是他的雙腿,卻已經具有了獨立的意誌,會自己帶著他去他應該去的地方。

在這覆滿厚厚積雪的路上,軒轅承一路奔跑,一路停留,他每次駐足的地方,都有一個冰雕刻成的“軒轅承”,這些個“他”或駐足凝視,或低頭沉思,或執劍而立,每一個“他”,都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就連那些極為細微的小動作,也都與他一模一樣。軒轅承站在帝神之城那座已經荒廢了的祭台之前,胸膛微微起伏。那裏也有一個“他”,卻是背身而立,右手執了一柄冰做的巨大長劍,正自舉過頭頂,眼看著便要一劈而下!在這個冰的“軒轅承”麵前,是那座祭台之下的暗道,暗道周圍亂石堆砌,正前方半人高的幾塊巨石之上,竟然像是被什麽利刃齊齊削平,看起來似是新傷,因為就連這平齊斷麵上的積雪,都比他處單薄。

他在這處坍塌的祭台之前站了許久,裴雲熙和紅珠終於從後麵趕上,裴雲熙滿眼驚奇地看了那立在暗道之前的冰人一眼,氣喘籲籲地道:“軒轅,到底、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這座城裏到處、到處都是你的人像,還是冰、冰做的,而且……竟然能做的這麽像……”

軒轅承看著眼前自己的那座冰像,還未開口,喉間便已湧上一陣滾燙的酸澀,“能夠刻得這麽像,那便隻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個做冰像的人……是這個世上……最最熟悉我的人。”

“最最熟悉你的人?那會是誰呢?”裴雲熙皺起雙眉,冥思苦想。

軒轅承沒有回答,他忽然轉身,向著祭台旁的一條道路上奔去,這個人是誰,他的心裏早已經大吼著叫出了她的名字,這帝神之城裏所有冰做成的“他”,組成的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在他的眼中看來,都是曆曆在目的鮮明熟悉!在這個世上,這段記憶,隻有兩個人擁有……

他現在要去的地方,是他在帝神之城中的家,他知道,那裏也一定會有“他”的身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