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遠航(二)(1/3)

沒有人知道歸墟在哪裏,但他們隻有短短的四十九天。每一日,都會有弟子輪流從玉蘅舟上飛起,禦劍到東海之上查探歸墟的所在,然而東海茫茫,無論走到哪裏,滿目都是無盡的海水,從來都沒有見過任何異樣的海穀深壑。這樣日複一日的尋找,轉眼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軒轅承的眉頭一天比一天深鎖,容色一天比一天更加冷峻,每日除了吃飯和短暫的休息,都是禦劍在海上找尋。

這夜,又是一輪月圓。

一陣涼風吹過,一直可以冷到人的心脾,原來,不知不覺間,已是初冬時分。

雖然今夜月色甚好,但因為天寒,夜色又深,大部分弟子都已回到船艙中休息,在這深寒的初冬夜裏,一床柔軟的被褥,實在是這世上最最舒服的享受。然而空****的船板之上,還是有兩個緊緊相依的影子,被清寒的月色投射在地下,漸漸拉長。

“阿承,要是我們一直都找不到歸墟,找不到化雨,那該怎麽辦?”清漣仰起臉,望著軒轅承的下頷輕聲問道。

軒轅承的雙眉微微動了一動,卻沒有說話,如果找不到歸墟,找不到化雨,那麽他也不知道這個世界將會發生什麽事,也許,什麽也不會發生,又或許,所有的一切都將不複存在。

“不要亂想,那四顆靈珠我們都已經找到了,化雨,也一定可以找得到。”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雖低沉,卻極溫柔。

清漣點了點頭,低下頭去,慢慢依偎進他懷裏。

“阿承,要是找到化雨以後,你是不是就要回太虛結境了?”

“……不,我會陪你一起回梨花嶴。”

清漣身子微微一震,倏然抬起頭來,“真的麽?”

“當然是真的。”軒轅承低下頭來,微笑地看著她雙眸,“我要用梨木蓋一間新的小木樓,然後和你一起住進去,然後……”說到這裏,他忽然沒有再說下去,臉上竟然有些微紅。

“然後什麽?你快說嘛!”清漣不解,來回搖晃他手臂。

軒轅承隻覺得她的嬌軀在胸前扭來扭去,頭頂柔軟的頭發在他的下巴上軟軟的來回拂過,直將他的心也撩撥得輕癢起來,忍不住抬手將她抱住,讓她不能再亂動。

“然後我們就一口氣生三五個孩子,讓他們跟我們做伴兒。”

“生孩子?好啊,可是,孩子都那麽大個兒,那要怎麽生?”清漣極是認真,眸子中又有一些害怕,實在不知道生孩子到底是怎樣一件可怕的事。

軒轅承看著她小鹿般無辜又茫然的雙眼,忍不住在心底輕歎口氣,雙手捧起她臉頰,輕輕地吻了一下她額前的頭發,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他都要帶她回梨花嶴,為她蓋一座新房,娶她為妻。

清漣愣愣看著他,直到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前額,才仿佛清醒過來,雪白的臉上頓時染上兩片紅雲,卻將兩扇睫毛輕輕合上,偎進軒轅承懷中。

月色旖旎,照著兩個沉浸在柔柔愛意中的少年男女,這一瞬間,竟是無比的美麗溫柔。

良久,軒轅承攜了清

漣的手,雙雙從玉蘅舟的階梯之上走了下去,同去歇息。

仿佛就連月光都舍不得他們兩人離開,搖曳了幾下,發出了比方才更為明亮的光。一絲淡淡的烏雲不知從哪裏飄來,遮住了月亮的眼睛,直到兩人手挽手的影子消失在舷梯的盡頭。

裴雲熙躺在寬敞的船艙裏,早已睡著。雖然玉蘅舟中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那種巨大的綠玉鑿成,但竟然絲毫也沒有玉石的那種冰冷之感,非但不冷,在這寒冷的初冬,反而有一種微微的暖意散發。**的被褥柔軟幹淨,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家。

他在夢中,見到了錦繡,在那個寒冷的雪後,她站在曉月閣前,幽幽地問:“雲熙,你知不知道,承諾是什麽……”他和她近在咫尺,卻如同隔了一層薄薄的紗,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晰,他用力地呼吸,卻仍是不能緩解胸口處撕心裂肺的痛,就算他根本已經無法分清,眼前的這個女子,到底是他痛愛的錦繡,還是他痛恨的九嬰。他痛的說不出話,隻是就這樣和她對望著,直至她的身影越來越是模糊,最終消失。

他終於承受不住那種痛楚,痛的跪了下去,地上冰冷的白雪漸漸變深,成為一片火紅。他緩緩抬起頭,天上不知何時竟已像是染滿晚霞,紅雲似火,然而比晚霞更紅的,是那個站在他眼前的女子衣裙。

“……紅珠?”裴雲熙衝口而出,眼中都是驚喜,正如他想不到還能再見到錦繡一樣,他也從來不敢想,他還可以再次見到紅珠。幾日不見,佳人如昔。

“紅珠,你回來了!你……你真的回來了!”裴雲熙從地上站起來,伸手拉住紅珠雙手,竟然流下淚來。“這一次,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再離開我們……”

紅珠溫柔如昨,微笑凝視著他。

“雲熙,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能放棄自己,要好好的活下去。”

“紅珠?”裴雲熙抬眼看她,略有詫異。

紅珠不再說話,隻是微笑,麵容竟然也同先前的錦繡一樣,漸漸模糊,然後消失。

“紅珠!”裴雲熙心中大急,用力握住紅珠雙手,生怕稍一鬆手,她就會像錦繡那樣消失不見。

“雲熙,要下雨了,你要當心呀……”耳邊傳來紅珠輕柔的一聲耳語,裴雲熙愣仲之間,手掌之中卻突然一空,接著仿佛有人在背後推了他一把,立足不穩,竟就跌跌撞撞地摔了下去,轉頭看時,隻見身後一片滔滔洪水,鋪天蓋地,所過之處,摧枯拉朽,衝毀了一切,恍然便是那一日的水漫長安,哀聲震天裏,裴雲熙隻覺得洪水如同洪荒猛獸,從四麵八方向他包圍而來,頃刻之間,天旋地轉,無情的洪水衝擊在他身上,刺骨的涼。

“雲熙,快醒來!快!”耳邊傳來一個男子低沉的聲音,從模糊到清晰,一個人的手不知從哪裏搭上他的肩頭,用力搖動。裴雲熙身上一個激靈,猛然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漆黑,隻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動。原來方才的一切,都隻是夢,然而他剛剛放鬆的神經突又猛然繃緊,若方

才的一切是夢,那為何現在醒了,卻仍是感覺天地搖撼,渾身上下,一片冰涼?

“雲熙,快,起來跟我走!”男子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裴雲熙是真的醒了,突然一個翻身從**坐起,反手拉住搖晃他雙肩的男子手臂道:“軒轅,出了什麽事?”

軒轅承伸手將他從床鋪上拽起,沉著聲音道:“暴風雨,我們遇到暴風雨了。”說著放開裴雲熙,轉身向著船艙的出口走去。“快跟我出來。”

“暴風雨?”裴雲熙頭腦之中好像突然劃過一道閃電,“雲熙,要下雨了,你要小心呀……”夢中紅珠的話幽幽地在他耳邊回**,此時他才覺出,船艙裏不知何時已全是水,冰冷的海水已經沒過小腿。船身晃動得厲害,他拚命追隨著軒轅承,卻不住地碰撞在冰冷堅硬的地方,痛的呲牙咧嘴,想是已經鼻青臉腫,眼見著軒轅承的背影已經轉過艙門,心中的害怕壓過了一切,大叫了一聲“軒轅等等我!”死命用手指扣住石頭的床沿桌角,手腳並用地奔出了艙門。

一隻手伸過來將他拉了一把,裴雲熙抬頭,看見了軒轅承和清漣的臉,他們兩人的臉色都很不好,清漣見他出來,似是長出了一口氣,道:“雲熙,你出來了!我們快走!”說著和軒轅承緊緊拉著,轉身向著玉蘅舟高高的階梯上爬去。

裴雲熙跟在他們身後,伸手扯住軒轅承衣擺,盡力穩住身體,不被玉蘅舟的劇烈搖晃摔倒。此時他才發現,船艙之外,竟是暴雨如注!狂風卷著雨水,如同一道水牆,狠狠地撞擊在他的臉上,甚至連眼睛都沒法睜開,臉頰初時疼痛,到得後來便是冰冷的麻木,好像已經沒有了知覺。他一生之中,這是第二次見到這樣可怕的風雨,第一次,是在被海水淹沒的梨花嶴,而這一次,隻有比那次更可怕。

三人相互拖拽,終於艱難地爬上了玉蘅舟的甲板,卻見船板之上已經站了不少的人,這些人和他們一樣,都是渾身如落湯雞一般狼狽不堪,死死地扒在船舷一側。剛剛站到船板上,三人便幾乎要給一股駭人的巨力掀飛起來,軒轅承暗運功力,同時兩手將他兩人向下一拉,大聲叫道:“蹲下身子!抓住欄杆!”清漣和裴雲熙立時照他的話做,雙手死死抱住身旁的船梯石欄,將身子整個蹲在了地上。即便如此,還是感覺到一陣陣巨大的狂力拚命撕扯著幾人的身體,仿佛要將他們從這玉蘅舟上扯下來,狠狠地拋進漆黑的海水裏。清漣的身子最輕,玉石的船欄沾了雨水,又濕又滑,若不是軒轅承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隻怕她早已被這凶悍的狂風拋進了海裏。滾滾的轟雷就在頭頂,不時有一道道猙獰刺目的閃電在他們身周此起彼伏。

趁著狂風稍稍微弱的那麽一瞬,軒轅承抬起頭來,用力睜開被雨水蒙住的雙眼,飛快地看了一眼。他看見了他最不願意看見的一件事,此時船身的搖晃已經不那麽厲害,甚至可以說已經漸漸平靜,但是玉蘅舟巨大的船身,在他的視線中,正在向著一側慢慢傾斜。

玉蘅舟快要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