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遠航(三)(1/3)

軒轅承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再次向著船板之上看去,幾乎所有的人,都緊緊地靠在向下傾斜的那側船舷上,因為那裏處於內側,風雨之勢比外側弱了很多。玉蘅舟十分巨大,縱然失衡,這個傾覆的過程也是極為緩慢,甚至身在其中的人一時之間根本察覺不到,然而當這種傾斜到了一定的程度之時,海水一瞬間灌入船艙,那麽這艘巨大的船,便會在一瞬間徹底傾覆,翻沉在海中!若是如此,即便你會千般術法,隻怕也逃不脫一個“死”字。

想到此處,目光在這巨大的船板之上來回巡梭了一下,心中已有了計較。微微轉頭,向著清漣和裴雲熙道:“等下我數一二三,我們一齊跑到船的那一側去。”說著伸手向著玉蘅舟已經微微向上翹起的那側一指。清漣和裴雲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一點頭,目中卻同時露出了凝重之色:玉蘅舟船體本就極大,他們現在死死抓住的船梯正在船體正中,距離最近的船舷之側也有數丈之遠,船板之上空無一物,隻有泛著白色泡沫的水嘩嘩作響,湍急地從他們眼前流下。風急雨大,若是一個失足,便有可能被風雨卷進海裏。

“一、二、三!”軒轅承的聲音穿透風聲和水聲,傳到清漣的耳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放開了自己緊緊抓住扶梯的手,然而她的手並沒有像她想的那樣無所依托,一隻溫暖的手掌在她鬆手的一瞬間緊緊握住了她。

“抓緊我,不要怕。”他溫柔的聲音很低沉,卻壓過了所有狂肆的風雨,直達她的心。她的唇角輕輕漾起一絲甜甜笑意,握緊了他的手掌。

軒轅承一手拉著清漣,另外一手,握住裴雲熙的手臂,閉目之間,已念動心訣,三人的身體在玉蘅舟的中央閃了幾閃,瞬息之間,便已出現在大船的邊側船舷之下。清漣和裴雲熙睜開雙眼,伸手抱住已向上翹起的船沿一側,轉頭向著身後看去。軒轅承也回過頭去,向著蜷縮在玉蘅舟另外一側的眾人喊道:“你們都到這一邊來!”

風雨太大,船板之上另外一側的眾人隻是略帶驚恐地看著他們,並沒有人動一動,軒轅承運足功力,又大聲地喊了一遍,然而對麵的人隻是稍微**了那麽一下,十幾雙眼睛牢牢盯在他們三人身上,卻又漸漸平息下來,並無一人向著他們這一邊前來。

耳邊傳來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巨響,應是狂風掀起的巨浪瘋狂地拍擊玉蘅舟的側壁,巨大的船身向著紫微宮眾弟子的那側又傾斜了許多,清漣和裴雲熙本來還能堪堪抱住玉蘅舟冰冷巨大的船欄,此時船身上翹,那船欄也跟著高了起來,腳下一滑,差點兒滑脫。

軒轅承轉頭向著海麵上看去,臉上閃過一絲焦灼之色,回頭大聲叫道:“玄夜師兄,玄夜!你快帶著他們到這一邊來,船快要沉了!”

大船的另外一側似是有了一些反應,風狂雨大,聽不清人聲,又過了片刻,恍然似有一個聲音從密不透風的風雨間隙傳到他耳中:“明白。”軒轅承目不轉睛地看著,隻見那些聚集在大船另一側的白衣弟子漸漸聳動起來,似是一人緊拉著另一人的手,就如同軒轅承三人之前一樣,身影在暴雨中閃動了一下,隨即隱沒,再出現時,已是在大船中央。

瞬移之術,是每個修仙門派的必修法術。

紫微宮弟子有二十餘人,但在這艘巨大的船上也顯得渺小零落,在這海上的暴風雨中不堪一擊。這些白色身影在空****的舟麵之上閃動了數次,終於出現在軒轅承三人所立的一端,眾弟子鬆開相互牽拉的手,紛紛抓住玉蘅舟冰冷的船舷。

軒轅承暗暗鬆一口氣,雖然他們現在也仍是處於危險之中,但情形總比方才要好了一些。

“啊!”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嬌呼,一個纖細的白影似是從船欄滑脫,

從軒轅承眼前急速滑下,軒轅承不假思索,探手一把抓住了那女子的纖手,四目相對之下,皆是一愣。

沅水!

隻見她一頭烏黑的秀發已被雨水衝散,蛇也似的披散在肩上,更有絲絲縷縷的發絲粘在她蒼白絕美的臉側,豆大的水珠從她羊脂般細膩的臉上滾落,一眼看去,嬌美柔弱,楚楚可憐。她望向軒轅承的眼眸幽怨淒涼,摻雜著一種用言語無法說清的情愫。

“沅水,抓緊,我拉你上來!”軒轅承大聲說道,身體向旁一側,露出身邊的一點空隙,右臂用力,向上拉沅水的身子。

沅水櫻唇動了一動,纖細的玉指用力,緊緊握住軒轅承的手,眸中的幽怨化為一掬柔軟的水,流淌在她的雙眸之中。

一隻雪白的小手驀的從一旁伸出,緊緊抓住了沅水的玉腕,幫著軒轅承將她向上拉。這隻小手柔若無骨,玉琢般的手腕上戴著一圈青玉的護腕。

沅水看著這隻手,愣了一愣,抬起眼睛。這隻小手的主人,有一雙亮得不可思議的黑眸,即使是在這漆黑的暴風雨中,也像是黑曜石一樣閃閃發亮,額前的劉海被狂風掀起,露出了頭發後那一簇火焰般的印記。

這個女孩子的臉,同五年之前一模一樣,不奪人眼目,卻清麗如碧水中的白蓮,陣陣幽香從內而外不停地滲透出來,浸透人心。

沅水眼中的秋波消失不見,飛快地閃過一道奇怪的光芒,她忽然發現,這個當年好像癡傻的少女似是變得更美,而她卻比當年更加的討厭她。

軒轅承和清漣合力將沅水拉了上來,沅水用力抓住綠玉的船欄,甩開了清漣的手。

“你為什麽要救我?”沅水看著軒轅承,漠然問道。

軒轅承一愣,竟不知要如何回答,自從躍雪潭的那夜,或許更早一些,他和沅水之間便有了一種難言的尷尬。

一個白衣男子用力擠了過來,一把推開清漣,來到沅水身邊。

“水兒……”白衣男子的聲音帶著喘息,無盡討好。

沅水冷冷地瞥他一眼,轉過臉去,望向漆黑的海麵。

清漣被那男子推的一晃,差點摔倒,玄夜在她身後,伸手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

清漣向他笑了一下算作致謝,回過頭來,疑惑的看著冷若冰霜的沅水和臉色鐵青的玄朔,她記得很久之前,他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少年,就連對付惡少流氓都要好言相勸,而她卻是一個嬌羞柔弱的少女,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還記得月光下她的眼淚,就像是清晨沾在花瓣上的露水。那是她從未有過,卻一直想要擁有的東西。

軒轅承向她伸出手來,拉她站回自己身邊。

“玄夜師兄,船怕是要翻了。”

玄夜看著他,露出了一絲苦笑:“玉蘅舟是我紫微宮鎮山之寶,是我師尊上清真人親手傳給我的。”

軒轅承道:“我知道。”

玄夜苦笑搖頭:“你不全知道,玉蘅舟之所以是我派鎮山之寶,不僅僅是因為它可大可小,變化如意,也不僅僅因為它通體都是南玄綠玉,能夠化水成酒,自生瓊漿,最最重要的一點是,不管遇到多大的狂風巨浪,玉蘅舟都永不會翻,永不會沉。”

這個世上真的有永不會沉的船麽?軒轅承啞然,雖然玄夜在笑,但他自己卻實在不知到底該不該笑。一件厲害的稀世法寶,一條永遠不會沉沒的船,現在卻馬上就要沉沒了,這到底是諷刺,還是另有其他?

“船裏已經開始進水,若這暴雨不停,玉蘅舟隻怕便會翻沉海中。”

“我隻能說,這暴風雨來的蹊蹺,非同一般。”

軒轅承心中微微一動,想起他和清漣並肩賞月之時,還是一片月明星稀,海麵平靜,沒有一絲暴風雨的前兆。

“不管怎樣,若真到船沉的那刻,該當如何?”

玄夜道:“禦劍飛天。”

這一次輪到軒轅承笑了,笑的很是無奈,忽然轉頭對清漣說道:“清漣,你還記不記得精絕地宮的那處懸崖?”

清漣的臉色有些變了,驚懼地看著軒轅承,那個地方,她永遠也無法忘記,所有的噩夢都是從那裏開始,那是一個地獄!

“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那個地方有一種很邪異的力量,能夠打斷靈力,所以,我們不能禦劍,所以,我們要從那些石塔中間一層層地走下去……”

清漣的雙眸驀的睜大,那些黑暗的血淋淋的記憶碎片,尖叫著從她眼前閃過,刺痛了她的雙眼。“阿承,你的意思是……”她忽然不敢再說下去,她希望是她猜錯了軒轅承的意思。

玄夜也聽到了他的話,他不知道“精絕地宮”到底代表著什麽,但“打斷靈力”這四個字,每一個修仙弟子都可以聽懂。他試著運行了一下自己周身的靈力,臉色突然變了,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一座山一樣橫亙在他的經脈之中,阻斷了他全身靈力的流轉!

“怎麽會這樣!”他愕然看著軒轅承,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這個一直以來都意氣風發的少年,眼中的自信第一次有了裂痕。

軒轅承向著他笑了一下,“因為你說的不錯,這場暴風雨也許真的不同尋常。”也許是因為已經經曆了太多的生死絕境,此時此刻,他竟然還能笑的出來。

一道井口粗的閃電炸響在玉蘅舟的上空,好像一柄通天利劍,筆直的刺入海麵,激起十幾丈高的巨浪。電光將每一個人的臉都照的雪亮,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刹那白於天下,又在下個瞬間再次隱沒在黑暗裏。

一聲滔天巨響,永遠不會翻沉的玉蘅舟,在這恐怖的暴雨之夜,轟然傾覆。

在巨船翻沉的那一瞬間,軒轅承忽的一把將清漣拉到自己身體左側,左手緊緊抓著她手,大喊一聲:“拉住雲熙,跟我上去!”清漣下意識的一把抓住身旁的裴雲熙,右手被軒轅承用力一拉,身子已隨著軒轅之勢越上了玉蘅舟已經橫過來的船欄之上,裴雲熙給她拉著,手腳並用也爬了上來。震天的水聲之中,隻聽軒轅承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傳進他們耳鼓:“等下我數到三,你們兩個閉住呼吸,用盡全力向上跳。”清漣和裴雲熙伏在船欄之上,將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裏,清漣的手同軒轅承緊緊相握,心中竟沒有感到十分害怕,就算再恐怖的地獄,他們也一同走過,就算這一次又是九死一生,他們也是在一起的。

幾人的身體隨著玉蘅舟急速下降,眼前一片黑暗,也不知還有多久會掉進海中,這種未知的等待甚至比眼睜睜的看著還要讓人煎熬。正忐忑中,耳邊忽然傳來軒轅承的一聲大喊:“一!”兩人心中的弦霎時繃緊,頓了一下,便聽到軒轅的第二聲喊:“二!”這次兩人就連腳趾都繃緊了,就算是在這狂風暴雨的巨響中,都能聽見自己一下下的心跳。

“三!”軒轅承終於喊出了最後的一個字,清漣隻覺得他拉著自己的手猛一用力,條件反射般的閉住呼吸,腳掌用力,用盡全身力氣向著空中縱身一躍……

軒轅承“三”字出口之時,最先念動的口訣是禦劍之訣,然而那匯集在胸口的靈力就仿佛是投進了泥潭的火種,一閃即逝,再也沒有一點痕跡可循,他心裏暗暗地苦笑了一下,閉住了呼吸。

身周突然一下變得很冰冷,也很安靜,那如同千軍萬馬的咆哮怒吼之聲一下子消失地幹幹淨淨,四周也很黑,冰冷的漆黑,就算是用力睜大眼睛,也還是什麽也看不見。腳下似乎有一個巨大的漩渦,又像是一張深不見底的大嘴,拚命地想要將他們的身體吸進去,無論怎樣掙紮,都隻能越陷越深。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緊緊地包裹住他們,卻不僅僅是死亡的恐懼。

三個人的眼睛,在這一片冰冷無聲的黑暗之中緩緩閉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