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涅槃(三)(1/3)
藍色的塵煙落下,朦朧之中,露出了一個少女的身形,一頭漆黑的長發瀑布般垂下,這少女跪坐在地上,低頭按住自己小腹之處,雙肩微微顫抖,似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帝炎垂眸望著那少女,很久很久,勾唇一笑:“清漣,怎樣,還要再試一次麽?”
少女聞言身子一震,仿佛直到此時才發現他的存在,霍然抬頭,一片青絲滑過她柔嫩的臉頰,露出了她蒼白如雪的俏臉。眉如柳葉,目若星辰,眉目仍舊是平素的模樣,然而卻像是不一樣了,一直印在她眉間的那個如同火焰的鮮紅胎記,此刻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新月般的雙眉之間,隻有一片肌膚如雪!她的的確確是清漣,然而卻又仿佛不是從前的清漣。她凝目看著帝炎,眸中不變的隻有仇恨。
帝炎絲毫也不回避她仇恨的目光,反而在她麵前蹲下身來,凝視著她雙眼,很久,溫然開口:“你的封印已經解開了,清漣公主。”
清漣一愣,眸光閃了兩閃,似是沒有聽清,但她神色的些微震動卻逃不脫帝炎的雙眼,他微笑著又說了一句話:“從此往後,你和你那些所謂的朋友,便是真正的殊途異路。”
這一句話,清漣是清清楚楚的聽到了,眼睛驀地睜大,盯著帝炎,櫻唇動了動,終於發出了聲音:“你是什麽意思?”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卻依然清涼,帶著一絲絲天生的清甜。
帝炎一笑,伸手到她頰邊,食指輕輕勾起了她側臉的秀發,身子微傾,將唇貼近她的耳廓,柔聲道:“你看一看你的手。”就在他手指收回,清漣鬢邊的青絲將要落下之時,一直在不遠處強撐身體注視著她的裴雲熙,忽然之間臉色大變。
清漣依帝炎之語,低頭向自己雙手看去,一看之下,不禁愣住,隻見她雙腕之上本來的兩片青玉護腕,此時已全然變了模樣!雖然仍是幽幽青色,卻都變做了一片片的鱗甲,密密麻麻地覆在她腕部雪白的肌膚之上。
“這是什麽?”清漣看著自己手上的青色鱗片,呆了半晌,低低問道。她並不是在問帝炎,隻因她說完了這句話,突然伸手,抓住腕上的一片青鱗狠命撕扯,青鱗片片入肉,撕扯之下,猶如活剝肌膚,劇痛鑽心,清漣口中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嬌軀狠狠顫抖,然而她手上卻絲毫不停,手指揚處,幾片帶著血珠的青鱗從她指端飛出,在空中滯了一滯,飄飄****地落在地上。手腕揭去鱗片之處血肉模糊,雖然並未流很多的血,卻也令人不忍直視。清漣一雙黑眸睜得極大,本來蒼白的俏臉上一瞬之間已全是汗珠,也不顧嬌軀篩糠一般抖個不停,隻是死死盯著自己手腕,就這樣如同泥塑般的盯了半晌,忽然狠狠咬牙,直咬得兩頰的肌肉都微微抖動,眸中射出淩厲決絕的光芒,抬手又撕,直將她一隻左腕撕扯得鮮血淋漓,體無完膚。這劇痛遠非常人能夠想象,就算是她如此決絕,撕到最後,全身竟也如同虛脫了一般,幾乎癱軟在地上。
帝炎就蹲身在她麵前,冷眼看著她動作,沒有一絲一毫想要阻止的意思,隻是他一雙重瞳中的神色,從譏誚玩味漸漸轉為深沉冰冷。
“沒有用。”就在她顫抖的纖指掙紮著又抓住已經浸泡在血肉中的青鱗之時,他終於開口,伸出一隻手指,擋住了她的手。她已是強弩之末,雖
然帝炎伸出的隻是一根手指,她蒼白的纖手卻像是一隻枯蝶般的無聲飄落。
“你就算全都撕盡了,也改變不了你是妖的事實。”帝炎看著她的眼睛,冷冷地吐出這一句話。
“我不是妖!我不是!”清漣忽然抬起頭來,用盡全力向著帝炎怒吼,漆黑明亮的眸中浮起道道鮮紅血絲。
帝炎冷笑,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下頜,強行抬起,“那你就好好看一看,你到底是什麽。”他右掌虛空一握,再張開時,掌中已然出現了一片六角形的藍色冰晶,冰麵湛藍,光滑如鏡,鏡中映出了一張少女的臉,蒼白悲痛,卻仍美麗得讓這世上所有的男人心動。不知從哪裏吹來了一陣微微的風,撩起了這鏡中少女頰邊飄散的秀發,露出了她左側的臉頰。清漣雙眸被迫望著冰晶中的自己,在這一刻卻仿佛被冰封住了一般,就連呼吸都已凝固。在她凝白如雪的左頰上,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片青色的印記!這印記極大,幾乎占滿了她的左邊側臉,顏色青中透寒,遠遠看去竟像是一條騰雲而起的青龍!清漣忽然大叫一聲,抬手捂住了自己左臉。
“你臉上的東西,就是妖界獨一無二的印記。”帝炎看著她痛苦驚懼的神情,語聲重又溫和下來。
清漣忽然伸手,用力一把將他推開,帝炎的身子隻是微微一動,手指卻已滑下了她光滑的小臉。
“你胡說!我不是妖!不是!我是人,我一直都是人,我和阿承不能一起活著,那我們就一起死!到了輪回井,我們兩個手挽手的跳下去,轉世在一處,下輩子永遠都不分開!”她狠狠地瞪著帝炎,蒼白的小臉因為激動泛起淡淡一層嫣紅,一雙眼眸亮得如同劃過夜空的流星。
“是麽?”帝炎微笑,盯著她雙眼,“你若是人,為何沒有眼淚?”
清漣呆住。
“你若是人,不妨回頭看看你那些所謂的朋友,問一問他們,你到底是什麽。”帝炎淡淡說著,從容起身。
清漣呆了一呆,終於緩緩回過頭去,她最先看到的,就是裴雲熙。裴雲熙也正注視著她,他的雙目之中,掩藏不住巨大的震驚和不信。兩人目光在空中相觸,裴雲熙腮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似是要說話,然而嘴唇微動,卻什麽都沒有說出口。清漣的目光抖動了一下,急速的暗下去,她已不必再問,裴雲熙的目光就是答案。雙眸離開雲熙,緩緩移動,落在站在遠處的那些紫微宮弟子臉上,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恐懼、厭惡、驚疑,是這些人麵對她時唯一所能有的表情。
她咬著牙,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抬腳一步步地向著那些人走去,她要他們親口告訴她,她是人,是人!
她搖晃著從帝炎身側擦過,如水般柔滑的長裙拂過他手背,帝炎微微側首,看著她纖秀的背影孤絕地向著那些麵露驚恐的人走去。
一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擋住了她去路,清漣抬頭,看著這個人的臉,她認識他,他叫玄夜。
“告訴我,我是人。”她看著玄夜的雙眼,她記得,這個眼中寫著驕傲的男子,曾經祝福過她和阿承,隻為此,她便始終心存感激。
此刻玄夜的眼中不隻是有驕傲,還有著深深的戒備和敵意,他的手握在腰間的劍柄之上,盯著她的臉,一動不動。
“請你告訴我!”清漣
眼中寫滿傷痛,又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心早就已經碎了,隨著阿承的胸膛一起碎了,她不怕死,但她絕不能是妖!她平生所見過的那些妖一個個的自她眼前閃過,狼妖、豬妖、水妖,還有在地界的那些半蛇的怪物,無一不是麵目可憎,凶殘成性!她怎麽可能會是妖?她又怎麽能是妖!她一直都是阿承身邊的清漣啊!
“你是妖!”玄夜的聲音冷酷堅決,“想不到你隱藏的這樣深,可恨軒轅到死都不知道是你這個妖孽害他!”
“不!我沒有害他!”清漣尖聲大叫,就算是方才帝炎折斷了她的手,她都沒有叫一聲,而此刻玄夜隻用了一句話,就擊潰了她全部的堅強,將她一身的血肉刺得體無完膚。她可以忍受帝炎對她身體的折磨,卻絕不能忍受任何一個人汙蔑她對阿承的心!
隨著她的失控尖叫,她手腕上的青色鱗片驀地向上延伸了寸許,她臉頰上的飛龍印記,也比方才猛地深了幾分。
“妖孽,你若再上前一步,就休怪我劍下無情!”耳邊金鐵爭鳴,玄夜雪亮的長劍已出鞘。寶劍的明光映在清漣烏黑的眼瞳中,激起一波又一波翻滾的浪濤。
眼前一道白影閃過,接著濺起一片血光,清漣隻覺肋下一涼,接著便是劇痛鑽心,低頭看時,肋下已是血如泉湧,染紅了她身上碧色的長裙。一個少女的聲音自耳畔傳來,帶著深深恨意:“大師兄,你為何還要和這妖物廢話!”
玄夜乍見清漣血染長裙,亦是愣了一愣,低聲喝道:“沅水!”
沅水的寶劍已被清漣的血染紅,撤劍站定,咬碎銀牙:“若不是這個妖怪,軒轅師兄就不會死!她和那個魔王根本就是一夥的!不然為何那魔王不肯殺她,還對她做那些不要臉的勾當!我恨不得將這妖怪剝皮抽筋,給軒轅師兄報仇!”說著手下不停,又是一劍。這劍貼著清漣的臉頰而過,頓時將她臉上劃開了一道血口,鮮血頃刻遮住了她半邊側臉,可怖之中更有三分淒涼。然而她還是一聲都沒有吭,隻是倔強地站在那裏,用那雙漆黑到冰冷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沅水。
“動手啊!為什麽你們都不動手,她是妖怪,為什麽你們不殺了她!”沅水嘶聲大喊,手下一劍緊似一劍。她身旁漸漸有紫微宮的弟子圍攏上來,卻都遲疑著未肯動手,沅水抬頭,盯著在她對麵的玄朔喊道:“玄朔,你為什麽不出劍!你還是不是個男人!”玄朔聽見她話,身子微微一震,握劍的手指猛地收緊,抬眼看著清漣,目中的狠厲之光卻漸漸猶疑,手握長劍,卻始終猶豫著沒有向前刺出。
沅水緊盯著他的動作,見此情形隻是恨得嬌軀顫抖,剛要開口,卻聽一個人的聲音道:“身為修仙弟子,斬妖除魔乃是吾輩畢生之任,妖便是妖,你不殺它,它便會殺你。玄朔師兄縱有惻隱之心,也當用對了地方才好。”說話之間,一道寒光轉瞬即到,寒光過處,又是一片豔麗的血花爆出。出劍之人身姿瀟灑,施施然收回掌中寶劍,向著玄朔溫然一笑:“玄朔師兄,在下說的可有道理?”劍上鮮血未幹,這人臉上卻是一片從容,亦如他身上藍衫,在這一片白衣之中竟是鮮明得有些紮眼。這人身旁的另一藍衣男子麵露不忍,低聲道:“墨雲師弟……”嘴唇動了幾動,後麵的話竟似再也說不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