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殊途(三)(1/3)
疏朗的睫毛顫動,薄薄的眼瞼皺了幾下,緩緩張開,露出了當中清冷深黑的明亮眼珠。
眼前是一片湛藍,無邊無際的藍,再也沒有其他任何的顏色,他緩緩抬起右手,放在自己眼前,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身上雖然略有疼痛,但卻並不嚴重,同他的手一樣,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一種莫名的力量。
我已經死了麽?軒轅承重新合上雙眼,回想發生的一切,他記得他和紫微宮的弟子一起來到歸墟尋找化雨,記得在龍骨之上擊殺了九嬰,記得他追隨清漣跳下了那座巨大的龍之骸骨,最後,麵對著那個一襲黑衣的男人,還有他懷中沉睡的清漣……,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頭腦之中隻剩下這一片幽藍。
“軒轅師兄,你醒了……”身側傳來一聲少女怯怯的嗓音,軒轅承睜開雙眼,便看到了沅水通紅的雙眼。
“……沅水師妹?怎麽是你?”每一次他這樣睜開眼睛,眼前的人,都一定會是清漣。翻身從地上坐起,口中問道:“清漣呢?”語聲忽然中斷,整個人一動也不動,他沒有看到清漣,但他看到了很多的人,隻不過,都是死人,橫屍遍地,血流成河,那些人身上穿的都是素白色的道服,那是太極紫微宮的服色。
軒轅承渾身的血瞬間冰冷,緩了半晌,才終於上來一口氣,咬牙低聲道:“……是誰?”
沅水聽他說出這一句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合身撲進他懷裏,直哭的肝腸寸斷,杜鵑啼血。
軒轅承雙手僵硬的放在她肩頭,目光卻一直盯在地上冰冷的屍體上,待她哭聲漸漸小了,才又問了一遍:“是不是帝炎?”
“是你心心念念,片刻也不能忘的清漣。”一個聲音在身後冷冷說道,軒轅承驀然回頭,卻見他身後站著兩人,正是墨雲和琳琅,他們兩人雖然未死,但身上也到處是斑斑血跡,臉色灰敗,看來也是受了重傷。
“清漣?”軒轅承呆住,他記得看到她被帝炎抱在懷中,然而現在她在哪裏!他沒有死,那麽帝炎又在哪裏!
“清漣!”他從地上躍身而起,急急的向四周看去,顫抖的目光掃過地上每一具屍體,沒有發現清漣之後,情不自禁的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神色。
墨雲將他的神色一絲不落的全看在眼中,冷冷道:“你不用找了,這些人,都是那妖女殺的。”
軒轅承霍然轉頭,雙眼血紅:“不可能!”
墨雲冷笑:“不可能?是與不是,你問問活著的人便知。”
軒轅承目光轉向琳琅,他雖知琳琅性格懦弱,又同墨雲素來交好,然而他也知道琳琅是掌門真人的弟子,向來忠厚,從不說謊。
“琳琅師兄!”
琳琅與他目光對視,片刻之後還是別開了眼睛,低聲道:“他說的不錯,這些人,都是清漣姑娘殺的。”
軒轅承盯著他臉,直直看了他片刻,緩緩搖頭道:“不可能,我不信她會這樣做。”
墨雲劍眉微微一皺,“軒轅師兄,難道方才的事情你真的全不記得了?”
軒轅承閉上雙眼,神色痛苦,他拚命回想,腦中隱隱出現了一個黑衣男子的身影,那男子如同神祇,強大到令人心悸。
“帝炎……”
他喃喃地道,他依稀憶起他和他最後的眼神交鋒,然後,一切歸於混沌。
墨雲垂下眼皮,同沅水目光相碰,沅水從地上站起身來,也不去擦臉上的淚痕,抬頭望著軒轅承道:“軒轅師兄,你知不知道,那個女子根本不是人,她是妖!你知不知道,她和那個帝炎,根本就是一夥的!他們合夥算計你,要你的命,大開殺戒,搶走化雨!她一直以來處心積慮地跟著你,就是為了這五顆靈珠啊!軒轅師兄,你還要騙自己到幾時?你醒一醒吧!”她的語聲悲痛欲絕,兩行清淚順著她嬌嫩的臉龐流下,說到最後,禁不住別過臉去,泣不成聲。
軒轅承從頭到腳都已冰冷,他眼前一陣發黑,卻仍是冷冷地吐出三個字:“不可能!”
他不明白在他失卻知覺的那一段空白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他仿佛南柯一夢之後,所有一切就都變得如此荒誕不經!他不相信清漣會這樣凶殘殺人,他更不相信清漣一直都在騙他!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她對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燦然的笑容,都一筆一劃地刻進了他心裏,她怎麽可能會騙他!
胸膛之內忽然沒來由的劇烈一痛,便像是心被什麽重重擊碎了般,不由自主地弓起身,抬手捂住胸口,喉間泛起一陣腥甜。
沅水一驚,飛快地伸手扶住他,口中喚道:“軒轅師兄!”
軒轅承推開她手,咬牙道:“她在哪裏?我不信這是她做的,我要去問一問她,親口問一問她!”
沅水剛要說話,已有一個人替她說了出來:“她已經帶著化雨,回妖界去了。”
軒轅承抬頭,看著這個說話的人,心頭最後的一點希望也歸於寂滅。這個人是玄夜,他雖和玄夜隻有幾麵之緣,但他卻早已明了玄夜的為人,這個驕傲的少年,絕不屑於說謊。此時他就站在自己麵前,帶著滿身的血跡和滿眼的痛恨,冷冷的說出了這一句話。
現在站在他麵前的,隻有這四個人,兩個太虛弟子,兩個紫微門下,而這四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清漣是殺人凶手,說清漣一直都在騙他。他忽然抬起眼睛,推開麵前的人,向著倒在地上的屍體衝去,難道就真的再也沒有一個活人了麽?雲熙,雲熙在哪?若真的是清漣殺人,那她也絕不會殺雲熙,隻要雲熙還活著,他就一定會告訴他真相!
“雲熙!雲熙!”他翻遍了地上的每一具屍體,卻始終沒有見到裴雲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你別再找了,”墨雲冷冷說道,“你那位姓裴的朋友,已經被那個帝炎帶走了。”
“被帝炎帶走了?”軒轅承霍然回頭,盯著他雙眼。
墨雲目光自若,並無一絲逃避,“沅水師妹剛剛便已告訴過你,那個清漣和帝炎是一丘之貉,我隻聽那帝炎說要那位裴公子的魂魄,那妖女便向他媚笑,投懷送抱,不堪入目,裴公子上前對那妖女破口大罵,卻被那帝炎一指戳在地上,用一件不知什麽東西收了去。”
軒轅承聽著他不堪入耳的描述,身軀忍不住地發抖,忽然看著他道:“那麽你呢?為什麽她沒有殺你們,帝炎也沒有殺你們?”
墨雲微微一愕,隨即冷笑道:“軒轅師兄的意思,是惋惜我們
沒死了?我倒不知,原來軒轅師兄這樣恨我。”
軒轅承覺出此言不妥,卻也毫不回避目光,並不解釋。
沅水哭道:“我們沒死,是那妖怪一時疏忽,若不是玄朔師兄拚死護我,你現在看到的,也隻有我的屍體了!”
玄夜一雙濃眉一軒,一把將軒轅承拉了過去,怒聲道:“事到如今,你竟還在為那妖女開脫!你且看看這些同門兄弟的死狀!”他手指著倒在地上的玄朔,指端顫抖,“你再看看他!”他又將軒轅承拉到一個少年身前,那少年已經斷氣多時,臉上胸口已被什麽東西劃得稀爛,慘不忍睹,隻有那雙稚氣未脫的眼睛還大大地睜著,裏麵有著撕心裂肺的恐懼,仿佛還有一點點被那恐懼掩去的不可置信,軒轅承記得這少年的名字,他叫玄英。
“軒轅承!你為了一個妖女,將道友兄弟的生死視如草芥,你還配做太虛結境的弟子嗎?你對的起你師父聿陵真人嗎!不要說是你們太虛結境,就連我都看不起你!呸!”玄夜雙手揪住軒轅承的衣領,對著他嘶聲大吼,雙眼血紅,末了一口口水劈頭啐在了軒轅承臉上。
軒轅承的雙眼也是紅的,像是灌了血一樣,他也不去擦玄夜吐在他臉上的口水,隻是伸手同樣抓住了他衣領,額上青筋一根根跳動,咬著牙問道:“我隻問你一句話,你所說的一切,都是你親眼看見的麽?”
玄夜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隨即挺胸大聲吼道:“是,所有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我用我紫微宮百年氣數擔保,絕無半句虛言!”他是問心無愧的,他看見了清漣變成妖怪,他也看見了清漣大開殺戒,他沒有死,是因為他僥幸躲過了那妖怪的致命一擊,後麵的事他並沒有親眼所見,因為他短暫的暈了過去,但他相信沅水不會說謊,同門師弟的慘死已將他對清漣最後的一點同情擊得煙消雲散,他腦中隻有清漣是如何屠殺紫微宮弟子,卻不再記得他們給她的一劍又一劍。
仇恨會蒙蔽一個人的雙眼,仇恨也可以使一個原本光明的人變得黑暗。
軒轅承的手垂了下去,血紅的雙眼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芒。他願以紫微宮百年氣數擔保,他所說的……絕無半句虛言……
他了解玄夜,更了解這一句話的分量。
她……難道真的是在騙他?騙了他的信任,騙了他拚死找到的化雨,……騙了他心裏最最真摯的感情!是的,若不是這樣,她為什麽不留下來?留下來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留下來和這些人當麵對質!她沒有留下來,是不是因為……她不敢。
他就這樣像是沒有生命的泥塑一樣望著虛無的遠方,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一隻柔白的玉手輕輕落在了他臂上,沅水抬起淚濕的雙眼,悲傷地看著他:“軒轅師兄,我們……現在要怎麽辦……”他還是一動也沒有動,沅水嬌柔的肩輕輕抖動,低下了頭,卻聽他的聲音仿佛也和這歸墟一樣虛空無形,“找到她,討回公道,拿回化雨……”沅水霍然抬頭,楚楚動人的眸中刹那湧上一片驚喜之色,可惜軒轅承並沒有看見,他的雙眼仍舊虛無地望著遠方,絲毫也沒有察覺到,兩行暗紅色的水痕早已蜿蜒滑過他堅毅的臉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