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心牆(四)(1/3)

紫晶侯咧嘴笑了一笑,麵容竟然不似平日的淡然從容,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拖起清漣手臂,將她連拉帶拽地拖到了女媧神像之前,右手在麵前一揮,冷聲道:“你來看。”

隨著他寬大的紫袍過處,女媧神像之前竟然憑空出現了一幅畫麵,紫晶侯伸手捏住清漣下頜,強令她抬起頭,看著眼前。

畫麵之上漆黑一片,卻伴有隆隆聲響,過了好半晌才看出,原來竟是一處山間,然而上有黑雲壓境,下有洪水滔天,天地之間一片昏暗,竟已分不出晝夜方向。紫晶侯衣袖再次拂過,眼前的畫麵又有了變化,似是更加近了些,清漣雙目睜大,這才看清原來在這漆黑駭人的洪水之中,竟夾雜著無數其他的東西,這些東西花花綠綠,形貌各異,細看之下,竟全都是活的!一個個在湍急的水中揮舞著細小的手爪,細聽之下,還能聽到夾雜在洪水咆哮中尖細的叫聲。突然之間,不知從哪裏掠下幾道黑影,掌中寒光閃爍,眼前的漆黑之中爆出一團團猩紅,耳畔細小的尖叫似也突然變得淒厲起來,清漣渾身的寒毛一豎,打了一個寒噤,待到再看時,眼前的畫麵便隻剩下了隆隆黑水,唯一能證明她方才所見一切的,便是水上還未及被衝散的淡淡猩紅。

“你所看到的,便是如今人界的景象。”紫晶侯鬆開鉗製著她的手指,聲音重新平複下來,仿佛剛才狠狠拖拽她的人並不是他。

清漣半跪在地上,低低喘息,輕輕合上雙眼。不久前的那場永夜,因為身處遙遠的九州,她並沒有親眼所見,所以在她的心中,人間仍是一如當年的盛夏長安、海天明月,方才她看到的一切,雖然隻是一隅,卻足以令她驚心動魄。

“你也應該看到,我妖族眾生是怎樣被人屠戮。”紫晶侯冷冷接道。

清漣渾身一震,霍然睜眼,顫聲道:“你是說……”

“不錯,正是你想的那樣,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都是妖,他們不但要遭受天劫的滅頂之災,更要被你口中那些應當憐憫拯救的‘人’肆意屠殺,而你,作為本座唯一的血脈,妖族的公主,竟然罔顧生母的血仇、族人的命運,倒戈相向,是非不分!不孝如你,怎配做我和你母親的女兒,又怎配做我妖界一族的公主!”

清漣嬌軀顫抖,勉力支撐,定定看著麵前畫麵,聽了紫晶侯的話,臉色更是蒼白,咬了咬牙,忽然抬起頭,看著紫晶侯大聲說道:“人界也分好人壞人,有的人是殘暴狠毒,但也有人不是!”她眼前出現了一張張熟悉的麵孔,軒轅承、碧塵、秋水、墨瀾、裴大人夫婦,甚至還有隻有過一麵之緣的易青衫,“他們……都很善良,甚至可以為了所愛的人犧牲自己!”

“善良?嗬嗬……”紫晶侯唇角的笑意比以往任何一

次都要冰冷譏嘲,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本座若是不封印你身上的妖氣,在你第一次遇到那個太虛弟子的時候,就已經死在他的劍下。”他的聲音太過冰冷,冰冷得沒有留給她一絲僥幸。“他們知曉你身份的下場,在歸墟之中你應當已經領教。”

清漣身子晃了一晃,刹那一片冰冷,紫晶侯的話,輕輕巧巧擊碎了她最後的一點希望,也是她……最後的一點堅強。那件事,她幾乎不敢再去回想,然而比那更可怕的一件事,她卻根本不敢麵對!

“難道……嫁給帝炎就會有出路麽?他是魔,比人還要殘暴……”她虛弱地說著,似乎是想說服紫晶侯,卻更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不錯,他是魔。”紫晶侯冷冷地道,“魔界殘暴,屠戮本族之事,做的並不比人界更少。”

“那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清漣抬起頭來,眼中隱約露出一絲希望。

“因為此時此刻,若是不答應,那他必會將我妖界全族夷滅,不留一絲後手。”

“你怕他麽?你不是說你是妖界之主?你能掌握妖界的命運,怎麽竟然會怕他!”清漣情緒激動,突然從地上站起來,向著紫晶侯大聲道,她的眼中仍是並無淚痕,眼角眉梢卻滿溢痛苦,仿佛還有一絲嘲笑。

琅琊閃身一步擋在她和紫晶侯之間,擋住了紫晶侯射向她的視線,也擋住了她撲向紫晶侯的身體,沉聲道:“公主殿下……”

“你滾開!”清漣撞在他胸膛上,揮起拳頭對他又錘又打,卻不能撼動他分毫,琅琊雙手輕輕落在她纖腰上,暗暗用力禁錮住她的力量和動作。清漣喘息著,忽然抬頭,望住他的雙眼,一雙漆黑的眸中,滿是冰冷的譏嘲,琅琊一愣之間,臉上已清清脆脆地挨了一巴掌,將他的臉打得微微側過,右頰之上火燒一般,然而比火燒更痛的,是他的心。

“你不是說要守護我,保護我麽?你不是說可以為了我去死麽?那你為什麽不去死!為什麽要和他一樣,逼著我去做那個惡魔的玩物!假的,通通都是假的!我隻是你們手裏的一顆棋子,而你是他身邊的一條狗!”

她口中罵著這世上最惡毒的話,瞪視琅琊的雙眼中流出的,卻隻有滿溢的絕望和受傷,然而琅琊並沒有看見,他的臉仍舊微微側著,攬住她腰側的雙手,卻已經微微顫抖。

紫晶侯在琅琊身後,似乎於她對琅琊的打罵絲毫不以為意,雖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麽雲淡風輕:“說起來,帝炎要娶你,也有你自己一半的功勞。”

清漣身子一僵,道:“你說什麽?”

紫晶侯淡淡一哂:“嗬,你私闖地界,戲弄他於幽冥殿,難道你自己全然忘了?”

清漣一呆,同琅琊到幽冥界找軒轅承,於她

來說,仿佛已經是很久遠的一件事。

“你自以為做的聰明,他卻早已識破了你的身份,你離開幽冥殿之後,他便著人到本座這裏提親了。”淡淡瞥了琅琊筆直的背影一眼,淡然接道:“你罵他是狗,罵的很好,不過本座要告訴你的是,若不是你口中的這條狗,你根本不可能在九州安度三年,帝炎的手段,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清漣神色一陣恍惚,鬆開緊拽的琅琊衣襟,頹然向後退了一步,呆呆愣了半晌,喃喃地道:“阿承已經拿到了四顆靈珠,而且已經天狼歸位,隻差化雨。化雨在帝炎手上,隻要能拿到交給阿承,就會阻止天地浩劫,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屈服於魔道……”

琅琊聽她如此說,眉間微微一緊,想要開口卻是欲言又止,轉頭去看紫晶侯,神色複雜難辨。

紫晶侯好像並未注意到他神色,冷冷一笑道:“化雨?化雨現在就在你的體內,你要怎樣將它獻出?”

清漣一愣,目光倏然射向他,口中雖未說話,眸中卻盡是茫然不解。

紫晶侯與她對望,淡然道:“你已沒有了內丹,若非有化雨在你體內,你此刻早已沒了性命。”

清漣眸中一陣恍惚,忽然抬手按住額頭,內丹……化雨?不錯,她想起來了,她的確已經沒有了所謂的內丹,在歸墟的時候,她將那個東西送到了阿承體內。那麽……化雨,又是怎麽回事?那顆幽藍深邃的上古靈珠,是怎麽會到她體內的,她一點都想不起。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怎麽可能去相信?她決定不去相信紫晶侯的話,雙眸卻不自禁地落在了琅琊臉上,她記得,在她還有唯一的殘存意識之時,她最後記得的人,是琅琊,如果會有一個人知道當時的真相,那一定也隻會是琅琊!

琅琊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轉過了目光,他眼中無驚無辱,隻有一抹淡淡的淒涼。

清漣的心沉了下去,她了解他,他從不說謊。

她沒有問到底是誰這樣做,因為無論是誰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想要做的已經做到,而她,隻需要做好一個棋子的本分即可。

“隻要我嫁給帝炎,就能保我族不滅,萬世永昌麽?”

“不錯。”

“好,我嫁……”

紫晶侯看著她淒涼的臉,輕歎口氣:“還記得本座與你說的化雨與本族的淵源麽?……即便有了化雨,要利用化雨的靈力回到歸墟,也需要一個強大的外力,隻有帝炎,才具有這種強大的力量……”見清漣並不回答,也不再多言,轉身向神殿外走去,走過琅琊身邊時腳步頓住,淡淡道:“你護衛公主不周,本座便罰你在這神殿跪上三個日夜,你可有異議?”琅琊身子緩緩沉下,單膝觸地,默然片刻,隻說了四個字:“屬下領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