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心牆(三)(1/3)

清漣一呆,霍然起身,扭頭看著紫晶侯。紫晶侯卻並未回頭,隻是接著麵向那座石像說道:“本座知道你想說什麽,你什麽也不必說,這本就是你生來就注定的宿命。”

清漣纖指漸漸收緊,她並沒有要說什麽,因為她早已習慣了這一片迷茫,就像那個深不見底的歸墟,已經成為了她生命中一場怎麽也醒不了的噩夢,然而她最終還是沒有忍住,低聲問了一句話:“我要嫁的人,是誰?”

紫晶侯靜默片刻,一字字道:“掌管地界的神君——帝炎。”

“不!”清漣仿佛突然被尖針刺中一樣,“我絕不嫁給他!”歸墟中本已混沌的一幕幕驟然清晰起來,伴隨著刺骨的絕望和羞辱,她本以為噩夢已結束,卻沒有想到竟隻是開始。

紫晶侯並沒有被她的尖叫驚擾,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隻是默然凝視著麵前青石雕就的巨像,良久之後才淡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一如往常:“你知道這座神殿,供奉的是何人?”清漣臉色蒼白,默然不語。紫晶侯似也並不等她回答,接道:“這座神殿,供奉的是我們妖界的創始之神——女媧娘娘。”清漣依舊沒有說話,目光卻已不自禁地落在了那座神像之上,她曾見過女媧的神像,在帝神之城的海底廢墟中,女媧娘娘神姿豐美,仙容慈和,並沒有這樣一條突兀的蛇尾。

“你所見的都是世人想象中的女媧神上,現在眼前的這座神像,才是神上真正的樣貌。”紫晶侯忽然回頭看著她的雙眼,“你想的不錯,人世間那個被萬千人類景仰膜拜的大神女媧,本身便是我們妖族血脈!”

清漣呆了一呆,卻沒有說話,女媧是神也好,是妖也好,於她又有什麽關係……

紫晶侯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地道:“我隻是想讓你明白,神魔之體,與我妖界一族相去並不甚遠。”

“不管他是神是魔,我都不會嫁給他。”清漣開口,語氣亦是淡的,“我恨他。”淡淡的三個字,卻是一個一個自櫻唇裏吐出。

紫晶侯轉過身來,凝視著她雙眼,神色平靜得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她方才的說話一般。

“你很像你母後。”良久,他輕輕吐出這一句話,一向

平靜無波的眼中隨著這一句話泛起了一絲漣漪。

清漣眉峰一顫。這是今天她第二次聽他提起她的娘親,她對母後這個詞是陌生的,然而當她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中卻還是不自禁地湧出一片小小的心酸和期盼。也許,就算她是個妖怪,也有著母子天性。

“你現在的模樣,像極了她當初嫁給我的時候……”紫晶侯的聲音仿若歎息,堅定如同水晶的目光也漸漸流動起來,一分分的溢出溫柔。“我族中的女人,沒有一個比她更美,也沒有一個……能夠讓我如愛她那般癡狂。”

清漣呆呆看著他同平日截然不同的雙眼,終於忍不住道:“那麽,我娘……她現在在哪裏?”縱然她早已習慣沒有爹娘的日子,可此時此刻,當自己的娘親呼之欲出的時候,她的眼前還是出現了裴夫人的影子。也許,對於母親,她也一直是渴望的。

聽見她的話,紫晶侯慢慢地**唇角,似是輕輕笑了一下,隻是這抹笑容,實在是太過牽強。

“她已經死了。”

“……”清漣呆住,方才不自禁咚咚而跳的心一下子落了空,緊接著泛上了一重濃濃的無力感。

“那個時候,她正身懷六甲,又正適逢我三百年一次的移筋換骨,所以縱然她身上靈力大為減弱,卻還是不離不棄地守護在我身旁。我本來以為,那一次一定也會和以往的許多次一樣,可以平安度過,然後,我們將會迎來生命中的第一個孩子……”紫晶侯的尾聲漸小,雙目緩緩合起,“然而,我錯了,那是我一生之中,錯的最離譜的一次。”

清漣仿佛也被他的情緒感染,心中有些緊張起來,忍不住輕聲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紫晶侯睜開眼睛,慘然一笑,一雙眸中卻倏然射出兩束冷冷的光。

“那一天,我密修的禁地中闖進了三個人,不錯,正是你在人界所結識的那種修道之人,這三個人法術高強,出手狠辣,目的便是置我於死地,”轉頭看著清漣,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這三個人中的一個,本座認識,說起來,還是本座當年剖心相見的朋友,嗬……你不曾想到吧,本座也曾與你一樣,深深迷戀過人界,相信過那種

不堪一擊的所謂‘感情’。”

清漣沒有再問下去,也不必再問下去,紫晶侯活著,仍是高高在上的妖界之主,那麽那三個想要殺他的人,必定已經死了。她呆了半晌,喃喃地道:“我娘……就這樣死了麽?”她早已見過人命如同螻蟻,卻不知道妖又如何。

紫晶侯突然轉過身去,麵對著女媧神像,不言不語。清漣盯著他的背影,沒有再問下去。她聽著自己親生母親的死訊,卻像是聽著別人的故事,心中雖有感觸,卻是悵惘多於悲傷。

“是的,她死了,她身上一共中了八十七劍,其中有三十六劍是她擋在我身前時被傷的,最重的一劍,劃開了她的腹部,是壓斷她生命的最後一根稻草。”紫晶侯終於開口,聲音卻是淡淡的,仿佛也是在說一件別人的故事。

清漣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麵,一個美如仙子的纖柔少婦,一手舉劍,另一手死死護住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拚死護在丈夫身前,一道道寒光掠過少婦嬌嫩的肌膚,綻出大片大片絢麗無儔的紅霞……她的心突然抽痛,也許真的是母女連心,這淡的不能再淡的幾句話,卻仿佛化成了帶著濃重血腥的森寒長劍,劍劍砍在她的身上,痛入骨髓,她雙眉皺起,漸漸彎下身去。

紫晶侯卻並沒有看到她的痛苦,仍舊淡淡的說著:“我族女子,懷胎三十年零六個月方可分娩,而你娘產下你時,隻有十年三個月,你尚未成形,隻有一個圓圓的胎球而已……”

清漣搖頭,用手撐住身旁石凳,聲音虛弱:“不要再說了……”

紫晶侯慢慢回身,看著她因痛苦而半跪在石凳旁的嬌軀,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本來,你是無法活下來的,但是你的母後,臨死之前求我一定要讓你活著,甚至不惜將自己的肉身獻祭,換來一顆九天通靈的水晶之珠,這樣,你就可以在這水晶珠中繼續生長,九十九年之後瓜熟蒂落,而本座,卻連自己愛妻的一寸碎骨都不能得以保留……”

清漣全身如同碎裂,終於大叫出聲:“別說了!求你不要再說了!”

站在她身後的琅琊凝注著她不住**的雙肩,目中露出深深的痛惜之色,腳下卻是一動不動,猶如生根般立在原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