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心牆（二）(1/3)
就在所有的人以為他將不會開口之時，卻聽他低低喚了一聲：“琅琊”，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怒聲質問更加令人心中一震。
琅琊上前半步，沉聲說道：“公主殿下流落人界良久，難免對異族產生情感上的牽絆，尊上不必過慮，假以時日，公主定會辨明事理，明了親疏。”
紫晶侯淡淡嗯了一聲，站起身來，“她自出生以來，便一直是你在照顧，想來你應是比我更了解她。現下我依然將她交托與你，她在外這樣久，還要你悉心教導，莫要叫我失望。”
琅琊微微躬身，剛剛答了一聲“是”，卻聽清漣在一旁道：“我不要再見到他。”琅琊身軀微微一震，竟然就那樣僵在當地。
紫晶侯眉心輕輕一皺，道：“為何？”
清漣道：“沒有為什麽，討厭一個人，也不需要什麽理由。”她說話時的神情淡淡的，仿佛根本看不見琅琊一般，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琅琊慢慢直起身子，筆直的站著，唇角隱隱露出一絲苦笑。
“琅琊是守護你的妖將，從前是，以後也是。你討厭他，盡可以責罰於他，但守護你，是他的職責，絕無改變。”紫晶侯言罷，深深看了清漣一眼，轉身而去，空****的宮殿裏，又隻剩下了清漣和琅琊兩人。
琅琊幾不可聞的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公主休息吧，末將告退。”
玉床之上靜無聲息，重重紫紗曼曼飄落。
琅琊默立片刻，轉身出殿。
這片紫晶的世界仿佛是被遺忘在了世界的角落，沒有風，沒有雪，也沒有時間的交替，宮殿之中沒有窗子，卻也永遠不需要點燈燭，瑩瑩閃爍的紫色光芒便像是這凝住的時間，靜無聲息。
殿中那張寬大的玉床依舊，隻是不知何時在玉床旁邊又擺上了一副妝台，通體都是用整塊紫晶雕成，中鑲一麵渾圓的藍色晶石，打磨的平滑如鏡，幽映生輝。此時那幽藍閃映的寶石之中，正清晰映出一個少女的麵容，眉枝如畫，黑眸婉轉，美得令人砰然心動，一個彩衣婢子站在她身後，輕輕蓖著她柔順的長發，將一隻含著夜明珠的紅珊瑚花插在了她鬢邊。
“今天是什麽時日了。”少女望著鏡中嬌顏，淡聲問了一句。
身後婢子嫣然答道：“公主殿下，今天是玄黃七百二十三年卯日初七。”
少女愣了一愣，玄黃七百二十三年？她從未聽說過。頓了一頓，又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婢女笑道：“這裏是結璃幻境，是咱們妖界的心腹之地。”
“結璃幻境……”少女喃喃重複，目光迷離，她身旁婢女輕柔地將她一側的長發挽起，露出了她左邊頰上一片淡青的印記，印記沿著她潔白如玉的臉頰盤旋而上，似是一道龍形，雖然顏色甚淡，然而印在她白玉無瑕的嬌顏之上，仍是突兀。少女眼望著自己頰邊的印記
，眼神驟然一跳，接著又漸漸黯淡下來。
身後腳步聲響，一個綠衣婢子托著一個玉盤款步走來，玉盤上放著一隻白玉碗，碗裏還冒著縷縷白氣。
“清漣公主，該吃藥了。”綠衣婢女柔聲說道，將玉盤放在了紫晶妝台之上。
清漣瞥眼淡淡瞧了一眼碗中濃黑的藥汁，唇角勾起，語帶嘲諷的道：“想不到妖竟然也要喝藥呢。”說罷再也不看那藥一眼，隨手拿起妝台上的一把玉梳，慢慢梳頭。
綠衣婢女等了半晌，不見她有喝藥的意思，臉上不由浮現出焦急之色，低聲道：“公主趁熱喝了吧，這是琅琊大人親自為公主煎的。”
聽到“琅琊”二字，清漣手指一顫，臉色微變，忽然手掌一翻，將麵前的那隻玉碗打落在地，玉碎鏗鏘，黑色的藥汁流了遍地。
綠衣婢女唬了一跳，退後兩步跪下道：“公主息怒……”
清漣胸口微微起伏，將手中的玉梳放在案上，聲音重又恢複了冷漠：“請你轉告他，我不想再與他有一星半點的瓜葛，請他不要再以任何形式出現在我眼前。”
綠衣婢女低下頭去，臉色蒼白，沒有應聲。清漣身後的彩衣婢女也白了臉色，偷眼看了看清漣，低聲道：“公主，琅琊大人……”話說了半句，便沒有再說下去。
清漣揮了揮手，眉間染了一絲倦怠，閉上雙眼道：“你們都下去吧。”
彩衣婢女遲疑一下，退後一步向她福了福身，婉聲道：“今天尊上請公主到神殿去，公主該動身了。”說著慢慢退後，扶起跪在地上的綠衣婢女，相攜退出。
清漣閉目不答，等她二人去的久了，才緩緩睜開一雙黑眸，慢慢將臉湊近麵前的寶石鏡麵，鏡中少女黑眸如水，眼波仿佛隔著一層薄霧般朦朧。
“你是誰？你是清漣麽？怎麽我好像不認識你……”清漣唇瓣開合，無聲低語。
站在紫晶石殿的殿門之前，清漣不禁一陣眩暈，自她來到了這個什麽結璃幻境，這還是第一次走出這座紫晶的大殿，然而殿外和殿內一樣，仍然是一片紫色晶光，到處都是紫色的晶石，綿延不絕。那兩個婢女被她趕走，現在殿內外再沒一個人影。她也不知要到那個什麽神殿要怎樣走，此時不禁茫然。
“公主是要去神殿麽？”一把聲音突然自身後響起，溫潤如玉，似曾相識，清漣一陣恍惚，霍然回頭，卻見琅琊正站在她身後，銀甲閃耀，一雙琥珀色的雙目卻是如水溫柔。
正是這樣的眸光，卻讓她心裏猛的刺痛，曾經的一幕幕刹那浮現在腦海，即墨初識，一路相伴，一場夢一樣的滄海月明，一分刻骨銘心的雋永情意，然而最後的最後，卻隻是輕輕落在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真是……好癡呢。櫻紅的唇角微微勾起，凝成一個極美的弧度。
琅琊目光落在她紅唇之上，心中一震，還未
知怎樣開口，她卻已轉身。
“我不是說過了麽，我不想見到你。”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進了他的心。喉結動了一動，他抬腳跟在她身後，“尊上應當已經告訴過公主，末將的職責，便是守護公主殿下，公主可以責罰末將，卻不能阻止末將的職責所在。”
職責……，清漣心中冷笑，卻再不說話，隻管走路。
琅琊也不再多言，閃身到她身前，低聲道：“公主隨我來。”
有琅琊帶路，穿過重重叢生的紫晶，很快便來到另外一座大殿之前，出乎意料，眼前這座大殿卻並不是紫晶堆砌而成的，整座殿身都是由一種青黝黝的巨石鑿成，在這一片紫色中，竟有一種奇異的卓然獨立之感。
默然走進殿中，光線一下子昏暗下來，竟似是進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紫晶侯紫袍玉冠，已經在這石殿中端然而坐，在他身後，是一尊高大的石像，也是用那種青黑的石頭鑿成，石像胸有**，上半身是一具柔美女體，下半身卻是一條蛇尾。石像兩旁擺放著兩顆千年明珠，將整座石像照的明晰異常。
清漣目光從石像落回到紫晶侯身上，閃動了一下，卻終是什麽也沒有說，她已經接受了自己是妖這一件事，但麵前這個尊貴從容的男子是她親生父親的事實，她還需要時間去接受。
“你來了？”紫晶侯目光溫厚，拍了拍自己身旁，淳聲道：“過來坐下。”
清漣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到他身旁，坐了下來。琅琊見她坐了，隨即舉步上前，立於紫晶侯身後。
“這兩日族中事多，沒有過去看你，怎樣，身子好些了麽？”紫晶侯側過頭來，一雙深邃目光落定在她臉上。
“好多了。”清漣轉過臉去，低聲道。
紫晶侯卻沒有轉回目光，仍是凝視著她，許久，似是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你……很像你娘。”
清漣身子微微一震，卻沒有說話，娘這個字，於她而言實是太過生疏，生疏到她幾乎沒有想到去問一問，她的娘到底去了哪裏。
“……尊上喚我來，是為了什麽事？”良久的沉寂之後，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紫晶侯依舊望著她，忽然低低一歎：“你竟是如此不願，叫我一聲父王麽？”他一雙鳳眸深黑，此刻有那明珠的流光映入眼底，竟似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淡淡落寞。
清漣身子又是一顫，慢慢側頭，同紫晶侯深邃的雙眸對視，很久很久，從她櫻唇中低低地逸出兩個字：“父王……”
紫晶侯眼中光芒一跳，唇角露出一絲微笑，將左手輕輕擁在她肩頭。
“父王喚你來此，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頓了一頓，將手自她肩頭拿下，站起身來，麵對著身後的高大石像，沉聲說道：“五日之後，你作為妖界公主，將盛裝出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