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夢歸（三）(1/3)
清漣仍舊跪坐在地上，聞言抬起頭來，怔怔睇視著紫晶侯平靜安詳的容顏，她並沒有覺得悲痛欲絕，隻是心裏空****的難受，好像有誰用刀子在她心裏麵挖了一個洞，沒有血流出來，隻是冰涼涼的漏風。
琅琊仰頭凝視了紫晶侯的遺容良久，雙眸閉起，終於向地上深深拜了三拜，就在他這三拜之間，紫晶侯所坐的雲台，漸漸被南柯一夢中的那種空茫吞噬，一點一點，連同他端然而坐的遺體，全然消失。
看著紫晶侯就這樣消失不見，清漣眸中的迷茫終於被惶然和哀傷取代，猛然從地上直起身子，大聲道：“他呢？他到哪去了？為什麽不見了，為什麽不見了？”
琅琊站起身來，低頭看著她，眸光溫柔憐惜，百味陳雜。
“他在這裏，永遠都在，和所有曾經的妖界之主在一起。”
“他死了？他已經死了麽？可是，就算是死了，也應該把他埋進土裏，每年清明的時候，還可以到墳前給他燒燒紙，可是，怎麽能就這樣不見了呢？為什麽呢！”
琅琊聽著她的話，眸色變得更加深沉，“我曾經說過，你越來越像是一個‘人’，可是，你不是人，他也不是，所有的妖界之主，臨死之前都會來到南柯一夢，隻有這樣，他們的魂靈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安寧，留在這裏，永保妖界平安。”
清漣抬頭望著琅琊，眼前的男人俊美無儔，高大挺拔，看起來如此熟悉，卻又那麽陌生。
“起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琅琊向著她伸出一隻手掌。
清漣看著他的手，卻沒有動。
“起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中的威嚴竟然隱隱有著紫晶侯的風範，“你現在已經是新一代的妖界之主，而我是輔佐你的妖將，有一些事，你必須去做！若你不聽從，我將會盡到尊上賦予我的職責。”
清漣被他目中的威嚴所懾，不由自主地抬起一隻右手，放在了他掌心。
琅琊握住她手，將她從地上拉起，就這樣牽著她一徑向著南柯一夢的深處走去。
清漣這次什麽都沒有再問，隻是這樣乖順地任他拉著，她隱隱覺得，走進這個南柯一夢，她的命運也將發生改變，至於將是什麽改變，她不知道，也並不好奇，她這一生，早已是被人安排好的，能讓她自己選擇的種種過往，不過就和現在她腳下的這個地方一樣，隻是南柯一夢罷了。
思緒飄飛之間，琅琊已經停下腳步，放開了她的手。清漣四下望去，隻見麵前的氤氳空茫正一分分退去，露出了腳下蒼黑的岩石，岩石之下是一片亂礁，雪白的巨浪倒卷著狠狠拍在
亂石之上，激起一陣暴雨傾盆。
“這是哪裏？”清漣向下看了一眼，有些目眩，禁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這裏是妖族曆代的封禪之地，隻有在這裏接受過封禪，獲得妖界曆代族主的承認，才算是真正成為了妖界之主。”
“封禪……”
“不錯，你看那裏。”琅琊伸臂攔住了清漣的後退之勢，示意她向著岩石下的亂灘看去。清漣定下心神，瞥眼看去，隻見方才還空無一物的黑色石灘，在這一霎那竟然出現了很多個人！這些人俱是穿著華貴，麵容威儀，隻是所有的人都似是有些虛幻，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麵無表情。
見到這些人憑空出現，琅琊一把抓住清漣左手，舉到麵前，用不知什麽尖銳的東西在她的中指上刺了一下，清漣隻覺指尖一痛，一顆鮮紅的血珠立時在指尖凝聚，重重墜下。
“你以體內的妖族之血起誓，從今往後，你的靈魂將永遠屬於這裏，就算身上隻剩最後一滴血，也要同妖族共存亡！”
清漣茫然看著自己指尖鮮紅的血珠，櫻唇微動，望向琅琊。
琅琊溫柔的淡金色雙眸此刻冷厲地如同刀鋒，淩厲地逼視著她，握住她手腕的手指收緊，厲聲道：“快起誓！”
清漣手腕越來越痛，忽然之間笑了出來，她忽然想起，琅琊的這種神情她是見過的，在忘川之畔，在白雲山莊，隻是她自己太傻，直到現在才明白罷了。
“我……以我體內的妖族之血起誓，從今往後，無論靈魂還是肉體，都將永遠屬於妖界，永無背叛，誓同存亡，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她的聲音有些飄渺，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回**在亂石狂濤之間，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落下，亂石灘上那些麵色蒼白的人影忽然全都消失不見，遠處海麵卷起驚濤駭浪，排山倒海一般湧來，漫過蒼黑的石灘，待到海水退去之時，石灘之上出現了一幅奇異的景色，成百上千、數也數不清的妖形異獸都跪伏在石灘之上，向著清漣三拜九叩，呼聲響徹這片蒼茫天地，震耳欲聾。
“妖界萬代不朽，族主萬世永昌！”
琅琊聽著耳邊山呼，緩緩放開了清漣手腕，看她軟軟地退後一步，卻又掙紮著穩住身形。他從自己懷中掏出了一件東西，走到清漣身邊，將這件東西輕輕地戴在了她的秀發之上，那是一隻純銀的半月形發環，花紋樸素精致，沒入鬢間，隻在前額之處，點綴著一顆龍眼般大的明珠，在她漆黑的柔發上發出柔潤的明光。
柔光流水般將清漣的全身包圍，流動之間，忽然明亮，琅琊卻在此時合起
了雙眼，輕輕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長氣。
流動的螢光慢慢消失，琅琊也慢慢睜開雙眸。
眼前的清漣，身上鮮紅的喜服竟已變成了一件淡藕色的長裙，貼身柔軟，衣料華貴，纖腰和兩條玉臂之上各有一個雕飾精美的玉箍，嫵媚之中更顯威儀，黑發如雲披散，隻在發頂裝飾著那個精致的銀製發環，額心那顆鴿蛋大小的夜明珠，更襯得她膚白勝雪，眉目如黛，唯一讓她與人間少女看來不同的，是在她欺霜賽雪的左邊臉頰上，浮現著如同墨染的一條矯矯青龍。
琅琊注視著眼前這個肅然美麗的少女，在她麵前單膝跪下，溫聲道：“屬下琅琊，參見清漣尊上。”
清漣漆黑的眼眸自亂石灘上高呼跪拜的群妖身上移開，緩緩落回琅琊臉上，靜默良久，向著他伸出一隻玉手：“請起。”她皓腕上那層令人心悸的青鱗此時已然消失不見，隻有一片薄如蟬翼的青玉緊緊貼合在她雪白的皮膚上，一如從前。
琅琊起身，兩人雙目對視，良久，清漣忽然一笑：“我已知道了令妖界重回歸墟的辦法。”
琅琊臉上並沒有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淡淡的幾乎並無變化，隻是他琥珀色的雙眸，在看向她的時候，比從前更多了一種暗沉的深邃。
“好。”他隻說了這一個字。
清漣點一點頭，重又轉過俏臉看著遠處驚濤駭浪的滄海，忽然說道：“你曾經令一隻狼妖在精絕王宮中守護秘密？”
琅琊微微一愣，隨即點頭；“是。”
“它的家人，都被你鎖在鬼愁澗，日夜遭受萬箭穿心之苦？”
“……不錯。”
“不論那隻狼妖從前曾經犯過何等罪孽，現在都已經用死亡洗清，它的家人為它所累，這幾百年的苦楚也已足可相抵，你……放了它們吧。”
“遵命。”
聽著他沒有絲毫遲疑的回答，清漣不禁一陣恍惚，依稀想起當日在精絕地宮中那隻狼妖所說的話，它說，若是你向他去說這句話，他定會應允，因為，你是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泛起一抹清冷笑意，不錯，她來向他說這句話，他果然定會應允，因為，她是他的族主，他的尊上。
遙望遠處海麵，一片灰蒙蒙的濁浪，那一年的滄海月明，是再也不會有了吧？
“走吧。”清漣淡淡開口，轉過嬌軀，“明日，我就開始嚐試令妖界重回歸墟。”
琅琊側頭，看著她秀麗卻華貴的背影，久久沒有挪動腳步。她終於變成了她本該成為的模樣，可是，為什麽他心裏竟是如此懷念那個天真嬌憨、勇敢又膽怯的少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