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執念(一)(1/3)
“軒轅師兄,等等我!”蒼涼如墨的羅浮山腳下,一個窈窕的雪白倩影小鹿般奔跑。
軒轅承腳下一頓,回過身來,一個少女嬌喘吟吟的停在他麵前,在那少女身後,還有很多很多的人,一張張年輕的臉雖然疲憊,但卻充滿了永不認輸的鬥誌與朝氣。在這些人臉中,他看到了玄夜、琳琅、墨雲,還有許許多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輕弟子。
“軒轅師兄,你是要去歸墟麽?我們和你一起去!”沅水抬手抹了一把俏臉上細密的汗珠,雙眸溫柔明亮。
軒轅承看著她花瓣一般的嬌顏,心中忽然感到一點柔軟,微微搖了搖頭道:“不,我不去歸墟。”
沅水嬌顏一暗,楚楚動人的水眸中閃過一道奇怪的神色,“難道你要去妖界?”
軒轅承沒有回答,隻是轉過頭去,看著眼前蒼茫的大地。是啊,帝炎說讓他去歸墟,他相信帝炎不會騙他,然而,他最先要去的,卻不是那裏,他要去找一個人,他與她之間,無論愛恨情仇,終歸要有一個了結。
“我要去妖界。”
沅水美麗的臉上閃過一絲陰影,忽然大聲道:“無論你是要去歸墟尋找化雨,還是去妖界找那個妖女報仇,我們都要和你一起去!因為,不管是哪一件事,都並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軒轅承目光落回沅水臉上,略有驚訝,他和沅水相識數年,她一直都是嬌嬌怯怯的模樣,從未如此激動。
“軒轅,沅水說的不錯,人間不是你一個人的人間,天下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天下!阻止天劫、鏟除妖孽,本來就是我們每一個修道之人肩負的使命和責任!”玄夜不知何時走上前來,將左手放在了軒轅承肩上。
“奪回化雨!殺盡妖魔!奪回化雨!殺盡妖魔!”身後的年輕弟子不約而同地高喊出聲,聲勢響徹雲霄。
“實不相瞞,這次除了來魔界的眾位同道,更有淩雲派、仙劍派等諸多高手去圍剿妖界的老巢,前幾天聽聞戰報,妖界慘敗,妖王身負重傷逃脫,現在恐怕已是強弩之末,不過……據他們說,在妖界並沒有見到那個妖女。”
軒轅承身子微微一僵,慢慢咬緊牙關。
“你不必擔心,現在天下除了蜀山,已沒有妖類的容身之處,既然她是妖,隻要沒有死,就一定會回到妖界。”玄夜眼中閃動著明亮的光輝,似乎又重新找回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用力握了握軒轅承的肩頭,“軒轅,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拿到化雨,拯救世間眾生!”
軒轅承抬起右手,緩慢卻堅決地按在了玄夜的左手之上,無聲的點了點頭,他也相信,他一定可以拿到化雨,這個日子……不會太遠了。可是,為什麽他的心,卻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樣隱隱的疼。
妖界的老巢在蜀山之中,這是一個幾乎所有的修仙之人
都知道的秘密。禦劍淩空,也不過隻有幾個時辰的路程。長夜過去,一輪又大又紅的朝陽冉冉升起在遼闊的天際上。
“玄夜師兄,你看,太陽!”沅水在空中拍起小手,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
“是啊,太陽。”玄夜踏劍,負手微笑,“人間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日出了,也不知道,今天的太陽落下之後,明日還會不會再升起來。”
蜀山腳下,落葉唏噓,萬物凋零,即便是久違的日出,也無法驅散已然冰冷腐敗的死亡氣息。
就在蜀山山道的入口處,背對著他們,站著一個人。
沅水拔出腰間寶劍,脆聲喝問:“什麽人!”
那人聽見她的聲音,緩緩回過身來,原來竟是個和尚。這和尚年紀甚輕,頭頂香疤,身披袈裟,頸上還帶著一百零八顆菩提子的佛珠,麵對眾人,雙手合十念誦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軒轅承怔怔看了這年輕和尚半晌,忽然上前一步,向著那和尚伸出一隻手去,口中叫道:“雲熙!”
聽他叫出這個名字,沅水玄夜等人也是恍然大悟,難怪他們都覺得這僧人有些眼熟,卻原來是那個裴雲熙。
年輕僧人聽見軒轅承的叫聲,微微抬起頭來,眼觀鼻,鼻觀心,聲若溪流,不疾不徐:“施主,貧僧法號慧深。”
軒轅承的右手停在空中,久久不能放下,“雲熙,你……你為何……”
僧人目光抬起,落在他臉上,微微一笑:“世事本無根,是以飄零去,我自許菩提,慧海謁妄深。軒轅施主,貧僧本就是自此而來,自然還是要歸此而去。”
軒轅承唇角微動,終於再說不出一句話,隻是慢慢放下了自己伸在空中的右手。
“雲熙……”
“施主,貧僧法號慧深。”
“雲……慧深,我隻想知道歸墟那一戰之後,你去了哪裏?我找遍了整個歸墟,都沒有見到你的蹤影。”
慧深抬手,將頸上的菩提佛珠拿起,一顆顆輕輕撚動。
“當時的情景,貧僧也已記不大清,隻記得是被一陣極大的力量擊中,便即暈了過去,等貧僧再醒來之時,已是在長安的安國寺中。”
軒轅承喃喃地道:“安國寺……”
慧深微微而笑:“不錯,緣自安國寺起,也自安國寺止,可見貧僧與安國寺,果然是有不解之緣的。”
軒轅承默然半晌,終於又道:“那麽,你還記不記得,在歸墟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此言一出,站在他身後的沅水不禁花容一變,同樣麵沉似水的,還有一直冷冷的墨雲。
慧深撚動佛珠的手指頓住,一時沉默,他臉上淡淡的微笑早已消失,隻是用那雙曾經熟悉卻仿佛已然勘破一切的雙眼,安靜地從每個人臉上滑過。
“裴雲熙,你可不要裝
神弄鬼,信口雌黃!此事關係天下蒼生的生死,若有半點差池,你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贖罪萬一。”墨雲一張俊臉如染冰霜,冷冷地說出這一句話。
慧深卻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最後終將目光落回到了軒轅承臉上。
“當日之事,軒轅施主也身在歸墟,緣何不知?”
“我的記憶中……有一段空白,我隻記得,我似是麵對帝炎一戰,然後……就什麽都不再有了。”
慧深沉默半晌,忽然再次雙手合十,口誦佛號:“南無阿彌陀佛,軒轅施主,諸般善惡,其實並不在眼中,而是在心中。施主當時雖然昏暈,沒有看到所有的事情,但施主不妨問問自己的心,心,是不會說謊的。”
“問我的心……”軒轅承喃喃重複,抬眼望著慧深,眼前的這個年輕僧人,除了已經剃光的頭發,其餘眉目,明明就是昔日的雲熙,但為何此刻聽他說話,竟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和尚,是非黑白早已在當日大白於天下,軒轅師兄是受傷昏迷,但我們卻都還醒著,親眼看到那妖女變成妖形,大開殺戒!甚至……甚至就連一個小小的弟子都不放過!我不管你以前是誰,現在你既然已經出了家,就應該知道出家人是不能說謊的,和尚,你敢說你沒有看到那妖女殺人麽?”沅水在軒轅承身後,對著慧深一頓搶白。
慧深淡淡看她一眼,垂眸道:“世間諸事,因者能生,果者所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阿彌陀佛。”
軒轅承默然看著他,很久很久,才輕輕點了一下頭,“雲熙,不管怎樣,我都必須要去妖界找她,我不是出家人,我隻知道,不論如何,世間因果也都要一個了結。這一次,你……願意與我同去麽?”
慧深臉色黯然下來,一雙眼睛望著軒轅承,終是搖了搖頭:“貧僧已是方外之人,紅塵恩怨、愛恨情仇,也都已與貧僧無關。”
軒轅承點了點頭,“那好,今日你我就此別過,若此番我還能活著回來,待到天下清平的那一日,定會到長安安國寺拜會,與你共話禪機。”說著抬腳,慢慢向著慧深走過去,到他麵前之時並未停留,與他輕輕擦肩而過。身後眾位修仙弟子見他走了,也都紛紛跟上,再不理會慧深,片刻功夫,蜀山山道的入口之處便已隻剩下慧深一人背向而立。
慧深手撚頸上佛珠,仰頭向天上看去,今日天光明透,一片金黃的樹葉從空中冉冉飄落,沾在了他的袈裟上,仿佛不舍般,久久不墜。慧深伸手拾起那片落葉,口中輕輕歎一口氣,慢慢念道:“一念既起,一念即落,一念……成執著……”
軒轅承聽到了他念的這句偈語,腳下頓了一頓,終於還是沒有回頭,微微閉了一下雙目,大步向前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