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竟夕和顧重雲抵達觀雲莊的時候,天還沒有徹底黑。

車廂當中燃著香,羅竟夕靠在一邊,研究著手上的鐐銬。而顧重雲在另一邊以手抵頭,鐐銬另一頭銬在他的手上,他似乎是睡著了。

顧重雲的睡眠向來都不太好,所以車裏不時就點上安神香,可能是提審李俊折騰的累了,竟然真睡過去了。

但是夢裏也並不踏實,顧重雲在夢裏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他四肢都不能動彈,隻向著深無邊際的海底沉沒。

海裏沒有光,沒有生命,隻有環繞著他的恐懼和寂靜。

死一樣的。

顧重雲猛然睜開眼,從噩夢中醒來的感覺並不好,他感覺自己的心在胸腔裏飛快跳動著,似乎隨時可能會炸開。

然後他下意識瞥向一旁的羅竟夕,就看到羅竟夕解開了手上的鐐銬,正巧戒備地抬頭,迎上顧重雲的目光,於是兩人都是一愣。

羅竟夕:嘿!

顧重雲:嗯?

羅竟夕反手把鐐銬朝著顧重雲一揚,趁機向馬車外跑去,邊跑還邊喊:“青霜,你家少爺做噩夢了!”

就在羅竟夕要衝出馬車的前一瞬,顧重雲動了,他身形極快,直接上前抓住羅竟夕的手腕,然後將一個黑色鐵環扣了上去。

他動作太快,就連羅竟夕都沒看清這鐵環是從哪裏拿出來的,看得出他是早有準備了。

顧重雲一手拽著羅竟夕,朝他挑眉:“都說賊不走空,來都來了,帶點東西再走。”

羅竟夕頓覺不好:“這是什麽?”

顧重雲微笑:“看管不聽話的小毛賊用的。”

顧重雲說完就放開了羅竟夕,退回原位,儼然一副“你隨便跑啊攔你算我輸”的表情。他這個表情,羅竟夕儼然也不敢跑了,鬼知道這鐵環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他剛仔細打量他了一番,突然感覺到什麽,嚇了一跳。

裏麵竟然有活物!

看起來是個尋常鐵環,但仔細感受一下就能發現,它是有溫度的,而且,還能感受到綿密的顫動,羅竟夕闖**江湖的日子也不短了,他知道有些馴養活物的方式與眼前的類似,頓時心裏有了不好的感覺。

此時顧重雲懶洋洋解釋,一副沒睡好的模樣:“它不會傷你,隻是讓你不能離開我超過十丈遠而已。”

羅竟夕頓時記起了這東西的來曆:“這是束魂?你跟暗星堂什麽關係?”

顧重雲不答,隻是朝著羅竟夕微笑。羅竟夕竟然知道暗星堂的一些舊事,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羅竟夕還想追問,此時青霜打開了馬車門,探頭進來喊他們:“少爺,羅公子,咱們到啦!”

莊子四下僻靜,樹木林立,平常來往的人並不多,帶著幾分蕭瑟之氣。

羅竟夕慢吞吞跟在顧重雲和青霜後麵走著,顧重雲好像對羅竟夕視而不見。青霜聽了 下人們的稟報之後,緊跟在顧重雲旁邊匯總情況:“您要置辦的香料和小食還有茶葉也都備齊了,還需要什麽您言語一聲,我讓人買了送來。”

顧重雲:“問問誰家有新進的好料子,裁兩套衣服。料子最好要棉麻的,顏色照舊。”

這種打點裝扮的事情青霜最為擅長:“得咧,我這就去安排上。”

顧重雲的做派實在太像富家公子哥,羅竟夕覺得他甚至比那個周若泉更適合當個紈絝,忍不住出言嘲諷:“沒想到顧大人生活如此精致講究,看來這大理寺,油水不少呐。”

顧重雲冷哼一聲沒回答,倒是青霜認真解釋:“別瞎說,我們少爺向來秉公執法,從不收受賄賂。有時候甚至還要倒貼錢辦案呢。”

聽起來像個傻子。

羅竟夕打量著顧重雲,這人長著一張精明十足的臉,怎麽看都不像個賠錢倒貼的二傻子。

顧重雲終於忍不住瞪了青霜一眼:“快去。”

青霜應了一聲就跑了,多說多錯,他估計是話又多錯更多的那種,活到現在沒被小瘋子少爺給殺了都是奇跡。

羅竟夕更好奇了:“莫非除了當差辦案,顧大人還另有賺錢的門路?”

顧重雲收一收下巴:“嗯,有。”

“願聞其詳。”

顧重雲盯著羅竟夕看了片刻,收斂笑容,神色陰沉:“殺人。”

他的目光瞬間就好像陷入了黑暗,說話的語氣不像個意氣風發的大理寺少卿,更像個殺手。

羅竟夕在某一刻差點信以為真,不過幸好他還是有理智的:“顧大人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哦,那下次換個好笑一點的。”顧重雲歪頭,朝著羅竟夕做了個無所謂的手勢,抬手指了側麵一間房間:“你住這間。”

“你呢?”

顧重雲住羅竟夕隔壁,保證不超過十丈,他暫時不會動羅竟夕的小命。

天這下是真黑了。

羅竟夕背著包袱走進客房,隨手把包袱扔開,四下閑逛。顧重雲就站在門口,不動聲色地看著羅竟夕。

羅竟夕隨意地脫了鞋,盤腿坐在床榻上,抬頭看著顧重雲:“有件事我特別好奇想問。如果我離你超過十丈遠會發生什麽?”

顧重雲一臉平靜,把束魂的用法給羅竟夕解釋了一遍:“暗星堂使用追魂,原本是為了讓人聽命效忠,無法逃跑。子母魂束相隔如果超過十丈,手腕上的魂束蟲失去安撫,就會放出能讓人四肢麻木,五髒痛苦的毒素,效用為四個時辰。四個時辰之內隻要回到安全距離內,就會逐漸恢複。”

“如果超過四個時辰還沒有回到安全距離會怎樣?

真是異想天開的想法,顧重雲說,從有暗星堂,有束魂開始,就沒有人扛過四個時辰,凡是想逃的人,都死了。一個活下來的都沒有。

羅竟夕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顧重雲,顧重雲冷漠地補充了一句:“不然你試試?”

不了吧不了吧,鬥氣什麽的不重要,說起來還是命重要。

羅竟夕喪氣地把自己摔在**,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爬起來又問:“最後一個問題。”

他想問束魂有沒有解藥,但還沒等他問出口,顧重雲就說:“你告訴我座鍾現在在哪兒,我就給你解藥。”

羅竟夕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底牌這種重要的東西,暫時不方便透露。”

如果他一早就拿出了最重要的籌碼,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跟對方談條件的資格了。

羅竟夕不想再談了,他打算睡了,於是他打了個嗬欠,懶洋洋躺下。顧重雲自便吧,他不送了。

顧重雲明顯不想走,而且拖了張椅子,在旁邊坐下了。羅竟夕已經躺平閉上眼,等了一會兒見顧重雲依然坐著不動,無奈又睜開眼:“忙活一天了,你不困嗎?”

顧重雲被羅竟夕感染,也打了個噴嚏:“困。”

但話還是要說:“李俊招了,他說,他隻偷了座鍾,李殊民不是他殺的。”

羅竟夕顯然對顧重雲的共享信息不是很感興趣:“我既然接了花紅,能幫李小姐找到座鍾,平安交接即可。凶手是誰與我無關。不說了,先睡了。”

羅竟夕掀開被子給自己蓋上,翻身朝裏,管閑事是最沒意義的。

顧重雲看著**縮成一團的羅竟夕,站起來走了出去,把客房門關上了。

他並不知道,在他走後,羅竟夕掀開被子,盯著他離開的方向,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臉上此時毫無困意。

這個劍走偏鋒,似乎與暗星堂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大理寺少卿,真的會成為一切的轉機嗎?

顧重雲回房後不久,青霜就回來了,他帶來了夜行衣,還有打探的消息。

被薩林商人用還魂香救活的老人目前身體無恙,相當健康,而此人之前得了中風,死於四天前。青霜查了他們全家人的出身背景,並沒有任何問題。

一切看起來都毫無可疑,但一切都透著古怪。

顧重雲不相信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事,他的經驗告訴他,沒有可疑,才是最大的可疑。

青霜還去找了薩林商人的落腳處,不過馬車到了碼頭之後就上了船出海去了,船不好跟,所以,就丟掉了薩林商人的下落。

顧重雲想了想,讓青霜去想辦法找一份附近的海圖來。

然後他就拿著青霜帶來的夜行衣去找羅竟夕了,兩套一模一樣的黑色夜行衣,夜色已深,剛好適合出門。

羅竟夕從睡夢中被喊醒,十分不滿,但一聽說顧重雲要去的地方在十丈之外,立刻就彈跳起來,迅速達成出門條件。

顧重雲帶著羅竟夕來到了李府後門,羅竟夕不明白為什麽顧重雲明明可以亮出身份走大門進李府,為什麽非要學小賊翻牆撬鎖,而且還逼自己當共犯。

顧重雲回曰:我樂意。

於是顧重雲突然拽住羅竟夕的肩膀,把他往牆上一扔,羅竟夕被迫施展輕功,悄無聲息翻牆進入李宅。

羅竟夕:這位少卿大人你禮貌嗎?

羅竟夕落入李宅,然後去後門把門打開,一臉不滿,低聲嘀咕:“上輩子真是欠了你的。”

此時顧重雲信步走了進來,手腕一翻,拿出一塊銀子,遞給羅竟夕。羅竟夕看了銀子頓時笑開花:“多謝大人,能為您辦事,是鄙人三生有幸。”

他堂堂風門騙子,就是這麽沒原則。

所以去哪兒呢?

顧重雲就跟逛自己家院子一樣隨便地吩咐羅竟夕說,走,咱們去案發現場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