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實際上沒有其他人,顧重雲雖然沒有看著誰說話,可他針對的對象實際上已經非常明顯,那就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十五。
十五站在顧重雲身後,稍微落後他稍許,聽到顧重雲的話好像也沒有任何意外,隻是那一刻他的姿態變了,從此前的恭敬又謙卑的侍從十五,變成了一個對顧重雲態度不卑不亢的人。
他挺直了腰背,依然還是那張臉,可整個氣質都不一樣了,仿佛是眉梢眼角都透露出了些許威嚴,讓他看起來多了些棱角分明。
他緩緩走過去,站在了顧重雲身邊,笑著問他:“你怎麽發現的?”
“重要嗎?”
“你如果不說原因,我是不會承認的。”
顧重雲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十五的這張臉他確定是頭一回見過,可是這人給他的感覺卻很熟悉,他從一開始就很懷疑十五的身份,不為別的,隻為他那種神秘莫測的感覺。
然後推測前因後果,將一切串聯,他就發現了最初十五露出破綻的地方。
“從頭到尾,其實你隻露出了一次破綻”,顧重雲抬手按在“十五”肩膀上,不輕不重的,頗有種兄弟重逢的感懷。
“什麽?”
“你來的太快了。”顧重雲說。
他回想了他和十五見麵的整個過程,當時他剛在五層對著那群商人動了手,十五就出現了,且非常坦然地對眾人說,是趙九想要見他。
趙九要見顧重雲確實是真的,想要聘請他保護自己也是真的,可這樣悖論就出現了,到底趙九是什麽時候知道顧重雲的身手武功足以保護他安全呢?
顧重雲從上船之後,唯一一次展露身手是在老板麵前,但老板不會跟任何客人吐露這個秘密。後來他在五層動手,如果被誰看到,然後去稟報趙九,然後趙九再派十五過來,從大堂到客房的距離,一來一回,估計商人們的後糟牙都該被顧重雲打掉了。
所以說,十五來的太快了,快得就像是他早就猜到顧重雲可能會那麽做,所以他提前等在了暗處,隻要顧重雲一動手,他就走出來,向眾人說出趙九的需求,然後將顧重雲引去見趙九。
“十五”聽到顧重雲的話立刻就懂了,然後無奈地搖搖頭,“竟然這都能被你發現。”
說著他拍了一把顧重雲的臂膀,語調變得活潑輕快,也是顧重雲十分熟悉的,羅竟夕的語調:“好久不見啊,小顧大人。”
在這裏看到熟人讓顧重雲也感覺異常欣喜,羅竟夕與穆海山莊千絲萬縷的聯係,決定了他勢必會不會站在大理寺的敵對麵,至於他到底是誰,為了什麽而來,顧重雲想,他既然有本事混到老板身邊,想必老板不會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
顧重雲於是起了試探的心思,故意把羅竟夕拽到身邊,笑著說:“可以啊羅公子,坑蒙拐騙又騙到我眼前來了。”
先前羅竟夕一直在江南打聽穆海山莊滅門案的線索,而顧重雲則追著幽靈海市這條線索,沒想到兩人許久不見,竟然查著查著又追到一起來了。
“我是追著趙九來的”,羅竟夕也不隱瞞,直接說到,“我在江南查到,趙九當年在穆家的船隊當過水手,在穆家出事之前,他主動辭了差事,後來自己做起了絲綢買賣。”
“做絲綢買賣需要的本錢可不少……”,顧重雲隱約間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什麽。
“沒錯,他雖然對外都說,是因為當水手的時候在海外偶然間用很便宜的價錢得到了幾顆寶石,回來賣出了高價,可是,撿漏需要很毒的眼光,我不覺得趙九有這個能力。”
“邊走邊說吧”,顧重雲被風吹得覺得頭發冷,也許是突如其來的信息太多,讓他一時間有點思考不過來,他拍了拍羅竟夕的臂膀,率先走向了內艙的方向。
羅竟夕於是又恢複了十五的模樣,跟著顧重雲往船艙的方向走去,兩人邊走邊說,幸好五層出入的人極少,大部分人都已經準備出發去參與《滄海月明錄》的拍賣了,像他們倆這樣還在不緊不慢溜溜達達閑逛的,確實可能隻有他們倆。
“我從老板那裏得到一些消息,有人故意用《滄海月明錄》當誘餌,引了趙九等一些人上船,想讓他們自相殘殺”,顧重雲說得很隨意。
羅竟夕也不意外:“我聽老板說起過這件事。”
“手裏有《滄海月明錄》,還知道這隻是一半的,不是修羅殿的人,就是穆家的人”,顧重雲說著盯著羅竟夕:“你問過長樂姑娘嗎?這件事是否與她有關?”
“長樂被王大人派去了福州,聽說當年雲字坊的老仆裏,有一個住在那兒,他可能會知道一些當初舊案的內情”,羅竟夕搖頭,“長樂不知道我來了這兒,我沒告訴她。”
“你沒正麵回答我的問題。”顧重雲突然停步,緊盯著羅竟夕。
羅竟夕頗為無奈笑笑:“還是沒繞開你。”
“說吧,到底是誰的主意?”
“不是我們”,羅竟夕搖頭否認,我聽老板說過,是十裏錢莊的老板委托他這麽幹的。
顧重雲的手按在羅竟夕肩膀上,原本是輕鬆搭上去的,突然發力收緊,讓羅竟夕猝不及防,險些沒站穩:“你幹什麽?”
顧重雲隻朝他笑,笑無好笑:“我記得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就能輕輕鬆鬆就從十裏錢莊拿到假扮掌櫃的身份,要說十裏錢莊跟你沒關係,恐怕船上的狗都不信。”
“咳咳……船上沒養狗”,羅竟夕沒怎麽掙紮就放棄了,他有些虛弱地咳嗽了兩聲,看起來對顧重雲毫無能力反抗,這一咳嗽不要緊,就開始連著咳嗽不停。
顧重雲被他氣笑了,趕忙放開他,“我沒使勁。”
他要是真使勁了,估計羅竟夕的肩胛骨能當場被他捏碎,他還是收著力道,隻是想突然嚇唬他一下,沒想到好像還真捏出了個好歹。
“我知道”,羅竟夕好容易順了氣,停下咳嗽,輕輕拍著自己的胸口喘氣,“我隻是有些暈船,不太適應。”
“裝病沒用,你遲早都得對我說真話”,顧重雲冷哼一聲,“長樂姑娘現在跟我立場一致,你若不說,我就讓她來問你。”
“別別別……您可放過我吧”,這一句倒是戳中了羅竟夕的軟肋,小羅公子天不怕地不怕,見了誰都能滿嘴跑車,騙人不償命,唯有在李長樂麵前,他就慫,畢竟那是一位比他還能騙人不償命的姑娘。
羅竟夕感覺恢複了些力氣,重新順了口氣,“我說還不行嗎?”
他確實是有意利用十裏錢莊將眾人引來幽靈海市的,計劃很早就開始了,因為他沒有證據,隻能通過一些線索進行推斷,唯一的辦法,就是將這些人逼入絕境,然後讓他們為了保命自己說實話。
而《滄海月明錄》確實就是能將他們引來最好的理由。
當年,雲字坊的雲君澤做領路人,集合了數家對海圖有覬覦之心的人,一同潛入海島,殺人搶圖,將穆海山莊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但沒想到過了沒多久,雲家就出事了,雲君澤手中的海圖招來了修羅殿石先生,害人害己。
實際上,羅竟夕一直有個困擾,這個疑惑他很多年都沒有想明白,當初穆家隱世避居,實際上已經非常低調,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雲君澤是怎麽找到海島所在位置的呢?
後來他從趙九口中意外聽說了一件事,他跟趙九假意交好,兩人混了好一陣子,趙九感覺跟他脾性相投,將他視為了忘年交,而且羅竟夕那時候打扮的人模人樣,又是一副偏偏公子,出身世家的做派,趙九都已經把他看做是未來女婿了。
於是,羅竟夕在趙九數次酒醉時,暗中套出了一些隱情。
趙九雖然不知道海島的具體所在位置,但是有一次,他曾經參與將一艘帆船模型搬運上船,而那艘那個巨大的帆船模型,是雲君澤送給穆海山莊的落成禮物。
羅竟夕突然什麽都明白了。
帆船模型中空,當中能藏一個成年人,趙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沒有發現帆船模型當中藏了人,為此收到了不菲的賄賂:那幾顆昂貴的鑽石。
帆船模型當中藏著的人到了海島,暗中弄清了具體位置,再悄悄跟隨海船回程,並將位置告訴了雲君澤。
於是,這場貪婪的屠殺,就這樣開始了。
當初收到賄賂的不止是趙九一個人,參與者最後都被寫在了那張名單當中,如今地位顯赫的,都如約而至,當初他們就抵抗不了《滄海月明錄》的**,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羅竟夕說完之後看著顧重雲,眼中充滿質疑:“你會阻止我嗎?”
他是大理寺少卿,羅竟夕覺得他或許看不上這種凶殘陰險的手段,可是顧重雲一臉迷惑看著羅竟夕,反問:“我為什麽要阻止你?”
一網打盡,窩裏鬥,瘋狗互相咬,把一切真相都咬出來,顧重雲覺得自己都能想象到那些場麵,這不是挺好嗎,他心裏甚至無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