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竟夕有點詫異地看著顧重雲,目光變了,顯然很是意外。

顧重雲真的跟他之前遇見的所有官員都不同,他們要麽如同當初的泉州知府那樣隻會官官相護,為了利益而放棄公義,他們貪婪又惡毒,為了泯滅證據,甚至不擇手段;當然,也有忠心耿耿,一心為了公義奔走的,但是又善惡分明,條條框框都標注的清清楚楚,不能越界,也不能出格。可是,顧重雲都不是。

他一開始身上就表現出了足夠的暴戾和陰狠,可他又是嫉惡如仇的,就像是一個矛盾體,一邊冷得象冰,一邊熱血滾燙。

跟他一起,就會發現他在做什麽事情的時候,都自由隨性,他藏匿身份在泉州暗中調查,而不是打著大理寺的名義招搖過市,他一言不合就直接拔刀動手,隻是在臨近出格的片刻才稍稍將自己拉回來一點。

更別說他還甘願和李知瀾交換條件,假裝扮做他的保鏢,差點把李家鬧個雞飛狗跳。羅竟夕想想顧重雲做過的那些事,就不禁感慨他幸好是個大理寺少卿,不然的話,估計不定江湖當中得冒出一個多窮凶極惡的魔頭呢。

但他一開始也沒想到顧重雲竟然半點反對都沒有,他這場計劃自認為周密無比,所有人都被他算計的明明白白,可他依然無法搞清楚顧重雲的想法,他一開始並不知道他來了,直到某一刻,他看到顧重雲和李知瀾從老板房間當中走出來,身邊還跟著十三。

他就知道他計劃裏最大的變數出現了。

但此時已經來不及了,船已經出海,他們都沒有了回頭路,羅竟夕隻能想辦法盡力補救。他擔心顧重雲會反對他的做法,畢竟他是官,而他隻是一心複仇的江湖人,但是他不能躲著,所以,他想了一個將他拉進來的辦法。

他一直以十五的身份跟在趙九身邊,他的演技得體,態度真誠,所以趙九對他算是比較信任,甚至連自己拍下海圖之後的安全表示的擔憂,也是當著羅竟夕麵說的。羅竟夕恰好接著他的話往下說,對趙九說自己看到了一個以前來過幽靈海市的客人,他的武功很高,是個江湖人。趙九自然想要跟江湖人拉好關係,哪怕是重金雇來都無所謂,畢竟他不差錢,但是差命。

羅竟夕於是去找顧重雲,恰好找到他在五層,又撞見他跟人動手,順理成章地用這個做借口,引他去見趙九。

隻是沒想到,時間上的偏差,讓顧重雲發現了其中的漏洞,也順勢揭穿了羅竟夕偽裝的身份。

羅竟夕將真相都告訴了顧重雲,本來試圖想用真相換他網開一麵,不要阻止自己的計劃,畢竟拍賣即將開始,如果現在喊停,他就真的功虧一簣了。

可是沒想到,顧重雲非但不想阻止,甚至還躍躍欲試想要參與?

這正常嗎?這是一個大理寺少卿應該做的嗎?就連羅竟夕都在心裏忍不住質疑自己,他是不是記錯了,顧重雲真是大理寺少卿嗎?

他怎麽一點守規矩的意識都沒有?

羅竟夕此時沒有見到李長樂,在不久之後,當他再一次見到已經在大理寺當差的李長樂之後他才知道,原來顧重雲在大理寺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不守規矩,甚至,全大理寺見了都要繞著他走,生怕一言不合就被他坑進去了。

當然,這就是後話了,現在羅竟夕意外驚喜,顧重雲期待的眼神毫不掩飾,就差臉上掛著“打起來”三個字了。

白擔心一場。

羅竟夕悻悻地想,早知如此,他還不如一早就跟顧重雲有商有量,說不定兩人計劃,還能想出什麽陰損的辦法。

看到羅竟夕鬆了口氣,顧重雲知道他的顧慮已經放下了。當然,如果換了大理寺其他人來,估計確實是要跟羅竟夕好好理論一番,甚至可能會用官職壓著他,逼他取消計劃。

可是顧重雲其實並不喜歡用官職壓人,而且,好多事情他喜歡用江湖人的辦法解決。

“你需要擔心的不是我”,顧重雲淡淡地說,他的顧慮並不在這裏,他們更大的危機實際上還潛伏在暗處,“在船上,還藏著更厲害的對手。”

“你說修羅殿?”羅竟夕大致能猜到一直追著《滄海月明錄》不放的人是誰,他一開始甚至還懷疑過穆家滅門案背後的黑手是修羅殿,不過趙九的證詞間接證明了石先生的無辜,當然他也不是什麽好人,不過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雲君澤是那隻螳螂,而修羅殿就是黃雀。

修羅殿也要解決,不過顧重雲還沒確認修羅殿的人到底以什麽身份上了船。

按照他們和季靈菡的約定,他們隻需要按照承諾,將琉璃山莊擺渡船的登船地點告訴季靈菡就可以,至於說他們到底以什麽方式,什麽名義登船,那就不是他能過問的了。

顧重雲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這也是為什麽他讓老板出麵,派人勢必要保證李知瀾的安全,修羅殿的高手不止季靈菡,如果單來一個季靈菡他們聯手還能解決,可是如果再像當初周家那樣,多一個比季靈菡還厲害好多的周老夫人,顧重雲恐怕多出十八條命都不夠給。

羅竟夕猜測到修羅殿會來人,但是確實也並沒有發現什麽異樣,修羅殿的人擅長隱藏和偽裝,而且如果來的是他們的老朋友季靈菡,顧重雲的身份藏都藏不住。

“我懷疑他們已經到了,可是沒有確實證據,我需要到拍賣現場看一看”,顧重雲說,第五層的人他沒有全見過,就目前他遇見的這些肯定都不是。

“登船的時候,我恰好有事在老板身邊,名單上的人我隻見過一部分,這些人應該是沒有可疑的”,羅竟夕將一張名單交給顧重雲,上麵大部分劃了記號,標記出他們的身份是安全的,實際上,所剩下的另一部分也不多,顧重雲想,拿著名單一個個對過,或許能有一些發現。

《滄海月明錄》的拍賣會將所有人都匯聚到一起,這是他們最好的機會。

“不過,我最後想問你一個問題”,顧重雲喊住了正要走的羅竟夕,這是他最大的疑惑,“這一半《滄海月明錄》是真的嗎?”

羅竟夕注視著顧重雲的眼睛,他跟其他那些人都不一樣,他們提到《滄海月明錄》的時候,眼裏翻起的都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而顧重雲卻很平靜,他隻是問了一個疑惑已久的問題,對那張傳說中通向還魂香的海路毫無興趣,他隻關心真相。

所以,他願意相信他。

羅竟夕沉重地點了點頭:“那確實是半張通向薩林的海圖。”

顧重雲露出真誠的笑意:“謝謝你沒有騙我。”

他聽懂了他的話,那確實是通向薩林的海圖,但是,羅竟夕沒有承認那是《滄海月明錄》的一半。

這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顧重雲雖然不知道羅竟夕這麽做的深意是什麽,又為什麽會出現這麽奇異的偏差,可是,他也願意相信他的坦誠。

信任都是相互的,你願意在風雨同路的時候撐起一把傘,我自然願意將遮雨的披風分你一半,人與人之間都是如此。

所以,顧重雲接下來什麽也沒問。他決定親眼看著羅竟夕所預料的結局上演。

他是操縱棋局的那隻手,而他則站在局外,看著棋盤上的黑白子殊死拚殺,烽煙戰火,一路燒到每個人的頭上。

他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真相水落石出的**,實際上比不上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直接。

這一局,無可避免,也沒有當局者能得以幸免。

而顧重雲在心裏默默地想,羅竟夕唯一不知道的是,站在他麵前的不僅是顧重雲,更可能是雲君澤的兒子雲冉。

假如真是如此,這算是替父還債,還是報應不爽。

如果說父債子償的話,他可能還得去李長樂麵前讓她砍幾刀。

算了,過了這一場再說。

顧重雲放棄了要跟羅竟夕再透點底的念頭,拍賣即將開始,留給他們回憶過去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可能是知道這場拍賣非常重要,老板把場地設在了船上獨一無二的位置,沒想到這艘船五層往上竟然還有半層,而且空間異常開闊,層高看起來將近有兩層半的高度,有一半竟然從中間分隔開上下兩層,樓下都是座位,而樓上則是雅間。

樓下的座位看起來與戲院的茶位類似,位置也並不多,隻是擺的稀疏,也將近坐滿了樓下的這一層。

至於雅間,那必定是更加尊貴的客人了。雅間垂著琉璃做成的串珠簾子,其中還不時有一兩顆寶石打磨成的珠子裝飾顏色,珠簾後麵還擺著屏風,兩側是輕紗遮罩的燈,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燈光溫潤明亮,用的不是蠟燭,而是夜明珠。

另外一半搭著高台,也有半人高,當中擺著一架櫃子,正正方方,上麵罩著一隻方形昂貴的琉璃盒子。盒子裏麵是用昂貴的絲綢包好的托盤,上麵端端正正擺著一卷圖紙。

那應該便是《滄海月明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