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也隻有顧重雲這麽膽大包天,他把裝海圖的盒子抄在胸前,直接迎著對方劈過來的刀鋒,竟然就那麽站著不動了。

對方本來是毫不留情的,可看到他麵前橫著的盒子,硬生生給停下了。

那本來要劈中顧重雲麵門的一刀,被臨時收住。

對方儼然要的是海圖,這一刀下來不但能劈開顧重雲的腦袋,還能劈開盒子,順帶氣勁能將海圖直接撕碎成渣。

對方自然是不敢。

他收了刀,橫提在身邊,冷冷地盯著顧重雲,仿佛是從未見過這麽大膽的人,竟然用他想要的東西威脅他。

顧重雲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臉。刀客是一個中年男人,並非是尋常所見的那種膀大腰圓,臂膀寬闊有力的那種,相反,他非常清瘦,甚至帶著些許病態。

他的整張臉是很英俊的,隻是歲月遲暮,在他臉上留下了無可掩飾的痕跡,他年輕時一定是個非常俊秀的美男子,現在依然能看到當年的翩然風采,不過,現在他的臉上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戾氣。

以及虛弱。

他的刀法很霸道,氣勁很強,儼然不應該是配這樣一張臉。

可他就那麽站在這裏,從從容容拎著他的刀,沒有覺得有絲毫不妥。

顧重雲認認真真打量著,他見過的人很多,可這樣的人卻是第一次見。

從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顧重雲就覺得害怕,他怕他,是那種發自心底的畏懼,恐懼來自於身體的每一個毛孔。

他一定殺過很多人。

顧重雲確定,他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可以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他不是嗜殺,也沒有什麽殺人的欲望,可是,他比那可怕的多。

因為從他眼中,看不到任何對人的憐憫。

他看著他們,就仿佛肯本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看一群蟲子。

人能對蟲子有什麽憐憫?

不過是輕輕抬起一腳,或者伸出一個手指就能碾死的存在而已。

顧重雲忽然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隻蟲子,不過他可能在對方眼中是一隻很狡猾的,讓他有點頭痛的蟲子,因為他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

就比如你為了打一隻螞蟻而被迫在家裏翻箱倒櫃,確實會讓人不爽。

可就算是蟲子,也要努力為自己的命運再掙紮一番。

顧重雲想,小螞蟻還知道遇上危險要裝死呢,我好歹比螞蟻聰明多了。所以他用裝海圖的盒子威脅了對方,要麽就大家互相退一步,你放過我,我留下完整的海圖,要不然,大家就一拍兩散,誰也別想好。

果然刀客停了手,站在原地,看著顧重雲露出笑容。

“年輕人,你長得很像我一個老朋友”,他森森地說,聽起來像是在敘舊,可語氣總覺得像是威脅。

池旭掙紮著扶著翻倒的桌子站起來,背靠著牆喘氣,他都快被打散架了,身上也被刀風掃得衣服碎成一片一片,都是傷痕,看起來狼狽不堪。

顧重雲也沒好到哪裏去,他不但身上背上都是傷,甚至連側臉上都有兩道刀口,幸好不深,隻是淺淺一線,滲了血之後已經幾乎愈合,但看起來有點駭人。

“既然是舊相識,不如報個名吧”,顧重雲隨意抹了抹臉上的傷口,從身上拿了點藥丸出來,自己倒了些,剩下的連瓶子一起扔給池旭。

這是李知瀾幫他配的傷藥,內服有益於調理氣血,外傷不是大問題,可內力的氣息亂了才會出人命。

這一仗打了半天,顧重雲掃了一眼窗外,眼看著窗外的天際都稍稍露出了點魚肚白,距離天亮時分不遠了。

可對他們來說,這個黑夜還沒完全過去。

麵前這位,實在是個難以應付的對手。

“你也配知道我的姓名?”那人冷哼,十分不屑地說。

“萬畝商行萬掌櫃”,突如其來響起的,是羅竟夕的聲音。羅竟夕也沒想到中途會出現這樣的變故。萬畝商行是幽靈海市的常客,並不在他這次給老板的邀請名單之上。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特別注意這個看起來瘦弱蒼白的萬掌櫃。

現在回想起來,隻有這位萬掌櫃是命人抬了銀兩箱子上船的,那箱子重的很,實際上裏麵裝的並非隻有銀兩,還有這把重刀吧。

他雖然上來第五層,可連拍賣會都未曾參加,連老板都知道,他身體不好,常年吃一味湯藥養身體,每次上船,都是來尋找慣用的那幾種草藥的。

正是如此,老板忽視了他的存在,而羅竟夕一門心思盯著的隻有名單上的這些人,尤其是趙九和池旭等等。

可最後的不速之客卻是萬掌櫃。

誰也不明白為什麽一個掌櫃會有這麽高的武功,可最後他們也想明白了,既然都是身體不好要治病,那什麽藥能比還魂香更好用呢?

羅竟夕在門口站定,他跟顧重雲一樣,對這位萬掌櫃十分忌憚。

他向他行禮,然後彬彬有禮地問:“三位貴客,依然是同樣的問題,你們不能三個人都留在這裏。”

“盒子在我這兒。”

“鑰匙在我這兒。”

顧重雲和池旭異口同聲地說。

萬掌櫃回頭看了看突然出現在背後的羅竟夕,其他六名侍從也無聲無息間從暗處走了出來,仿佛是某種沉默的威懾。

老板的人或許武功不是很高,可是畢竟代表的是老板。

羅竟夕的身份則是十五,實打實的老板的得力手下,他的出現,對於萬掌櫃來說,也算是某種威懾了。

還算你小子識相,顧重雲想,你再不來,我真要被打死了。

他想著瞪了羅竟夕一眼,羅竟夕假裝沒看到,隻看著萬掌櫃,微微一笑:“那隻能請您先暫時離開了。”

萬掌櫃並沒有什麽表情,可是眼神裏的殺意卻是攔不住的。

但或許是給了老板些麵子,又或者顧重雲破罐子破摔的舉動確實讓他有點難辦,更或者是顧重雲的那張臉讓他回憶起了曾經的什麽事情,他還真的沒有再發作,而是冷漠地拖著刀,一步步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他走到門口,突然轉頭,朝著顧重雲笑了一笑。

不會結束的,這隻是剛開始而已。

他明明什麽都沒說,可顧重雲卻覺得從他回頭的這一眼看到了千言萬語。他懂了他的威脅,就仿佛是被刀鋒憑空劃過喉嚨,他還沒出手,而他已經感覺自己喉管被隔開,滾燙的鮮血流了一地。

羅竟夕也跟著去看萬掌櫃,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個人有些熟悉的氣息,他仿佛在什麽人身上看到過這樣舉止陰森的做派。

隻是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羅竟夕看著萬掌櫃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又看顧重雲和池旭,說:“你們倆解決一下。”

已經是沒什麽好語氣了,跟來的六名侍從無聲無息間再次退去,仿佛沒有出現過一樣。

顧重雲想都不想,將盒子扔給池旭,自己往外走去,可剛走出兩步他就停了步,恰好走到羅竟夕身邊,羅竟夕那一刻無比默契地伸手將他拉住。

羅竟夕:“別走了。”

池旭剛鬆了口氣,這時候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顧重雲看向門口,果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道娉婷身影,雪肌玉骨,笑盈盈地站在那兒,看向他們。

她熱情地朝他們打招呼:“幸會啊,諸位。”

她就是修羅殿的秋紅,身手僅次於季靈菡的另一位尊主。

修羅殿有十八位尊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位都是石先生的愛將,可是當中眾人其實各懷鬼胎,各有算計。

比如秋紅,就與季靈菡走的近些。

石先生的目的是得到海圖,找到還魂香,而她們有共同的打算,就是用石先生想要的威脅他,打垮他。

季靈菡想要的是自由。

而秋紅實際的多,她想要的是更高的權力,不是作為十八位尊主之一,屈居在一個人之下,她想當那個站在最高處的人。

她們於是一拍即合。

但秋紅並不知道顧重雲的存在,比起來,季靈菡和她隻是利益共同,各取所需,季靈菡的信任或許對池旭都更多一些,畢竟池旭對她更忠誠。

秋紅看著池旭,他正抱著盒子,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朝他伸手勾了勾,微笑:“來,弟弟,把東西給我。”

池旭後退了一步,她又不是他親姐,現在可真沒什麽好裝的了。

翻臉吧。

池旭於是說:“我不會給你的,東西給了你,我和姐姐都得死。”

秋紅欣賞地笑了:“還算不笨。”

她又看羅竟夕,彬彬有禮地問:“我在這裏動手殺他,應該不違背老板的規則吧?”

羅竟夕搖頭,禮貌地回答:“您請隨意。”

池旭的死活他無所謂,不過就算要阻止,也確實不是現在,畢竟他剛請走了萬掌櫃,如果過多幹涉這場賭局,實在還是不太妥當。

顧重雲的表情很平靜,他似乎並不打算阻攔這件事。

秋紅於是毫無征兆朝著池旭出了手,她沒有兵器,用的隻是手掌,可那樣一雙纖細的手竟然是最凶狠的殺人武器。池旭被一張拍中胸口,手中的盒子飛了出去!

池旭跌在地上,氣息微弱,幸好剛才顧重雲給了他些藥丸,不然他現在就真的要完了。

秋紅伸手要撈盒子,顧重雲卻搶先一步飛身上前抄走了盒子。

他站在秋紅不遠處,微笑看她,問:“我們打個賭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