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靈菡沒想到李長樂會這麽容易逃脫,一群大男人綁得繩索,竟然困不住一個小姑娘,說出去真是夠丟人的。
但是到手的人不能跑,季靈菡於是出手攻擊李長樂,兩人一個用軟劍,一個用拳腳,從馬車裏直接拆了馬車打出去,轟轟烈烈,搞出好大動靜。
守在馬車旁邊的黑衣人圍上前,要出手攻擊李長樂,季靈菡突然射出銀針,瞬間將所有黑衣人擊倒。
李長樂:???沒搞錯吧您呐?怎麽還反向助攻呢?
季靈菡落在原地,風姿飄飄:“小騙子,就這點功夫還敢出來招搖撞騙,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李長樂向來秉承著打架可以輸但是吵架絕不可以輸的原則,張口就懟:“您的功夫倒是不錯,不過拿來對付自己手下,也是挺講江湖道義的哈。”
“連江湖長什麽樣都不知道,還敢妄談江湖道義?”
季靈菡說著揮手,黑衣人身上的銀針紛紛飛出,被她收回手中。
李長樂嘿嘿一笑:“我江湖經驗不夠,說不過你。但我知道救人沒有白救的道理,有什麽要求,你提吧。”
季靈菡:“我想見你背後的布局之人。”
李長樂:“好啊。”
說到此處,李長樂突然看向季靈菡身後,語調驚訝起來:“你怎麽來了?”
季靈菡以為李長樂真的看到了幕後指使之人,頓時回頭,但眼前隻有一片夜色,她頓時知道被騙,回頭時,恰好遇見李長樂朝她扔出一個煙霧彈。
時機分毫不差。
季靈菡趕緊捂住口鼻後退,煙霧隻留了片刻就散開,但留給李長樂的時間已經足夠了。季靈菡聽到風中傳來李長樂悠然的笑語:“再會啦,小妖女。”
煙霧散盡,夜色如常,李長樂早已經不見了。
季靈菡氣得在原地跺腳:“小騙子,你給我等著,遲早跟你算總賬!”
不過片刻之後季靈菡就冷靜了下來,薩林商人是假的,可並非無跡可尋,她想,幕後之人還在,他達不到目的,下次必定還會出手。
她守株待兔就好。
天很快又亮了。
密室當中都迎來了陽光,光是從房頂透進來的,陽光暖融融的,照亮了整個房間。
李知瀾似乎是太累了,靠在床榻上熟睡,依舊未曾醒來。
羅竟夕窩在牆角,看起來也在睡著。
顧重雲看似盤膝打坐,可仿佛在瞬間陷入了夢魘。
他又回到了小時候。
早已經記不起來的那些模糊的記憶襲擊了他,如同年少時無數次那樣,可這次因為沒了顧瀟瀟為他特調的熏香,他的睡夢變得越發不安穩,噩夢變本加厲,他夢見的不再隻是自己在無窮無盡冰冷的海水中墜落,他還看到了童年時的自己。
他站在甲板邊,那是一艘很大的航船,航行在海中,甲板上此刻火光衝天,他神色驚恐地望著朝他奔來的那個女人。
他不記得她了,可是潛意識當中,他覺得自己應該是認識她的。
她滿身鮮血,望向他的表情當中有悲傷不舍,也有無奈和決絕,她毫不猶豫將他推向海中。
從高高的甲板上,幼小的孩童跌落海中,向著海水深處墜落。
又是窒息的感覺,冰冷和絕望將他包圍。
顧重雲喘不上氣,瞬間從夢中驚醒,他有些慌亂,竭力平複情緒,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羅竟夕隻是淺眠,顧重雲的氣息粗重,他立刻就醒了,睜開眼看著顧重雲,低聲說話:“你做噩夢了?”
顧重雲說:“我想跟你單獨聊聊。”
他睡不著,心事重重,很多謎團積壓在他心裏,此時此刻,他至少要先解開一個,讓自己舒服一些。
羅竟夕點了點頭答應下來,看到李知瀾還在熟睡,他和顧重雲都很小心地起身,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可是他們並沒有發現,李知瀾表麵看起來仍在熟睡,但她蜷縮在衣袖中的手悄悄握緊。
她是裝的。
在聽到顧重雲和羅竟夕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李知瀾睜開了眼睛。
她一直沒有睡著,腿上的傷口宛若火燒,疼痛一波一波地襲擊著她,所以她一直在半夢半醒間,清楚地聽到了周圍發生的一切。
她也想知道真相。
如果說羅竟夕是這一切背後的布局之人,那麽李家呢?李家在這場棋局當中,又算是什麽呢?
李知瀾心中隱約有了一些猜測,羅竟夕不可能無緣無故針對百草堂,所以這背後,或許正如她所想,最終還是難逃穆海山莊的那個詛咒。
冤魂在天上看著,看他們何時能討得公道。
莊園的火已經熄滅了,四處頹廢衰敗,殘垣斷壁,華麗的莊園毀於一旦。
羅竟夕和顧重雲並排坐在屋頂上,眺望四周。
顧重雲看起來心事重重,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藥瓶,遞向羅竟夕:“這是解藥,吃了它,你就能取下束魂。”
羅竟夕有些意外:“你肯放我走?”
這跟他之前所想有些不同,他以為顧重雲會因此發難,甚至會用束魂威脅他,可是,並沒有。
顧重雲看似很瘋,但內心依然是個正人君子。
“如果你尚有良心,就該記得,你還欠我一個解釋。如果你樂意做忘恩負義之輩,拿了解藥現在走,我不攔你。”
顧重雲很懂人心,他雖然給了他解藥,可是卻要用道德和恩義,給他套上更深刻的枷鎖。
羅竟夕看著藥瓶猶豫片刻,推開了藥瓶:“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命就是了。”
如果他接受了,那他才是真的逃不開了。
“你想清楚,錯過了這次,可能就沒有下次了。”
“會有的,畢竟顧大人也不想做忘恩負義之輩,對吧。”羅竟夕無力地笑笑,試圖把氣氛變得歡快一些。
顧重雲歎了口氣,收起藥瓶:“或許吧。”
到了這個時候,顧重雲想知道的,都可以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不過,羅竟夕想,故事很長,應該從什麽地方說起呢?
他想到了那個藥囊,於是拿出來遞給顧重雲:“就先說說這個,你猜的沒錯,我是故意把它落下給你們看的。”
顧重雲:“為什麽?”
“十五年前的穆家滅門案,這是凶手留在現場的物證。”
羅竟夕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那場遮天蔽日的大火,將穆海山莊的一切焚燒殆盡。
那天是他的哥哥、穆海山莊少莊主的婚禮,那時候他們已經隱居避世海島多時,遠離塵世紛擾,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那天,父親穆遠航多年好友、造船世家雲字坊的東家雲宙命人送來了一隻巨大的雙桅帆船模型作為賀禮,穆遠航甚是喜愛,命人將其擺在山莊門口,供人觀賞。
莊內上下都在忙碌,隻有孩童們閑得無聊,追逐打鬧。
他記得自己在跟小夥伴們玩捉迷藏的遊戲,突發奇想,他躲進了帆船模型當中,果然誰也找不到他,他懷著巨大的欣喜得意,在當中藏了很久,最後無聊的睡著了。
那是他人生當中最後一個安慰的夢鄉,當他醒來時,穆海山莊已經被大火吞沒。
他的父親、兄長、嫂嫂,還有那些童年夥伴們,都躺在血泊當中,無一幸免。
穆海山莊內外一片狼藉,顯然來人在尋找什麽,他猜,是想要那副滄海月明錄海圖。
他在血泊當中找到了父親的屍體,那時候屍體已經冰冷,隻是手中還牢牢攥著那個藥囊。
曆經多年,那是唯一的線索。
顧重雲盯著藥囊上已經陳舊的血跡愣住了,這血跡一看就有了年頭。羅竟夕此時淡淡開口:“是長樂的。”
顧重雲記得,李長樂就是假扮薩林商人的那位姑娘。
那時候他並不知道,羅竟夕並沒有完全對他說實話,半真半假,他編造了一個看似天衣無縫的謊言。
“她叫李長樂,是穆家滅門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在羅竟夕的描述當中,年幼時衣衫襤褸,在港口偷包子的小孩並不是他自己,而是李長樂。那時候他手裏拿著個包子,邊跑邊狼吞虎咽,身後包子鋪老板提著菜刀追著他,非常生氣地叫罵著。
他那時候還叫穆夕,因為無家可歸而被迫四處流浪,吃了上頓沒下頓,坑蒙拐騙偷竊什麽都幹過,隻為了討一口飯吃。
可是他太小了,就連偷包子都跑不過追趕他的包子鋪老板,包子鋪老板抓住他,按著他的手,提刀要砍,他全無力氣掙紮。
是一位壯實的中年水手救了他,那是李長樂的父親李石勇,他給了老板幾枚銅錢,替自己賠了不是。包子鋪老板一邊叫囂“哼,算這小賊好運氣。下次再偷,照樣剁了你的狗爪子”,一邊退了李石勇幾枚銅錢,說他就偷了一個包子,不用這麽多錢。
他顧不得那麽多,發現逃過一劫,隻狼吞虎咽地吃著那個沾染了泥土的包子。
但是因為吃得太急被嗆住了,拚命咳嗽,又把包子全吐了。
李石勇溫柔地上前幫他拍背,拿出水袋喂給他。直到此刻,羅竟夕還記得當年李石勇笑得憨厚且溫柔的目光,上天有眼,他遇見了一個善心的水手,收留了他。
給了他一個窮苦卻溫暖的家。
李石勇有個可愛的小女兒,就是李長樂。
她會分自己的煮雞蛋給他,白胖又噴香的食物,是他很久很久沒有吃過的東西。
李長樂就如同他的親妹妹,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雖然不是親生,但勝似親生。
羅竟夕的眼裏有了淚光,謊言當中依然有真情,顧重雲看起來信了。
“所以,你想幫她報仇?”
“我想查清真相。”
當年穆家因為得到了通往薩林的海圖而慘遭滅門,一切都源於還魂香。可凶手搶走了海圖,這麽多年來,卻依然沒有商隊成功抵達薩林,更別說得到還魂香了。
所以,羅竟夕選擇用重金利益為誘餌,隻等待昔日的真凶聞風而動,再次出手。
突然屋簷下傳來腳步聲,有人踩碎了一塊瓦片。
顧重雲似乎並不驚訝,他早就察覺了李知瀾在附近偷聽:“知瀾姐姐,你都聽到了吧?”
李知瀾覺得她終於拚上了最後一塊拚圖,答案呼之欲出,她從立柱後現身,平靜地看著羅竟夕:“你懷疑我父親是當年滅門案的凶手之一?”
羅竟夕垂下眼眸,點了點頭:“我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