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沾了血的藥囊就是最好的證據。

李知瀾對此並沒有表示很意外,顧重雲把藥囊遞給她的時候,她甚至非常坦然地聞了聞,又對著光仔細端詳片刻。

仿佛是心裏早就有了這方麵的念頭一樣。

相信羅竟夕早就發現了,雖然這味道散的差不多了,但能聞出來,是用來預防疫病的藥粉。這個藥是百草堂獨有的方子,在各地的鋪子也都有賣,從味道上很容易就能查到李家來,唯一可能讓李知瀾覺得有點拿不定主意的是,這個藥囊外觀用的不是店裏製式的,應該是單獨定做的。

十五年前的穆海山莊滅門案,李家到底參與到了什麽程度?

也難免羅竟夕把矛頭對準了李殊民。隻不過,羅竟夕的打算並不是殺人,如果不是季靈菡的意外插手,或許現在按照羅竟夕的安排,他應該借著薩林商人的宴會,用座鍾這個引子,與他單獨見麵,再行詢問。

隻是沒想到,竟然半路冒出一群殺手,根本不按套路來,座鍾都不要,直接殺人奪香,簡單粗暴。

顧重雲這下子終於確定了季靈菡的身份:“她是修羅殿的人。不過,修羅殿殺手價格昂貴,能付得起這個價錢的,必定不是普通人。”

自從暗星堂沒了之後,修羅殿的行事也隱蔽許多,他們這次如此大費周章的出手,也是為了還魂香,如果大膽推測的話,李知瀾覺得,修羅殿背後之人,應該就是一切的主謀。

季靈菡此刻就走向那個主謀。

水聲潺潺,這裏是個華麗的室內溫泉池,彌漫著升騰的水汽,空氣中漂浮著些許奢靡香氣的味道。

季靈菡戴著一隻鬼麵具,光著腳,悄然穿過輕紗幔帳,走向水池旁。

水池當中,一個男子正仰躺在水麵上,他穿著一身白衣,如同一具浮屍,他的臉上蓋著一條帕子,遮住了大半麵容。隱約能看出他的身形輪廓,是個瘦削的中年人,但露出的下半張臉可見,麵貌是英俊的。

季靈菡走到池邊,單膝跪下:“見過義父。”

她是修羅殿尊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那個一人,就是她的義父石先生。

此刻水中這個形如鬼魅的男人。

“聽說,你沒有找到我想要的東西。”

石先生幽幽地開了口,他的聲音是嘶啞的,如同撕裂的錦緞。

季靈菡連忙低下頭:“義父見諒,是小季失察,沒有及時發現薩林商人是假冒的。”

“她並沒有還魂香?”

“沒有。”

季靈菡頓時察覺到了危險湧動的氣息,可她不敢動,好像有巨大的壓迫感鉗製住了她,將她禁錮在原地。突然一條帕子憑空飛向季靈菡,季靈菡根本無法躲閃,帕子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去,在她臉上劃開了一道血痕。

“愚蠢!”

石先生如此罵道。

季靈菡垂下了頭,看著水池,鮮血一滴滴從她臉上滴落,她依然不敢動。

水池泛起漣漪,水聲響個不停。石先生終於自水中站起,穿過水池,朝著季靈菡走來,輕紗幔帳中一個瘦削的身影若隱若現。

石先生的整個人都是蒼白的,他瞬間已經閃動到了季靈菡身後,伸出一隻形如骷髏般的手,撫摸著季靈菡的肩膀。季靈菡隻覺得頭皮發麻,可是卻不敢動。

石先生的手指掠過季靈菡肩膀:“能將此局做得如此精湛,又怎會對薩林一無所知?”

“義父教訓的是。”

一隻手掐住了季靈菡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鮮血抹在石先生的指尖上,顯得白的更白,紅的更紅:“生得如此花容月貌,精明靈巧,可惜腦子如此愚笨。原本還指望你侍奉膝下,現在看來,卻隻能給人添堵。”

石先生隨意地一甩手,季靈菡就被石先生掌風掀翻在地,重重地摔了出去。

她不敢怠慢,忍著周身如同散架一般的疼痛,連忙爬起來,恭敬地跪好:“小季知錯了,小季下次一定學著聰明一些。”

季靈菡說話的工夫,石先生的身形又從她背後到了水池旁邊,甚至誰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什麽時候過去的,又是怎麽過去的,他慵懶地舒展四肢,臉上又蓋著一條帕子,淡淡命令:“傳兩個人進來侍候。”

季靈菡恭敬地應了句“是”,離開溫泉池,走到門口。門口候著兩名侍女,季靈菡吩咐她們進去伺候,她站在原地,頭也不回。

侍女們的長相都明媚嬌豔,以為得到了討好老板的機會,殷勤極了。

可她們走進去隻是片刻,身影剛消失在幔帳之內,溫泉池內就傳來兩聲女子淒厲的慘叫。

石先生的憤怒,隻能用殺戮來平息。

她還有用,所以死的不是她。

季靈菡仿佛沒聽到一樣,她站在原地,用手抹了抹臉上的傷口,指尖沾了血,她麵無表情地舔掉了手上的血跡。

這一局,她還沒有徹底輸。

畢竟從李家取回來的賬本,已經給她指明了接下來的方向。

唉,如果那個叫李知瀾的聰明大小姐還活著就好了,季靈菡冷漠地想,其實說起來,她對她正經還算不錯。

軟弱而慈悲的女人,注定會死無全屍。

李知瀾並不知道季靈菡在想她,她此刻正扶著顧重雲,站在一處廢棄的山洞裏。這裏很荒涼,到處都是灰塵。

顧重雲剛剛好了些,可還是沒什麽力氣,任憑李知瀾扶著,但也同時扶著李知瀾,防止她因為傷了腿而站不穩。

羅竟夕在忙活,他走到山洞中間,麵前是用破舊船布蒙著的什麽巨大的東西,他正拆開綁在上麵的繩索。

沉默讓人覺得不舒服,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李知瀾幾乎沒有想就做出了決定:“若你們需要幫忙……”

在她看來,顧重雲勢必不會放過這個案子,羅竟夕更要幫李長樂,李家注定不能置身事外,倒不如,加入他們,還能給自己尋一條生路。

顧重雲忍不住打斷了她,或許是覺得這樣對李知瀾有點殘忍:“他畢竟是你父親。”

顧重雲自小父母雙亡,隻有個姐姐,將心比心,他並不希望李知瀾親眼見證李殊民的罪行,幸好現在已經不能大義滅親了。

李知瀾卻冷笑:“父親?”

父親是什麽玩意兒?隻不過是一件有還不如沒有的垃圾而已。

“他曾經為了一條生意線的壟斷,打算將我嫁給趙知府做填房。是我以死相逼,最後削發明誌,立誓終身不嫁,才躲過一劫。既然他從未將我當成過女兒,我又何必要守所謂的忠孝之道?”

李知瀾冷冷地說,在她心裏,她一直沒有父親。

羅竟夕聽了很氣憤,跟著罵了一句:“呸!真是死有餘辜!”

小瘋子一聽李知瀾差點被嫁給趙知府做填房,莫名一股火竄上頭頂,自己從小就不敢惹,生怕給氣哭了的姐姐,竟然被李殊民當個貨物,恨不得把李殊民的棺材刨開在他身上用蝴蝶刀紮上十七八個窟窿。

順帶著連那什麽趙知府也記恨上了:“禽獸不如!”

“所以,你們不必顧忌我的感受,有什麽需要,李家一定傾囊相助。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李知瀾神色凝重,一副生意人的口吻。

顧重雲心領神會:“我保證,李家當家之位,一定是你的。”

羅竟夕接話:“李殊民用來買座鍾的銀子,我花了一些用來資助孤兒,剩下的,可以還給你。”

李知瀾搖頭:“不必了,那是他欠長樂妹妹的,你們留著,多做些善事吧。”

李知瀾到此刻終於放下心來,有了大理寺的支持,李家是時候脫胎換骨,在她手中重生了。

此時,羅竟夕終於解開綁在船布上的繩索,他正要掀開,顧重雲按住了羅竟夕的手腕,似乎是想跟他做最後一次確認:“穆家滅門案大理寺已經暗查多年,背後盤根錯節,一直都難以查出真相,凡是接觸到線索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所以,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現在還有機會全身而退。”

“那你呢?你為什麽不退?”

顧重雲迎著羅竟夕的目光,神情格外堅定:“我是大理寺少卿,身負皇恩,懲凶除惡,勘查冤案,是我職責所在。”

那是我的職責,是李知瀾的目的,可你呢?

或許你是不必非要被卷進來的。

羅竟夕盯著顧重雲看了片刻,露出笑容,給出了他的答案:“我等江湖兒女,也相信天理昭昭,善惡到頭終有報。”

羅竟夕說著,掀開了船布,露出一艘精巧的小船。

顧重雲看到船時頓時愣住了。

不知道為什麽,腦海中突然出現了很多奇怪的記憶,並不是他的,可是又無比熟悉。

他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在搭建帆船模型,也是一艘精巧的小船,男人的手指無比靈巧,一會兒就搭建出了栩栩如生的模樣,顧重雲那時候是個年幼的孩童,他認真而好奇地看著。

那是誰?他又是誰?

顧重雲突然陷入疑惑,他以為那不是他的記憶,可是為什麽真實的如同身臨其境?

他想要努力回憶一下,可是劇痛襲來,一瞬間將他擊垮,頭疼得快要炸開,顧重雲踉蹌了一下,按住頭,看起來很痛苦。

羅竟夕和李知瀾同時扶住了顧重雲,顧重雲神色蒼白,那一瞬間雙目無神。

在過去的過去裏,他到底都遺忘了些什麽?

第一卷《古董座鍾謀殺案》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