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都的暴雨也許是停了,也許還沒停,詔獄內可看不到外麵的一切。

現在,大夥兒都盯著地上的王昌,等待他說出自己殺人的動機。

王昌的聲音有些淒涼,但莫名又帶著幾分得意:“昭王、三爺,你們兩個小兒太年輕,過去有些事很不清楚,還須要我這等老家夥來給你們說說曆史。三爺,你過目不忘,對記載在冊的事情條條可陳,但你未必能保證上麵記載的就是事實。”

李卿明瞧著他,臉上毫無波瀾,他是一個不帶感情的傾聽者。

王昌盯著牢獄內的燭火,那眼神好像越過火光回到了他的青年時代。

“天豐十三年,陛下立皇長子李策為皇太子,並授他監國之權。可幾個月後,皇太子策就暴斃而亡。沒過幾天,老皇上去世,京城很快易主,咱們當今這位陛下繼位。”

“皇長子李策與皇次子李符都是貴妃範氏所出,為先皇最喜。李籌雖是中宮嫡子,可性格沉悶,先皇從不看重。到他繼位時,他不過是個光頭皇子。要說李策死了,那也應該是李符繼位,怎麽能輪到李籌?”

“大膽!”李嘉世嗬斥道,“小小臣子,竟敢妄自揣度宮中事,損傷陛下清譽!”

王昌嗬嗬笑道:“我是沒有家的人了,死一次和死一萬次有什麽區別。你可以現在就把我砍了去,那你一輩子不能知道王晉和他背後的故事了。”

李卿明打斷他:“就算皇室秘聞被你知曉,這些事也與你無關,與王晉無關。”

王昌道:“宮中先死皇太子,又薨了老皇上,那時李符還奉命駐守在開州。聽聞噩耗,心焦之下,孝順的李符未來得及籌謀策劃,就匆匆帶著我等心腹幾人奔向皇城。剛進城門,就被孟家的人攔住,以冒充皇嗣為由關在了天牢裏頭。孟家勢大,孟遠川在西北功勳卓著,孟家的女兒又是李籌的新皇後。他們裏應外合,把持皇城,完全不將李符放在眼裏。”

“李符頻繁表明身份,但天牢中人不聞不問,將貴為皇子的李符打了一頓——何其諷刺!正當我們覺得命將喪於此時,外麵傳來李籌登基的消息。過不幾日,李籌假惺惺放李符出獄,還裝模做樣地將孟家的人治了罪,以彌補李符被捕之冤——幾個半大的小子,挨了幾棍子發配到邊疆去,那也算懲罰?”

“後來,李籌收了李符的兵權,將他踢到了西北,封了一個空殼子西林王。馬藺軍就在那時候被打散收編,大部分,都被充到隴右道去,做了孟遠川的敢死隊。我的兒子也在其中,那時候他不過才十六歲。”

“兒子去了三年,我隻收到三封家書,信中也無其他,不過就是報個平安。他娘死得早,我一個老漢孤苦無依,實在經不得任何波折。那時候,我用盡人脈,想將兒子調回來。可惜他們給出的答複很明確,若說其他人,倒也還罷了,馬藺軍不行。”

“沒過多久,也就是明和五年秋。西北傳來消息,我兒所在的那支軍隊被孟遠川下令出征,但在半道上卻因遇到黑沙暴而失蹤,大可能已經喪於沙丘之中。這支軍隊的大部分成員都原屬馬藺軍——二位殿下,你們信嗎?——這哪裏是失蹤,就是被他害了!”

“我求兵部複審,兵部卻認為此事並無蹊蹺,他們的人都沒去西北看一看,馬上就蓋棺定論。我隻得寫了血書要告禦狀。我跪在大明宮前參他的血書,陛下連看都沒看到,中書原樣打回來,扔在雪地上紅彤彤一片。我四處碰壁無門,還被逼迫辭官,若非為我兒申願的一口氣在,恐怕我也隨他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西北卻總是沒有消息,連屍骨都沒有找回來——或許他們根本沒有去找。我被罷了官,萬般無奈之下隻得去求同族的王晉幫忙。可王晉隻勸我斯人已去,不要固執。大約是見我可憐,他叫我在他家做了教習。在他家日子長了,我發現,王晉與孟遠川的關係,比我想象中還要密切。”

“好幾次,孟遠川那邊的參軍回京來,都必與王晉密室內交談。從我探聽之下,孟遠川養著一支叫做‘九思營’的私兵。這隻隊伍不被兵部吏部所知,隻聽他一人管轄派遣。且這支軍隊,向來不在南楚土地上作戰,反而是遊離在月離或者北齊。”

“你知道他在做什麽?他在以公費養私兵,尋找月離的寶藏啊!”

聽得這話,李嘉世與李卿明都愣住了。

月離西北的一個小國家,他們生活在沙漠中,幾乎不與外人有交集。北齊鐵蹄朝著西北進發謀劃北涼的時候,才發現了月離。

小小一國,雞肋之地,北齊也並沒有將其放在心上。他們的目標從來都是北涼——越過北涼,拿下西北四郡,那南楚就成了被砍斷腳的肥羊。

北齊與南楚在撕咬北涼的過程中,殃及月離,致使其亡國於南楚曆天豐十三年。但後來,北齊也沒能拿下北涼。北涼最終降服於南楚,如今的涼都就在孟遠川的大軍腳下。

沒過多久,月離遇到了史上最大的地動,皇城月都及周圍建築都塌入地下。禍不單行,一場百年不遇的黑沙暴又席卷月離,從此月離就消失在史書上。

盛傳他們的月都,藏著數額巨大的財寶。

難道孟遠川真的信了這個傳言,派人去尋找寶藏嗎?

王昌有些激動:“孟遠川降服北涼後,幾乎是坐在一座寶礦上,他怎麽會缺錢花?朝廷每年雪白的銀子劃到西北去,他卻還年年敗仗,是為什麽?——西北不能和平!西北和平了,他孟遠川就沒用了!如此他還貪心不足,要去找月離的寶藏,以我朝廷將士之性命,去填補他無窮盡的欲壑!”

王晉的聲音顫抖著,可氣卻不弱,依稀可以聽到當年的豪情:“我也曾是馳騁疆場的熱血漢子,現在卻隻能在此苟且偷生。我的兒也是鐵骨錚錚的少年英才,卻做了不明不白的摸金鬼!如今,我的兒都不知葬身何處!叫我怎麽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