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糾纏著,站在一旁的李卿明緩緩開口,他心中似有一本王昌的個人履曆似的,娓娓道來:“王昌,天豐十年武舉中榜,供職於兵部,官至七品監事。明和五年,你因彈劾孟遠川而獲罪,杖責二十,憤而罷官回鄉。明和十五年,當今陛下廣施恩寵,兵部進你德行正直,故得縣丞之職,任職到今。我說得可對?”
王昌抬眼看了一眼李卿明,眼神飄忽。他並不認識三爺,直覺上以為他隻是昭王的一個護衛或侍者。隻是無論是什麽身份,此人竟對他一階微末小官如此了解,讓他有些震驚,他瞠目結舌:“對……一點沒錯,是的。”
李卿明又道:“你罷官之後,官衙收了你的公所。你無處可去,我猜那段時間,應該是王晉收留了你。”
王昌低下了頭:“是的。臣那時候,做他家的教習。”
李卿明又道:“明和十五年,王晉也正巧才調任兵部,且榮升侍郎,也是他舉薦你去做通縣的縣丞。”
王昌低哼一聲:“是。”
李卿明淺淺一笑:“你二人,都是幾朝的老臣了。”說著,他前去輕輕扶起王縣丞。
王縣丞借著力,才要起來,隻看見李卿明那微笑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李卿明要幹什麽,隻覺得脖子一涼,上衣已被撕開,右臂處一枚刺青就暴露在人前。
小小的,藍紫色的鳶尾花一樣的刺青。
王昌慌不迭地穿好衣服,問道:“這位上官,你做什麽這樣抓著我!”
金甲衛立即一把絞住了王昌的手,使他不能動彈。展青書嗬斥道:“你亂叫什麽,眼前這位,是三皇子三爺,不是什麽官差。”
王昌一愣,反抗的力道小了些——他聽過這位不受寵的三皇子,人前好似皇長子的跟班,唯唯諾諾,不善言辭,但實際上大有扮豬吃老虎的態勢。有幾個官場好友,曾提及三皇子讀書過目不忘,做人藏鋒於拙,甚至有些狡詐。後來他們一齊給出的評價是:或許勢弱,絕非善類。
李卿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冷酷得好似一塊玄鐵:“西林王失勢後,有幾個他的心腹起事造反,導致很多人被捕入獄。後來因涉事太廣,許多人為了避諱,不惜自殘以剝離馬藺花文身。你這文身嶄新如初,色澤豔麗,可見你對西林王之忠心。”
王昌哼了一聲:“是又怎樣呢。一個刺青,這也不能作為我殺人的證據吧?”他又歪嘴一笑,有些戲謔,“我用什麽殺的人?我為什麽殺他?你們什麽都不知道,就把我壓在這裏。我不服。”
一時間,大家都沒有說話,審問進入了一個小小的死胡同。
卿明的腦子飛速運轉:來時倉促,沒有準備得太充分。若要撬開王昌的嘴,要立即找到蔡晟之死和王晉之死兩起案子的共同之處和不同之處。
兩起案子,都涉及到功高震主的兵馬大元帥孟遠川,以及神秘消失的西林王李符;死者都是在巡查隴右道後被害;凶手身上都有馬藺花標。
不同的是,上個案子的凶手曾在孟遠川麾下侍奉,而眼前王昌卻從與孟遠川並無交集——一點交集也沒有。
“不,一定有交集。”李卿明想,“這兩起案子不會無緣無故這樣相似。他們的手法拙劣,並非精心策劃,兩個人雖然都好似不願認罪,但幾乎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以命換命。假如他們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那麽凶手的特征應該相似。”
“年逾五十...當過兵...”李卿明想到了什麽,對王昌笑道:“一枚刺青當然算不得什麽證據,馬藺花標也並非你獨有。你行為這樣激進,我想,應該是因為你的兒子吧?”
果然,聽到兒子的事,王昌一愣。
卿明微微一笑,猜對了。
卿明跟著嘉世在各部學習的時間都有限,因此他比較喜歡先記住一些和自己有關的事情。例如在王晉這個案子中,“明和五年”就是一個關鍵點——那是他出生之年,所以他可以很快檢索出這一年相關的人或事。
明和五年,王昌曾寫了一本比較特殊的奏章,滿篇血書近千字,條陳大元帥孟遠川的罪狀。隻可惜那血書被中書直接駁回沒能留下什麽,因此卿明隻記住了作者。
所以,卿明才能很快說出王昌的履曆。
現在,他要來賭一賭王昌的心病——武舉出身,又是京官,這樣的條件,他必不可能沒有子嗣。展青書已明確提出他是一人獨活,那麽他的兒子大可能就是他的心病。
——雖然王昌的履曆中沒有與孟遠川有交集,他的兒子未必沒有。
見王昌失態,李卿明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他腦中迅速鏈接著自己看過的檔案,把當年的事情串在一起,又緩緩詐他:“明和五年,你彈劾孟遠川四大罪狀,分別是屠城無情、用兵無義、擁兵不忠、貪墨不法。條條罪狀,字字血書,卻因證據不足而被駁回。而就在當年,兵部來報孟遠川麾下的一支隊伍離奇失蹤,那其中應該就有你的兒子吧?”
王昌雙眼通紅,默不作聲。
李卿明又來刺他的心,故意將王晉說得十分偉大:“你悲痛欲絕,無處申訴。王晉見你老來喪子,辭官後又潦倒不堪,故而十分接濟,後又薦你做了通縣的縣丞。你與王大人,有同族之親,又有同窗之誼。他在你落難之時救你於危困,又在你不得誌之時複你仕途。這樣的人,該是你的恩人,你與他是什麽樣的仇怨,竟這樣無情。”
王昌聽罷,以手拍膝,仰天苦笑幾聲,笑得太過,竟將自己嗆到。他來不及理順氣也要反駁:“也罷,我也五十了,活不多長時間。這個罪認不認,沒多大區別。你既問起,我便告訴你,免得王晉那老家夥被你們捧得這麽高,倒還成全了他的英名。”
展青書正要著墨來寫,李卿明向他搖搖頭,壓下了他的筆墨:“暫歇。”